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 62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if 【憂鬱】EX

『從零開始奉獻的異世界生活』3

——在菜月·昴所經歷的『死亡回歸』螺旋中,這位『狂皇子』的強襲,大概屬於最惡劣的一類苦難。

若要並列,或許在魔都卡歐斯佛萊姆與奧爾巴特·鄧克爾肯進行的捉迷藏,或者是劍奴孤島基奴海布包括『斯派爾卡』在內的一系列事件足以與之匹敵。

然而,雖說那時身體縮小的,但手腳尚能自由活動,為了打破現狀可以親自進行各種嘗試,與之相比,那些障礙簡直就像天堂一樣。

畢竟,即便經過了數月的康復生活,菜月·昴身體的不便仍幾乎沒有改善,處於連自主行走都無法做到的狀態。

在那種情況下,對手若是昴至今遇到的敵人中,擁有能與初代『劍聖』雷德·阿斯特雷亞並論的荒唐力量之人,生存的希望比針尖還要渺小。

因此,昴在不斷地死亡。

無法救下亞拉基亞,救不下尼古拉,救不下露梅拉,甚至無法讓碧翠絲逃走,反倒是以這副不自由的身軀堵住了她們的退路,不斷讓她們死去,自己也不斷地死去。

「真是的,煩人到讓人焦躁的地步了!居然把我們當成眼中釘……因為你的緣故,尤克里烏斯領已經一團糟了的說!」

理所當然,對於企圖滅絕精靈的『狂皇子』來說,由六位大精靈統治的尤克里烏斯領,正是必須剷除的首要之地。

或許此前已發生過多次衝突,露梅拉對現身的『狂皇子』所抱持的情感,是恐懼與憤怒等分混合後的產物。

「那個,是塞西爾斯想要的劍。奪走,在墓碑前折斷」

『狂皇子』雙手持有的雙劍,寄宿著光之刃,那便是亞拉基亞觀測明確出的,與『龍劍』或『陽劍』齊名的世界頂級魔劍——『咒劍』埃翁。

據傳能吸取持有者的瑪娜並發揮相應鋒利度的『咒劍』,其劍風輕而易舉地突破了被稱為『金剛姬』的亞拉基亞的防禦。

面對狂亂咆哮的攻擊,現狀下的昴等人並沒有太多的自保手段。

「不妙不妙不妙!雖說用了大意這個詞顯得像是我們的過錯,但這簡直是無法預料的災害吧!?在這種毫無預兆的情況下遭遇世界最強級別的對手,防備根本來不及啊!?」

在場除了動彈不得的昴之外,沒有戰鬥力的尼古拉因突發的遭遇戰而臉色慘白,拚命叫喊著。

看來他與奧托不同,尼古拉似乎是那種正兒八經的純粹商人,膽識還沒大到在修羅場中也能面不改色的地步。不過,對他這個比奧托還要年少的少年寄予這種期待本就太過苛刻,只要不拖隊友後腿就已經足夠了不起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

「昴,由貝蒂來守護。——已經,只剩貝蒂了」

無論多少次被『狂皇子』揮動的利刃奪走生命,在昴的命數耗盡之前,碧翠絲一定會擋在前方,用嬌小的身軀庇護著昴。

正是她那始終如一的獻身,無數次振奮了昴的心——

「——六秒」

即便在反覆的『死亡』螺旋中,昴的心也沒有折斷。

一旦折斷,就再也站不起來了。所以,折斷才是最可怕的事。為了不變成那樣,昴——

「E·M·T!」

「——E·M·T!」

響應昴決死的表情,反應過來的碧翠絲髮動了E·M·T——絕對無效化魔法的領域擴張,將圍坐在餐桌旁的昴等人全數包裹其中。

在這個領域內,所有與瑪娜相關的效果都會失效。無論是身為『精靈食者』的亞拉基亞,還是身為大精靈的露梅拉都一樣。正因如此,如果僅止於此,那不過是單純的利敵行為——

「——是魔劍,對吧!?」

『咒劍』埃翁的刀身發生潰散,光芒在E·M·T的領域內擴散。

這正如預料的那樣,切斷了『狂皇子』所持魔劍的效果,成功避開了此前後數十次將昴等人切碎的死因。

「奇妙的魔法,奇妙的效果。在預料之外吶」

初次攻擊被E·M·T妨礙,『狂皇子』第一次說出了攻擊性以外的話語。而迎向這名『狂皇子』側臉的,是亞拉基亞猛然踢出的一腳。

「死掉」

身為『精靈食者』的亞拉基亞,其體內吸納的精靈之力雖被E·M·T封印,但即便拋開這些,她的身體素質也屬於世界頂級。

這一記渾身踢擊的威力宛如炮彈,事實上,那撞擊聲與擴散的衝擊波,蘊含著足以一擊踢斷千錘百鍊之戰士脖頸的火力。

只不過——

「遺憾的是,吾輩並無響應貴君要求的理由,故不響應」

與之相對的『狂皇子』同樣是與亞拉基亞同等、甚至在其之上的怪物。

『狂皇子』用握著僅剩柄部魔劍的手,輕而易舉地接住了亞拉基亞的踢擊。男與女、手與腳、攻與防,各種對比條件,都被他以力量強行壓制。

但是,與『狂皇子』交手的並非只有亞拉基亞。

「這邊也有人的說!」

伴隨著高聲呼喊,從背後用椅子毆打『狂皇子』的是露梅拉。

早早放棄使用魔法的大精靈,趁亞拉基亞吸引注意力的空隙繞到了『狂皇子』身後,仗著身高優勢揮下毫不留情的一擊。

伴隨著破碎聲,木製的椅子粉碎,『狂皇子』那毫無防備被擊中的後腦勺使得身姿前傾晃動。奏效了——這一微弱的期待感剛剛抬頭——

「干涉了瑪娜的構成嗎。了不起,真是了不起。但是——」

瞬間,穩住重心的『狂皇子』體內接連飛出光刃,分別橫掃並斬飛了亞拉基亞的雙臂左腿,以及露梅拉的身軀。

「什……」

「——『適應的加護』」

目睹構成存在的瑪娜流失、被吹飛的亞拉基亞等人,昴屏住了呼吸,而『狂皇子』的目光轉向了他。

瞬間,將昴等人判定為威脅的『狂皇子』,在理應無效化一切的領域內啟動了『咒劍』,那道光刃呈袈裟斬揮出,

「——E·M·M!」

剎那間,碧翠絲切換的魔法在千鈞一髮之際將昴的命從死神手中奪回。

「————」

代價是變得無法動彈,但在發生半步偏移的世界裡,攻擊無法觸及昴等人。但這並不代表沒有反擊手段。

「不可視之神意!」

不可見的黑色魔手從昴的胸中現身,逼向『狂皇子』的鼻尖。只要能擊中面部出其不意,就能接上碧翠絲的陰魔法。

最壞的情況下,哪怕昴因瑪娜不足而昏倒也無所謂。只要能把『狂皇子』放逐到阿爾·紗幕的異次元去。

「露骨的視線誘導。是陷阱嗎?若非陷阱,那便是稚嫩」

『狂皇子』僅僅是偏了偏頭,就輕易躲過了那不可見的拳擊。

E·M·T已被應對,E·M·M的防禦也撐不了多久。最重要的是,E·M·M能守護的只有昴他們,周圍的同伴依然毫無防備。

亞拉基亞和露梅拉急需救治。當然,尼古拉也——

「————」

尼古拉沒有反應。

作為非戰鬥人員的他,為了不干擾昴和亞拉基亞他們,應該已經退後了。

「老實說,因為實在太突然了,我並沒有把握這一後手能奏效」

就在昴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退到牆邊的尼古拉舉起了右手。隨後,他的手指用力一彈,奏響了清脆的一聲。

那是與尼古拉有著相同特徵的祖先,在滴水不漏地布下某種手段時,最喜歡用來作為啟動契機的動作。

而這種習慣與縝密,似乎也完美地傳承給了子孫——

「——結果,什麼都沒發生啊!?」

本該抱著與昴同樣期待的碧翠絲,因那毫無變化的情況瞪大了眼睛。

難道失靈了嗎?焦躁感爬上昴的背脊,然而,鳴指的尼古拉臉上並沒有悲壯感。有的只是,賭上成敗的勝負師眼光。

面對這道目光,手持『咒劍』的『狂皇子』眯起眼睛——

「——真奇怪啊。我應該說過,不要對絕冰河出手的吧?」

聲音傳來了。——剎那間,從四面八方湧來的無數白光,從外側刺穿了尼古拉準備的避難所,兇殘的光之亂舞蹂躪了室內。

「————」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昴愕然地注視著眼前的景象。

瞬間,尼古拉提供的臨時居所崩塌,被光芒抹除後的原址化作了一片白色粉塵瀰漫的慘狀。

眼前『狂皇子』的身影消失了,腦海的一角認為他是被光的爆炸吹飛了。猛地撲進昴懷裡的碧翠絲也圓睜著那雙大眼睛,因這突髮狀況而滿臉驚愕地望向這邊,『啊』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昴、昴,腿……」

「腿?」

聽著碧翠絲顫抖的聲音,昴費力地俯視自己的身體。從那話語中的不詳預感中,他一度產生了即便斷了一兩條腿也不奇怪的惡寒,但只要持續發動的E·M·M效果還在,任何災厄都無法傷到昴。——取而代之的是,光芒貫穿了存在偏移的昴等人的殘影。

「這、這是……」

在眨眼的昴眼下,貫穿殘像而矗立的光——帶起絲縷剝落輝光的,是一根長針。

長度約從昴的肘部到指尖的長針,由瑪娜構成的它在達成目的的瞬間便四散解體,消失不見。——這東西,似曾相識。

大概,曾被這同樣的光芒奪走過無數次性命。

可是,那本應是即便渴望也不會再發生的——

「——是貴君嗎」

壓抑著感情的低沉嗓音,震動了目瞪口呆的昴的鼓膜。

猛地轉頭望去的昴與碧翠絲,在瀰漫的煙塵對面,視野被那個恐怖男人臉上淡淡發光的刺青浸染。

明明身處光爆中心,但在『狂皇子』身上竟連一絲擦傷也看不見。

然而,在經歷了近百次『死亡回歸』的過程中,從未崩壞過表情的『狂皇子』側臉上,昴第一次看到了戒備的神色。

而『狂皇子』戒備的矛頭所指的方向——

「又在欺負弱小嗎?真是玩不膩呢,『狂皇子』先生」

在那裡的,是一位穿著綴滿各種色彩禮服的美麗『魔女』。

「————」

『魔女』。是的,『魔女』。

只需一眼,菜月·昴——不,世間所有的生靈,都能通過本能的警鐘理解這一點。除此之外,她不可能是任何存在。

見到如山般巨大的怪物,聞到嗜血猛獸腥臭的氣息,聽到選定獵物的龍之咆哮,任何人都會本能地察覺到那是威脅生命的危難。

同樣的機能此刻正訴說著。——那是『魔女』。

「意外,真是意外。吾輩的行為竟被如此渺小化,真是心外」

十二點鐘方向是『狂皇子』,三點鐘方向是『魔女』——將兩者分別納入視野的兩端,昴無法抑制湧上來的顫抖。

或許,這是當今世上最恐怖的存在們的邂逅。

但是,在此之上,這對昴有著更多的意義。

「……昴」

不對。此刻呼喚昴的碧翠絲也一樣。——對昴他們而言,是有的。

因為,出現在那裡的美麗的『魔女』是——

「——是六秒對吧?『狂皇子』先生的執著」

「————」

「再見嘍——」

微微歪著頭,眼神幽暗且濕潤的『魔女』,其嘴唇吐露出優美的聲音。在那話語落畢前,『狂皇子』動了。

與『魔女』之間的距離瞬間消滅,『狂皇子』的刃正欲從左右橫掃那纖細的脖頸——剎那間,阻擋『狂皇子』雙劍的,是傾盆而下的光之雨。

光之雨產生的衝擊波與爆音毫不留情地捕捉到了戰鬥模式的『狂皇子』。『狂皇子』用雙劍撥開、防禦、防禦、防禦。

然而,由此產生的停頓,面對『魔女』而言是致命的剎那。

「還給你一百萬倍。——『壓縮痛苦』」

說著,『魔女』啪地彈響了手指。——下一瞬間,操縱雙劍的『狂皇子』動作失去了精彩。光之嵐縫補了在那精準無比的劍舞中產生的紊亂,避開防禦,接二連三地刺入男人的身體。

而且,並未就此結束。光深深地剜入『狂皇子』的肉體,在傷口的最深處爆裂,將這位世界最強的一角從內側炸得四分五裂。

「————」

那壓倒性的力量碰撞與瞬間的結局,令人啞口無言。

當光爆產生的視覺壓力消散時,那裡已沒有了『狂皇子』的碎片。那位恐怖的強者,被『魔女』在轉瞬之間隻身屠殺。——不,並非獨自一人。

「辛苦了,紅蠍醬」

流露出一絲倦怠嘆息的『魔女』,在她身旁緩緩走出的,是體型堪比地龍甚至更大、披著火紅甲殼的巨大蠍子——魔獸。

『魔女』率領的魔獸,正是發揮出那壓倒性光之制壓力的正體。

而在這一組合的背景之下——

「吶,還要繼續嗎?」

「——不,雖不甘、雖不甘,但承認吧。不甘的是,吾輩輸了」

「——唔」

被猛然爬上的惡寒舔舐脊髓,昴將意識轉向了聲音的方向。光雨傾瀉的爆心點約十米開外的地方,在那裡的霧氣晃動著——不,不對,晃動的不是霧,是如霞般稀薄的人影。

存在感被削減到極限的『狂皇子』,如煙霧一般立在那裡。

「肉體與瑪娜體的切換……這種事,不可能……」

「論可能與否,吾輩這副姿態便是事實勝於雄辯。雖氣憤、雖氣憤,但該說的並非不可能,而是不可解吧。令人氣憤地」

面對下意識如此呢喃的碧翠絲,『狂皇子』明明在談論自己的身體,卻像在談論他人之事般毫無關切——或者說,摻雜著虛無感如此回答。

待到碧翠絲閉上嘴後,存在稀薄的『狂皇子』望向『魔女』,

「貴君若在此處,絕冰河便防守薄弱嗎」

「也許吧。但行不通哦。我怎麼可能在不做任何對策的情況下離開呢?畢竟大家,都比我笨嘛」

「————」

「策劃也沒用。我跟你們能煩惱的時間是不一樣的。還是說——下次要變成六千萬秒?」

「在那場遊戲中,貴君打算支付什麼?」

「誰知道呢?那跟你有關嗎?」

『狂皇子』與『魔女』之間,一觸即發的緊繃氣氛緩緩升溫。雖然雙方看起來都在抑制感情,但顯然都覺得對方很礙眼。

感受到戰意的昂揚,被稱為紅蠍的魔獸摩擦起雙手的螯。這種對峙持續了片刻——

「——不自然的汙穢,將由吾輩之手悉數抹除。記住,莫要遺忘」

「那先把自己抹除掉如何?」

「那還尚早,為時尚早。——還不行吶」

不知這宣告是針對『魔女』,還是針對與他口中的汙穢依偎在一起的昴,『狂皇子』的存在逐漸變淡,從當場消失了。

不是假裝消失,而是真的離開了。威脅解除了。只不過,留下了另一種威脅。

「凈剩下那樣的人,真是受夠了」

對消失的『狂皇子』發出一聲細小的嘆息,『魔女』聳了聳裸露出的白皙纖細的肩膀。隨後,她撫摸了身旁魔獸的甲殼,輕巧地轉過身。

伴隨著動作,她那留得很長、泛紅的明亮茶發與束髮的大緞帶隨風搖曳。就這樣,『魔女』邁開步子,朝著昴和碧翠絲的方向走來——然後,擦肩而過,走向了後方。

昴慌忙用目光追逐那背影,才意識到。在昴他們的身後,是遍體鱗傷的亞拉基亞、露梅拉,以及被兩人庇護著的尼古拉的身影。

在那場吹飛房屋的光爆中,三人竟然都活著。正是在E·M·T失效後的瞬間,能夠使用魔法的亞拉基亞等人成功應對了。

然而,並非無傷。尤其是傷勢最重的是——

「對我家做了什麼的人,是你嗎?」

「——唔。這種事,誰知道呢……」

「哈,沒意義的博弈真累人。聽好,魔紋是因人而異固有的,只要仔細調查,誰埋伏了什麼都能弄得一清二楚。我有的是調查的時間。所以做的人是你。這就是報應」

說著,『魔女』那白皙的手指指向了癱坐在地上的尼古拉——那失去了膝蓋以下部位的左腿。

「————」

「疼嗎?那就請收手吧。被當成便宜貨利用,很不愉快」

對流血不止、滿臉虛汗的尼古拉說完後,『魔女』無視了正瞪著自己的亞拉基亞等人,捋了捋頭髮,轉過身去。

就這樣既沒對尼古拉他們,也沒對昴他們說一句話便打算離去的『魔女』——昴下意識地叫住了她。

為此,呼喚出的話語是——

「——■■■」

然而,本該這樣稱呼的辭彙,不知為何卻無法成聲。

「哈?」

「————」

發出的聲音不成聲音,昴懷疑起自己的喉嚨。但那裡並未感到異常。強要說的話,依然是那副一直持續著不自由、令人焦躁的喉嚨。

發音了。呼喚了『魔女』。——呼喚了那個理應知曉的,『魔女』的名字。

「■■■……■■■!為什麼……■■■!」

「……你」

回過頭的『魔女』,第一次從正面凝視著昴。

那雙淺青綠色的瞳孔,模糊地映照出昴的身影併合焦。期待著在那裡能萌生出積極的情感,昴等待著接下來的話語。

焦躁地,在喉嚨深處無法成形,不斷翻滾著——

「——為什麼露出那麼拚命的表情?真奇怪」

然而,『魔女』並沒有流露出期待中的反應,依然用那副冷眼旁觀世界的無聊眼神,留下這句話便欲再次邁步。

看著那漸行漸遠的背影,不想就這樣讓她離開。

「等、等下,■■■……嘎」

「昴!」

想伸出的手夠不到,想邁動的腿動不了,這副處處殘缺的軀體醜陋而難看地倒在了地上。面對昴這凄慘的模樣,碧翠絲髮出尖叫般的驚呼,立刻蹲到了他身旁。

「■■■……我,……」

現在的他完全無法分心去理會碧翠絲的支撐。

唯有眼前這個即將遠去的『魔女』是首要的。因為,如果在這裡讓她離開,如果再也見不到她的話,那就太……

所以,哪怕只有一秒也好,眼前的『魔女』,想對■■■——

「吶,那一秒有那麼重要嗎?」

忽然,或許是昴的拚命引起了她的興趣,■■■蹲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窺視著這邊的臉。將手肘撐在併攏的膝蓋上,小臉托在手上的『魔女』,輕聲說道「既然如此」。

看到這一幕的碧翠絲臉色大變,

「住、住手!■■■……!」

「還給你一百萬倍。——『壓縮痛苦』」

在『魔女』如歌唱般低吟後的瞬間,昴的意識被黑暗包裹。

但是,起初並不明白那是什麼的昴,決定花時間,慢慢地去解開那謎團。

畢竟——

「——啊」

——一百萬秒的空白,經由■■■之手,降臨到了昴的身上。

——神明大人、佛祖大人、歐德·古拉納大人。我發誓,此生不為任何成功感到喜悅。

——『憂鬱魔女』■■■·■■■。

那便是尼古拉為了擊退突然現身的『狂皇子』維格·阿德加德而利用的王牌,也是所有人為了活下去而攀附的蜘蛛絲。

「只是一條腿就解決了,真是僥倖。好在比起菜月先生你們那個時代,魔導具也有了進步……義肢也不會那麼不便」

以失去左腿膝蓋以下為代價救下眾人的尼古拉,故作堅強地笑著說。

當然,面對還很年輕的他缺失了腿部這件事,無法真的像他話里說的那樣笑著認為『沒關係』。尼古拉用他的周密、機敏,以及名為健全的未來為抵押,救下了所有人。

在深表感謝的同時,昴忍不住想要確認。

「那個,和狂皇子交手的是……」

「是的,是『憂鬱魔女』。正如您所見,她是會向全方位撒播危險的災厄本身,但有一點,是可以從客觀事實中信任的」

「那是……」

「那位『魔女』從不殺人。所以,報復也只是我的一條腿。雖然有各種理由對『憂鬱魔女』的領地出手的人,但從未聽說過有人死在她手裡。雖然後續處理不當而死掉的大有人在,但那已經屬於自作自受的範疇了」

這並非寄希望於『魔女』的人品或性格,而是尼古拉風格的、根據客觀數據推導出的推測。

事實上,尼古拉的預感命中了,『憂鬱魔女』沒有奪走任何人的性命。

被奪走的只有尼古拉的腿,以及沐浴了『憂鬱』權能的昴的兩個星期——那段昏迷不醒、意識全無的天數而已。

「告訴貝蒂,尼古拉。你是怎麼把■■■……『憂鬱魔女』引到那地方去的」

「之前也說過,『憂鬱魔女』把阿格扎德絕冰河當做領地。她基本上不干涉外界的事,但唯獨領地被冒犯時,絕不容許。會鎖定對方,並必定報復」

「……也就是說,你是故意對領地出手,把『魔女』引誘出來的?」

「嘛,就是這麼回事。準備了遠程啟動的術式,以此為機關去招惹她的領地。……這招作為緊急處理手段,情報能賣得出去嗎?」

「雖然對你那頑強的商業頭腦感到欽佩,但貝蒂認為,非得請出『魔女』才能解決的狀況,可不會經常發生」

「也是呢。畢竟那本就是為了對付『狂皇子』的下策」

雖然尼古拉想通過『跌倒了也不白站起來』這句格言證明點什麼,但大概也覺得自己理虧,灰溜溜地收起了那份企劃案。

而最後補充的一句話,強烈地牽動了昴的意識。

「你早就知道嗎?那傢伙,會來」

「——。我有想過遲早會有這一天。只是沒想到他嗅覺這麼靈敏,沒能提前告訴各位是我的失職」

「失職……」

「想必各位也明白,『狂皇子』……維格·阿德加德,是個極度的厭惡精靈者。甚至可以說憎惡精靈。他以殺害了在古斯提科聖王國被譽為慈母的『靈獸』歐德古拉斯為開端,正在殺盡全世界的精靈」

「歐德古拉斯……和哥哥一樣,是四大精靈之一。殺掉那種存在什麼的……」

「不限於『靈獸』。卡拉拉吉的『過路魔』被殺了,內含『石塊』的亞拉基亞小姐也一直被盯上。身為大精靈的露梅拉小姐的姊妹們也——」

「誒?」

在羅列『狂皇子』罪行的過程中,尼古拉不經意間說出的話,讓昴和碧翠絲猛然睜大了眼睛。察覺到失言的尼古拉用手捂住嘴,閉目露出了悔意。

隨後,他補了一句「對不起」,

「剛才的話,能請各位當做沒聽到嗎。我跟露梅拉小姐約好了,不告訴菜月先生他們的」

「……這種事,不可能」

「聽你這口氣,貝蒂她們有義務聽清楚。露梅拉的姊妹……除了露梅拉以外的五人,難不成」

「——。已經死在『狂皇子』手裡了。所有人都是做好了覺悟,才臨危受命去救助菜月先生你們的」

「————」

這是原本打算隱瞞,也不打算讓昴他們聽到的合謀秘密。理所當然,這極高概率與昴和碧翠絲相關。

但具體她們的生命是如何被消耗的,卻在想像之外。

「莫格雷德大噴口……想要找到在那背面漂泊的貝蒂她們,可不是件容易的事。那裡簡直就是巨大的瑪娜旋渦,要從其中打撈出小小的黑色球體,需要時間、勞力,還有契機。而且……」

「————」

「而且,如果大精靈在做那種事,眼尖的傢伙立刻就會察覺到。為了不被妨礙,只能放一個誘餌」

「那、那個任務,難道」

「——對我們來說,那是理所當然的決斷」

碧翠絲構築出的推論,被當事人親自證實了。

闖入昴與尼古拉談話房間的露梅拉,用那雙紅色的眼睛無奈地看著泄露秘密的尼古拉,

「尼古拉大人真是的,嘴巴可真輕。連我姊妹們最後的請求都沒能守住」

「……無話可說」

「嘛,畢竟是從嬰兒時期就看著長大的尼古拉大人。大概是無論如何都想講述我姊妹們的功勛,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露梅拉的手溫柔地撫摸著沮喪低頭的尼古拉的腦袋。那副光景看起來,正如外表所示,是年長女性與少年之間的關係。

事實上,在昴他們所不知道的地方,尼古拉與露梅拉的人生交織在一起,歷經坎坷才迎來了今天。——其中,也包括為了救出昴他們,露梅拉的姊妹們賭上性命的約定。

「為什麼……」

為什麼要做這種地步,昴忍不住想要追問。

作為被救助的一方,昴知道產生這種想法很失禮。但是,這很奇怪。是不對的。為了救昴和碧翠絲所付出的代價,實在太不對等了。

尼古拉之前的奧托子孫們,替他們打理尤克里烏斯領的露梅拉她們,還有古早前為了不讓阿爾被害而將自己與他一同冰封的愛蜜莉雅也一樣。

為了昴他們,犧牲的東西實在太多了。單是露梅拉的姊妹,就有五人為此犧牲。不能因為是精靈這種方便的理由就覺得理所當然。

而且,即便費盡千辛萬苦,獻上時間與人生,這樣救回來的昴和碧翠絲,在那裡也已經——

「大家,都不在了啊」

被拋向這樣的世界,被拋在腦後,這種事他無法巧妙地去感到高興。

為了對抗那排山倒海而來的無力感、義務感和使命感,昴拚命地進行康復訓練,想要找到意義。——但在內心的某個角落,他是這麼想的。

「沒有意義」

變得能動了,變得能走了,變得能抓住了,那又怎樣。

動?為了什麼。

走?到底去哪。

抓?在這個空蕩蕩的未來里。

已經,無法再和昴珍視的大部分人見面、交談的世界。

「想見你們」

好想見大家。

現在就想見大家。想和珍視的大家說說話。

如果做不到的話,得救也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昴……」

任由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目睹這一幕、聽見那軟弱呢喃的碧翠絲,露出了悲痛的神情,但隨即又用充滿慈愛的臉色將其掩蓋,為他擦去淚水。

擦乾了,又流出來,反覆如此。

簡直就像昴他們得救這件事一樣,擦拭的行為本身毫無意義。

——神明大人、佛祖大人、歐德·古拉納大人。我發誓,此生不否定任何人的夢想。

——那之後,我就不再進行康復訓練了。

連接心與身體的迴路,將其重連,脫離不自由,用自己的雙腳踏上大地。

在這個四百年後的世界,在不得不抵達的明天之後的明天,作為今天活下去。

這種掩耳盜鈴般的希望,在被一切拋棄的絕望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昴,吃飯了。貝蒂來喂你吃」

失去了自發行動意願的昴,其身邊的瑣事都由碧翠絲忙前忙後地照顧著。

以前她雖然也想為昴儘力,但由於天生的笨拙,往往進行得不太順利。

然而,或許是使命感使然,又或者是沒有可以撒嬌依賴的對象這種不自由成了動力,諷刺的是,與康復毫無進展的昴不同,碧翠絲的護理能力日益精進,變得能利索地照料昴了。

早晚的飲食,用熱水擦拭身體。曲伸無法動彈的手腳肌肉進行的拉伸等等,對於碧翠絲的體格來說應該是重勞動,但她從未抱怨過一句。

不僅如此,每當她認真完成一項日常功課,

「做得很好。真了不起呢,昴」

就會對這個只會虛度光陰的廢人露出微笑。

如果這只是對吃閑飯的人的諷刺或挖苦,昴的心或許還能好受點。而且理所當然,碧翠絲絕無惡意。

只是,碧翠絲那憂心昴的情感,反而讓心更加腐壞。

「————」

夜晚——不,不限於夜晚,閉上眼描繪的,不是這個面目全非的現世,而是被拋在腦後的過去的風景。

在那裡,有昴珍視的一切。

珍視的同伴們,共同生活的宅邸,一起歡笑的回憶,苦惱到極點的問題,發誓要跨越的未來,一切都留在了那裡。

看得到笑容。聽得到笑聲。想得起溫暖。——明明如此,卻已經誰都不在,什麼都沒有了。觸碰不到。無法交談。無法歡笑。

——聽到了,呼喚『昴』的聲音。

各種聲音,各種稱呼,各種情感,都在呼喚著菜月·昴。每一個聲音都深深刺痛著心,菜月·昴在不斷下沉。

就這樣沉下去就好吧,他想。——找不到站起來的理由。

「好想見你啊」

一定,是為了確認才站起來的吧。

即便想要拋棄那已經不存在、再也觸碰不到的身影,唯有她,現在依然留在這個世界上。

應該以愛蜜莉雅為唯一的希望,為了與她的重逢而努力站起來。

為了救出昴他們而將自己關入永久凍土的愛蜜莉雅,為了與她的重逢,應該拚命掙扎。應該是,應該是的。是的。我知道的。

但是——

「如果」

愛蜜莉雅,真的還在冰層的最深處嗎?

「如果」

如果那裡,已經沒有愛蜜莉雅了呢。

如果為了讓昴和碧翠絲活下去,已經犧牲了一切呢。

「如果」

如果這只是為了給予生存理由,由尼古拉他們共謀編造的謊言呢。

如果真實情況是,包括愛蜜莉雅在內,這世上已經誰都不剩了呢。

「如果」

如果連那個理由都失去了,如果確認了那不存在的事實,昴會變成怎樣。

在大家付出了所有犧牲、在這片荒蕪的大地上,被奪回來的昴,要怎麼辦。

誰都不在。

愛蜜莉雅、蕾姆、拉姆、奧托、加菲爾、■■■、法蘭黛莉卡、琉茲、梅莉、羅茲瓦爾、安妮羅潔、克林德、萊因哈魯特、菲魯特、羅姆爺、安娜塔西亞、尤里烏斯、庫珥修、菲莉絲、威爾海姆、普莉希拉、阿爾、舒爾特、亞伯、米迪婭姆、弗洛普、坦薩、塞西爾斯、尤爾娜、普雷阿迪斯戰團、修德拉克之民,誰誰誰誰誰誰誰誰誰誰誰誰誰誰誰誰都不在——。

「誰都」

不在。不在?不在。不在。不在?

那麼——

「——■■■呢?」

無法發音的名字脫口而出。

想要喚醒想不起的回憶。

啪嗒、啪嗒、啪嗒,剛想抓住邊角,記憶就啪嗒、啪嗒地崩塌,讓他忍不住懷疑起自己內生的違和感。懷疑起產生違和感這一事實。

產生違和感的理由,有過嗎?■■■是什麼,什麼啊。

「■■■……」

為什麼,無法發出聲音。這簡直太令人焦躁了。

需要聲音。為了留在記憶里,為了傳達給某人。■■■、■■■、■■■。■■■!■■■!■■■——!!

「■■■……唔!」

想起來。留在腦子裡。別讓它四散消失。

簡直就像醒來後會忘記夢境一樣,大腦正試圖忘掉■■■。如果大腦派不上用場,就刻在身體里吧,即便這麼想,在指甲用力之前,■■■就失去了輪廓,變得連想畫什麼都記不起來了。

不自然、不講理、不合理、不可解、無慈悲、不邏輯。

為什麼,昴無法記住■■■呢。

「——唔」

咬緊牙關,試圖對抗那試圖遺忘■■■的不自然力量。

哪怕把名字拆成■和■和■試圖留在記憶里,在意識到那是■■■名字碎片的瞬間,無論是拆解還是散布,都被視作同等對待而被抹除。

無法正確稱呼■■■,是這個世界定下的不可違抗的規則。而且,像■■■這樣無法被正確認知名字的存在,會被世界遺忘。

在目睹■■■之前,連一直記得她的昴,都沒察覺到自己無法正確認知■■■。

即便遺忘■■■,一定也會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活在遺忘了■■■的明天里。

「開什麼玩笑……」

你以為,至今為止已經失去了多少東西。

菜月·昴、碧翠絲,為了來到這裡,丟掉了多少東西。我這邊的心已經快要壞掉了啊。全是裂痕,一團亂麻。

然而即便是這樣,還要我忘掉■■■、放開■■■,繼續活下去嗎。

「如果你,非要這樣的話……」

在昴他們不在期間,不知道誰定下了規則。在這個強制力理所當然運作的世界,想提出異議的話,當初在場就好了,但因為做不到,規則就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締結了。原來如此,懂了。非常之好。

誰會去遵守那種愚蠢的規則啊,笨蛋。

「■■■。■■■。■■■。■■■。■■■」

一秒,哪怕只有一秒忘記思考■■■的事,那一秒就會擴充到兩秒,兩秒到五秒,五秒到十秒,不斷擴大的空白會將■■■從腦中驅逐。

就這樣讓人遺忘、化作烏有,就是命運的手法。——既然如此,從今往後,菜月·昴哪怕一秒鐘也不會忘記■■■。

餘生,直到死為止,都要將■■■刻在腦海的一角。

菜月·昴心靈的一部分,將永遠奉獻給■■■。

確實,她是存在過的,■■■。

即便被稱作『憂鬱魔女』,被全世界的人當做災厄對待,甚至被當做對付世界最強的『狂皇子』的底牌,變成了如此驚人的存在。

在菜月·昴和碧翠絲面前,■■■確實出現過。

「我會,再試一次的,■■■」

無數次折斷,無數次遺忘,無數次拋棄,無數次氣餒。

無數次下定決心,無數次刻印,無數次抬起頭,無數次站起來。

哪怕是像個笨蛋一樣毫無長進,姿態醜陋難看的步態,也要再試一次。

「——碧翠絲」

「————」

久違地動了動嘴唇。乾燥粘連的嘴唇皮裂開,滲出了血。痛苦,還感覺不到。大腦與身體的配線,至今仍未接通。

但是,我會再試一次。決定了。這一次,雖然真的花了很長時間。

「■■■還活著。一定,愛蜜莉雅也是。所以」

「————」

「所以,我會努力的。讓你久等了,對不起」

在決意與放棄中反覆橫跳,連自己都覺得毫無說服力的決心。

即便如此,他還是說了。不顧羞恥地說了。

因為——

「等待是理所當然的。——貝蒂,是昴的搭檔」

因為他知道,昴最棒的搭檔,一定會這麼說。

——神明大人、佛祖大人、歐德·古拉納大人。我發誓,此生不推任何人的後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