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 62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if 【憂鬱】EX
『從零開始奉獻的異世界生活』4
——一百二十六億二千二百七十八萬八百秒。
這就是將四百年換算成秒數的結果。
在化身為『憂鬱魔女』的■■■的權能下,昴體驗到了度過那段漫長而無謂的時光是多麼恐怖。
「一秒的一百萬倍,是一百萬秒……」
粗略計算一下,大約是十一天半,這就是昴所體驗到的一百萬秒。
換算成天數後,發現那段時間似乎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長,這讓他感到驚訝。明明在那段日子裡,感覺就像走在一條看不見盡頭的漆黑隧道中一樣。
而■■■度過的四百年,大約是那一百萬秒的一萬二千倍。
「……那種感覺,要重複一萬二千倍。」
當然,那四百年里不可能什麼都沒發生。
在那期間,『憂鬱魔女』之名傳遍世界,曾經相識的人們接連離世,甚至王國和都市國家也走向滅亡,直到今日。
可以說,她親身體驗了一個動蕩的時代,這樣說也不為過。
「但是,我懂的。那種事情,根本無關緊要。」
即使世界上接連發生足以改寫歷史的大事,如果那些事無法觸動內心,那麼無論發生什麼,都和窗外的大風沒有區別。
只有將其視為己任,伴隨著熱度與實感去體會,所有的體驗才能成為人生的一部分。無法獲得這種感覺得人生,空虛得如同一無所有。——簡直就是人間地獄。
■■■就在那樣的地獄中度過。沒有夢想,沒有希望,只是在慣性中虛度。
漫長而虛無的時間剝奪了她身上閃閃發光的東西,塑造出了作為『憂鬱魔女』的■■■。
若非如此,便無法解釋她現在的生存方式。
而且——
「——大家是想讓我對那現狀做點什麼吧。」
說著,昴用手整理了一下換好的衣服領口,用力繫緊了鞋帶。
為了能開口說話、能隨心所欲地活動雙手、能站立行走,重新連接身心的配線花掉了他極其漫長的時間。
自甘墮落的時間長度,以及康復訓練所花的時間。
即便如此,擁有強烈目的和必須完成目標的昴所度過的時間,也要比■■■度過的那四百年更有救贖感。
昴想要將這份獲得的救贖,也傳遞給■■■。
「——菜月先生,準備好了嗎?」
準備萬全。正當昴感慨地望著這間住了很久的房間時,背後傳來了已經聽慣了的尼古拉的聲音。
回頭一看,那裡站著一個和初見時一樣,溫和且有些靠不住、卻能成就大事的男人,他正堂堂正正地踩著早已運用自如的義足站立著。
在昴頹廢期間,他也一直在穩步推進自己的人生。
「準備好了。真的,方方面面都承蒙你照顧了。這份恩情……」
「關於那個,我很久以前就說過了,不必掛懷。在能把菜月先生和碧翠絲小姐救助回來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得到足夠的救贖了。所以,沒什麼欠不欠的……」
「不,要還的。就算你拒絕,你爺爺的爺爺的爺爺……總之,我的哥們兒是絕不會允許欠債不還的。而且,我明白了。」
「明白了,是指什麼?」
「明白了那傢伙為什麼連子孫後代都要交代,留下「一定要拉菜月·昴和貝亞子一把」這種亂來的家訓。」
具體理由沒有明文化,是他的疏忽,還是另有隱情?
考慮到他偶爾也會有掉鏈子的地方,前者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但考慮到圍繞那個目標的種種事態,或許是連寫成文字都做不到。
然而,行動有時比語言更能清晰地傳達意志。——奧托·蘇文通過子孫後代,託付給菜月·昴的東西。
「——是「請菜月先生救救■■■醬」啊。」
「————」
「這麼一想,各種齒輪就嘎吱嘎吱地咬合上了。當然,大家拚命救我出來的橋段確實熱血得過頭。但是,他們肯定也預料到了,在他們不在了之後,醒過來的我可能會變成一個靈魂枯竭的空殼。可是……」
大家都沒有放棄。
每一個人,都沒有放棄拉菜月·昴一把。因為菜月·昴必須回來,去完成那件非他不可的事。
那些人無法拯救的■■■,必須由昴去拯救。
為了這件事,生活在那個時代的大家,才讓昴欠下了巨大的債。
一定是為了那個比誰都付出了更多代價的■■■。
「即使如此,這還真是個棘手的機制……詛咒、系統、爛規則啊。誰都無法留下關於■■■的事。無法記錄。關於記憶,也無法言說。」
「但是,菜月先生記得。碧翠絲小姐也是。」
「那是當然的。畢竟,我可是扭曲了一個女孩子的整個人生,甚至讓她變成了『魔女』這種不得了的存在。不負起責任可不行。」
那份責任,甚至沉重到如果不賭上整個人生就無法平衡的地步。
面對昴帶著覺悟的回答,尼古拉撫摸著下巴上那並不怎麼相稱的鬍鬚,笑了起來。
就在這樣的交談之後。
「菜月·昴大人!這邊的準備工作,已經燃至巔峰般地萬全了!碧翠絲大人和我也都是,如灼熱般地狀!態!極!佳!」
「喂,太吵了!再說,貝蒂的狀態為什麼要由你擅自說明!還有,差不多也該學會控制溫度了!好燙!」
看著吵鬧著衝進來的大小兩個身影,昴與尼古拉對視了一眼,隨即忍俊不禁。
此時,進屋的兩人注意到了屋內的兩人,露梅拉用手捂住嘴:
「尼古拉大人!您今天狀態很好嗎?我聽說您近來都不怎麼出門。」
「雖然確實如此,但今天要是不來送行,那就太不像話了。『在無法看清勝機之物上無法抓住商機』,這是合辛語錄。雖然現在已經徹底過時了。」
「好話就是好話。我那燃至巔峰的了不起的主人,也將伺候過的人留下的這些話視如珍寶。」
合辛語錄已然過時,但兩人卻依然珍惜著這些話語。這段對話讓昴的腦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現出曾經的景象,以及曾經在那裡的那些人。
但是,這種懷舊且感傷的情緒,現在必須封印起來。
「不過,露梅拉,真的要跟我們一起去嗎?那肯定會是一場非常糟糕的戰鬥。」
「哎呀哎呀哎呀,菜月·昴大人是在擔心我嗎。既然如此,我更應該在場了。因為……」
「是為了給姊妹報仇嗎?」
「不,不關那。——如果是我的主人,在這裡一定會選擇與菜月·昴大人並肩作戰。所以,我也要這麼做。」
「……可惡,那個混蛋,竟然先跑到了我既不能直接抱怨又動不了手的地方去。」
「呵呵呵,這就是所謂的『最優』!」
她用力拍了拍豐滿的胸脯,比任何人都要為那個不在這裡的男人感到自豪。看著這樣的露梅拉,雖然她的外貌、性格、態度都完全不同,卻能感受到與她所仰慕的那位『最優騎士』同樣的可靠感,這感覺非常奇妙。
「實際上,露梅拉在場是順風。而且,無論如何,一旦預期的衝突爆發,那個男人絕對會橫插一杠。」
「那麼,全員出動對所有人來說都是好事嗎。真是的,我們明明想集中精力完成被託付的重要使命,卻因為我的貝亞子太受歡迎而被打擾了。」
「不用擔心,對於射中了那個貝蒂的昴,那個男人也好好地鎖定了。被盯上的是一對。」
「那太好了。既然是一起被盯上,就不用懷疑貝亞子變心了,對吧!」
「唔喵!」碧翠絲突然被舉起,變成了騎在昴肩膀上的姿勢,吃了一驚。但她隨即把手放在昴的頭上,感慨地舒了一口氣,因為昴現在的身體已經恢複到能做出這種動作的程度了。
「————」
對於頭頂傳來的嘆息,昴沒有多說什麼。
感謝的話語,無論說多少次都不嫌多;無論如何表達,都無法窮盡對碧翠絲的謝意。他一直在給她添麻煩,讓她擔心了那麼久。
真的讓她等了太久太久,終於要從這裡,從這裡開始了。
「怎麼,氣氛這麼沉悶。簡直就像是要奔赴死地一樣濕漉漉的空氣。你們,明白妾身借出『九神將』的意義嗎?吶,如何?」
昴肩扛著碧翠絲,帶著尼古拉和露梅拉走出屋外,在那裡迎接他們的是佛拉基亞帝國的統一皇帝陛下。
看到她離開王宮親自前來,昴圓睜雙眼:
「你怎麼會在這裡?聽說你挺忙的。是不是那個?就是發現了那些企圖顛覆帝國的傢伙的根據地之類的?」
「蠢材。既然已經查到那一步,只要由妾身差遣,便不該有問題。若總是重用固定的人選,反而會有令部下離心的危險。記錄記載,文森特·佛拉基亞在這些點上做得不夠周全,常需皇妃幫其周旋。」
「厲害啊。那傢伙,在後世竟然留下了「冷酷」以及「被米迪婭姆小姐騎在頭上」的評價。要是被他本人知道,眉頭恐怕都要皺成一團了。」
不管怎麼說,無論是否作為受人尊敬的對象,只要能作為反面教材對子孫後代的統治有所幫助,亞伯也算死得其所了。昴彷彿能看到他那副板著臉、抱著胳膊一臉冷漠的樣子。
在講述先帝醜事的年輕皇帝左右,站著她剛才提到的、常被重用的兩人——亞拉基亞和馬德琳。
或許是出於想讓他們見見故人的體諒,這兩人以前也經常被派來同行,但這次的情況與以往不同。
「沒想到,雖然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請求的,竟然真的借到了『九神將』。」
「當然,這對妾身等人也有利。若你能除掉那個阿格扎德絕冰河的問題,通往古斯提科聖王國的道路便能打開。如今『靈獸』已死,古斯提科聖教的影響力低下,妾身無法對那國家置之不理。」
「這麼說,全世界都被壓制的超統一帝國佛拉基亞就要誕生了?」
「屆時,妾身將作為達成世界統一的超皇帝名留青史。——若無病痛,那本應是母妃的榮幸,真是沒運。」
「……剛才還說討厭沉悶的話題,結果你自己倒說起來了。」
「——哼,慎言。別以為你可愛,妾身就會像母妃那樣嬌慣你。」
這種話即便說出來也沒有說服力,畢竟她最終並沒有降下懲罰。
無論是昴、碧翠絲,還是守在皇帝身邊的兩位『九神將』,都看穿了這一點。
「雖然得到協助由衷感謝,但你們得聽我的指示。我可沒打算殺掉■■■……也就是『憂鬱魔女』。」
「聽到了。亂來且笨蛋。但是,服從。」
「因為是命令?」
「不。我,也不討厭那個『魔女』。」
亞拉基亞言簡意賅,用最好的詞語承諾了協助。
昴對這個回答報以微笑,隨後看向另一人,馬德琳。
「馬德琳,拜託你的事呢?」
「你這傢伙,對龍也提了太多亂來的要求了。你真的覺得會有用嗎?」
「有沒有用另說,但我覺得你不在場就不夠完美。這是為了把■■■帶回來的同窗會。成員越多越好。」
「哈啊……雖然費了不少勁,但還是找到了。」
「——!真的嗎!太棒了!」
聽到馬德琳叉著腰大聲嘆氣後的回答,昴忍不住跳了起來。
坦白說,這件事比起租借『九神將』更讓他沒底。甚至可以說,起初連確信都沒有。那是與■■■相關的吧。並沒有在記錄中明確記載的信息,是記錄在露格尼卡王國某處——羅茲瓦爾·L·梅札斯府邸舊址中封印的禁書里的情報。
那是昴也認識的某人的真實身份——在四百年後的今天,行蹤不明的他留下的足跡。昴將搜索任務託付給了馬德琳。
他賭在那萬一的可能性上:既然是同族,馬德琳或許能找到他。
「幹得漂亮。貝蒂待會兒會獎勵摸摸你的頭。」
「不需要!別把龍當成小孩子!龍和你,哪個都不是小孩子!」
「也是。八百歲的鑽頭蘿莉,和四百歲的犄角蘿莉。」
「這也是讓人不愉快的表達方式……但聽了之後可能也沒什麼用。」
「誒?」
「龍覺得,那傢伙已經廢了,派不上用場了。」
「————」
馬德琳抱著胳膊,眯起金色的瞳孔,事先說明道。
有話直說,是作為龍人的她的堅強,而體諒背後,是她在人類社會生活久了之後萌生出的溫柔。
同時,能讓馬德琳說出『派不上用場』這種話的對手,到底身處怎樣的絕望之中,昴隱約能夠察覺。——不,
「只有我們才能理解。所以,我和貝亞子會去的。」
「會去的。昴和貝蒂,無論何時都在一起。」
「噢。」
肩上的碧翠絲與昴互相碰了碰拳頭。
看到這一幕,馬德琳聳了聳肩,沒有再提出反對意見。
「————」
確認完畢後,昴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呼出。
將冰冷澄澈的空氣吸入肺部,稍微冷卻了一下發熱的身體,緩緩回過頭,看向背後的同伴們。
四百年,在那漫長的時間裡,將只是漂浮不定的昴和碧翠絲救了出來,並給予了他們全力以赴去做該做之事的緩衝期的大家。
「尼古拉。」
「在。」
「露梅拉。」
「在!」
「羅莎琳德。」
「妾身代為回答了。」
「亞拉基亞。」
「嗯。」
「馬德琳。」
「在聽著。」
「貝亞子……碧翠絲。」
「當然在。」
依次看向大家的臉龐,依次聽取大家的回答,依次將大家的可靠感銘記於心,昴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留下了很多東西。告別了很多人。
那令人悔恨。令人悲傷。至今仍感到痛苦。但是,那雙曾一度變得空蕩蕩的雙手,並沒有強大到可以一直保持空虛的程度。
「不對。我,從來都不是孤身一人。」
只是昴自甘墮落,產生了一種變得孤身一人的錯覺。
碧翠絲在,尼古拉他們在,愛蜜莉雅一定在等著,而且,■■■還在等著被迎接。
「——走吧。為了讓我們,成為我們自己。」
——神明大人、佛祖大人、歐德·拉格納大人。我發誓,此生絕不會■■■。
——接著,故事回到了開頭那個絕冰地帶的瞬間。
「要把你奪回來,■■■。——命運什麼的,放馬過來吧!!」
吹拂的冷風,不詳且劇烈波動的瑪娜,昴為了驅散這些不安因素,大聲地叫喊著。
面對這強烈的感情,然而『憂鬱魔女』的側臉紋絲不動。
正如預料中那樣,起手的告白輕而易舉地失敗了——
「——六秒。」
用力踏在被染白的大地上,瞬間拉近距離的『狂皇子』揮動雙臂。他手中握著兩把『咒劍』,剎那間釋放出的劍風,彷彿要將昴他們和■■■他們一併斬斷。
即使■■■能應對,但已經使用了E·M·M的昴他們很難防住這一招。
所以——
「——不好意思,想請你再費點周折。要求。」
瞬間,地上響起的雷鳴化作正面突襲的雷爆,襲向『狂皇子』。
炸裂的光芒向八方擴散衝擊波,凍結的大地呈放射狀裂開並粉碎。這一切昴都看在眼裡。有一瞬間,他擔心餘波會波及腳下,但立刻判斷這種擔心是多餘的。
「畢竟,萬能管家不可能出那種差錯。」
「非常榮幸獲得如此評價,昴大人。並再次向您表示感謝。大恩。」
「說什麼大恩也太誇張了。是我該感謝你趕過來才對。——庫珥修先生。」
在昴的視野中,站著一個展現出纖細且柔韌背影的、面容秀麗的藍發男子——克林德。
他是知曉四百年前往昔的人之一,也是在這個時代依然存活的故知。——而現在,在那頭藍發的頭頂上,生出了兩根黑色的角,那是一位龍人。
四百年前銷聲匿跡,抱著『若是同族或許能找到』的希望託付給馬德琳搜索,終於找到其行蹤的,最後一塊拼圖。
「我犯下了巨大的過錯。只因一味渴求那份覺悟與未來,竟未能察覺到那支付巨大代價的真心。痛恨。」
克林德的唇間靜靜地訴說著。這便是為何如他這般的人物,在這四百年里既沒有站在舞台前,也沒有像尼古拉他們那樣協助尋找昴,而是帶著失意度過漫長歲月的理由。
儘管記憶中缺失的部分很多,但殘留的強烈悔恨依然折磨著克林德。通過他斷斷續續的證言,昴看穿了他所品嘗到的絕望——那與■■■變成『憂鬱魔女』的現狀緊密相連。
或許,他也曾做好了求死的覺悟。
但是——
「將我的悔恨與哀悼,奉獻於您。——這一次,定要成功。」
決絕的金色瞳孔,全身纏繞著迸發的紫電,這位一直續命至今日的龍人,正將力量借給昴等人的願望與祈禱。
「……龍人嗎。纏繞著龍殼或龍暈的你們『龍』,廣義上是與精靈相同的瑪娜體持有者。但是,我輩並不認為你們是直接的敵人,不認為。」
紫電一閃,克林德釋放的纏繞雷光的一擊正中目標,然而『狂皇子』僅憑交叉的『咒劍』劍柄就接下了攻擊,僅僅只是後退了一段距離。
那種驚人的力量,甚至凌駕於擁有常外之力的龍人。——想必這並非出於對力量差距的確信。
『狂皇子』不會因為這種淺顯的打算或傲慢而看待對手。
這是在圍繞碧翠絲和露梅拉的安全問題、經歷了最糟糕的初次見面後,與他的凶刃無數次衝突過的昴再清楚不過的事實。
為了證明這一點,『狂皇子』確認著手中『咒劍』的觸感,無論對手是誰都面無表情地皺起眉頭:
「即便如此,也要戰鬥嗎?」
「不言而喻。至言。」
「是嗎。遺憾,遺憾。請消失吧。遺憾地。」
剎那間,雷爆與光爆在地上碰撞,連聲音都消失的恐怖爆壓從絕冰河內部膨脹開來,改寫了維持數百年之久的世界形狀。
那是時隔數百年,足以動搖世界趨勢的超越性戰鬥的序幕——
「可以嗎?就這樣放著不管。」
忽然,在遠處眺望著戰鬥的■■■開口問道。
她倦怠地眯起青綠色的瞳孔,一副興緻缺缺的樣子,向昴詢問克林德與『狂皇子』之間的戰鬥。
一瞬間,對於她那毫無防備的接近,昴有些發愣,但還是開口道:
「沒關係的。這一切,也都在計畫之中。」
「是嗎?但是,那個龍人先生贏不了『狂皇子』先生吧?我覺得被打敗只是時間問題。」
「不愧是■■■,眼光真准。——不過,沒關係的。很快……」
「——援軍就會到。」
話音剛落,在冰面上展開攻防的克林德與『狂皇子』的戰鬥中,四面八方猛然闖入了幾道身影——全身包裹在熊熊烈焰中的紅髮大精靈,以及從身上延伸出名為『金剛石光帶』這一矛盾武裝的『金剛姬』,還有久違地將『雲龍』龍殼投入實戰、實現『自己×自己』聯動的『飛龍將』。
——那些當今世界最強級別的戰力齊聚一堂,戰鬥的烈度再次提升。
「……確實,那樣的話還能多撐一會兒。但是,在那裡的全都是『狂皇子』先生的目標類人物吧?『狂皇子』先生是那種戰鬥時間越長就變得越強的類型,是不是作戰失誤了?」
「————」
「……怎麼?我說錯什麼了嗎?」
「不……從你嘴裡能聽到「目標」、「類型」之類的詞,我的內心深處感到暖洋洋的。」
面對■■■的見解,昴坦率地說出了心裡話。雖然立刻被對方用看怪物的眼神盯著看,但沒辦法,感慨確實是真實的。
不過同時,■■■的戰術評估是正確的。——歸根結底,『狂皇子』不僅是存在本身,連被賦予的才能也是常規之外的怪物。
他不僅擁有能適應任何狀況與環境的『適應的加護』,還有在單獨戰鬥時能恆常提升能力的『孤獨的加護』,在戰鬥中動作會加速度洗鍊的『反覆的加護』。原本只有在臨死之際才發揮效力的『不屈的加護』,也因他那心臟不會跳動的精靈人這一唯一性Bug而一直保持發動狀態。
如此多種加護的所有者,且強力加護之間產生了爆炸般的協同效應。——這便是『狂皇子』那壓倒性戰鬥力的真相一角。
「萊因哈魯特已經夠離譜了,塞西和赫利貝爾桑也挺離譜的,那傢伙果然也是同等級別的離譜啊。」
「搞什麼?也就是說,你知道贏不了?聽好了,要自殺請去別的地方。我住在這裡,也不是很閑。」
「不是自殺,是來贏的。確實,如果照這樣下去,我們這邊會輸。但是,」
「但是?」
「■■■,如果你幫忙的話,情況就不同了。」
面對與昴手牽手的碧翠絲的發言,■■■露出了懷疑的表情,皺起了眉頭。
即便皺著眉頭,美貌也絲毫不減的『魔女』冷淡地嘟囔了一句「莫名其妙」:
「為什麼要我做那種事?我是『憂鬱魔女』。你知道嗎?沒有人能驅使我,也沒人能命令我。我就是這樣的存在。還是說——」
■■■在這裡話鋒一轉,送來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且艷麗的媚眼。
可以看出,那並非出於正面感情的舉動。看看緊隨■■■身旁、如同守護昴的碧翠絲一般不肯離去的紅蠍就明白了。
紅蠍的複眼炯炯有神,彷彿要從一切災厄中守護那位本應無人能侵犯的『憂鬱魔女』一樣。
「你,是被誰拜託了……要守護■■■嗎?」
「……那是什麼意思?」
「不,只是想像。記憶已經破爛不堪了,但我覺得如果是那樣就好了。」
「從剛才開始……不,從最初開始我就一點都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跟你在一起的那個孩子也是,你這個奇怪的老爺爺。」
不滿、不愉快、不可思議,或許是種種情緒交織在了一起。
依然是低沉的語調,但這一句稍微帶了些感情的話,對現在的昴來說卻是扎心的沉重打擊。
昴用與碧翠絲牽手相反的那隻手,撫摸著已經全白的頭髮:
「被當成奇怪的老爺爺還是挺打擊人的。我心態還很年輕,不行嗎。鬍子也是這樣……為了致敬憧憬的威爾海姆先生才特意打理過的。」
「在貝蒂看來,無論什麼樣的昴都很英俊……雖然很難用一句話表達清楚,但充滿了並不是對萬人通用的魅力。」
「謝謝你這完全沒法圓回來的圓場!」
雖然是種讓人無法坦率高興起來的評價,但昴毫不懷疑那是真心話。
若非如此,這為了完成該做之事而準備的四十年里——她不可能時刻不離地支持著他。
除了愛之外找不到其他答案,也沒必要去找。
「愛嗎。也是,是啊。拚命的理由,除了這個沒別的了啊。」
「你……」
「很久啊,這四十年。但是呢,即便如此也不過是十二億六千二百二十七萬八千八十秒。只是■■■度過的時間的十分之一而已。真的……真的是。」
『憂鬱魔女』的那個權能。——這是與碧翠絲討論並推測出的,名為『壓縮』的力量。即便擁有這種力量,也無法徹底消減作為實際體驗而流逝的時間。
■■■度過的四百年,對於昴那因為自責與自罰而度過的地獄日子來說,是讓人想一笑置之的漫長歲月,那徹底磨損了■■■的心。
「為什麼,要如此磨損自己,為什麼到這一步要支付一切代價,犧牲所有的可能性,即便如此也要抵達現在?」
「你在說什麼……」
「究竟是為什麼啊,■■■……■■■!」
「別說了!不要用那種聽不清楚的稱呼叫我!」
『憂鬱魔女』的表情突然崩塌,她大幅度後退。緊接著反射性地舉起右手,那是準備打響指發動權能的姿態。
不奪取對方性命,而是通過壓縮對方體感時間來驅趕對手,這是『憂鬱魔女』絕不殺人的不殺權能——
「做吧,試著『壓縮』我看看。」
「——唔,別說得那麼簡單。難道你以為自己能撐住嗎?那是不可能的。不可能有人能撐住。四百年,可是很長的啊。」
「我知道。」
「————」
「貝蒂知道。雖然■■■度過的和貝蒂度過的四百年有所不同,但即便如此,那種必定有相通之處的寂寞,我是知道的。」
碧翠絲也在『禁書庫』度過了漫長的歲月。而且,她知道那段看似永無止境的空虛日子終有結束的一天,知道總會有迎來解放的那一天。
「貝蒂也想讓■■■明白這一點。你有權利接受那個。……不對,是我想讓你接受。」
「……為什麼?」
■■■猶豫著該把舉起的手指指向昴還是碧翠絲,同時露出了至今未曾顯露的情感,反問道。
那是即便在拋棄一切的過程中、連理由也不得不放下的悲哀『魔女』。
「因為希望你能幸福。我們大家,都是這麼想的。」
「大家……?」
「我,菜月·昴。」
「貝蒂,碧翠絲。」
「愛蜜莉雅」「法蘭黛莉卡」「奧托」「加菲爾」「蕾姆」「拉姆」「羅茲瓦爾」「琉茲」「梅莉」「安妮羅潔」「克林德」「阿拉姆村的人們」「柯司茲爾的人們」「家人」「夥伴」「我們」「貝蒂他們」「「大家」」
「——唔。」
■■■屏住呼吸,臉頰僵硬。
這些名字里,恐怕沒有一個是■■■聽過的。理由他明白。就像曾經的昴一樣,■■■本人只要有一秒不去想,就會忘掉所有與自己相關的人。在不斷的重複中,一切都被磨損殆盡了。
「說實話,當初昴提出要在腦海里的某個地方永遠想著■■■的時候,我真的覺得太亂來了。」
「是嗎?沒多大點事吧。騰出一塊地方奉獻給■■■什麼的。」
「就是這樣。」
兩人互相點頭,隨後再次看向眼神銳利的■■■。
對於她提出的『為什麼』,昴他們已經給出了回答。
剩下的——
「也請你回答我。回答剛才的那個為什麼。」
「剛才的……」
「為什麼■■■要不惜變成『魔女』,甚至被稱為災厄,一邊從眾人手中死守這個地方,一邊熬過那四百年的空虛?」
「————」
面對碧翠絲拆解後的追問,■■■倒吸一口涼氣,沉默不語。
昴正面迎向她,向前邁出一步。鬆開與碧翠絲牽著的手,碧翠絲用小手輕柔地推了一下他的後背。
一步,又一步。縮短了與一度後退的■■■之間的距離。
「————唔唔」
就在這時,紅蠍切入到了昴與■■■之間。
那姿態,簡直就像是為了保護■■■免受一切傷害,即使犧牲自己也要守護■■■一樣,充滿了決心。
但是——
「一直以來,替我們做了我們沒能做到的事,謝謝你啊。」
「————」
說著,當昴撫摸它的甲殼時,它舉起的雙螯放了下來,隨後紅蠍邁著遲緩的步履,給昴讓開了道路。
看到紅蠍的行動,■■■露出了彷彿被背叛般的震驚表情。——這真是榮幸。如果說在這裡紅蠍讓路讓她感到了背叛,那麼——
「我這麼做,對你來說果然是有意義的啊。」
「啊……」
昴站在近在咫尺、伸手可及的位置,■■■的瞳孔在顫抖。那是美麗的,比起昴那模糊、幾近消失的記憶中的■■■,眼前的她顯得更加成熟,比起可愛,美貌更加出眾。
無論是禮服的選擇和穿著,還是髮型的打理,明明不給任何人看,卻處處透著時尚感,真有■■■的風格。
度過了四百年,她依然在那部分沒有改變,沒有變。
那是——
「是因為想見到我們——想見到我吧。」
「——啊。」
那嘶啞的呼吸,是這位被全世界恐懼的『憂鬱魔女』所能做出的最後的抵抗。
「————」
昴伸出手,將那纖細的身體拉近,摟進懷裡緊緊抱住。
■■■的身體像受驚般劇烈顫抖。然而,帶著熱度的■■■並沒有推開昴那具只要用力一推就會散架的老朽身體。
但她也沒有回抱。那並非她的拒絕,而是——
「連那個,也一併奉獻出去了。」
連與誰相擁的權利都已奉獻,■■■才渴求到了這個未來。
為什麼。究竟是為什麼。那個答案只能由菜月·昴強加給她。是因為想見菜月·昴,四百年來,■■■才忍受了那份空虛。
而且,那份空虛現在,那長達四百年的漫長空虛,在此時結束了。
「我,我……」
「沒關係的。如果你無法擁抱誰,那就由我來擁抱你就好。」
「————」
「如果你無法叫出名字,那就由我來叫你的名字。如果你無法在人前流淚,那就讓你像這樣把臉埋在我胸口。如果你無法吃到喜歡的東西,我就為你做出無數種新的。如果你無法握住任何人的手,我就將手重疊在你的手上。如果你無法向任何人展示弱點,我就會為你四百年份的堅強送上誇獎。」
自己能做的事,想做的事,未來,希望,可能性。
為了獲得成為『憂鬱魔女』的資格,■■■被奪走了太多的東西。為了獲得、抓住那份可能性,■■■甚至無法憑自己的意志去期望。
但是——
「沒關係的,■■■。昴這個人啊,是會擅自替人著想,擅自想像別人的心情,擅自想要逗人開心的天才。」
「我也用這招搞定了貝亞子。■■■,你也乖乖成為犧牲品吧。」
「——唔。」
昴輕輕托起被抱住的身體,近距離觀察她驚訝的臉。那雙瞳孔中,雖然涌動著情感,卻沒有淚水浮現。
在某人面前流淚的權利,也早已不在她手中。剩下的,屬於她的可能性、希望與未來,還剩下什麼呢。
但起碼,臉紅著、潤濕著瞳孔看著這邊的資格,還沒有被奉獻。
「莫名其妙。你們,大家,都莫名其妙。」
被一個普通人類抓個正著的『憂鬱魔女』,用顫抖的聲音低聲說道。
任何災厄、痛苦或辛酸,都能通過『壓縮』化為剎那間的『魔女』,此刻卻像在祈禱一樣顫抖著雙唇,祈願這一瞬間絕不失去,絕不放手。
「明明莫名其妙……可是。」
『憂鬱魔女』、也就是『魔女』、也就是■■■,帶著潤濕的瞳孔微笑起來。
彷彿在確認心中湧現的、那份從未放手的情感。
「——我,好像愛著你。很奇怪吧。」
「不?一點也不。」
「。」
是做好了被拒絕的覺悟嗎。
說出口的愛,被對方毫不遲疑地全盤接納,■■■瞪大了眼睛。在那張毫無『魔女』感、純粹像個村姑一樣的臉上,笑意瀰漫。
「作為村姑來說,還是太漂亮了點吧。」
「……這種話,你大概對誰都說過吧。」
「就算說過,也只對那些漂亮得不像話的村姑說過。我覺得符合條件的人應該沒多少。在我的認知範圍內只有一個人。」
「是嗎。……那就好。」
聽了昴的回答,■■■像是鬧彆扭似的把臉轉到一邊。昴從這種表現中感受到了可愛,長舒了一口氣:
「那個,能讓我把你放下來嗎?我的腰有點撐不住了。」
「難道,你是嫌我重?」
「不是啦!■■■一點都不重,簡直像羽毛一樣!但是,我可是個六十歲的老頭子!雖然還沒到老態龍鐘的地步,但帶點偏見看也確實是個老頭了!」
「唔……我知道了。」
得到允許後,昴慢慢地將■■■放回地面。緊接著,跑過來的碧翠絲立刻取代了那個位置,輕巧地鑽進了昴的懷裡。
看到這一幕,■■■的眼神再次變得犀利起來:
「我就不行,那個孩子就可以嗎?」
「■■■你看一眼就明白了吧。我家的貝亞子是精靈,是貨真價實的羽毛重。」
「是羽毛。」
「配合得真默契……隨你們便了。」
■■■把臉從昴和碧翠絲身上移開,緩緩邁出步子。她撫摸著退避在一旁的小紅蠍的背部,小聲譴責了一句『背叛者』。
隨後,她瞥了一眼在這一系列對話期間依然在進行的傳說級激戰現場:
「不知不覺間變得非常危險了呢,是想讓我幫忙嗎?」
「啊啊。維格那傢伙,我想讓他在這裡老實待上一段很長的時間。之後也有很多想借用你力量的地方……」
「是打算把我當成方便好用的工具嗎?是那種釣上來的魚就不喂餌的類型?」
「我是那種儘可能每天都想說「我愛你」的類型。」
「是嗎。……那我可就不抱期待了。」
■■■揮著手,晃動著背後的赤褐色頭髮和巨大的蝴蝶結,帶著紅蠍準備沖向戰場。
看著那讓人感覺熟悉、不斷刺激著記憶的蝴蝶結,昴眯起眼睛:
「——佩■■!」
「————」
「在這個冰河深處,還有另一個我深愛的孩子,待會兒也要幫我把她挖出來哦!?」
「去死吧,笨蛋——」
也不知有幾分真心,說出這句話的■■■做了個鬼臉,隨後沖向戰場。
看到這副情景,昴撓了撓頭,嘆了口氣。此時,懷裡的碧翠絲用拳頭戳了戳昴的鳩尾穴:
「雖說是為了讓她放鬆,但你也太遜了。」
「或許吧。我引以為傲的俏皮話,也被時代的潮流拋下了嗎?」
「不知道。但是……」
「——?」
「能和■■■說上話了。一切,都是從這裡開始。不能搞砸了。」
面對碧翠絲那帶著強烈希望的熱度的話語,昴屏住呼吸,點了點頭。
對,沒錯。從這裡,一切都要從這裡開始了。
昴他們終於僅僅是站在了起點上。
跨越四百年的時光,耗費四十年,終於站在了當今世界的起跑線上。
「貝蒂也要去幫忙了。昴,準備好了嗎?」
「當然!我們磨鍊了四十年的團隊默契,以及鑽研出的十二種原創魔法可不是擺設!」
「要上了!」
發出氣勢如虹的聲音,昴與碧翠絲也猛然沖向戰場。
在轟鳴的紫電雷聲中,在威力足以毀滅世界的火焰狂舞中,在連大地都為之震顫的金剛石風暴中,在隨心所欲降下數百噸重雲層作為天罰的『龍』影下,那是地上最恐怖的怪物與率領著魔獸的『憂鬱魔女』碰撞的戰域。
在那裡,一個抱著嬌小可愛精靈的、年過六十的老頭闖了進去。
那分明是賭上性命的挑戰——
「比起那四百年的空虛,獻出性命這種事,有什麼好怕的——!!」
奔跑,奔跑,奔跑,不停地奔跑。
並不是為了拋棄那些已經留下的、已經放下的東西。
是被託付了。是被交託了。是被期待、被祈禱、被渴望著的。
與那些確實存在過的大家一起,在這不可替代的當下,奔跑。
即便,這並不是曾經所期望的理想未來——
——菜月·昴與深愛的夥伴們一起,生活在這個異世界。
——神明大人、佛祖大人、歐德·拉格納大人。我發誓,一生絕不會忘記深愛著你們這件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