61 / 108 · 敗給性格惡劣的天才兒時玩伴,初體驗全部被她奪走 3(網譯)

1 騙子與騙子

「這世界啊」

夏織拿著可麗餅說道。

配料的鮮奶油就像要滿益出來般,堆得很高,光是看著就覺得反胃。

這與其說是在吃可麗餅,不如說是在吃鮮奶油吧?

「很不講理吧?願望往往無法實現,這就是命運……」

「妳拿著可麗餅說這種話,一點說服力都沒有哦」

「這是兩回事」

「說到底,那個妳吃得完嗎?分量很多耶」

「行啦行啦!……努力一點就吃得完!」

「誒欸……」

「看到一公升的鮮奶油配料,身為探求者,怎麼可能不點呢!」

「夏織是哪方面的探求者啊……?」

「美食!」

我露出苦笑。

夏織雖然重視食慾勝過男人,但感覺她對交男友這件事相當認真。不過,或許是因為我對戀愛變得膽怯,所以才會覺得她不需要勉強自己交男友也說不定。

「……唉。不過,真是出乎意料耶。沒想到來到東京都內,卻一次都沒被搭訕」

「現今真的還有人在搭訕嗎?」

「有啊。我朋友就說之前有遇到過」

「哼—嗯」

我們現在特地來到東京,就是為了等人搭訕。

夏織表示「既然在學校交不到男友,就只能在校外找啦!」,但我覺得這根本是魯莽的挑戰。

再說,如果想被人搭訕,帶我來根本就搞錯了。帶茉凜或小牧來,被搭訕的概率應該會高得多。像我這種人,會認真搭訕的人也有點那啥的。

話雖如此。

讓她一個人在這裡等人搭訕實在太危險,使我不得不陪她。夏織勇於挑戰各種事物的態度令人欣賞,但要是因此害她被捲入危險就糟了。

「我最近做了個實驗呢—。那就是看去哪裡比較容易被搭訕」

「哦—。結果呢?」

「不管去哪裡都沒人搭訕!」

「這—樣啊」

夏織雖然可愛,但不是會被人搭訕的類型。

該怎麼說呢,我覺得夏織她不適合做這種事。不對,我對搭訕也不是很了解,所以也沒資格說大話就是了。

「嗚嗚……。我會不會就這樣交不到男友,度過灰色的高中生活啊……」

「太誇張了。就算交不到男友,妳也有朋友吧」

「是沒錯,但我想交男友啊!」

夏織說完,又吃了一口鮮奶油。

嘴邊都沾滿鮮奶油了。

看到她這副模樣,會有人想搭訕嗎?不,說不定有人就是喜歡這種地方……吧。

我輕嘆了一口氣,把紙巾遞給她。

「啊,抱歉。我現在兩隻手都沒空,若葉妳幫我擦」

「妳不是還有一隻手嘛」

「另一隻手要保持平衡」

「……。真拿妳沒輒啊」

「謝謝。不愧是若葉!擦嘴高手!」

「這感覺就不像是在誇獎」

我用紙巾幫她擦嘴。

邋遢到讓人不覺得她會想交男友。我本來以為夏織交到男友後,或許會克制一下食慾。

但看她這副模樣,就算交到男友,這種地方應該也不會改變。

「……交到戀人真的有那麼好嗎」

戀愛是非常美麗又美好的事,連隨之而來的不安和錯過都是青春——我身邊有很多女生都抱持這種態度。其中甚至有人認為青春等於談戀愛。喜歡上一個人真的有那麼好嗎?我總是對此抱持疑問。

如果喜歡上一個人,又馬上不喜歡對方了呢?

如果以為喜歡自己的人,其實討厭自己呢?

或許只有我會為了喜歡上一個人而煩惱不已也說不定。

可是,喜歡上一個人是很可怕的。因為不知道這份感情什麼時候會改變。

「那當然啊!我有很多朋友交到男友後,整個人都變好了,而且她們看起來都很開心」

「……這樣啊」

我咬了一口自己的可麗餅。

好甜。今天難得不是點蜜瓜,而是草莓口味。不過可麗餅就是可麗餅。

「妳不交男友嗎?」

「與其說不想交……」

我瞄了夏織一眼。

她一臉對未來沒有任何不安的樣子。

和迷惘、煩惱、在不安中不斷打轉的我截然不同。我輕嘆了一口氣。

「……我可能很快就會不喜歡對方」

「嗯?」

「比方說,就算交了戀人,如果很快就不喜歡對方,不是很薄情嗎?我沒有自信能一直喜歡同一個人」

「……?」

夏織歪著頭。

「這哪裡薄情了?」

「……誒?」

「沒辦法一直喜歡同一個人很正常吧?大家換男友都換得很勤啊」

她若無其事地說道。

我啞口無言。

「為了這種事煩惱而不交男友,就太虧了!不喜歡的話,再喜歡別人不就得了!」

簡單明了的一句話。

我不知道該露出什麼表情,只好露出曖昧的微笑。

「確實是這樣也說不定呢」

「沒想到若葉妳這麼纖細呢—。沒辦法,就讓我助妳一臂之力,一起交上男友吧!」

「夏織妳只是自己想交男友吧?」

「也不是不能這麼說」

夏織說著,又咬了一口可麗餅……應該說鮮奶油。她總是這麼開心,真好啊。

該怎麼說呢,她和茉凜又不太一樣,有種療癒感。

我們各自吃著可麗餅,但吃到一半,夏織的臉色變得鐵青,於是我把她的可麗餅也一起吃掉。

看來就算是她,也受不了那一公升的鮮奶油。

我有點傻眼,但夏織似乎完全沒學到教訓,揚言下次要挑戰兩公升。

喂喂,還是別鬧了。下次我絕對不會陪妳吃的。

「好!肚子也填飽了,繼續等待被搭訕吧!」

「……好啦好啦」

我輕嘆了一口氣,和她一起邁開步伐。

這段期間,她的話一直在我腦中回蕩。

沒辦法一直喜歡同一個人很正常。

那麼,我也很正常嗎?我可以相信,喜歡的感覺迅速冷卻,不再喜歡結城學長的自己,也不是薄情嗎?

不,可是。

如果我不是薄情,那小牧也不是薄情嗎?

我以為她對我有好感,但其實不是,她表現出討厭我的態度。我無法原諒那樣的她,變得討厭起她。

可是。

如果我原諒了自己,那我就變得也得原諒小牧。

我是因為不想原諒小牧,所以也無法原諒自己嗎?還是因為不想原諒自己,所以也無法原諒小牧?

如果我原諒自己的感情改變是無可奈何的事,那麼我也能原諒小牧嗎?

不,說起來小牧不是中途才討厭我,而是從一開始就討厭我,和我對結城學長的感情是不一樣的。

我左思右想時,突然感覺到有東西碰到我的頭。

「哦,果然很適合!來,妳看看鏡子吧!」

「誒,等」

夏織突然拉起我的手,把我帶進店裡。

我站在全身鏡前,看見自己戴著草帽的模樣。

「真不愧是我。真有品味啊」

「……夏織。這是?」

「放在店門口的帽子。我想說應該很適合若葉,看來是挑對了,嗯嗯」

我睜大眼睛,然後笑了出來。

夏織果然還是夏織。行動和思考都簡單明了,想到什麼就立刻行動。我不討厭她這一點。

我覺得心裡的陰霾稍微散去了。

「嗯,真的很適合。……感覺就像放暑假的小學生」

「喂」

誰是放暑假的小學生啊。一切都被糟蹋掉了。

我心想,太過單純果然有好有壞。我嘆了一口氣,拉起她的手。

「……那我也幫夏織妳挑一頂適合的帽子好了」

「哦。那我就來見識一下妳的本領吧」

我本來想幫她挑一頂很奇怪的帽子,但看見夏織純粹期待的模樣,便打消了念頭。

要是挑了太奇怪的帽子,感覺也怪可憐的。

而且這種店也不會放太奇葩的帽子。我乖乖地挑了一頂適合她的帽子,戴在她頭上。

「如何?我覺得這頂很適合妳哦」

「……若葉」

「怎麼?」

「……妳真沒品味呢」

夏織用打從心底感到失望的表情看著我。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這傢伙,該怎麼處置呢?

人家難得認真幫妳挑,妳卻這樣。我本來想拉她的臉頰,但她在我動手前就挑了另一頂帽子戴起來。

「這頂絕對比較適合我!是若葉輸了!」

「……呵呵。或許是吧」

夏織笑了,我也跟著笑了。

我該不會對人太好了吧。對小牧也是這樣,我總會忍不住顧慮對方,對一些小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我覺得自己可以再嚴厲一點,但要對人嚴格也很困難。總之先拿夏織來試刀吧,正當我這麼想時,她把我挑的帽子放進了購物籃。

「這個月手頭還算寬裕,沒辦法,若葉妳挑的那個我也順便買下吧」

「感激不盡」

「感謝我吧」

雖然不是很懂所謂的搭訕,但和夏織一起度過的假日果然很開心。

平常我大多和茉凜出去玩,所以感覺很新鮮。

不,等等哦。仔細想想。

「……話說回來,夏織,妳為什麼沒找茉凜和梅園?有她們兩個在,絕對會被人搭訕的吧」

「……這—個嘛」

夏織的視線左右游移。

哦呀?

她的反應有點微妙。

「妳想想,茉凜和小牧同學很受歡迎對吧?」

「很受歡迎是」

「要找小牧同學出來,對我實在是太誠惶誠恐了,而且找茉凜的話,大家的視線絕對會集中在她身上」

「……所以呢?」

「若葉和我一樣不受歡迎,各方面來說都剛剛好呢—這樣的」

「……」

雖然覺得她很沒禮貌。

但事實上,我確實和受歡迎這種事無緣。應該說,會把我當成戀愛對象的人本來就很少,甚至到懷疑是否存在的程度。如果真的有,那我還真想看看。

不過,我總有一天也會交到戀人吧。一定、大概、恐怕。

戀愛時,內在比外表重要。

只要我也靠內在決勝負,一定沒問題。

到時候也會出現喜歡我的人才對。……雖然沒什麼自信就是了。

「總、總而言之!我們兩個一起以萬人迷為目標吧,若葉!」

「……我終於明白夏織妳是怎麼看待我的了」

「沒、沒問題啦!我一樣不受歡迎!……唉」

我們兩個都陷入消沉。

我和夏織有很多共通點,該說物以類聚嗎?這麼一想,我能交到茉凜這樣的朋友才是奇蹟吧。畢竟她和我有些地方完全相反。

我也差不多該為了受歡迎而磨練自己了也說不定。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和夏織挑衣服。我的錢包沒有充裕的錢,所以什麼都沒買,但夏織買了不少衣服。

「呀—,買了好多。偶爾逛街買衣服,就會不小心買太多呢—。這裡的東西滿便宜的,說不定是個好地方」

「那是挺好的……。不過被搭訕的事已經沒差了嗎?」

「啊」

夏織看了看手提袋,然後看向我。

「……這該怎麼辦」

「……能買到衣服、帽子,還有各式各樣的東西,真是太好了呢!」

「不要放棄啦!今天的目的不就是要交上男友嗎!」

我覺得就當作是普通的出來玩不就得了。

帶著這麼多東西,根本沒辦法搭訕或被搭訕。

我露出微妙的表情時,夏織四處張望,最後把東西塞給我。

這位客人,東西很重耶。

「稍微幫我拿一下!既然這樣,就由我主動去搭訕!」

「誒,等一下等一下!夏織,等一下!」

沒想到她會反過來搭訕別人。

我追在大步前進的她身後,但東西太重,我實在是追不上她。

在這種地方隨便找人搭話,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要是被奇怪的人纏上,捲入糾紛就糟了。但就算我想阻止,也追不上她。因為這裡是城市,人潮洶湧。

一旦混入人群,就連要找到認識的人都很困難。

要再次找到失去的東西有多困難,我再清楚不過了。

我拚命地移動雙腳,但還是喘不過氣。

一喘不過氣,就感覺到街上還殘留著夏日氣息的空氣纏上肌膚,腳步差點就要停下。

從中二開始,不安就一直纏著我的雙腳不放。

甚至讓我覺得就算拚命移動雙腳,也到不了任何地方。

「那個,不好意思!可以打擾一下嗎?」

來到開闊的地方後,我聽見了夏織的聲音。

仔細一看,夏織正在和一名高個子的男性說話。那個人戴著黑色帽子,連帽外套也是黑色的,全身上下都是黑色。

由於帽子的緣故,我看不清他的眼睛,而且臉的距離也太遠,看不清楚。

不過,就在這時,我和那個人對上了眼。長長的睫毛,充滿自信的茶色眼睛。擁有那雙彷彿能將人吸進去的清澈眼瞳的人,我只知道一個。

她到底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啊?

「有什麼事嗎?」

「呃,那個,和我一起——」

「……等一下」

我把手放在夏織的肩膀上。

「啊,若葉」

「那邊那個女生叫若葉啊」

她裝傻地說著,俯視著我。

總覺得她的視線比平常高了一點。

我瞥了她的鞋子一眼,鞋底看起來很厚。難不成是所謂的隱形增高鞋?

我心想,讓原本就很高的人穿這種鞋子,看起來會更驚人吧。

不,說到底。

「……梅園。妳在做什麼?」

「嗯?梅園是誰?」

她稍微壓低聲音,難道已為這樣能偽裝成功嗎?

如果是我以外的人,說不定真的會被她騙過去。

她以為我們在一起幾年了?從小到大,我一直看著那聲音和外表,怎麼可能認不出小牧。然而,她卻繼續演戲,讓我覺得有點討厭。

「……唉」

我挺直背脊,摘下她的帽子。

長發獲得解放,垂到肩膀。

夏織驚訝地睜大眼睛。

「小、小牧同學!? 」

「……真虧妳看得出來呢?」

小牧嫣然一笑。

「我反倒想問,妳怎麼會覺得我看不出來?」

「……」

聽我這麼說,她露出微妙的表情。我識破變裝這件事有這麼令人意外嗎?如果小牧站在我的立場,應該也能馬上識破變裝吧。

不,這倒是沒什麼。

「……妳變裝做什麼?」

「嗯—。轉換心情吧?」

小牧笑眯眯地說著極為敷衍的話。不過就算我想推測真正的理由,她的行動也太莫名其妙,讓我無從推測。

就在我想輕嘆一口氣時,有人從後面拉住我的手。

我不禁往後看,在那的是和小牧一樣戴著帽子的茉凜。

我冷靜地心想,真意外。

不是因為連茉凜都在做奇怪的事,而是因為我馬上看穿茉凜的變裝。

我從中學時就和茉凜一直是朋友,現在也經常兩人一起玩,所以能看穿或許是理所當然的也說不定。不過對於容易淡忘他人感情的我來說,該說表現得很好,還是該說難得呢?

這就表示我和茉凜是變得如此親近了也說不定。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會很開心的。

「嗨—,若葉。還有夏織」

茉凜笑眯眯地脫下帽子。

夏織似乎跟不上這出乎意料的發展,從剛才就啞口無言。

老實說,我也搞不清楚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沒想到這麼快就被看穿了呢—。雖然有點可惜……不過太好了呢,小梅」

「……是啊」

茉凜對小牧嫣然一笑,接著將視線轉回我身上。

「要是沒被看穿,我本來打算搭訕若葉的呢—。現在搭訕還來得及嗎?」

「在這種狀況下搭訕也……」

「啊哈哈,也是呢—」

茉凜緊緊握住我的手。

接著,她探頭看向我的臉。

「若葉」

那是不會被喧囂淹沒的美麗清澈嗓音。

那聲音讓人有種既溫暖又甜美的奇妙感覺。

我正要開口回應時,她的甜美香氣搔弄著我的鼻腔。

「妳今天打扮得和平常不太一樣呢?」

「啊、嗯。因為夏織要我穿最可愛的衣服過來」

「哦—。這就是若葉最可愛的衣服嗎—」

她仔細地打量著我。

被茉凜這樣盯著看,有點難為情。茉凜比我時髦又可愛多了,所以被她盯著看,總覺得好像自己很渺小。

……不,實際上我確實很小隻,但不是這個意思。

「……嗯。果然若葉不管穿什麼都很可愛呢」

「是、是這樣嗎。我覺得茉凜比我可愛多了」

「那就當作我們都很可愛吧。可愛和可愛,湊成一對了呢—」

她笑眯眯地挽住我的手臂。

她還是一樣靠得好近。雖然還感受得到夏天的殘渣,但天氣已經轉涼,就算這樣貼在一起也不會太熱。

「等一下!說到底,為什麼小牧同學和茉凜會在這裡啊?」

夏織似乎終於重新啟動,這麼問道。

我也很好奇。既然她們兩人都變裝了,代表應該是事先約好要來這個城市。再怎麼說都不可能是巧合吧。

聽到夏織的話,茉凜和小牧面面相覷。

「和我說今天要來這裡的人,是夏織醬對吧?」

「誒,有這種事」

「妳之前不是說要去被搭訕嗎—?」

「……我可是不會回首過去的主義!」

「我想說夏織醬一定會邀若葉,所以就跟小梅一起追過來了—。對吧,小梅」

「嗯。我想說要看著夏織,免得妳被奇怪的人搭訕」

「小、小牧同學……!」

夏織似乎很感動,眼睛閃閃發亮。

她會不會太單純了?

我瞥了茉凜一眼,她對我微微一笑。真是敵不過茉凜啊。雖然不知道她究竟看穿了多少就是了。

那雙眼瞳的光輝,今天看起來依然美麗。

「……吶,若葉」

在我眺望著夏織和小牧聊天時,她突然湊過來對我耳語。

「妳今天也塗了那個護唇膏對吧?」

「……嗯。想說太浪費了,平常只有晚上會塗。但今天要出門,就想說機會難得」

「呵呵,這樣啊。那今天護唇膏也是成對呢」

她柔嫩的嘴唇映入眼帘。

雖然塗了同一種護唇膏,但光澤果然不一樣。不過她原本的嘴唇顏色就比較深,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就是了。

不知道茉凜覺得我的嘴唇看起來怎麼樣。

以前我曾聽男生說過,小牧的嘴唇很有魅力。我也覺得小牧的嘴唇很有魅力,但我不清楚那股魅力具體來說是什麼。……是會讓人想親上去的感覺之類的?

不,什麼叫做會讓人想親上去的嘴唇啊。

會想接吻是因為當天的心情或現場的氣氛,跟嘴唇無關。而且以前的我根本沒想過要跟小牧接吻。

「反正變裝也穿幫了,機會難得,大家一起玩吧」

聽見小牧的聲音,我回過神來。

我是在想什麼東西啊。

可能是跟小牧接吻太多次,導致我變成接吻腦了。不不,什麼叫接吻腦啊。又沒有那種腦。

「好!務必務必務必!比起搭訕,果然還是跟朋友一起玩最好!啊,抱歉,若葉,把東西推給妳」

「是沒關係啦……」

夏織二話不說就答應,接過我手上的東西。

喂喂。

是不用經過我的同意的啊。

難得我答應了去被搭訕這種莫名其妙的邀約。

我是無所謂啦。反正我也沒打算交上男友。說到底,我也沒打算喜歡上其他人。至少現在還沒那個打算。

「若葉也可以嗎?」

小牧問道。

明明平常都不會徵求我的同意。

如果妳能好好詢問我的話,我也不是——

……不,不是這樣。我——

「……嗯,可以啊。好久沒跟大家一起玩了呢」

「太好了。那我們快走吧」

夏織和小牧邁開步伐,我也跟著準備往前走。

然後,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茉凜,妳這身打扮也很適合妳哦。雖然跟平常的風格不太一樣……但茉凜穿什麼都好看呢」

「……呵呵。我很喜歡若葉妳這一點哦」

「……哪一點?」

「妳說呢—?啊,妳們兩個等一下啦。小心又像祭典時那樣走散哦—」

茉凜就這樣牽著我的手,追上那兩人。

一如往常。我們四人聚在一起時,自然而然就會變成這樣。夏織像只小型犬一樣在小牧身旁嬉鬧,茉凜在我身旁笑著。

一切都跟平常一樣,是再平常不過的日常光景。

暑假期間,我和小牧兩人一起度過了不少時光,但若問我這段期間是否有什麼改變,答案是沒有。只有那支壞掉的自動鉛筆一直讓我耿耿於懷,但我實在問不出口。

我知道不要問比較好。而且,我也知道不管她怎麼回答,都只會徒勞無功。

然而——

或許我希望小牧能主動說些什麼也說不定。

至於是什麼,那就是——

我正在思考時,不經意地和茉凜對上了眼。她什麼都沒說,只是對我露出微笑。所以我也笑了。只有在相視而笑的時候,我才能自然而然地不去在意小牧。這對現在的我來說,是小小的救贖。

無論是在東京還是在本地,要做的事情都差不多。在街上閑晃,偶爾逛逛店家,這就是所謂的出遊。

我們逛了幾間店後,來到一間小小的雜貨店。

不知不覺間,茉凜開始在店裡四處閑逛,放開了原本挽著的手。我會因此感到寂寞,或許是因為我太不安定了吧。

雖然覺得為了排解寂寞而這麼做,也很奇怪就是了。

我拿起眼前陳列的自動鉛筆。

這支沒有光澤的黑色自動鉛筆,感覺和她有點相配。不過買不買又是另一回事了。

「若葉」

正當我看著自動鉛筆時,小牧叫了我一聲。

轉頭一看,夏織正在和茉凜嬉鬧。茉凜果然有點像貓也說不定。

「嗯。怎麼了,梅園」

「倒沒有。妳在看什麼?」

「如妳所見,我在看自動鉛筆」

她似乎對自動鉛筆有什麼想法,微微皺起眉頭。

「……妳為什麼沒丟掉?」

她喃喃說道。

周圍其他客人正開心地逛著雜貨,店內籠罩著和樂融融的氣氛。而我感覺到一絲緊張的氣氛混雜到了其中。

我不禁嘆了一口氣。

「妳在說什麼?」

「……自動鉛筆。妳明明說要丟掉那支自動鉛筆的」

「……我已經丟掉了哦」

「騙人」

她說完,抓住我的手腕。

她的力氣還是一樣大,簡直就像不懂得控制力道的小狗。明明從以前就跟我玩到大,卻完全不懂得控制力道,這是為什麼呢?

不過她沒有直接動手打人,已經算不錯了……吧。

不,硬要親吻也算是直接的暴力行為吧。

「妳已經不需要那種東西了吧。快點丟掉啊」

她說道。

語氣十分平淡。

明明自己還把自動鉛筆放在包里隨身攜帶,為什麼卻要我丟掉呢?

因為自己的自動鉛筆壞了,所以我的也要一起丟掉嗎?這算什麼啊。

「丟掉的話,我就沒辦法在家寫字了」

「買其他自動鉛筆不就得了」

「我沒那種閑錢」

「連買自動鉛筆的錢都沒有,那也沒辦法付來這裡的電車費了吧」

「這是兩回事」

「……若葉」

她原本抓著我手腕的手,這次抓住了我的手臂。她的力氣實在太大,感覺茉凜的觸感被覆蓋了。

「不聽話的話,就處罰妳」

「……唔」

她的臉朝我逼近。

我已經非常習慣在公共場合被她這麼做了。只要迅速親完,就不會被別人看到吧。幸好監視器似乎也沒有拍到我們的樣子。

既然要親,還是快點親比較好。我這麼心想,把臉湊近她。

在嘴唇即將碰觸的前一刻,她突然繃緊了身體。

至今為止,她從來沒有在接吻時出現這種反應。就在我心想發生了什麼事時,肩膀被推了一下。

因為這個反作用力,我手上的自動鉛筆掉了。

自動鉛筆掉到地上,發出「喀」的一聲。

我驚訝地抬起頭,發現小牧的表情很奇怪。雖然比平常更面無表情,但感覺臉頰有點抽搐。

我心想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環視四周,但沒發現什麼異狀。

「梅園?怎麼了?有哪裡痛嗎——」

話還沒說完,她的手就伸向我的臉。

難道她要打我?

雖然覺得不可能,但我還是反射性地閉上眼睛。接著,她的手指滑過我的嘴唇,從左邊到右邊。

一瞬間,我想起了祭典那天的事。

我記得那天茉凜也對我做了同樣的事。但我不明白小牧現在為何要做出和她一樣的事。

我睜開眼睛,看到她低著頭的表情。

在明亮的店內,她那唯一陰暗的臉,比平常更讓人感覺不到感情。

「……果然,還是算了」

「誒」

「若葉妳一臉從容的樣子,讓我很火大。……不做了」

她說完後,用面紙擦了擦手指。雖然不希望她把好不容易塗好的護唇膏擦掉,但轉念一想,之後再補就好。比起這個,小牧的態度更讓我感到不解。

「……再見」

「等等,梅園?」

小牧轉身,朝夏織她們的方向走去。

我啞口無言,只能目送她的背影。

我不禁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觸感和平時一樣。我用隨身鏡看了看自己的臉,也沒發現什麼奇怪的地方。硬要說的話,就是今天頭髮有點翹。不過現在不是梅雨季節,這樣還算好的。

為什麼她不吻我呢?

不,我並不是希望她吻我。也不是我想吻她,只是小牧的態度太奇怪了,讓我很在意。

我突然看向自己的左手。

上面已經沒有她的咬痕,她寫上的名字也消失了。這隻左手不是屬於別人,而是只屬於我一個人。

暑假結束後,她也不再咬我的無名指,或是在我手背寫上她的名字了。

我也沒再寫上名字就是了。

放完假的那天,在小牧臉上寫名字,只是一時興起。

那天,我無論如何都想在她臉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只有那天,我能夠接受她對我做的事。現在的我雖然延續了那天的自己,但果然還是不一樣。

所以,我感到不安。

我對小牧抱持的這份心情,想和她在一起、希望她露出笑容、希望她幸福,我明明相信這些心情不會輕易消失的。

但會不會在轉眼之間,就消失不見了呢?

我為此感到無比不安。

意識到自己的不安後,視線自然地被筆吸引過去。

雖然雜貨店賣的筆和路邊賣的油性筆不同,但只要用那個寫下名字,無論是怎樣的心情都不會消失了不是嘛。

……雖然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我撿起自動鉛筆。

把掉在地上的東西放回架上,讓我有點過意不去,所以我決定買下它。我也不知道這是要自己用,還是送給別人用的。我請店員把自動鉛筆包裝起來,放進包里後,胸口變得有點沉重。

我總覺得無法直視夏織她們,所以先走出店外。

「……小牧、梅園、小牧」

喜歡、討厭、喜歡。

我對她的稱呼中,包含著各種各樣的意思。小牧是喜歡她時的稱呼,梅園是討厭她時的稱呼。但是,對我來說,小牧一直都是小牧。不過,我討厭自己無法明確表達出自己的心情。白色就是白色,黑色就是黑色。如果不這樣,總覺得我哪裡都去不了。

無法一直喜歡同一個人,是正常的。

那麼,喜歡上又討厭,心情變來變去的話呢?

那樣是正常的嗎?還是不正常呢?

我到底……。

「真是,到底是怎樣啊」

我嘆了一口氣,秋風把我的嘆息帶走。

留下來的只有和嘆氣前沒有兩樣,迷惘煩惱、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我。

如果沒有那陣風,會不會有什麼不同呢?

誰知道呢。

我下意識地又摸了摸嘴唇。或許是因為小牧擦掉我的護唇膏,嘴唇有種寂寞的感覺。我從包里拿出護唇膏,塗在嘴唇上。

就在這時,我隔著窗戶感覺到視線。

我不禁看向窗戶,和小牧四目相對。

「……小牧」

我喃喃說道。

自從和小牧再次有了交集後,我總是感到迷惘。

我一直無法原諒薄情的自己,也無法相信別人,就這樣活到了今天,就連小牧的事我也依舊無法原諒。

我是想要原諒自己嗎?

還是小牧呢?

明明原諒或不原諒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或許我是一直在尋找著能原諒小牧的理由也說不定。

「笨蛋,我討厭妳」

越是說出口,越是深切感受到自己不是真心的。

如果能一直討厭小牧,明明會比較幸福的。

「笨蛋、笨蛋、笨蛋小牧——」

「笨蛋的是若葉妳吧」

「……啊」

她無聲無息地來到我身邊,就這樣拉著我的手往前走。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我根本無法抵抗。

夏織和茉凜還在店裡啊。

「等等,梅園!妳要去哪裡!? 」

「誰知道呢」

她用力握著我的手,加快腳步。

穿梭在人群縫隙中不斷往前走的背影,和以前判若兩人。

明明完全不知道她要對我做什麼。

為什麼我不會感到不安呢?

為什麼胸口明明很痛,卻不覺得討厭呢?

在對一切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小牧終於停下腳步。

這裡是沒有人煙的小巷,安靜得從大馬路上完全想像不到。

「若葉」

她總是不斷呼喚我的名字。

每次聽到,我都會產生各種各樣的想法。

有時覺得痛苦,有時覺得生氣,有時又覺得有點開心。

總覺得她呼喚我的聲音,從很久以前開始就一直沒有變。我一直都在尋找她聲音里蘊含的意義。

「……嘴唇」

「……?」

「……嘴唇從剛才開始就太黏了。妳塗太多護唇膏了」

「……呣」

在這種情況下,妳居然說這個?

就沒有其他話好說嗎?

「有什麼關係,就算黏黏的也無所謂。反正跟梅園妳沒關係」

「有關係。妳這樣黏黏的,我就不想親妳了」

「那不親不就好了?」

「不好。我想要親妳的時候,妳必須做好隨時能讓我親的準備」

太亂來了。

我正想把臉別開,她卻摸了我的臉頰。

「……是茉凜吧」

她這麼說。

就在我準備回答的瞬間,她的臉湊近我的臉,這次——

這次她用舌頭舔了我的嘴唇。

「……不好吃」

她不滿地嘀咕。

護唇膏不是用來舔的,而是用來塗的,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但她毫不在意,沿著嘴唇移動舌頭。

溫熱的舌頭讓我渾身發毛。

雖然我已經習慣舌頭交纏的接吻,但完全不習慣被舔嘴唇。她沒有直接撬開嘴唇的焦躁感,以及柔軟的觸感,讓我身體顫抖。好不容易塗好的護唇膏,全被小牧的舌頭舔掉了。

「……為什麼。為什麼妳要塗護唇膏?」

舔了一會兒嘴唇後,她平靜地問道。

雖然我覺得沒必要特地回答。

「……因為茉凜對我說了『妳的嘴唇有點乾燥』」

「啥?」

小牧皺起眉頭。

她的反應出乎我的意料。

「……若葉的嘴唇如果很乾燥,我不可能沒發現吧」

她的話聽起來像是在說茉凜在說謊,我也皺起眉頭。

「妳怎麼會知道啊」

「我當然知道。妳以為我們接吻過幾次了」

我有點賭氣地說道。

「梅園妳根本不懂我。而且茉凜才不可能對我說謊」

「……那算什麼」

小牧用手抬起我的下巴。

我們的視線自然地交會。

她不悅的視線刺得我好痛。我也不甘示弱地直視著她。

「就算是茉凜也會說謊啊」

「妳又懂茉凜什麼了?」

「我懂啊。比若葉妳懂多了」

明明不可能是這樣。

但小牧說得太篤定了,讓我一時語塞。

她似乎抱持著某種確信,說出這句話。

但這是為什麼?

「……因為」

小牧閉上眼睛一會兒。

再次睜開眼睛時,她的眼眸中藏著我從未見過的陰暗光芒。

「因為,茉凜她……和我一樣」

「……誒?」

我愣住了。

茉凜和小牧一樣?

哪裡一樣了?不管是個性、外表還是對我的態度,明明都截然不同。無數的話語充斥腦海,感覺內心開始躁動。

「若葉,現在和我——」

她正要開口時,通知聲在四周響起。

我和小牧的手機似乎同時響了。一看,是茉凜她們傳訊息來了。

我們兩個突然不見,會傳訊息來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先聲明,若葉。比起沒接過吻的茉凜,我這個吻過妳好幾次的人更了解妳的嘴唇。妳最好仔細想想這句話的意思」

她說完,緩緩邁開步伐。

「好了,快點過來。讓妳最喜歡的摯友擔心可就不好了對吧」

為什麼。

為什麼事到如今,她要說出這種讓我感到不安的話?

她以前就算瞧不起我,也從來沒說過茉凜的壞話啊。

不,這應該無關。我是茉凜的摯友,最喜歡她,最重要的是我相信她。不可能被小牧的話迷惑。

然而——

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十分吵鬧。

一點小謊或玩笑話沒什麼大不了。我明明知道,內心卻躁動不安。要是再也無法相信眼前所見和話語,我就哪兒也去不了了。

我感到腳步不穩。

我就是這麼脆弱,只要沒有一樣能相信的事物,就會變得一蹶不振。

見我遲遲不走,小牧拉起我的手。

明明被她牽著手的感覺並不差,現在卻莫名害怕被她牽著走。

就算沒有可以相信的事物也能活下去,我曾經是如此相信的。

不,說到底,我直到中學為止,從來沒有無法相信的事物。無論是自己、自己的心情——還是小牧的心情。

從我變得無法相信這一切的那天起,我就一直迷惘至今。

我是否有一天能原諒自己和小牧,像以前一樣單純地活下去呢?

對現在的我來說,未來太過遙遠,就連一絲一毫都無法看清就是了。

「若——葉——……!」

「唔哇」

有人從背後緊緊抱住我。

我嚇了一跳,但馬上發現那個人是茉凜。

「早安啊。若葉今天也好可愛呢—。好乖好乖—」

「茉、茉凜?妳今天是不是特別亢奮啊?」

「是這樣嘛—?我覺得跟平常一樣啊」

我從中學就一直看著茉凜,所以知道她現在不是平常的樣子。她一年頂多只有一次這麼亢奮。

「是發生了什麼好事嗎?」

「嗯?沒什麼特別的吧?啊,不過」

她把我抱在懷裡,輕聲說道。

「像這樣一早就見到若葉,應該算是好事吧—」

「啊哈哈,這樣啊。我也很開心哦」

茉凜的個性相當隨興,或者該說有點像貓。有時會突然抱住我,有時又會馬上離開,話題也經常跳來跳去。

不過,今天似乎不太一樣。

平常像這樣對話中斷後,她就會放開我。但今天反而抱得更緊了。

不會讓人覺得痛,這點也很有茉凜的風格。

溫暖、甜蜜又舒適。該怎麼說呢,茉凜或許就像奶茶一樣也說不定。

不,這倒是無所謂啦。

「……茉凜?」

「怎麼了?」

「不,也不是說怎麼了……」

妳不放開我嗎?

要是這麼問,感覺會被她當成我想離開。

我並沒有這個意思,所以話說到一半就停了。

「今天有點涼呢」

茉凜喃喃說道。

這是她不放開我的理由嗎?或者說。

就算回頭,我也看不到緊緊抱住我的她是什麼表情。

「確實。畢竟夏天已經結束了呢」

這句話毫無意義,彷彿從內心表面滑過,然後消失。

茉凜稍微動了一下,柔軟的頭髮搔著我的脖子。

周圍一片寂靜。雖然和茉凜在一起時,我不討厭沉默,但被她從後面抱著,實在有點靜不下心。該說有點難為情,還是什麼呢?

我們維持這個姿勢好一會兒,其他走進餐廳的學生紛紛對我們投以異樣的眼光。

因為只有一樓的餐廳有自動販賣機,所以學生們一大早就聚集在這裡。我也是其中一人。

平常我幾乎不會在這裡買飲料,但今天不知為何就是想喝。

話雖如此,因為遇見茉凜,所以還沒買到就是了。

「茉凜。我能去買個飲料——」

「……好!若葉成分充電完畢!我也去買飲料好了」

果然茉凜就像只貓似的。

她剛才明明緊緊抱著我,現在卻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搖搖晃晃地走向自動販賣機。

我輕嘆了一口氣,然後走到她身邊。

這台自動販賣機沒有賣蜜瓜蘇打,該買什麼好呢?在我這麼想時,只見茉凜按下似乎是自動販賣機限定的葡萄口味蘇打。真難得,她居然不是買奶茶。

喀咚一聲。

茉凜蹲下後,瞥了我一眼。

「我想說偶爾也該挑戰一下新口味」

她這麼說道,拿出飲料後歪頭感到不解。

我探頭一看,發現她拿的飲料和剛才按的按鈕不一樣。那是茉凜平常喝的奶茶。

「……按鈕壞了嗎」

「可能吧—。……嗯——,這算是天啟,告訴我果然還是敵不過奶茶呢—」

「啊哈哈。畢竟茉凜很喜歡奶茶嘛」

「嗯。果然不管什麼事,甜食最棒了呢—」

她笑眯眯地打開瓶蓋。我將錢投進自動販賣機,隨便按了幾個按鈕。

掉下來的是奶茶。

我不禁笑了。

「原來也會發生這種事呢」

「……呵呵。今天或許是這種日子吧?」

我們相視而笑。接著兩人坐在餐廳的椅子上,喝著奶茶。

久違的奶茶非常甜,但一想到這是茉凜的味道,就覺得也不算壞。

我們並肩閑聊了一會兒,發現上課鈴快要響了。我正想站起來時,塗了護唇膏的茉凜映入眼帘。

茉凜也會說謊啊。

我想起小牧說過的話。也不是說這又能怎樣。我也對茉凜說過謊。然而我卻因為茉凜的謊言而動搖,真是奇怪。而且那還不是什麼重大的謊言。

如果是以前。

如果是我討厭自己,開始對自己的喜歡感到迷惘之前,根本不會在意這種事的。

這幾年的我一直都很奇怪。

「……若葉?怎麼了,一直盯著我看」

「誒?啊、沒有。沒什麼……」

「是嗎?那就好……。差不多該回教室了」

「……嗯」

我們離開餐廳,開始走上樓梯。

我一邊踏上樓梯,一邊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我一直希望比任何人都了解小牧,但她什麼都不告訴我,態度也充滿矛盾,甚至還會說謊,讓我完全無法接近她。

我會因為謊言而動搖,也是因為她所造成的吧。

該怎麼做才能了解真正的她呢?到底要怎麼做,才能看穿隱藏在謊言下的真正心意——。

「若葉!」

「誒?啊」

聽到茉凜難得發出焦急的聲音,我才發現自己絆倒了。

我立刻想伸手扶住,但手上的寶特瓶該怎麼辦?這種不合時宜的想法妨礙了我。

眼看就要撞上樓梯平台的地板時,跑過來的茉凜接住了我,然後直接倒在地上。

我不禁大叫。

「茉凜!妳沒事吧!? 」

「沒事沒事,只是有點站不穩而已。倒是若葉,妳沒受傷吧—?」

「沒有哦,都是托茉凜的福」

聽我這麼說,茉凜露出放心的笑容。

看到她的笑容,我才發現自己在煩惱無意義的事。

不管茉凜是否撒了小謊,那種事都無所謂。重要的是,我們從過去到現在,還有從今以後,都會是彼此重要的朋友。

我緊緊抱住她。

「……抱歉呢,茉凜。真的很抱歉」

「誒?沒、沒關係啦—?不用一直道歉啦—?」

茉凜難得發出為難的聲音。

因為不知道自己的心情,也不知道小牧的心情,所以無法相信。如果連茉凜都無法相信,那就真的完蛋了。

我感受著她的體溫,把臉埋進她的胸口。

雖然感受不到心跳,但默默接受我的行動就是一切。

「……妳一定很害怕吧,好乖好乖」

茉凜這麼說著,摸了摸我的頭。

我覺得茉凜才是真正溫柔的人。我一點都不溫柔,只是一直在迷惘而已。

她輕撫著我的背,突然間,我感到背上起了雞皮疙瘩。

我不禁抬起頭,回頭往後看。

但並沒有被誰盯著看。走在走廊上的人們沒有看我們,只是快步走向教室。

「怎麼了?」

「不,沒什麼。……托妳的福,我冷靜下來了,謝謝妳」

「我才要說謝謝呢—。今天能和若葉有這麼多親密接觸,我好幸福哦—」

「啊、啊哈哈……不客氣?」

我覺得茉凜真是毫不隱瞞任何事呢。

至少她對我展現的好意絕無虛假。

所以我才能稍微帶著純粹的心情露出笑容。茉凜的微笑今天也一樣柔和,看著看著彷佛就要融化了。

今天的天氣陰沉沉的。

深灰色的天空感覺隨時都會下雨,讓人有點坐立難安。雖然覺得要下就下吧,如果是小牧也就算了,我就算祈禱也不會下雨。

小牧,小牧啊。

我瞥了旁邊一眼。小牧一如往常地在我身旁,但又和往常不同。

小牧和天氣一樣陰沉,感覺沒什麼精神。是接下來要變成雷陣雨嗎?還是發生了什麼討厭的事?我擔心她是不是被別人說了什麼難聽的話。

要是又變成以前那樣該怎麼辦?我擔心得不得了。

現在她就算不依靠我,也能自己處理各種問題吧。

「梅園。今天會下雨嗎?」

小牧沒有回答。

「梅園ー?」

我邊走邊窺探她的表情,但她還是什麼都沒回答。

如果是平常,她應該會說不想看到我的臉,然後把頭撇向一旁。但她連這個反應都沒有,讓我覺得很奇怪。

我猶豫了一下,然後握住她的手。

「……梅園」

「……怎麼?」

小牧終於用沙啞的聲音回答我。

和她平常爽朗的聲音完全無法相比。

我試著對她笑了笑。

「回家前要不要去走走?」

「倒也不是不行」

「那就這麼決定了。走吧!」

我握住她的手,準備邁開步伐。

但我的手感受到一股阻力,無法動彈。她就這樣拉著我的手。

我的身體傾斜,差點撲進她的懷裡。我記取剛才的教訓,穩穩地站穩腳步。她看著我,微微別開視線。

「妳就這麼……」

在深灰色天空的俯視下,她喃喃說道。

我感覺有一瞬間她露出了非常陰沉的表情。

但在我還來不及確認那是否真的是陰沉的表情時,她又恢複了平常的面無表情。

「怎麼了?」

「……什麼都、沒有」

今天的小牧果然很奇怪。面對態度和平時完全不同,變得很奇怪的她,我能做的事是。

其實我知道,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要和她扯上關係。

但我還是決定靠自己親手讓她打起精神。雖然和我在一起,她可能不會打起精神,但我無法放著她不管。畢竟我們好歹也是青梅竹馬。

我再次牽起她的手。這次她沒有抵抗,任由我拉著她。

我一邊走,一邊思考該去哪裡。去購物商場也可以,但之前已經去過好幾次了,而且小牧也不一定會覺得開心。

既然如此,就去那裡吧。

我自然而然地走向附近的河川。

櫻花盛開時,河堤邊總是擠滿了人,但九月時幾乎沒有人。雖然現在賞楓還太早,樹木也不像春天和夏天那麼有活力,但我並不討厭在這種季節來散步。

「雖然今天天氣不太好,但偶爾這樣也不錯呢」

「……也許是吧」

「梅園妳也喜歡像這樣悠閑地散步嗎?」

「倒沒有特別喜歡或討厭。……若葉妳想散步的話,就隨妳去吧」

她的回答還是一樣不可愛。

反正我也沒有期待她會說出其他答案,這樣就好。畢竟我們就是適合這樣的相處模式。

而且,我之前也想過,比起不發一語,她能回話會讓我比較安心。

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知道就算這麼問,她也不會回答,所以才會像這樣一邊閑聊,一邊和她牽手散步。她只有偶爾會簡短地回話,而且今天一直莫名地低著頭。明明她平常總是抬頭挺胸地走路。

我瞥了自己的包包一眼。

我下意識地把之前買的黑色自動鉛筆放進包里。包裝成禮物的自動鉛筆至今仍然找不到主人,一直沉睡在我的包里。

雖然我覺得小牧不是那種收到禮物就會馬上打起精神的現實女孩。

但要是送她自動鉛筆,她應該會稍微打起精神吧?

就在我把手伸向包包時,有東西碰到了臉頰。遲了一些,周圍開始響起滴滴答答的聲音。

我不禁抬頭仰望天空,發現天上降下了豆大的雨滴。

當我驚覺不妙時,雨勢已經變得猛烈,轉眼間就淋濕了我們。

「梅園,來這裡!」

我拉著她的手,躲到樹下避難。雖然在樹下躲雨可能會被雷打到,但現在應該以躲雨為優先吧。

「哇—。雨下得真大呢。都被淋濕了」

我擰了擰裙子。

明明今天早上的氣象預報說會是晴天,看來天氣預報果然不太可靠。

「梅園妳還好嗎?」

「這點程度的雨根本算不了什麼」

「這樣啊。抱歉呢,都是因為我硬要妳陪我,才會害妳被淋濕」

「妳為什麼要道歉」

她這麼問道。

她的聲音冷淡到令人驚訝。

「誒。妳問我為什麼」

「妳沒必要向討厭的人道歉」

「不不,這兩件事不能混為一談的吧?不管我討厭妳還是喜歡妳,該道歉的時候就要道歉」

「就算道歉也沒什麼意義不是嘛」

小牧把包包丟到地上。

我好像是第一次看到她做出這種事。

我本能地想往後退一步,但她搶先一步按住我的胸口,讓我整個人撞上樹榦。

我以為她會像暑假時那樣親吻我,於是抬頭看向她。

她靜靜地俯視著我。她明顯與平常不同的模樣,讓我有點被震懾住。但我也不能表現出懦弱的樣子,所以就稍微逞強地回望著她。

「妳不要突然推我啦。很痛耶」

「我們來比賽吧」

「……現在?」

「妳不比的話,就算妳不戰而敗」

「……那我就比吧。要比什麼?」

我這麼問完,小牧就將手伸進胸前的口袋。

然後拿出一顆小小的糖果。那是蜜瓜口味的糖果。

「猜猜看糖果放在哪裡」

「……是可以啦」

小牧在雙手上晃了晃糖果,最後將雙手緊緊握拳。

猜對的概率是二分之一。雖然贏的概率極高,但我不認為光靠運氣就能贏。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手。只看外表的話,什麼都看不出來。

然後,忽然。

她的左手映入我的眼帘。那是只潔白無瑕的手,完全看不到任何油性筆的痕迹。我懷著有些複雜的心情,碰觸她的左手手背。或許是因為被雨淋濕的關係,我完全感受不到她的體溫。

光是這樣,就讓我莫名感到寂寞。

「妳要猜左手嗎?」

小牧小聲問道。

她的聲音小到幾乎要被雨聲蓋過,我無法回答,只能點點頭。

她微微眯起眼睛,緩緩張開左手。

左手裡並沒有糖果。

「……是右手啊」

「若葉妳真傻呢」

她淡淡地說道,語氣中沒有一絲嘲笑。

我歪著頭,她這次張開右手。

「……誒」

她的右手裡也沒有糖果。

無論是左手或是右手都空無一物。

「為、為什麼?這樣根本不算數……」

「我問的不是糖果在哪只手裡,而是糖果在哪裡哦」

她說得沒錯。

可是,一般都會把糖果放在其中一隻手吧。而且就算不耍這種小手段,單純比賽的話,小牧應該也能贏。她之前明明不曾用這種類似作弊的方式,為什麼現在會這麼做?

不,可是。

就算我輸了這場比賽,她應該也不會做出太過分的要求。現在的我不覺得接吻是過分的事,而且為了小牧騰出時間,或是跟她約會,我都不介意。

我靜靜地等待她開口。

雨聲莫名地在腦中迴響。

「那麼,我要收下若葉最重要的東西」

「……嗯」

今天是要接吻嗎?還是有其他要求?就在我感到疑惑時,她搶走了我的包包。接著她翻找了一陣子,拿出化妝包。

她把化妝包翻了過來。

消毒液和OK綳的盒子發出沙沙聲掉落地面。其中還有茉凜送我的護唇膏。我連忙伸手想撿起來,但小牧的手先一步搶走了護唇膏。

等等。

只有這個絕對不能給妳。

「不要拿護唇膏。其他東西要多少我都給妳」

「不需要哦。因為其他東西對妳來說都不重要不是嘛?」

小牧把我的包包丟在地上,直接往河川的方向走去。

騙人。不對,小牧不可能做這種事。雖然她至今對我做了很多事,但只要我打從心底不願意,她就——。

「……我一直在想。想了很多,像個笨蛋一樣」

她用力一甩手臂。

比起說些什麼,我更是先沖向了她,試圖阻止那隻手。然而我的速度怎麼可能比得上小牧。

只差一步時,她揮出了手臂。

護唇膏劃破雨幕,飛向空中。

雨聲明明很吵,我卻清楚聽見護唇膏掉進河裡的撲通聲。

護唇膏被暴漲的河水沖走,再也撿不回來了。

雨聲好吵。

但我的心臟也吵得不輸雨聲。隨著心跳聲,胸口傳來陣陣刺痛。心臟彷彿要被擰碎,就此消失不見似的。

「我明明從一開始就知道了。我不可能⋯⋯若葉的⋯⋯」

小牧在說些什麼。

我聽不見。不知道。我不明白。一切都太遙遠了。

「……為什麼?」

連自己的聲音都好遙遠。

我現在還站在這裡嗎?

地面搖晃得太厲害,我連這點都搞不清楚。

「不對啊。不該這樣的。妳至今明明沒做過這種事的啊」

「妳真的這麼認為嗎?」

小牧朝我走近而來。

就這麼抓住我的衣領,用力一扯。

啪沙一聲。屁股傳來一陣刺痛及冰冷的觸感,我才發現自己跌坐在水窪上。

「妳不可能忘記的吧。我搶走若葉妳心愛的學長,然後甩了哦。……我可是討厭若葉妳啊」

這我當然知道。

我明明知道的。

那我為什麼會覺得小牧不會做出讓我真正感到厭惡的事呢?

和不喜歡的學長交往,又狠狠甩掉對方。明明是這麼討厭、過分的事。

……奇怪?

「……終於看到妳這種表情了」

「……差勁。差勁、糟透了。我最討厭妳了」

「這樣就好了哦,若葉。因為我一直想聽的就是這句話」

小牧在我面前蹲下。

接著拉住我的衣服,硬是吻了上來。

味道和平常不一樣。又熱又痛,就像鐵的味道。明明至今為止接吻過無數次,卻一次都沒感受過的討厭味道。流進嘴裡的雨水,更是讓我感到不快。

說不定,我甚至都還比較喜歡至今和小牧接吻時的感覺。

因為現在,討厭和厭惡的心情正在我心中翻騰。

我到底怎麼了?

「……呵呵,好難看的表情。若葉妳不會是對我有什麼誤會?」

小牧笑了。

笑得非常刻意。

「以為我其實想對妳溫柔嗎?」

「……唔」

「怎麼可能嘛。我很久以前就說過討厭妳了吧?」

吵死了。

夠了。

我已經明白了。拜託妳什麼都不要再說了。

「我做這些事,全都是為了看到妳這種表情。終於能看到妳討厭我的表情了」

她這麼說著,又吻了我好幾次。

我第一次咬了她的舌頭。她立刻縮回舌頭。

我明明不想讓她感到疼痛,也不想做出過分的事。我竟然自己否定了自己一直以來的想法,讓我很驚訝。

我果然無法相信自己。

「……若葉,妳太囂張了。這麼想咬東西的話,就咬這個吧」

她把糖果塞進我嘴裡。

明明是我最喜歡的蜜瓜口味,卻嘗不出味道。她混著蜜瓜軟糖和我接吻時,我明明還能感受到味道的。

她站起身,從我的包包里拿出包裝過的自動鉛筆。

「如果學乖了,那我勸妳最好別再對我露出那種寵溺的表情了。好嗎,若葉?」

她笑了。

我本來想把自動鉛筆送給她的。一直放在包包里也太可惜了,而且如果有能稍微讓小牧打起精神的可能性,我就想送給她。但她就算收下自動鉛筆,也完全沒有變得開心。

還給我。

因為實在太冷,嘴唇不停顫抖,連這句話都說不出口。

「再見了,若葉。妳就盡情和妳最喜歡的朋友好好相處吧。……雖然這支自動鉛筆已經不能送給妳那位朋友了呢?」

她把自動鉛筆收進自己的包包,就這樣邁步離開。

我想說的話、想問的事、想知道的事,明明多到幾乎要喊出來,卻什麼都說不出口。只能蹲在地上,直到那道高大的背影變小。

那支自動鉛筆不是要送給茉凜,而是要送給小牧妳的哦。

事到如今,這句話才浮現在腦海中。

我是個無可救藥的騙子。

我總是對自己的內心說謊,裝作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聽見的樣子。其實我明明是知道的才對。否則,我怎麼可能想和小牧在一起。

她用態度明確地表現出,自己真真確確地討厭我。然而直到這一刻,我才不得不承認,自己一直在自欺欺人。

如果要老實招認的話。

其實小牧並沒有那麼討厭我吧?其實她並不是真的想對我做那麼過分的事吧?或許我也喜歡小牧吧?我心中一直有這樣的想法。

「……我這個笨蛋」

明明就算對自己說謊,也只會讓自己看不見原本看得見的事物而已。

但我還是繼續說謊,結果連原本看得見的事物都看丟了。

我真是無可救藥的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