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 62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if 【怠惰】從零開始私奔的異世界生活
第五章『產月』
老術師看到被搬進治療院的蕾姆,臉色擺得很難看。
「哪有間隔這麼短的,這個狀態是怎麼搞的!」
「額,嗚」
老術師把手放在蕾姆的腹部上,說疼痛間隔太短了。昴對此不明所以,於是老術師咂了咂舌。
「一般懷孕的疼痛間隔很長,間隔變短了就是生產的前兆呀。可你老婆的情況很奇怪,喂!去把婆婆叫過來!」
術師突然打斷自己的說明,喊助手讓他叫來產婆。之後術師慌忙地走出房間,緊張感充斥著整個房間。
「昴……君」
「蕾姆!蕾姆,沒事……那肯定沒事。可惡,啊,我就在這裡呢」
昴一邊握著蕾姆的手,一邊對自己說不出像樣的話感到生氣。蕾姆緊緊地握著昴的手,緊到有些疼,但即使如此也絲毫不及蕾姆所感受的疼痛。
如果捏爛自己的手可以緩解的話,昴真心情願地想這麼做。
「不會做……這種事的,這可是……夫君的手……」
蕾姆看破了昴的內心,露出了淡淡的笑容。看著這明顯的逞強,昴更加難受了。
應該是我來讓蕾姆感到心安,可是為什麼是蕾姆在照顧我。
「緹雅,大人……」
「——蕾姆,先不用想緹雅的事情,只用想自己的事情就行了。」
「……緹雅大人,說過這樣的話吧,現在肚子里的小孩要生下來,是因為蕾姆心中的心結解開了。」
「的確……說過」
聽完蕾姆斷斷續續的話,昴回想起緹雅臨別前的言語。
蕾姆和緹雅之間約定的期限——孩子生下來之前,緹雅不會對蕾姆做出什麼,安靜地等待孩子的出生。
「約定……沒有意義了,孩子……終於要生了……」
「雖然可能難以置信,這只是巧合。只是時間偶然重疊了,你不用擔心。」
精神狀態可能會影響孕情,可是在出產的時候還有影響是不太可能的。的確,蕾姆的產期是在老術師預期之後。
然而,不可能僅依靠念頭抑制住要誕生的嬰兒。
「當然、擔心了。那是因為……蕾姆……」
「蕾姆什麼?怎麼了,說出來吧,今天你所有的話我都想聽。」
「——蕾姆,很怕……孩子生下來。」
蕾姆握緊昴的手,眼中閃著淚光說道。
昴聽到後咽了口氣,蕾姆閉上了眼睛,淚珠緩緩流了下來。
「生下小孩,昴君能夠開心,蕾姆也很開心。真的,真的很開心。可是,也很害怕,因為……」
「——」
「因為蕾姆,在自己小的時候,沒能當一個好孩子。不能回應父母,還有村子裡的人的期待……蕾姆,不是一個好孩子……」
淚水不斷地流下來,昴沒能拂去淚痕,被閃閃發光的淚珠奪去了視線。
沒能做一個好孩子,這份後悔,令蕾姆心中充滿了不安。
「這樣子的蕾姆,有了小孩……心裡完全沒有底。女兒,還有妹妹!我都沒能做好,母親肯定也不行……」
「不想和緹雅大人分開真的是事實。如果沒有期限的話,想在那間屋子一直待著……但是,不是這樣的……」
蕾姆轉過頭,吐出了隱藏許久的心裡話,如同在懲罰自己。
「蕾姆很害怕,成為母親。害怕見到孩子。其實我一直都在擔心,自己能不能成為一個合格的母親!」
「——」
「每次蕾姆……都會讓周圍的人很失望。」
蕾姆呼吸逐漸加重,用另一隻手拭去淚水,遮住眼睛。
蕾姆悲痛的哭訴如同尖刺般刺穿了昴的內心。這份哭訴太過突然、強烈而又悲傷。
「——」
昴咽下口水,拚命想下句話該怎麼說。
不知道該說什麼,很抱歉讓你感到不安?對不起沒能注意到你的悲傷?斥責她不能看低自己?都不對。
蕾姆一定是抱著會被自己失望、厭惡的覺悟說出了這些話,坦白地說出了一切。
對,蕾姆說過,自己總是讓周圍的人失望。這告白也一定是做好了這份打算。
以及,自己聽完這個告白之後,是否真的失望了。
「蕾姆。」
「……」
非常短暫地,蕾姆顫動了一下,一定是非常害怕、非常不安,對昴將要說的話感到不安。
昴於是緊握著蕾姆的手,另一隻手撫摸著她的頭。
「你的感受,我也很清楚……真的,很清楚。」
「昴、君……」
昴的聲音很溫柔,蕾姆像是被驚到了,緩緩將手抬起。
「我啊……其實我更過分。我也沒能做個好孩子,沒臉見我的父親、母親。」
「——」
「我父母超級好,真的是世界第一的爸媽,彼此恩愛,對我也特別好。」
就像蕾姆剛才那樣,昴也開始訴說自己的故事。
跟蕾姆一起生活了一年半,來到這個異世界生活了不到兩年,過了這麼長時間,昴這是第一次向別人訴說起自己的過去。
對昴來說,這與他最不願提及的東西有關,對昴來說這是他最為美麗、遙遠的回憶,即便是稍稍觸碰都很害怕。
溫柔、嚴格的雙親,給予了昴喜悅、悲傷、憤怒以及各種施捨,而昴卻什麼也回報不了,實在是太可恥了。
被那麼好的父母所養育,然而還是成為不了一個好兒子,這樣的菜月昴,如何才能為人父母。
「但是,我的這一面不能被你看到。是我……是我把你帶到這裡來的,你是、被我帶來的。我必須用盡全力換取你的幸福,我必須這樣……」
所以,將這種不安埋在心裡,拚命等待這一天的到來。努力工作、努力支撐蕾姆、努力做個好丈夫。
堅信如果能夠成為好丈夫的話,接下來就能成為一名好父親。
「不過,問題不是這麼簡單,那也理所當然的,畢竟是要成為人父,用這種邏輯肯定行不通。所以,我現在也……」
之前沒能注意到蕾姆的不安,開始在這個關鍵時刻如同懺悔一般吐露出了自己的心聲。
昴和蕾姆都意識到了自己的不完全,因此都對自己能否成為即將誕生的嬰兒的父母,能否承擔養育的責任,而感到憂慮。
更有甚者,他們對錶露出這個想法也感到擔憂,不過——
「昴君……後悔,嗎?」
聽到昴的告白,蕾姆率先打破了沉默,昴抬起頭,望著蕾姆濕潤的眼睛。
淡藍色的瞳孔看著昴,在絕望與悲痛之間搖擺,鼓起的腹部里有兩人的小孩,陣痛已經開始,誕生已近在眼前。
這種情況下,進行著這樣的告白——這個孩子,是兩人所希望生下來的嗎。
「——」
昴讀懂了蕾姆眼神中的哭訴,擦乾了眼淚。
是自己說的不夠,後悔的不只是說得不夠,行動力也太差,從眼前的問題逃脫,一直在逃向最輕鬆最不辛苦的地方,逃著逃著就來到了這裡。
從父母那裡逃離、從現實逃離、從異世界的洗禮逃離、從立下的誓言逃離、從重要的東西逃離、從對失去的恐懼逃離,最後來到了這裡。
一系列的逃亡之後,是不是已經一無所有了?
「不對,蕾姆。我不後悔,我……我被救贖了」
「昴君……」
「我一直在逃避,什麼東西都背棄掉,把你帶走逃到這裡……但是,我知道有小孩子的時候,我好高興,那個時候,我被救贖了,我背後捨棄了太多,但在我面前得到的,就是蕾姆和我們的孩子」
不安是有的,沒有虛言。無顏面對父母的昴,一直對能否成為人父感到不安。現在也是,那樣的感情一直沒有消失。這種感覺,可能永遠都會殘留在心裡。
可是,昴也知道,世界上最稱職的父母是什麼樣子。
「我是一個不好的孩子,沒能好好地做他們的兒子。但是,我的父母是世界第一。我同時知道世界第一好的父母和世界第一壞的孩子。就是因為兩個都知道,所以不管發生什麼,我一定能愛我的孩子」
「——」
「我是個很爛的小孩,可我的父母親依然愛著我。我知道,我一直知道這點——所以,我能愛自己的孩子,愛我的家」
腦海里泛起了二人的笑容——父母的笑容,昴露出了微笑。挺起胸膛,昴對最高模範的父母自豪至極。
被世界第一的父母,最模範的父母,養育了十七年啊。
「——」
對用笑容說出這些的昴,蕾姆說不出話來。濕潤的眼眶瞪得很大,通紅的面頰越發紅,她的表情逐漸發生變化。
「——真是鬼上身了呢」
一個非常令人懷念的短語,蕾姆露出了與那時相同的笑容。
對這個笑容,昴在想自己是否能像當時一樣、用同樣的笑容答應了呢。
在這時——
「產婆來了,要準備生產了,你到外面去,祈禱吧」
老術師回到了房間,旁邊有一名中年女性。昴想說時機也太好了,可老術師還是擺著平時的厭煩臉不知在想什麼。
不管如何,到時間了,昴回過頭看蕾姆,重新抓住她的手。
「蕾姆,我想說的都說了,要相信我」
「……蕾姆一直都相信你」
「啊啊,的確是這樣」
助手在不斷地搬進一些器具,產婆對此正在下指示,老術師用下巴對著外頭,示意昴出去。
「不能在這看著嗎」
「男的在這有什麼用,產婆和助手都來了,我也只是以防萬一在這裡,但也跟裝飾品沒差多少」
產婆嗤之以鼻,在暗示只要沒自己事就行。這種不和氣的態度,現在覺得很可靠。
「醫生,蕾姆就靠你了」
「跟產婆說去」
老術師揮一揮手,露出苦笑。之後,昴終於放開蕾姆的手。
「蕾姆,我等你——我的老婆,還有孩子都交給你了」
「好,交給昴君的蕾姆吧……緹雅小姐的事情」
「我知道」
對著蕾姆微笑著說出的話,昴點頭回應,讓她不要再說下去。看到這後,蕾姆滿意地閉上了眼睛,呼吸聲逐漸變成喘氣聲。
只屬於蕾姆的戰鬥即將開始。
「丈夫請出去!」
被產婆呵斥,昴沒有什麼辦法只能出去,在出去之前聽到了蕾姆的哀嚎,她漫長的戰鬥要開始了。
昴也想在病房外面守望她的戰鬥——
「——阿昴」
昴到通道後,赫魯貝爾找到了他。他通知了醫院蕾姆要生,並幫忙打理了很多事務。
然後,也是昴和蕾姆以外唯一一個知曉情況的人。
「蕾姆醬呢?」
「現在正在生,他們說男的礙事就讓我出來了……這種時候我總是沒什麼用」
「我也是呀。蕾姆的任務是蕾姆的,我們要把我們要做的做好……阿昴也知道吧?」
赫魯貝爾苦笑著說,昴也點頭回應。
從赫魯貝爾的表情,或是從剛剛發生的事情都能看出發生了什麼。
「竊取了緹雅的能力的傢伙,會到這街里來殺我,緹雅她……」
「這個」
對昴的問題,赫魯貝爾從袖子里拿出了一樣東西。這東西是用黑色的絲編製而成,似乎本來是連成一個環圍在手臂上用的。
「這個手帶,不是赫魯貝爾你交給緹雅的嗎」
「這個手帶是被稱作黑結的一種咒具,製作方法雖然多種多樣,但是一種兩個為一對的道具,如果佩戴者發生了什麼事情的話……」
赫魯貝爾搖了搖黑結,這個結中途斷開了。
「也就是說緹雅……」
「挑戰之後被反殺了,勝算很小想必本人也知道,事後處理交給我之後就走了,真是個亂來的傢伙」
將斷開的黑結揣進懷裡,他露出牙齒哈哈一笑。這笑容有些寂寞,可能這就是赫魯貝爾在以自己的方式悼念緹雅吧
然後他拿出煙袋,點上火。
「我會做緹雅交代的事,阿昴——」
「我知道」
昴回答道,就像答應蕾姆那樣打斷赫魯貝爾的話。
眼睛中燃燒著決意與覺悟,昴說道。
「——逃避到此為止了」
「那個小孩……敵人,就這麼稱呼吧。那敵人,據點在街的外頭,雖然勉強碰過一次頭,這傢伙不得了,半吊子的實力去觸碰只會增加屍體」
「碰頭……是戰鬥的意思嗎,赫魯貝爾你跟他幹了一架嗎?」
「那我肯定不可能毫髮無傷啊,不是我,是我的部下,用你的話說,就是雇了忍者集團」
「果然有忍者集團,你果然是頭頭,你之前不是說沒有的嗎!」
「忍者能透露自己的消息嗎?嘛,這時候就算了吧」
赫魯貝爾抵住緊咬不放的昴的額頭,讓他冷靜下來。
的確,在這裡問這個卡拉拉奇的忍者村在哪裡沒有益處,重要的是赫魯貝爾所收集到的情報和解決方法。
「看起來與緹雅醬一模一樣,不過穿的是黑色衣服很好辨認。使用拖延戰術還能阻止一會,但是撐不了很久,怎麼辦?」
「阿赫有什麼想法嗎?」
「最簡單的方法是——把阿昴綁到街外頭,達成對方的目的」
赫魯貝爾伸出指頭,說出了最乾脆也最確實的手段。在昴說出話之前,他自己收回手指。
「不過這不可能,不可能讓朋友送死,也不能讓蕾姆醬年紀輕輕當寡婦,生下來的孩子沒有父親也太可憐了。而且,也跟緹雅醬的約定相悖」
「還挺講情義的嘛,作為一個遊手好閒者」
「遊玩都是要遵循規則的,作為『永遠的遊手好閒者』的話,更加是這樣了」
赫魯貝爾慫了聳肩,回答了昴的玩笑話。這段互動之後,昴繃緊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下來,至少不需要當人肉貢品了。
「再進一步說吧——關於塞蕾絲緹雅,你知道多少?」
「大體就是在家裡說的那樣。四大精靈中的一隻,殺人的精靈,被稱為『殺人魔』或者是『最美麗的死神』,據點在卡拉拉奇的西部,會消滅闖入據點的探險者……然後是,有一個古老的歌謠吧」
「古老的、歌謠?」
「內容我也不知道,不過知道的人是知道的,好像是,什麼來著……搖籃曲,那樣的」
「風之歌?風之搖籃曲」
「啊,就是這個。阿昴,你知道的真多,而且還不是卡拉拉奇人」
「很正常吧,你以為我跟什麼人一起工作啊」
赫魯貝爾表露欽佩之情,昴回應道,內心裡十分感謝在瑪格潔宅邸一同工作的婦人,教會了昴這個准父親家務事還有關於搖籃曲的事情,在這之中便有一首被稱作風之搖籃曲。
那個搖籃曲講述了古時候的人們擊退某個巨大的怪獸。
「阿赫,你說過拖延戰術吧,大概可以拖延多久?」
「……想要有犧牲的話就是半天,沒有犧牲的話6個小時」
赫魯貝爾猶豫了一瞬間,隨即又盯著昴的眼睛說道。因為此時昴黑色的眼眸里流露著無比的決心。
考慮到風之搖籃曲,還有在此之前的敵人和緹雅的事情,有了一個想法。
這就是——
「——餘下的一生,只能抱著全用來報恩的覺悟來求別人!」
揮動著手臂,捲起風,可以切開一切的殺戮之風。
「——去死」
一聲令下,風雲變換,緊張的攻防在毫釐之間,攻擊吞噬著周圍所有的空間。
一陣閃光過後,纏繞的風將鋼鐵彈開,投擲物從四面八方襲來。真煩人。風會彈開鋼鐵,增加攻速毫無意義。
「——去死」
向投來飛鏢的人放出一陣風,沒有打擊感,這是以風作為武器的缺陷,放出的風如同獠牙一般席捲而去,有否擊中只能通過肉眼觀察。
但是,現在是夜晚,包圍的敵人是擅長隱匿於黑暗的忍者。
「——去死」
如同被釋放的風,不知道是否捕捉到了黑影,即使擊中了也不會有哀嚎,死之前也不會吭聲,可恨至極。
「殺掉殺掉殺掉殺掉殺掉殺掉!」
腦海中有聲音,我知道,我也是相同的心情,想殺掉一切。
但在這之前,我必須殺掉該死的敵人。雖然鼻子能察覺那個的存在,能知道他在哪裡,可是黑色的影子在妨礙著,可惡、可惡,我要殺掉他。
「——」
突然,黑色的影子聚集在一起,在觀察發生了什麼之時,周圍散發的氣息突然消失了,如同風一般。
撤退了,然而情況沒有發生變化,突然撤退了。發生了什麼?本能告訴自己要撲向魔女的氣息,可是如果是陷阱的話,這麼照做簡直是愚昧透頂。
心中有兩股不同的想法碰撞在一起。想要殺掉、必須要謹慎地殺掉。遲遲不能得出結論——
「——!」
下個瞬間,感覺到了無法忽視的惡臭。
睜開眼睛,順著風向仔細分析這個臭味,即使拒絕也會漫入鼻腔的這股惡臭,毫無疑問是魔女的殘香,可憎的瘴氣——
聞到這突然變濃的味道,理性與本能在顫抖,腳底下的大地爆裂開來。
『殺掉!殺掉!殺掉!殺掉!殺掉!殺掉!殺掉!』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腦海中的聲音與自己的聲音重疊,一躍而起追逐目標,躍入街道,踏碎瓦礫,翻越建築,不斷往裡,終於——
「——雖然你的臉猙獰成這個樣子」
四肢伏在地上,抬起頭。面前是一位身著藍色裝束的男子,散發著刺鼻的、令人窒息的惡臭。
以前也見過這張臉,那個時候只能在恐懼中顫抖,任人宰割,現在卻挑釁般地揚起嘴角。
「——笑起來挺可愛啊。僅次於我的老婆和孩子」
「——去死!!」
殺意朝那醜陋的笑容席捲而去,風徑直襲向站立的男子,將其存在與惡臭從這世上抹除,本應該是如此的。
「不好意思,不會讓你得逞的」
「——」
隨著一聲輕浮的聲音,釋放的風全都消散而去。從黑暗中釋放的暗器將風逐一擊破,毫髮無傷的男子聳了聳肩,彷彿是自己的功勞一般。
「——去死啊!」
無法原諒,增加風量,任由自己的殺意膨脹,肆力揮去。
一瞬間爆風狂卷,大地崩塌成一個圓,然而那個男子已不在其中,那個妨礙的亞人也消失了。
向上看去,屋檐上亞人架著男子準備逃跑。
——怎會讓你跑,殺掉,怎麼會讓你跑走,我要殺掉你。
「——去死!」
在黎明前的街道上,追著逃跑的惡臭與亞人,捲起風,乘上風,化為風——
「——!」
在風中,惡臭當中又混雜著其他的味道,這激起了神經,這是人的味道,還有很多,腳下是一個大規模建築,男子和亞人跑進了其中。人的氣息,這與之前的惡臭又是不同的惡臭。
進去之時,猶豫了許久,可是那個男的就在裡面——
「——我可以死亡回」
「——!!」
在沒能聽清的話語之後,惡臭爆發性的濃烈了起來,本能狂躁地無法抑制,警戒心與理性已然蕩然無存,向上猛地躍起,發現了正在庭中的亞人。
瞄準亞人與肩上的男子,發射出風,從四面八方吹起無法迴避的攻擊。
「別恨我,阿昴!」
知道無法躲避之後,在風刃完全閉鎖之前亞人將男子從縫隙之間奮力拋出,男子逃過一劫,可亞人並非如此。
「——去死!」
將張開的五指併攏,殘酷地將關在中間的亞人撕裂。亞人死了,在殺死一個人而喜悅的同時,仍然清楚還有事沒有做。
將那個人五馬分屍,抓住那個人的殘骸放在那個女人面前,讓那個投靠了該死的敵人,還生下孩子的女人知道什麼是絕望。
這就是復仇,這就是報應。這就是血債血還。
——這是對如此僥倖的你的復仇!
「——去」
「就是現在!」
憎惡與歡喜交織在一起,在喊出「死」之前惡臭之源發出了叫喚。
「嘿——呀!」
在這瞬間,從所有方向上扔來了一樣東西,在餘光里瞥到的是類似於布一般的物質,無論如何,某種不詳的東西被扔過來了。
「——」
開始思考,在我眼前有惡臭之源,在我眼前,可以殺掉,然而,優先殺掉他的話,就會中招,現在的話還來得及,喚起風,乘上去,可以令敵人的策略完全失效。
是的,不需要焦急,選擇最有把握的選項,不需要中敵人的策略。
「殺掉殺掉殺掉殺掉殺掉殺掉」
抑制住腦海里的渴望,就能逃脫。
在這個瞬間遵從自己的意志。這樣的話,這份渴望就能長久——
「——想要殺死。可是,不行」
「——!?」
「因為我,可不想被蕾姆討厭」
與腦海中的聲音相同,潛伏在自己心中的某人笑著說。
手腳如同凍僵一般,無法動彈,無法逃跑,無法殺人。
「去死————!」
「啊啊,這種叫聲,真是爽」
在這個殘暴的聲音之後,無法躲避的某種東西命中了全身。這是濕的布,沒有攻擊力,卻纏繞了好幾圈。
不,這不是水。刺鼻的味道,這是——
「——!!——!!——!!」
頭蓋骨如同被敲碎一般的哀嚎,排斥反應攪拌著大腦,本應封印在容器里的東西暴走了,無法忍受一般,迸發而去。
「——」
頭痛欲裂。如同從內部攪拌頭蓋骨,超越了想像的疼痛,從未嘗到過,也從沒有想像過,不想死、不想、不想、不想、不想!。
「——啊」
剝落了,構成身體的組成解體了,如同溶解一般,失去了力量。
身長縮小,髮色發生了變化,醜陋得不如一個村姑,實力也下降得不如那個半吊子的鬼族。
然後,連復仇的能力也失去了,被殺意拋棄而去。
「我……」
「——饒恕我」
聽見了明明已經被撕裂的亞人的聲音,奮力撥開布,一個黑影進入了視線中。
刀光一閃而過,穿過了胸膛。
——這就是結局。
於宅邸的庭院之中俯視著倒下的少女。
茶色雙馬尾,配上一張雖顯平凡,卻又不失可愛的臉龐。不過她身上日晒痕迹嚴重,臉色差到奄奄一息的地步,將她的這份可愛浪費殆盡。
「她受的是致命傷,還被施了讓她無法逃離的咒術。——這下就,真的結束了」
俯視著少女的昴身邊,將衣物褪去、赤裸上身的赫魯貝爾正站在那兒。他的話令昴眉頭緊蹙,「咒術?」昴問道。
「之前也跟你說過的吧?我是咒術方面的專家……我是用咒術來決勝負的。我在手裏劍中溶進了我的頭髮和指甲之類的東西,所以只要被武器擦到就會被詛咒」
「什麼啊那是,超危險的啊,而且這種事可以說給我聽嗎?」
「沒所謂啦沒所謂啦。要是被人知道了的話,只要連同阿昴一起消滅掉就好」
「這相當有所謂吧」
赫魯貝爾抱持著很輕鬆的態度,可昴卻掩飾不住因他的殺人手腕而感到的戰慄。
咒術,是被稱為魔法的亞種的、這個世界的法術中的一種。昴過去也曾經挨過咒術,它是在奪取對方性命方面進行了特化的法術,不過與之相對地,咒術有著施術者必須與對象進行接觸的規則。這就是咒術相當難以使用的原因,不過赫魯貝爾通過混入了自己的一部分的武器解決了這個問題。
「最初遇到她的那一夜,我曾以一發手裏劍刺中了她。那之後她的動作會變得遲緩就是咒術起效了。即便依靠大精靈的力量壓制住了,也是沒法阻止詛咒的進展的」
「然後,她就在臨死之前跑來殺我了嗎?」
「這或許就是她急於來殺你的理由吧。不過事實如何我就不清楚了」
聳了聳肩後,赫魯貝爾從護腰中拿出煙袋叼在了嘴上。他似乎不準備插手接下來要發生的事。這是種溫柔的同時,也是一種嚴苛。
做了個深呼吸後,昴望向了行將就木的少女。
「————」
是注意到他的氣息了嗎,少女慢慢撐起了眼臉。那是淡藍色的眼瞳。這共通點愈發刺激了昴的罪惡感。不過,他卻無法阻止。
「你……搞錯了,才會盯上我的。我,和魔女教沒有關係。不過我知道,就算我這麼說也是沒法阻止你的」
「————」
「我不會,請求你原諒我的。我很想那樣說,但說了也毫無意義。你是不可能會不憎恨我的,所以你就恨我吧。不過,我希望你只恨我一個人」
蕾姆自不必說,昴希望她也不要去憎恨他和蕾姆將要出生的孩子、赫魯貝爾以及其他幫助了他們的人。
考慮在這裡抓住她、制定計畫並付諸實現的是菜月昴。
她希望殺掉的、直到最後都憎惡不已的對象也是菜月昴。
「我的名字是菜月昴。這,就是你想要殺掉的人的名字」
「———」
「抱歉,對不起。明明說了就算你不原諒我也無妨的……可我還是道了歉,抱歉」
這種心情在說話間涌了上來,抬高聲音的同時,昴向她道了歉。
讓將死的少女不留下遺憾,儘可能也不想聽到她吐露憎惡的話語,能在這樣的狀態下奪去她的生命是理想的。
不過這樣的願望並沒有實現,將死亡看在眼裡的昴無法抑制地懦弱了起來。
「死」非常可怕。「死」是無藥可救的。昴很清楚這一點。
正因為昴比這世上任何一個人都要了解「死」,他才會覺得少女如此可悲。
「我們的孩子快要出世了。蕾姆她為此拼盡了全力。我將要成為父親了。所以,我們不可能去死。抱歉,所以,我只能把你殺掉了」
這就只是單方面的辯解。若是關係對立到會發展為彼此廝殺的關係,兩方之間就已經沒有彼此理解的餘地了。
昴的話語無法起到任何作用,無論是慰藉少女,還是博得她的理解。
昴的這番話語,令少女痛苦地暫時止住了呼吸。
「我……」
「————」
「我……好恨,那個,女人」
如同吐出鮮血一般,如同從地獄窺伺著天堂一般,少女以充滿憎惡的聲音說道。
昴很快便注意到了,少女的這句話所指的是蕾姆。注意是注意到了,可矛盾也隨之產生了。她應該是追著魔女殘留下的香氣過來的。所以昴誘騙她的作戰才得以成立。她的憎惡應該全部傾瀉到昴的身上才對。
「那個女人……擁有著、一切……我、想要的、一切」
「這是……」
「和那個人、在一起,獲得幸福的……明明、應該是我」
少女的眼中流出了淚水。她的眼眸已經沒有在注視著昴或是這世界上的任何風景了。
少女在望著的,肯定是某個其他的地方的——幸福到足以驅使少女進行復仇、並為之燃盡生命的風景吧。
直到最後都緊抓著不放的,恐怕是對流著和自己相同的血,身處的境遇卻和自己有著天壤之別的蕾姆的憎惡與嫉妒——不對,應該說是羨慕吧。
「你的名字是?」
「————」
「你的名字,叫什麼?」
昴蹲下來,將臉靠近了她後問道。旁邊的赫魯貝爾打算阻止,不過被昴用手制止了。這個少女已經沒有餘力對接近她的昴做些什麼了。
現在這一瞬間,少女的命脈都幾近斷絕,對著她最後的生命燈火,昴側耳傾聽。
「——e ze」
「蕾…澤」
聽出了她以蚊蠅之聲告知自己的名字後,昴如此念了出來。這名字是否正確,她所剩的時間已經不足以讓昴去確認了。
光從少女的瞳孔中消失了。羨慕著蕾姆、詛咒著命運,少女在這裡停止了呼吸。
「——蕾澤」
昴不會忘記她的名字。少女她,蕾澤她所說過的話昴也不會忘記。正是犧牲了蕾澤,昴才守護住了自己、自己的家人,以及這樣的生活。
而名為蕾澤的少女真心企盼著的到底是什麼,這件事昴也絕對不會告訴別人。身為她憎惡的對象,昴要把這些帶進墳墓里。
絕不會讓蕾姆以及將要出生的孩子知道這些的。
「……結束了」
「是啊。雖然實在算不上是以能讓人心情舒暢的形式就是了」
對於昴這混雜著嘆息的話語,赫魯貝爾吞雲吐霧的同時回答道。這次作戰自始至終都依仗了他的幫助。這一點就令昴對赫魯貝爾低下了頭。
「感謝大家認可了我的任性和沒有確切把握的作戰。幫大忙了」
「最後做決定的是我,她也如阿昴計畫的那樣落入了圈套之中,所以我也沒什麼好抱怨的。而且久違的替身術也成功施展了,幹得很不錯啊」
曾說過「自己並不擅長」的替身術在最後派上了用場。
在幫助昴從少女的最大火力中脫身後,赫魯貝爾的全身都暴露在了狂風之中。——不過他通過替身術讓非常古典的原木來代替他承受了攻擊。
看向周圍後便會發現,這裡原本是利夫坦的宅邸——為了確保準備陷阱所需的寬闊場地,昴他們將宅邸借了過來。還不止這些,人手和金錢也借到了。
就如同在證明這一點一般,利夫坦·瑪格潔正站在宅邸的走廊里。捋著鬍子的同時,他對昴深深地點了點頭,接著
「平安無事地實現了計畫比什麼都重要啊」
「真的給老爺你添麻煩了……」
「『文化學校』才剛開始運作。我還需要你靠著那份女子力去引導為數眾多的女性呢。這是必要的投資。因為我很喜歡投資嘛」
不僅讓抿嘴笑著的利夫坦提供了場地,還將對於這次作戰來說不可或缺的『酒』的籌措拜託給了他。靠著猛商利夫坦的名號,他如字面意思般從整個城鎮中將酒聚集了起來,並將其運到了宅邸里。
「搖籃曲的啟發、拿酒很沒轍的緹雅。以及她對料理酒的過度反應」
這些都與塞蕾絲緹雅不擅長應付酒水的推理緊密聯繫在了一起。從古時起便擁有強大力量的存在沉溺酒水而被驅逐,這樣的傳聞不絕於耳。
搖籃曲的內容也與之相近。如若這個世界真的遍布著足以匹敵神話的存在,那麼將那些神話的內容付諸實際也肯定不會有錯。
而實際上,被蕾澤俘獲了的塞蕾絲緹雅在被丟了吸收了大量酒水的毛毯、全身都被淋上了酒之後確實冒了出來。
靠著利夫坦的財力與知名度,以及宅邸里婦人們口中的傳說取得了勝利。另外還有為了讓緹雅被淋上酒做準備而借來的人手——
「——克萊茵的中介」
「對我說要討伐緹雅醬的話,我當然會過來啦。除我之外,還有很多人喜歡著那個孩子,呢」
身上穿著的不是圍裙而是鎧甲,克萊茵環抱著手臂說道。他,以及除他之外的大量非正式僱傭者都為了討伐緹雅而聚集了過來。
如果作戰失敗的話,情況就會變為與擁有大精靈之力的存在進行總力戰了。儘管一開始以這樣的理由拒絕了,還是有許多人為了緹雅趕了過來。
「而且就算有個萬一,我覺得赫魯貝爾也會有辦法解決的吧」
「那算啥,對我抱有的期待也太重了吧」
對著搔著蜥蜴面孔上的鼻子的克萊茵,赫魯貝爾一副「饒了我吧」的樣子搖了搖頭。那副樣子使令人輕鬆一笑的氣氛在周圍擴散了開來。
心中很苦悶,也已經看透了結局。不過,除了少女以外的犧牲者並沒有出現,這對昴所考慮出的作戰來說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這是沒有任何損失便得以收場的,最妥當的結果。
所以,接下來——
「——還剩下,最後的陷阱了啊」
昴抬起了頭,赫魯貝爾則抖掉了煙管上的煙灰。利夫坦撲通一聲坐在了走廊里,克萊茵等人重新抄起了放下來的武器。
一陣風緩緩吹進了這充斥著臨戰姿態,警戒與緊張感的宅邸庭院之中。
乳白色的秀髮,純白的裝束,抵達非人領域、經由神之手創造出的美貌。同時擁有著與外貌不符的粗野一面和孩子氣的部分,意外地親近人,還很愛哭。
是在場的所有人都了解的,完全與大精靈之類頭銜不相符的少女。
「————」
被麇集而來的氣息所壓制,昴竭力剋制住了自己腿軟的感覺。
必須要逃離,昴如此下定了決心。現在必須要從她——緹雅的身邊逃開。
——而這就意味著,昴也要告別那段熱鬧而喧鬧的、幸福的日子了。
這是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在世界還沒有冒出魔女啦、龍什麼的之前的事。
那時候的我,一直都自由自在。不被任何人打擾,謳歌著自由。
喚起風,讓火燒得更旺,捲起水流,刨開土地,我隨心所欲地生活著。
大家都肯定著我,並將各種事拜託給了自由自在地生活著的我。我的心情很好,而大家也非常有禮貌,於是我便聽取了大家的請求。
喚起風,讓火燒得更旺,捲起水流,刨開土地,我實現了大家的請求。
然後大家便十分開心。大家紛紛誇讚著我。大家都露出了笑容。
所以我的心情便變得更好了,我聽取了大家的請求。雖說偶爾也會因貪戀自由而不去聽取人們的願望,不過大多數情況下,只要我沒在睡覺就會把力量借給大家。
這段時間裡,每當有什麼事要拜託我,大家便會帶各種各樣的東西給我。
蔬菜和動物的肉,閃閃發光的石頭,鮮艷靚麗的衣服,大家拿來的都是這類似乎很有『價值』的東西。
我的肚子並不會餓,對石頭也沒有興趣,我還有著不需要布頭遮蓋的毛皮,所以大家拿來的東西並沒有令我感到高興。
不過帶東西給我的心意是令我很開心的,於是我也鼓足了幹勁。
喚起風,讓火燒得更旺,捲起水流,刨開土地,這些都是我喜歡的事。
做自己喜歡的事就能讓大家高興。所以,我不斷重複做著這些事。
不過,在這一過程中,大家拜託我的事情中的奇怪請求也增加了。
為了讓我實現願望,大家一直以來都讓我按自己的喜好行事。明明之前都讓我隨意對待風、火、水和土的,現在的他們卻開始對我提出要求了。
我喜歡自由,我喜歡隨心所欲地生活。
不過我同時也很喜歡被大家誇獎,被大家寵溺。
所以沒有辦法,我只能實現大家的願望了。在大家指示的地方,按大家所說地喚起風,讓火燒得更旺,捲起水流,刨開土地。
不斷這樣做之後,大家再度高興了起來。我心情很好,就允許了這些事。
自那之後,我按照大家的要求來實現他們願望的情況變得越來越多。
在這時,就在這時。就在我習慣了按照大家的吩咐行事的時候。
這次拜託給我的事,就真的很是奇怪了。
不需要風。不需要水。也不需要土。我們想要的是火,大家如此說道。
我討厭那樣。我想要從風開始。風之外的事也想要做。我是自由的。從很久以前開始,我的自由是以風為起點的。
我不願讓這一點被妨礙。我對大家說不要,拒絕了大家。
然後大家便一下子消失了。我,被孤身一人留了下來。
我自由了。終於可以像過去一樣與他人毫無牽扯地自由生活了,我這樣想著。不過,這樣的自由令我感到了寂寞。大家消失不見之後,我感到很寂寞。
於是,我跑到了大家那裡去。我對他們說,既然想要火的話我就給他們。
大家很開心。我照大家所說地為他們帶去了火焰。
不過不只是火,我還悄悄地喚起了風。我想通過風來讓火燒得更旺,而且只有風對我來說是必不可少的。風是我自由的象徵。
沒有水。沒有土。只有風和火。一切都染上了一片赤紅。
再次令大家開心之後,我被大家叫了過去,被大家盛情款待了。
不論是食物,舞蹈,還是禮物,我都沒什麼興趣。不過大家想要招待我的那份心意感覺並不壞。而且那種不是水的水也很厲害。
喝下去後身體就會變熱的水。有股奇怪的味道的水。那種水越喝就會越想喝。
我變得相當愉快,在大家的勸說下喝下了那種水。喝了好多好多之後我犯起了困,我第一次在不是自己巢穴的地方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我的手腳都不見了,腦袋正要被斬落。
用來增強火焰的手去哪兒了?用來捲起水旋的尾巴去哪兒了?用來刨開土地的雙腳去哪兒了?我的自由,到哪兒去了?
聽到了我的聲音後,大家帶著驚恐的表情發出了怒吼。他們怒吼著。
可就算說我放火燒了他們的國家我也不明白。就算說我用風助長了火勢我也不明白。就算對我怒吼著我沒有用水和土來撲滅火焰我也不明白。
我的自由哪兒去了?我,為什麼要被遷怒?
我告訴大家,希望大家把手腳還給我。可誰都沒有聽取我的請求。
相對地,我被潑上了那種有著奇怪氣味的水。那種令我陷入睡眠的水。
他們在那種水上點了火。我的身體燃燒了起來。好熱,好熱,好熱,我如此叫喊道。
大家都因此而開心。就像曾經對我所做的事感到開心那樣,燃燒著的我令大家感到了愉快。
沒了增強火焰的手。沒了增強水勢的尾巴。也沒了刨開土地的腳。
——不過,我還有喚起風的腦袋。我還有嘴巴。我還有,牙齒。
把我的自由還給我。把我,還給我。——不要嘲笑我,我要殺了你們。
我的心被一片漆黑所浸染。我,要把除我之外的一切都斬殺殆盡。開心的大家,哭泣的大家,憤怒的大家,我統統都殺掉了。
就算把大家斬殺,斬殺,再斬殺,我想要殺戮的心情還是無法平復。
就算有開心的事,也想要殺掉。就算有悲傷的事,也想要殺掉。就算有生氣的事,也想要殺掉。就算有在意的事,也想要殺掉。困了的話,也要殺掉。夢醒了的話,想要殺掉。風吹起來的話,想要殺掉。日落了的話,想要殺掉。
想要殺掉,想要殺掉,想要殺掉,想要殺掉,想要殺掉,想要殺掉,想要殺掉。
我想要殺掉一切。想要殺戮的心情就是我的全部。
我是自由的。所以我想要自由自在地把一切殺掉。統統殺掉。
我是自由的。被我殺掉的大家最後稱我為「死神」。
我是自由的。在大家還會對我露出笑容的時候,曾說過我「很美」。
我,自由了。比任何人都要自由。所以,我是『最美的死神』。
——我,是『最美的死神』塞蕾絲緹雅。
——我,是自由的。我想殺掉任何東西。好想要殺掉。
菜月昴感受到了「死亡」。
他通過本能理解到,出現在面前的是引導著濃密「死亡」的存在。
「————」
菜月昴害怕得要命。害怕到無以復加的地步。大部分人應該都是如此吧。不過對菜月昴而言的「死亡」,和對於其他人而言的「死亡」有著不同的意義。
「死亡」應是終結,不過對菜月昴而言,「死亡」並不意味著結束。
———而是地獄的起點。
「既然穿著這副白色裝束,我可以認為你是我們認識的那個緹雅嗎?」
在宅邸的庭院中央喚起風的同時,白色裝束的少女落了地。她的外表和昴認識的那個緹雅無異。依舊是那副容姿,著裝也是白色裝束——不知為何,她在和蕾澤一體化時會顯出一身黑色裝束,所以分辨起來很簡單就是了。
「現在的你是站在哪邊的,要是能回答我一下的話我會很高興的。而且我會根據你的回答……」
「根據我的回答來決定怎麼做,你想這麼說吧,阿昴」
「———」
名字被她呼喚了。是聽慣了的愛稱。這種飽含親近之情的稱呼到底是——不,或許她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帶著親切感呼喚也說不定。
被以這樣的愛稱呼喚,昴眨了眨眼。
「怎麼啦,一臉呆相。希望你不要因為我太可愛而看入迷了哦?」
「……我對妻子是一心一意的。如果下一個孩子是女兒的話,那就是一心兩意」
「哼!真敢說!而且……大家都聚集到這兒了啊」
詼諧的回答令緹雅嘴角上揚,緹雅慢慢環視了一圈周圍為了這場戰鬥而聚集於此的面孔。對她而言,這裡應該也儘是些熟面孔吧。
他們是為了拯救自己而聚集到這裡的,這一點緹雅應該也清楚。
「阿赫,還有其他人也是。大晚上跑過來真是辛苦呢。大人們還真是像笨蛋一樣」
「被你這樣說的話還真是沮喪啊。大人們偶爾也要像笨蛋一樣熬夜的」
「嘿,那你們熬的夜……獲得了什麼成果嗎?」
「不如說我們還比較想這樣問你呢。緹雅醬,怎麼樣了?」
聽到這問題後,緹雅伸展了一下雙臂後輕輕地開合起了手掌。然後,在像貓一樣「嗯~」地呻吟了一聲的同時。
「……光珠被我拿回來了。我也,取回了我自己。『大精靈塞蕾絲緹雅至此完全復活!』這樣的感覺哦」
「完全,復活,可是你……」
若是復原了的話,緹雅就會無法抑制住殺意了。我記得她以前曾這樣說過。
不過即便面前的緹雅正在取回被奪走的力量,她也沒有發生大家所擔心著的暴走。她不還是以前那個稍顯強勢的少女嘛。
這樣看來,緹雅所說的情況是不是就不會發生了呢。
「別這樣啦,阿昴,別抱有些奇怪的期待」
不過緹雅帶著嚴肅的表情搖了搖頭,否定了昴這樣的希望。昴不禁屏住了呼吸,而緹雅則很沒轍似地嘆了口氣。
「立馬就考慮些得意忘形的事情,還真是像男性會做的事呢。不過那是不行的。我說過的吧,能取回光珠都是托你們的福。這一點我很感激」
「既然如此……」
「嗯,謝謝你們——正因為很感激,我才想要殺掉你們」
「————」
讓人背脊顫慄的濃厚殺意籠罩了整個宅邸後蔓延到了宅邸領地外,將半個城鎮都包復住了。「死」的氣息刺激著肌膚,到了讓人感覺視野一瞬間被黑色迷霧所籠罩了的程度。
而這些都是面前佇立著的緹雅所釋放出來的。
「這,就是我。這就是塞蕾絲緹雅,只為殺戮而生的大精靈」
「緹、緹雅……這,可是……」
「又要說了嗎?又要,對我說那些了嗎?」
被殺意所壓倒,被恐懼扼住了喉嚨,心臟跳動也因其紊亂,即便如此,昴還是試圖要勸說她。似乎因此而感到煩躁,緹雅踢了踢地面。
緹雅要是行動起來的話,這就將變成一場總體戰了。
不過這算不算得上是總體戰都有待商榷。這不就只會變成單方面的虐殺嗎。昴感受到的實力差就是如此懸殊。
「這種,奇怪的水……是叫,酒來著?我想起來了。我,很討厭這個」
「————」
「我以前,曾經被灌下了這個,然後在睡著的時候被砍了頭。手腳也被砍掉了。最後我被潑上了這個,被點了火……自那時起,我就一直都想殺戮了」
本來作為攻略底牌的酒,若是緹雅因為討厭它而暴走的話,大家到底會遭受多麼殘酷的報復呢,緹雅正對昴等人訴說著對酒的怨恨。
不過,她的臉上卻掛著笑容。她並沒有生氣。也沒有憎恨。
就只是真心的笑容與殺意共存著罷了。
「我想把一切都殺戮殆盡。不論是笑容,氣憤,哭泣,痛苦,開心,還是甜的,酸的,夜晚,早上,白天,孩子,大人,老人,嬰兒,男人,女人,狗,貓,狼」
一切感情,一切感動,一切狀況,一切時間,一切對象,一切存在,一切的一切對緹雅來說都和殺戮緊緊聯繫在一起。
「我想要殺戮。想要把一切都殺掉。我,就是這樣的生物」
「既然如此……你,又打算怎麼對待我們?」
「————」
對於昴擠出的問題,緹雅靜靜地釋放出了殺意。她僅僅只是注視著昴。僅是這一動作便飽含了殺意。殺意的凝聚物,所有的結論都指向殺戮。
那副樣子毫無虛假。緹雅她正準備殺掉昴等人。就算不能殺也要去殺。就算不想殺也會想殺。
「我……」
緹雅想要說什麼。滿溢著殺意的話語吐露了出來。
克萊茵擺好了架勢,赫魯貝爾將手伸進了懷裡,昴靜靜地握起了拳頭。
接著——
「——我」
——病房之中,濃重的熱氣與生命的衝動捲起了漩渦。
「快生了——!」
「嗚、嗚嗚——!!」
咬緊牙關,用盡全力握住了支撐著自己的、床鋪的欄杆。鐵質的欄杆吱呀作響,留下了十分清晰的指痕。即便如此,疼痛也未能緩解,也沒法裝作感覺不到。
內臟快被擠破般的感覺和生不如死的疼痛捶打著她的意識。此般疼痛,蕾姆在人生當中都不曾體味過。
「咕,好痛——!」
——不,把持續時間也考慮在內後進行比較的話,這比至今為止品嘗到的任何痛楚都要強烈。
即便把意識集中到額頭上也沒有要長出角來的感覺。這件事,蕾姆其實從得知懷孕的時候就已經很清楚了。作為鬼的蕾姆,在那一瞬間已經完全死掉了。
就彷彿將自己的全部生命力都灌注給腹中的孩子了一般。
「————」
至今為止給蕾姆帶來痛苦的同時也為她帶來了惠澤。
身為鬼族的一員,蕾姆也曾留下過十分痛苦的回憶,就如同向昴傾訴過的一樣,自己並沒有能夠成為一個好孩子。對於父母來說,自己是個不成器的女兒。——而對於姊姊而言,自己直到最後都是個不孝的妹妹。
而相對地,自己也不曾想過自己蒙受的恩惠會如此之大。
每當被疼痛、苦悶,無力所折磨的時候,她便能切身體會到角的存在、鬼的血液與其強大的力量。
在失去了這些之後,自己才第一次意識到這些都是惠澤。
身為鬼族、被父母生下來,以及成為姊姊的妹妹。
和昴相遇、結合、懷上孩子,在她將孩子的誕下的一瞬間,她才第一次理解了這些。
蕾姆的父母,肯定也是這樣將蕾姆——
「嗚、啊啊!嗚——!!」
疼痛的間隔變得越來越短,激烈的疼痛可說已經是連綿不絕地向她襲來了。意識漸行漸遠,而每當這時便會被鈍痛敲醒,這樣的過程循環往複著。
就連竭力鼓勵著自己的助產士的聲音,蕾姆都漸漸聽不到了。
「——!?你以為這裡是哪兒!還有你這副打扮……」
「————」
奇妙而驚人的氣息令蕾姆睜開了緊閉的雙眼。眼眸被淚水所濕潤,在模糊的視野里,拚命照看著蕾姆的助產士的身影,並不在。
助產士癱倒在了病床的腳旁,而相對地,帶著一臉認真的表情在旁邊注視著蕾姆的人是——
「緹雅、大人……?」
「很抱歉在這種時候來打擾呢,蕾姆。還有,我之前曾說過是最後一次見你,但那是不對的。現在這次,才是真正的最後了」
在努力撐開的視野之中映照出的緹雅,露出了寂寞的微笑。
這是蕾姆也經常會看到的、緹雅的笑容——明明是這樣,其中卻有著漆黑的妄念在忽隱忽現。
殺意,是殺意。緹雅的笑容中包含著殺意。明明並不是裝出來的笑容,卻包含著殺意。
「這便是真正的我。所以,我果然是沒法和你們呆在一起的。看到你努力的樣子,我會想要殺掉你的」
「————」
緹雅的話語中蘊藏著謝意,真心與殺意,一下子就理解了這些。
緹雅的真心和性質,無論如何都沒法相容。他們無論如何都沒法和緹雅一起活下去。這就是她的話中之意。
「你,取回了自我呢……」
「……嗯,沒錯。這都是托阿昴,阿赫的福呢。好想殺掉」
害羞地擺弄著頭髮,緹雅臉頰泛紅的同時將殺意掛在了嘴上。
友人的這副姿態,令蕾姆閉上了眼睛。一行淚水滑落了下來。
「緹雅大人,蕾姆要當上媽媽了」
「嗯,我知道」
「緹雅大人,蕾姆愛著昴君」
「嗯,這我也知道」
「緹雅大人……蕾姆,也好喜歡緹雅大人」
「————」
「所以,蕾姆,不能和緹雅大人呆在一起」
即便喜愛,也無法陪在身邊。無法相容的性質化作了無法逾越的牆壁。
對於蕾姆來說,她有著比緹雅更優先的、需要去愛的對象。
「————」
將心情傳達出去後,蕾姆第一次注意到了緹雅的姿態。穿著白色裝束前來的緹雅,她的手臂抱著某人。那是個癱軟無力,沒有了呼吸的少女。
是某人的亡骸,是少女的亡骸。這位少女是誰,蕾姆大致猜到了——
「這傢伙,是被我帶走的。這傢伙,是由我殺掉的。她是我的另一半,是並不是我的我,因為想要在一起,因為愛著她,所以我殺了她」
「緹雅大人,您是來殺蕾姆的嗎?」
「因為」
緹雅恢複了原來的姿態,就表示昴成功想到了辦法。而這裡並沒有昴的身影,就只有懷抱著將一切斬殺殆盡的殺意的緹雅跑了回來。
從理論上來考慮的話,這真是令人絕望的狀況。
單憑這絕望狀況的證據,蕾姆就算不停悲嘆、哭個沒完、搖尾乞憐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不過蕾姆並沒有那樣做,她也知道沒有那樣做的必要。
「因為」
緹雅再次停頓了下來。
乳白色的秀髮搖曳著,通透的眼眸中映照出了蕾姆,緹雅嘴角上揚。
「——因為我愛著你們,所以不要把你們殺掉」
自宅邸一刻不停地跑了過來,昴在拂曉的同時抵達了醫院。
「蕾、蕾姆,蕾姆怎麼樣了!?」
「她正努力奮戰著呢。怎麼啦你們,一臉傻相地靠了過來。你們在這兒只會妨礙我們。到等候室去吧。到外面等去!」
對於氣喘吁吁地確認著妻子是否安好的昴,老手術師的態度著實冷淡。
話雖如此,這也是沒辦法的。昴和赫魯貝爾的疏忽令他們成為了生產現場的闖入者。站在醫院的負責人以及監護生產過程的立場上,這對他們的職業意識而言應該是相當忌諱的場面吧。
「不過話說回來,居然要花半天以上……光是生一個孩子就不是簡單了事啊」
撲通一聲坐到了等候室的椅子里,赫魯貝爾長長地舒了口氣。看到他擺出了休息的姿態,順勢一同跑了過來的克萊茵等人也紛紛坐了下來。基本在庭院里的所有面孔都跑了過來,醫院裡實在是容納不下了。
結果超過半數人都跑到了建築外面去,沿著路躺了下來,等待著嬰兒的第一聲啼哭。
昴當然是在建築里,在等候室之中的。不過他卻冷靜不下來。
總之他能做的就是匆匆忙忙、焦躁不安地在走廊里踱步了。
「阿昴,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不過你還是再冷靜一點為好吧?」
「……阿赫說的我都明白。不過,抱歉。即便清楚這樣很丟人,我還是沒法安靜地呆著啊,不活動一下的話感覺都快沒法呼吸了」
「也是啊。嘛,我也只是說說看而已。嘴上說著能理解你的心情,但這並不是我能理解的呢。你的煩惱是屬於你的。我只是不忍看到你這樣罷啦」
這話聽上去有些不負責任,但他想儘力為昴排解一點緊張感的心意還是令昴很高興。
不過赫魯貝爾帶給昴的安心感也僅花了數秒便耗盡了,昴再次開始在等候室里走來走去了。赫魯貝爾露出了苦笑。
「這種時候,男人只能默默守護著了……就算有數次碰巧在場,也只會感到難耐吧」
叼著沒有點火的煙管,赫魯貝爾這次只說了這些便沉默了下來。
昴在內心贊同著他。這種時候,男人也只能保持沉默了。仰望天花板,以一種類似祈禱的心境全心全意地不斷許著願。
那是非常老套的願望。不過被丟在這種狀態中的話,任誰都會許同樣的願望吧。
「拜託了,神明大人佛祖大人我主耶穌耶和華穆罕默德安哥拉曼紐……」
不問善神惡神,就算呼喚惡魔之名也不在乎。
呼喚出自己知道的所有超常存在之名,昴祈禱著。
「——緹雅,拜託了」
而在最後,他向著既非神明亦非大精靈,而是自己友人的名字進行了祈禱。
希望——
「——請你保佑他們母子都能平安無事」
昴剛剛獻上祈禱的話語,空氣便如同被切割開來一般起了變化。
穿過病房大門,聲音——啼哭聲,嬰兒的初啼聲響徹了整個醫院。
昴如同彈起來一般抬起了頭,赫魯貝爾也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睡著的人們紛紛蹦起,翹首企盼著病房的門被打開的瞬間。
「名字,決定好了嗎?」
對著佇立在那裡、腦袋時而抬起時而低下的昴,赫魯貝爾如此問道。
「是、是啊,決定好了。當然了。女孩子的話,就叫絲碧卡」
菜月昴的『昴』是星星的名字。是包含了父母祝願的名字。以此為參考,昴發誓著要成為不為父母蒙羞的好父親的同時,以星星的名字為孩子命了名。
病房的門,緩緩地打開了。在門的彼端,是蕾姆抱著嬰兒的身姿——
「如果是男孩子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