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 62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if 【憤怒】從零開始溺水的異世界生活

第三章『鳥籠』

少年睡眠時候的平靜模樣,彷彿陷入沉眠。

「————」

愛蜜莉雅盯著頭枕自己的膝蓋,睡入死亡深淵的少年。

眼瞼周圍有著如碳一般的濃濃黑眼圈,這訴說著少年眼中的睡眠不足,以及使他無法睡眠的殘酷環境。

「又一直沒睡的樣子」

「沒辦法。這孩子如今的立場,已經沒什麼空閑休息了。那是會偶爾想來向莉雅撒嬌的啦」

愛蜜莉雅用手撫摸著他的額頭、睫毛。見她對睡著的人為所欲為,飄在空中的帕克常常的尾巴卷在腹部嘆了口氣。

環視一圈愛蜜莉雅的『私人房間』。

房間是白色的。

牆壁是白色的,地板是白色的。天花板和睡床是白色的,傢具和窗帘都是白色的,屋裡的一切都統一是白色的。

其中,愛蜜莉雅穿著的薄睡衣也是白色的,堪稱病態。

這個房間,是愛蜜莉雅所能自由活動的範圍。——被監禁在鳥籠之中。

不過愛蜜莉雅自己也很猶豫,這能說得上是監禁嗎。

「現在莉雅你還在生這孩子的氣?」

「……不、清楚」

帕克的問題讓愛蜜莉雅遲疑回答。

不是難以啟齒。只是,不知道自己心裡怎麼想的了。

一開始當然是很生氣,現在還想和好。

彼此之間都沒有道歉與接收道歉的時間。那個時候的事情就這麼心照不宣地用時間沖淡了,如今得過且過。

「但是,我還在生帕克的氣。瞞著我偷偷做好了準備把我拉出來」

「抱歉啦。但是,沒辦法。總不能把莉雅交給那種狀態的羅茲瓦爾吧?把人拉到危險的地方和立場上,本人卻變成那樣也太不負責任了。這點上,僅考慮到莉雅的安危的話,這裡正好」

「————」

「我和這孩子都不想讓莉雅碰上危險」

所以帕克同意了悄悄把愛蜜莉雅帶出羅茲瓦爾邸,毫不猶豫地脫離了王選,並不吝出力藉助結社。

只有愛蜜莉雅一無所知,醒過來就發現自己被關在了白色房間里,成了籠中鳥——。

但是,愛蜜莉雅也理解,自己沒資格責備帕克的判斷。

「結果,我什麼都沒能做到……」

決定魯古尼卡王國下一代國王的王選——在這場戰鬥中,愛蜜莉雅慘敗,而且還是不戰而敗。

其中最大的原因在於拒絕了參加王選候補的集合,結果,導致參加王選的權力被否認。同時這也意味著,愛蜜莉雅的後援羅茲瓦爾·L·梅札斯邊境伯的失勢與他自身的崩潰。

簡單點說,就是愛蜜莉雅沒有表示要參加王選,身為後援的羅茲瓦爾失去了其資格,愛蜜莉雅陣營在發揮其陣營的作用前就自我瓦解了。

結果,愛蜜莉雅就像是被撤去了梯子一樣,無所作為不戰而敗。

「……我的願望是」

創造一個沒有歧視的世界。

身為半精靈,愛蜜莉雅稚拙地希望能夠構建出生不決定人生的地方與環境。

但是,這個願望還沒說出口,就成為夢話消散了。

而這願望的初衷,解放愛蜜莉雅的故鄉——救出在艾日奧爾大森林化作冰雕沉眠的夥伴,也做不到了。

「與其繼續在無法獲得任何庇護的宅子無為地待下去,還不如回森林,但莉雅連這也不行。一開始受到密信的時候我也真的嚇到了」

「……真的,嚇到了。因為」

愛蜜莉雅以為這位回來的少年已經死了。

——不參加王選,造成這個命運的原因在於房屋傭人少女的死。

以魔獸為發端的騷動,最初犧牲的少女是雷姆。而因為她的死遭受懷疑的是正好暫住宅邸的外來人少年。

少年經受不住懷疑,逃出去了。而雷姆的姊姊拉姆追著少年也跑了出去——一直,沒回來。

瓦解,恐怕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知道雷姆的死因是魔獸的詛咒,已經是在附近村子的傷亡蔓延,無法挽回的失誤接連而來以後了。

魔獸騷動的結果,羅茲瓦爾沒能把握挽回的機會就此失勢。愛蜜莉雅也沒能宣布參加王選就此不戰而敗,宅邸的狀況每日愈下,一步步地步入無人期望的崩壞。

就是那時候。

在一成不變的無力感折磨下,本應不在的少年前來迎接渾噩度日的愛蜜莉雅了。

「————」

對帕克的回答沒錯。愛蜜莉雅,是對少年感到憤怒的。

絲毫不顧忌這邊的情況,不作任何說明,離開的時候回來的時候一句話都不帶,還突然把自己拉出來。

愛蜜莉雅周圍的世界開始崩塌,說不定就是從他開始的。

然而——,

「變成了那樣……」

少年帶著軟弱的表情,帶著因為不安與恐懼疲憊不堪的表情,帶著遠比現在難看的表情,掙扎著,哭喊著,前來向再會的愛蜜莉雅求救了。

就這樣,看著孩子般哭鬧的少年,愛蜜莉雅忘卻了怒火。

這或許是太天真了。這或許是太好騙了。

即便如此,愛蜜莉雅也不覺得自己內心堅定到能夠對孩子般苦難,最後嬰兒一樣睡在自己面前的少年加以斥責。

於是,少年只會在求救的時候來到愛蜜莉雅這邊。

他來到愛蜜莉雅這邊,對自己在房間外做什麼一個字也不提,僅僅是結結巴巴地說著自己的辛勞,然後將命託付到愛蜜莉雅的膝蓋上。

這算是全身心的信賴嗎,還是打從心底就沒把人放在眼裡嗎,怎麼理解看愛蜜莉雅,而愛蜜莉雅沒能得出任何一邊的結論。

「現在的情況,肯定很不健康……」

這狀態非同尋常,哪怕是不諳世事的愛蜜莉雅也知道。

然而,愛蜜莉雅除了在這裡接納依靠自己的少年的淚水,看著他沉溺於一時的安穩以外,沒有其他證明自己的辦法。

「————」

少年來愛蜜莉雅這裡,頻度上是十天一次。

除此之外的時間,他一直在拚命掙扎,不惜犧牲睡覺時間。

他們,沒怎麼說過話。

只是,對於會來自己這裡的少年,對於這十天一次的約會,愛蜜莉雅心裡清楚。

「……昴你個,笨蛋」

——自己大概,是很期待的。

——拋起硬幣結果是背面,僅僅如此便足以殺人。

主人如此異常的做法,讓弗雷德莉卡無法隱瞞厭惡的感情。

弗雷德莉卡收拾掉會客室的無頭屍體,把弄髒的絨毯換了,然後為『萬魔殿』的傭兵們準備餐飯。

「用純粹的運氣決定他人的命運……這是當自己神嗎?」

看到活人變成屍體的過程,弗雷德莉卡自身的自卑也是一個原因,她緊咬銳利的牙齒,壓抑住自己因為憤怒顫抖的內心。

聽說弗雷德莉卡·鮑爾曼之所以能被結社僱傭,是因為結社代表『肅清王』傳說中的情婦——愛蜜莉雅的懇求。

那一天,宅邸充滿了白色的冷氣,弗雷德莉卡認為自己也被背叛的大精靈奪去了性命,然而,不知為何在這裡醒來了。

那之後,她便被扣上項圈,在這裡作為女僕,被自己的憎恨對象所驅使。

自己究竟是造了什麼孽,要受到這種對待。

「——老爺,打擾了」

主人的用餐,必須由弗雷德莉卡親自送去房間。

只有弗雷德莉卡能負責這個,代表不會讓弗雷德莉卡以外的人做的食物放入口中。但這完全不會覺得光榮。

說到底,這職責交給弗雷德莉卡並非出於喜好或是信賴。只是,確實弗雷德莉卡不會做這種蠢事而已。

「進來」

眾多的鎖打開的聲音與倨傲的命令許可了弗雷德莉卡入室。

聽從指示,弗雷德莉卡推著餐車踏入了主人的房間。

主人的房間與整棟建築奢華的裝潢和裝飾截然相反,除了寬闊程度以外十分樸素,換言之就是毫無人情味的枯燥房間。

房屋四角放著眾多書本,而且沒有分門別類,而是將拿到手的書隨便地塞在了一起,這對喜歡整潔的弗雷德莉卡而言難以忍受。話雖如此,主人十分厭惡他人的整理打掃。

恐怕,是怕被別人在房間里做什麼手腳。

明知道沒人能做到,卻還是如此警戒,這超過了慎重更如膽怯——醜陋到令人蔑視。

「老爺,這些地上的書還是和平時一樣?」

「……嗯。啊,拜託了。有人能看懂的話就讓他看吧」

說著,主人揮了揮手表示毫無興趣,那些都是散落在房間地板上,胡亂塗寫的文章。

乍看之下,只是寫錯了扔掉的紙條,但這實際上,這就是結社的財源——肅清王所帶來的無數神秘的一角。

「這些,或許沒什麼用。……引擎之類的又不懂。果然,還是食物方面的最好弄嗎……」

主人嘀咕著,眼中似乎在盯著別的什麼地方。

他口中所說的是至今為止從未有人見過,從未有人發現,從未有人知曉的知識與文化,算是入口,算是終點。

一見到人,黑髮少年便不斷重複超脫常理的決斷——但是,這或許是命運的惡作劇,他有著數個前所未有的想法,有著開拓文化的才幹。

他所說的眾多知識的一角,吸引了在野的有能之士。

少年隨口一言一步登上常人所無法理解的頂點,有能之士門就此耿直地檢討、議論、才終於得到了一項理論。

結果,這帶來了莫大的利益,將一無所有的少年捧上了大惡黨頭目的地位。

『這個時候用現代知識套路地開了無雙,有夠好笑的』

以前主人的這份功績被讚頌的時候,弗雷德莉卡聽到他這麼自言自語。而說這話的時候,他完全沒有笑出來。

總之,在引發大量不幸的時候,同時帶來大量的幸福,正是這位黑髮主人的惡毒之處。

人性上為人所唾棄,但頭腦卻有著極高的價值。

如此難以相處的人,這世上一定不會有第二個。——從這角度講,他或許和羅茲瓦爾能很合得來。

「————」

「弗雷德莉卡,用餐。你先咬一口」

考慮中,弗雷德莉卡利索地準備好了用餐。

這位少年,看起來只剩皮包骨。吃的並不差,大多是精神上的原因。

傷害、剝奪,遭人怨恨,卻如此膽小,經常看他瘦回這樣。作為負責餐點的人而言看起來很不舒服,但就是想吐也不能吐出來。

「老爺,好了」

不知為何準備的用餐有兩人份。

所有的萊單都是兩人份,用多一倍的餐具盛著,擺在桌子上。然後,所有盤子里的食物弗雷德莉卡都要吃一口,試毒也是她的工作。

下毒倒是沒考慮過。但要問想不想,還是想的。

只是,對弗雷德莉卡而言,女僕的工作佔據了人生的大半。教導自己的人,與其有關的人,想到這些,就不想這麼亂來。

「那麼,先退下了,有事請隨時吩咐」

「嗯」

主人不喜歡用餐時候旁邊有人。

因此,準備完畢後弗雷德莉卡看差不多了,就離開了房間。

這一天,正要離開房間——忽然,目光停住了。

桌子上擺著結社成員的名字。

而名字的一旁,放著一個硬幣。

瞬間,明白其中意義的弗雷德莉卡背後湧上藏不住的恐懼。

「老爺——」

「弗雷德莉卡」

轉過頭打算喊主人的弗雷德莉卡,發現空虛的黑瞳正盯著自己。

那空虛的黑暗,讓弗雷德莉卡不敢呼吸。面對她,主人緩緩靠近桌子,合上了翻開的名簿。

然後,拿起旁邊的金幣,放到拇指上,

「——正面」

輕聲一響,拋棄的金幣落在她的左手上。接住硬幣,確認了正反的少年向著弗雷德莉卡微笑道。

「是正面,弗雷德莉卡。——你弟弟和祖母,都平安了」

「——啊」

「出去。在我說可以之前不許進來」

弗雷德莉卡沒有回主人的話,像人偶一樣點點頭。

然後,淚水上涌,熾熱的水珠染濕臉頰離開了房間。弗雷德莉卡隨即捂著臉跑了開去。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為何,會變成這樣。

宅邸的那每一天,與不可愛的後背,可愛的後背,困擾的主人度過的那每一天都如此遙遠——那段時光,到底消失到哪裡去了。

——密使傳來聯絡,塞西爾斯單眼合攏,仰望明月。

「嗯,嗯嗯,嗯嗯嗯—」

就這麼扭著頭,扭著身子,長發拖至地面。

他本就不擅思考。塞西爾斯沒什麼學歷,人生與學習無緣,窮極一生,雖說也不過二十年,僅僅專註在一件事上。

僅僅懷揣著劍客的驕傲,寒暑與刀劍相伴。

回望走過的人生,對於這種紛雜的事務真的只想敬而遠之。

「那麼,怎麼辦呢。站在我的角度」

塞西爾斯豎起彎下的身姿,撥開摩擦地面的頭髮。然後,腰間刀鳴,向後一步飛躍,

「吶,哈利貝爾先生,你怎麼想?」

「——搞嘛呀,那麼大方的就來搭話了,這不搞得我躲躲藏藏的很丟人了嗎」

城堡——萬魔殿的陽台上,野獸忍者從月光下空間的影子中浮現。

隱身被看破的哈利貝爾撓撓頭,走近態度無謂的塞西爾斯。

從懷裡取出煙袋,點上火叼在嘴裡,吸入紫煙,再吐出。

「剛才偷偷摸摸過來的跑腿是誰?」

「那個人?姑且,是『九神將』之一……在最強級別的忍者哈利貝爾先生面前,被發現也不稀奇」

「塞兄你根本藏不住事的啊。這不讓我知道了你完全沒和波拉奇亞帝國切斷緣分嗎?」

「但是,哈利貝爾先生不應該早就知道這事?」

「————」

哈利貝爾困擾地笑容在塞西爾之的指摘下笑意更深。

塞西爾斯也清楚,否認是沒有意義的。

「本來我會協助老大就是閣下的命令。當然,被老大這麼一釣就傻傻上鉤了也不是假話」

「帝國的項圈……是要你適度誘導昴兄來為自己國家爭取利益吧。那種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知識,比起魯古尼卡和古斯提科,也還是卡拉拉奇和波拉奇亞那邊更容易接納」

「沒錯沒錯」

塞西爾斯把手深入和服的袖管,肯定了自己是間諜。

塞西爾斯會協助結社的陰謀,正如其所說,是波拉奇亞皇帝的指示。不過,皇帝也知道塞西爾斯的脾性,並沒有下達具體的指示。因為說了也記不住。

指示,塞西爾斯的職責說白了就是——,

「和平時一樣,除了閣下以外,只要老大說殺就去殺」

「塞兄,你是不是比我這個忍者還像暗殺者?」

「哪裡哪裡,言過其實了。因為,像是一直潛身水裡,在身體里藏毒,用影子里現身這些,我都做不來」

塞西爾斯搖頭擺手謙遜道,坦誠了自己的外行。

作為忍者,作為暗殺者,在哈利貝爾的面前還望塵莫及。不過,若是正面決勝,哈利貝爾比不上塞西爾斯。

「那麼,我和密使的會面正好被你抓了個現行,你怎麼辦?要在這裡和我拼個你死我活?」

「這要看密使送的什麼內容了」

「唔,內容啊」

「如果那是要你殺了昴兄,那為了阻止你就不得不一戰了」

哈利貝爾手指夾著煙袋,吐出紫煙,頭髮在冰冷的夜風下飄動。

被這麼直言會為了主君不惜性命戰鬥,塞西爾斯點頭道「是哦」。

「我一直就很奇怪了,哈利貝爾先生為什麼這麼忠誠老大?我是因為閣下的命令,也沒什麼純粹的忠誠」

「報恩」

「——。那位大人,做過於哈利貝爾先生有恩的事情?」

出乎意料的這句話讓塞西爾斯不掩吃驚反問道。聽起來或許會像是在貶低人,但哈利貝爾並沒有這麼理解。

不過,哈利貝爾望著夜空中的殘月——,

「和昴兄相遇的時候,在卡拉拉奇的角落稍微出了點事。那牽扯到了四大精靈……然後昴兄把那事解決了」

「誒,四大精靈!我認識一個,和那種東西話根本講不到一塊兒去。能解決這種事……難道,老大其實比我想的要強……」

「不是不是。別用這種好戰的角度去看。怎麼說呢……雖然不知道解決的直接辦法,但就是那個。昴兄偶爾會出現的異樣先知。就是那個,那種感覺」

塞西爾斯收回出刃的刀,聽到哈利貝爾的解釋閉上了一隻眼。

感覺有些能夠理解,又有些難接受,因為塞西爾斯自己在某種層面上對身居老大的少年有所評價。

哈利貝爾說那是異樣的先知,但塞西爾斯不這麼認為。

那應該是出於對於萬事未雨綢繆的方式,從膽怯中衍生出來的武器。而塞西爾斯尊敬,認同強者。

無論採取什麼戰鬥方式,貪圖勝利的人便是戰士。

「我是屬於劍客的,所以希望對方同樣是劍客,那才更燃」

「塞兄、塞兄,我的事就談到這吧?」

「是啊,已經可以了。反正,我又不是在懷疑哈利貝爾先生。和帝國不同,都市國家的頭頭各種機關算計……這比說是受誰指使更讓人信任」

回答完,只見哈利貝爾不知為何消沉了垂下了肩。這讓塞西爾斯不解,然後一拍手「啊」的一聲想起來了。

「對對,我都忘了。是說剛才密使送來的內容啊」

「那能告訴我嗎?」

「要是不說,可能會很麻煩。其實」

說到這,塞西爾斯露出滿面的笑容,向哈利貝爾言道。

「——殺死原邊境伯的兇手被查出來了,王國打算動真格來摧毀結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