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 51 · 人妻教師與班上女高中生陷入愛戀 3(網譯)

第六章『似描於空』

我想不起她的真名叫什麼了,只記得我們都叫她「陸」。

當時,她和我在同一個圈子裡,是我的朋友。據我所知,她是全校最漂亮的女生。她自稱是名門閨秀,而作為印證,她舉手投足之間也確實流露著一種典雅範兒。她總是從容不迫,整個人有種褒義層面上的漂浮感,給人的感覺就像是手裡捧著羽毛。總之,她就是這麼一個人,和我同一年級。

她有一頭栗色的中長發,經常紮成一個糰子。據她所說,是因為要在家做雜務,而這個髮型會比較方便。她沒說過自己家的具體情況,但我也不難想像,因為有其他朋友見過她在休息日里穿著日式服裝逛街。

關於陸,有很多傳聞,無論好的壞的都有一籮筐。在好的傳聞當中,大多數的內容,無外乎對她的容姿動了心之類的。就算對她的好感有高有低,但也幾乎沒有學生會否定她的美貌。甚至隨便往教室的哪個角落瞅一眼,都找不出任何一絲嫉妒的情緒。因為,她的這張臉,就是這麼有說服力。

至於壞的傳聞,其中之一是她對好幾個女孩子出手了,還笑著不負責任。不過,無論聽聞了哪個傳言,陸也都沒說什麼,就只是露出她那招牌式的微笑。

倒是沒聽說過她有對我的其他朋友出手,但也不排除這種可能性,比如有人是私底下和她保持著關係之類的。至於我嘛,反正我沒被她追求過。對此,我還在鏡子前裝出一副失落的樣子,拿自己開起了玩笑:難道我的相貌就入不了她的眼嗎?

那時的我身為高中生,儘可能不讓自己太顯眼,但多少還是對自己的容姿有些自戀的。那時的我,居然還會去琢磨「我可愛不?」現在想想,簡直羞死個人。不過,遇到陸之後,就讓我見識到了什麼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也算是她給我上的一堂課吧。

我和她,幾乎沒有兩個人一起玩過,但偶爾還是有機會單獨說說話。

而在那當中,有件事讓我記憶猶新。

即便高中生活的回憶已然遙遠、淡薄,但那味道,仍然讓我印象深刻。

某天,我一時興起,把課給翹了。我沒去教室放書包,直接帶著包去體育館二樓轉了轉。這倒也不是在發泄什麼不滿,硬要說的話,就是隱隱有種期待,期待著會有什麼改變,所以就去繞了繞。

印象里,那時的氣候已經有些暖了,應該已經換上夏裝了。體育館裡有些濕熱,我就在裡面靜坐著,隔牆感受著從遠處的教學樓那兒傳來的些許動靜。不過……一個人呆坐著,顯然也不會發生什麼。

更別提,我還得躲著不讓老師發現,這時候哪還能有什麼解放感,就只會有憋屈感。

真沒勁啊。但我還是老老實實在那兒呆著不動,直到第二節課結束。之後,期待已久的下課鈴終於響了,我起身走出體育館,盤算著接下來該去哪兒呢。

接下來,是回教室上第三節課呢,還是說——我張望了一圈,然後就看到了教學樓里的那兒。那地方是保健室,我還從來沒進去過,就只從外面打量過。看著帘子在風中招展,舞得輕柔、清爽,我的心也被拂動了。

於是我走進教學樓,直奔保健室,一路上儘可能把書包藏在周圍人的視線外。

保健老師正伏案工作,但立刻就注意到了我,隨後問我怎麼了。於是我撒了個謊,說自己突然不舒服,所以上學遲到了。由於我平時上課態度還算端正,成績也還不錯,保健老師也就沒怎麼懷疑我是真不舒服還是假不舒服。但我也不習慣撒謊,所以還是挺不自在的。雖然已經被人說了無數遍了,但可能我骨子裡還真是個正兒八經的人吧,所以就挺內疚的。當時的我認為,讓我騙人那簡直是在為難我。

至於這個評價是否正確,則花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才知曉答案。

「先去睡一會兒吧」,在保健老師的催促之下,我去了右手邊的那張床。

不過,床上已經有位客人了。一拉開帘子,一陣香味撲鼻而來,我立馬就知道了這人是誰。她身上總是縈繞著一縷花香,也不知道是擦了某種香水呢,還是與生俱來的特質呢。有一次,我看到她被老師說教,因為老師以為她的這股香氣是用了化妝品。不過,她還是一如常態,用笑容和溫柔把場面給圓了過去。她似乎精通於如何應對別人的情緒。

她脫了鞋,正舒舒服服地曬著腳底板,見到我之後微微一笑。放下頭髮的她,看上去比平時少了幾分柔和,卻多了幾分艷麗。

「你在體育館呆膩了?」

「誒?」

她連招呼都沒打,直接來了這麼一句。

「我看到樹你偷偷摸摸去體育館了嘛」

「噢……」

我一路上還真是躡手躡腳的。不過,被同學看見了這副樣子,多少還是有點難為情的。

在我的朋友當中,也就只有她會喊我的名,而不是喊我的姓氏。一般來說,姓氏本身也能發揮出代替全名的作用。就比如其他人都是直接喊我「前川」,我也是喊她們的姓氏,或者起個比較順口的外號。但是,陸對大部分人都是直呼其名,而且喊得並不生硬,也不帶一絲挖苦的成分,能刺溜一下鑽進耳朵和心底。

隨後,我坐到了隔壁的那張床上,她也翻了個身,把整個身子朝向我。她的氣色還不錯,顯得和保健室的這張床格格不入。這正是平時的她,平時的微笑。

「小點兒聲嘛,我是假裝不舒服才來這兒的」

畢竟保健老師就坐在邊上嘛。但老師也沒什麼反應,不知道是沒聽見,還是當作了沒聽見。陸說了句「抱歉抱歉」,可笑容里卻沒有半點歉意。

「你不舒服嗎?」

「誒?」

她頓時瞠目結舌,隨後又環視了一下雪白的天花板,然後似乎理解了我的意思,於是「噢」了一聲。

「我還是頭一次在保健室床上躺著的時候被人關心啊」

「什麼意思啊……」

「我是說,樹你這人實在是太好了,以至於我都有點擔心你了」

接著,我也有樣學樣,把襪子給脫了,然後上了床。而她卻把手伸進了皺巴巴的被窩,似乎在翻找著什麼東西。不一會兒她就找著了,便攥著那個東西下了床。隨後,她把帘子一拉,在我們和保健老師之間築起了一道屏障。

搭完這個破綻百出的密室之後,她把從被窩裡刨出來的東西展示給我看。

她手上拿著的,是只襪子。這襪子的顏色、款式都挺普通的,我也搞不懂她為什麼要拿給我看。我低頭瞧了瞧,她現在確實是光著腳,所以這又怎麼了啊?隨後,我又望向那雙被她脫下來的鞋子,裡面被胡亂地塞著一雙襪子……哎?怎麼多了一隻?

她只有兩隻腳,用不到第三隻襪子啊。

「就是這麼一回事」

她笑著躺回床上,而我依舊沒解開三隻襪子之謎。她看著百思不得其解的我,莫名笑得亂顫,說了句「這種類型的女孩子也不錯啊」。我見她故弄玄虛,便也往床上一躺,然後盯著那隻襪子看。既然她沒有三隻腳,那這隻襪子就是別人的吧……別人?

床上冒出來一隻襪子,而且是別的女生的。

我琢磨來琢磨去,總算有了頭緒。

「呃……」

可我還是有些困惑,不知道自己猜得對不對。總不會是之前睡這張床的人留下的吧?

「剛才啊,老師突然回來了,所以她慌忙溜了,然後這隻襪子就成了『小孤單』」(註:原文為「片っぽちゃん」,是一首兒歌,講述了兩隻襪子吵架後又重歸於好的故事)

陸壓低了聲音,以免被帘子外面的人聽見。但她說完就放聲大笑,絲毫不顧忌音量。

也就是說,在這個時間點,學校里有個女生只穿了一隻襪子。

「你是說,還有個女生也來過這兒?」

「嗯這兒」

「那兒,是你睡的床吧」

「嗯床」

「你這是在敷衍我吧?」

「大概吧」,不知為何,她還挺起了胸膛。哪怕隔著校服,也能感受到她胸有多大,以至於我的心臟一瞬間有種壓迫感。她不僅是個絕世美人,胸還很大,根本找不到可乘之機。

不對,我幹嘛要找可乘之機啊?

「這裡……是保健室吧?」

「嗯。整個學校里,就只有這兒有乾淨整潔的床嘛」

她輕描淡寫道,似乎壓根就沒覺得有哪裡不妥。

「既然要做,那最好還是挑個乾淨的地方做,對吧?但話又說回來,別的時候把弄髒衣服倒也無所謂。畢竟,衣服不就是用來隔絕臟污的嘛」

「感謝你的精彩發言。所以,你是把那個女生給,呃,拉來這裡做那種事的嗎?」

這膽子也太大了吧,聽得我眼珠子都瞪圓了。這兒可是在老師的眼皮子底下啊,而且從操場那兒也能看得到。就算拉上了帘子,也還是沒法遮得嚴嚴實實。

「什麼叫『拉來』,這也說得太難聽了吧?弄得像是我強迫她似的」

「真是太令人遺憾了」,她半開著玩笑。隨後,她望了望天花板,似乎在回味著當時的場景。

「我都是經過了她們的同意,才動手脫衣服的哦」

「哇」

居然讓我知道了朋友的性事,而且還說得這麼露骨,這讓我臉上燙得像是裹了一層火花。

「不過嘛,還是穿著衣服做的次數比較多」

我不聽我不聽。我捂住耳朵,把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可耳朵卻急劇升溫,像塊燒紅的石頭,連手心都要被煨熱了。為了降低她從我這兒獲取的信息量,我索性把眼睛也閉上了。

黑暗中,伴著悶響。此刻的我,像是屏息藏身於洞窟。

可洞口處卻灑進來一道光,像是在對我招手。

這道光,名叫八卦之心,把我勾向了不該去的方向。

「……為什麼?」

「因為我喜歡穿校服的女生嘛」

我問得比較曖昧,但她還是聽出了我想問的是什麼。話說回來,這還真是個單純至極的理由啊。

我鬆開手,睜開眼睛一看,發現她正笑眯眯地盯著我校服的領子。

「我!我……只是把你當朋友」

「哎呀呀」

「我還什麼都沒說呢」,她假惺惺地在那兒惋惜著。

「不過,當朋友也不錯。嗯,我想和樹你永遠做朋友」

恐怕,也就只有她這種美少女,才能把這話說得這麼乾脆利落。

我也不知道這個比喻恰不恰當,但她的表情,像是有著千言萬語。她的笑容,彷彿訴說著一切。

彷彿捧出了自己的一片心。

或許,正是她的笑容太有感染力,才讓眾多女孩迷了心竅。

「學校里居然還真有這種事啊」

雖然這類傳聞滿天飛,但我一次都沒撞見上過。

「原來,陸你喜歡女孩子啊」

「超喜歡。因為她們好看啊」

她昂首挺胸,大大方方地承認了。因為好看,所以喜歡。原來如此,我理解了。

正因為她美得幾乎無人能出其右,那她身邊自然也會匯聚美。另外,她能把這話說得理直氣壯,也讓我覺得挺耀眼的。

甚至於,我都有點羨慕她了,羨慕她能明確自己的喜好。

那麼,我自己又喜歡些什麼呢?我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來。

迄今為止的我,也就只能稱得上是「活著」,感覺就像是……搖頭晃腦,走馬觀花。心裡什麼也沒想,從周圍也感覺不到什麼,就只是搖擺著。

簡而言之,就是沒有什麼能讓我著迷的。

「之前我就發現,你有時候不在教室啊」

「現在找到答案了吧。希望考試里會出這題」

「怎麼可能出啊……」

我苦笑著,這笑話可一點兒也不好笑。

「誰知道呢,說不定就出了哦?」

她的話裡帶著幾分幽默,隨後又沖我一笑,似乎是聯想到了什麼。

這明擺著是話裡有話啊,可當時的我還理解不了裡頭的含義。

「不過啊,小樹你要是想找女朋友的話,那肯定也是要多少有多少吧」

「感謝你的瞎點評」

我捏了自己的臉一把,心想,雖說她是在誇我,可這也太不純潔了啊。想像了一下,要是讓我同時處好幾個對象,那我估計會扛不住罪惡感和責任感的折磨,最後選擇自我了斷吧。就比如,要是我和某個誰共度美好時光,可心裡卻挂念著另一個誰,那也沒法專心享受啊。

陸倒是每天都過得心安理得,但那些和她有瓜葛的女生們真的不會有怨言嗎?她們不可能不知道陸的那些傳聞啊。還是說,她們都覺得自己才是陸的真愛?

「對了,樹啊,最近有個女生也和你關係不錯嘛。對吧對吧」

我一下子就反應過來她說的是誰。

「倒不如說,最近……」

陸說的,是帶我去偶像握手會的女生。在那之後,我和那個女生相處的時間越來越多,結果後來傳出些閑話,說我們的關係好過了頭,所以我現在已經和她保持距離了。不對,這搞得像是我把閑話當成擋箭牌了。實際上我很清楚,我害怕的是別的東西。

可能對於當時的我來說,「傾心」是一種未知的感覺,所以也就畏懼這方面的傾向吧。

「她和你說不上話,好像挺寂寞的。希望你們早點和好啊」

「……是啊」

「不過,這話也不適合由我來說啊」

「什麼意思?」

陸沒有回答,而是換了個話題。

「高中教師也挺不錯啊~」

「你是說,職業規劃方面?」

「沒那麼嚴肅啦,我說的是將來的夢想。就比如小孩子想當糕點師,這類純真的夢想」

「從你身上,我可看不出來半點純真」

「高中教師的工作環境簡直跟做夢一樣,這可是女高中生最多的地方啊」

你看,沒有比這更不純潔的動機了。

「老師可不能對學生出手」

「樹你倒是挺適合當老師的」

「是嗎」,我笑了笑,「不過,至少比陸你更適合吧?」她也跟著笑了。

「畢竟,樹你挺會博得別人信賴」

「是嗎?」

我問得彷彿事不關己。

「因為你挺和藹可親的嘛」

總感覺她話裡有話,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

我記得她在說完這句後,好像還補了一句什麼,大概說的是「就跟我一樣」吧。

「樹,要是你當上了老師的話」

她低聲說道,然後就把話斷在那兒了,似乎是想做個深呼吸。

「然後呢?」

「要是你還能保持現在這樣,那會是個好老師吧」

這是在誇我嗎?聽起來模稜兩可,感覺像是鼻尖被輕輕撓了下。

「什麼叫『保持現在這樣』,能不能把話說得再明白點啊」

「我是說,在人際交往的邊界感方面,也能保持現在這樣的話」

「太適合了太適合了~」,她反覆念叨著,像是在刻意搞笑。從她雙標誌性的黃綠色眼睛裡,能看出她是在拿我尋開心。(註:根據前文的描述以及這雙標誌性的「黃綠色眼睛」,基本可以斷定「陸」就是《初戀接吻》里的「地平潮」)

那時候的她,到底想說什麼呢?當時身為高中生的我,也並不是太明白。

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去保健室轉悠過,也很少有機會和陸單獨說話了。

但這一天的這件事,似乎一直潛藏在我腦海一角。

高中教師。

不知為什麼,我印象最深的是這四個字,甚至可能因此決定了我的一生。

如果我是老師,該如何應對陸這種調皮搗蛋的學生呢?或許正是這個念頭,成了我選擇人生道路的契機。

隔了這麼久,我又夢到了她,感覺有些懷念。

不過,當這個夢結束之後,我又會不記得了吧。

哎?怎麼感覺,人活於世,其實還挺開心的?

和戶川同學的共同生活即將迎來第一個周末,然後我突然意識到了這一點。早上我邊忙活邊想她,在單位里我邊工作邊想她。下班後,我心裡積攢著千絲萬緒,回家路上的焦躁感、興奮感與夏季高溫交織,此起彼伏。我明明沒鍛煉過,但總感覺能把走路速度一直維持在一個很高的水平。

『我快到家了』

我奏著短促的腳步聲,給她發了消息。仔細一想,按理來說就不該聯絡她吧,就算她住我家裡也不該。身為老師,就不該知道學生的電話號碼,更不該用於個人目的。要是老公或者其他人看到了,那肯定立馬起疑,立刻出問題。可我發都已經發出去了。

然後,她回了個表情包,是一隻叼著狗繩的小狗,仰著腦袋楚楚可憐地看著我。

「……居然還有自知之明啊?」

呃,不過,把人比作狗不太好吧,容易惹對方不高興,所以還是得自重些。最多在心裡想想就得了。於是我爬著公寓的樓梯,心想:唉,她怎麼就這麼可愛啊。

看來我得當心了,別一不留神說漏嘴了。

接著,我打開家門。

然後,立刻照來一道光。這道強光,不僅僅是視覺上的,還充滿了聲音和味道。

「老師,歡迎回來」

她,就在我的歸處。這明明是不被允許的幸福,可我就是壓不住嘴角的弧度。

我知道她會搶在第一個出來迎接我,為了儘可能減少她的等待時間,我回來前都會先通知她。還有,之前有一次她以為我回來了,結果是老公回來了,弄得雙方都挺尷尬的。所以,這樣也能避免此類情況發生。

「我回來了」

「辛苦啦~老師,您今天挺晚的嘛」

她替我拿了包,一路跟進了我的房間。白天她一個人在家的時候,只要沒其他事,好像都會呆在我這間房。這房間里也沒別的地方能坐,所以我回來的時候會看到床上有些亂。我想像了一下她睡在那兒的樣子,頓時感覺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於是,我趕忙把枕頭擺擺正,然後就把視線從床上挪開。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家裡帶來的那些玩偶,也逐漸在我房裡安家了。

我放下東西,準備換衣服,於是回頭看了看。只見戶川同學笑嘻嘻的,真可愛啊。

可愛確實挺重要的,不管什麼時候都重要。但重點不在這兒。

「我要換衣服」

「請!」

「別客氣」,她的手一伸,動作像是朝我這兒拋了一束花,示意我繼續。

「……我想換衣服」

我又換了種說法,再次申訴。可她卻往床上一坐,看這架勢是打算欣賞一番。

「呃~老師,我在這兒會有什麼問題嗎?」

她開始裝傻充愣,這套路在各種意義上都挺棘手的。雖然沒問題,但也有問題。兩者互相矛盾,但也同時存在。更何況,無論在什麼情況下,被人看著脫衣服都很難為情。那種羞恥感,比赤身裸體更甚,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麼。

「因為,被人看著脫,就挺不自在的」

「那我就捂住眼睛嘛。這樣可以不?」

說完,她用指尖遮住雙眼。看樣子,她壓根就不打算從房間里出去。

她這行為,被我擅自理解成了她連片刻都不想和我分開,頓覺恍惚而又心動。而且我也意識到,自己絕不會用任何形式讓她「給我一邊兒去」,更不可能讓她「給我滾」。

最主要的原因是,我自己也不想和她分開。

言歸正傳。

我把手伸向衣服,然後保持這個姿勢不動,接著猛地回過頭。

然後,正透過指縫偷窺的她,和我四目相對了。

「我就知道」

「作弊失敗」

「待會兒來我辦公室一趟」

我推了推她,讓她面朝牆壁躺好。「呀~」,她老老實實翻了個身,看上去還挺開心。

「我換衣服的時候你就面朝那邊」

「好~」

她的肩膀抖了抖,整個人蜷著腿弓著背,很是聽話。唉,這位個頭比我大的學生,真的真的好可愛啊。這種偏離了常理的愛情正竄動著,如同被扇了風的燭火。

之後,我終於開始脫衣服了。穿了一整天的正裝,在脫掉的那一刻有種獨特的解放感,我不禁長呼一口氣。

「光是聽著您脫衣服的聲音,就感覺……很那個」

她的聲音聽著像是經過了牆壁反射。

「很哪個?」

「就很像那種,培養想像力的課程」

「…………………………………………………………」

這孩子很乖,總是積極樂觀。

我在心裡虛構了一場三方面談,並向一位陌生的母親報告。(註:指老師、學生、家長的三方共同參與的談話,談話內容一般包括學生的在校情況、學習成績、未來展望等等)

之後,我小心翼翼地換上了衣服,全程儘可能避免布料摩擦,導致多花了不少時間。

在我印象里,每當她看到我頭髮放下來的樣子,都笑得那叫一個滿足。但這也並不意味著我平常就該把頭髮放下來。因為,個中鹹淡,才造就了人之百味。

接著,我去了趟客廳,發現老公還沒回來。以往他要是回來得遲,都會提前和我說一聲,但自從戶川同學來了以後,他在溝通交流方面也敷衍了不少。這讓我有些不太自在,感覺就像是踩在光禿禿的地面上。其實,自從那天他說我是個沒意思的女人,有些東西就已經徹底暴露在風吹日晒里了。只不過我選擇了視而不見,在荒野里繼續著這段婚姻生活。

如今,我和老公,究竟身處何方?揭示答案的,是正牽著我手的女高中生。

她的笑容令人目眩,如同天上灑下來的陽光。都這麼亮了,那也就沒什麼好怕的了吧。於是乎,我和她兩個人直奔黑暗瀰漫的地底深處。為了逃離別人的目光,我們儘可能前往聞不到潮味的地方。

在我和戶川同學的這件事上,老公他沒有任何不對。雖然沒有,但……我搖了搖頭,讓自己別再多想。

「晚飯還是得準備的啊……」

不過,估計他也不想和我們一起吃吧。不對,是肯定不想。懷揣著這些念頭,我開始準備晚飯,等他回來。等待期間,戶川同學一直守我邊上寸步不離,整個人懶洋洋的。她還把腦袋擱我肩上,但由於她個頭比較高,要保持這個姿勢還挺彆扭的。儘管彆扭,但也流露出了一種安心感。這也正是一個人找到歸宿之後的行為表現。是啊,她這是在明確表示不想回自己家了啊。

老公很晚才下班回來。用他的疲勞作為借口,究竟還能管用多久?

同樣是在外面忙完工作回來,但只要是和戶川同學聊,那我就有說不完的話;而他,從頭到尾就只作了些事務性的溝通、確認。我是因為愧疚,所以才抬不起頭,可他又是出於什麼原因才緘口不言呢?吃晚飯時也是如此,全程只有我和戶川同學在聊,而他就在一旁默默地吃,默默地看。他就只是看著我們,沒打算撇開視線,也沒打算視而不見。而他看我的眼神里閃爍著奇怪的好奇心,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

我摸不透這裡面究竟蘊含著什麼樣的感情,這讓我覺得有點可怕。

儘管心中不安,但愛意卻能與不安共存,看來「愛」這種東西比想像中要頑強啊。吃完晚飯收拾了餐具,我和她一起洗碗。儘管都是些小事,但從中感受到的,還是讓我嘴角微揚。我知道這個場合不太合適,但一想到我和她的時光不會戛然而止,心裡就洋溢著強烈的幸福感。

她一隻手拿著沾滿泡泡的海綿,臉上露著軟綿綿的笑。

「真不可思議啊」

「什麼不可思議?」

「能站您邊上一起洗碗」

她這話簡直不著邊際。但我知道,她想歌頌的,是和我同樣的心情。

「是啊……普通老師是不會有這種體驗的」

普通的教師,是不會讓學生住自己家的。無論有多少同情心,或者歹心,也都不會這麼做。所以說,這種體驗,是屬於道德淪喪的教師的。有些快樂,會導致人性喪失,而構成整個社會的一磚一瓦都經過了精心計算,為的就是扼制這類快樂。並且,我最近有很多機會能深切體會到這一點。

顯然老師不能對學生出手,否則就會變成我這樣啊。

廚房挺小的,我也不知道她為什麼要特地站我邊上一起洗碗,這效率真的會高嗎?可我一讓她來幫忙,她二話不說就來我邊上了。這讓我的喉嚨、嘴唇直打顫,這孩子怎麼就這麼招人喜歡啊。我洗著盤子上的污漬,突然之間,眼睛差點就閉上了。

原來,是因為幸福太耀眼,閃得我眼睛都睜不開了。

其實,自從她住進我家,她一個人在家時只要有空就會做些家務,比如打掃衛生、洗衣服,但不包括做飯。這真的幫了我不少忙。也有可能,她是想用這個方式來展示自己的價值,以免被老公反對。

在我眼裡,她是個非常非常乖的孩子,但也不只是個乖孩子。

隨後,我又感受到了她的視線,便轉頭看她。

「小老師」

「什麼意思?」

「我想叫您叫得可愛點嘛,但一下子想不出來,當場墜落」

「失敗了啦」,她一邊笑,一邊脫著橡膠手套。我估計,她是不想使用「莓原」這個姓,所以才起飛失敗吧。這還讓我有點兒沾沾自喜,因為我已經能一眼看穿她的思考過程了。但我在對其他學生的了解上卻遲遲沒有進展,這老師當得簡直不稱職,可我反倒引以為傲了。

「也沒必要叫得可愛」

「但老師您就是很可愛嘛,這一點很重要」

「可我好歹還是個老師啊」

我一邊苦笑,一邊衝掉水槽里的泡沫。真的也就「還是個老師」。說得體面點,至少目前還是。

也不知道這還剩多少時間。幸福就好比攪著泡沫的水,隨時都會被衝進排水口,這讓我心裡很不是滋味。幸福啊,幸福啊,幸福啊。

我的幸福,為什麼來得這麼晚啊。

「老師,您上高中的時候,別人都是怎麼叫您的?」

「一般都是直接叫我『前川』……還有,也會叫我『阿前』」

就只有一個人會叫我『樹』。現在想想,那位朋友還真挺奇特的。

「……前川?」

她突然愣住了,眼睛也瞪圓了,表情那叫一個誇張。於是我也停了手,問她怎麼了。

「對哦,您結婚前的姓氏不是現在這個啊」

她表現得簡直像是現在才知道我原本姓什麼。哎,對哦。我這才反應過來:如果她對此不奇怪,那在老公眼裡反而會很奇怪。

我不禁感慨:戶川同學啊,你可真會騙人。看來我也得提高警惕了。

希望她別把我騙得太慘。

「是啊……你朋友都是怎麼叫你的?」

「阿戶~」

「那就成『阿戶同學』了啊」

洗完水槽之後,我摘掉了橡膠手套。以前都是老公來洗碗的,而現在……

「老師,您下巴那兒沾上泡沫了」

「哪兒?」

我抬起下巴,讓她幫忙指一下在哪兒。而她說了聲「我來」,用手指颳了刮我的下巴。

「好癢」,我強忍著笑意。

她跟撓貓下巴似的,足足撓了好久。

收拾過後,我們一起去看電視,我還給她提供了膝枕。其實一開始也沒這個打算,她說「來看電視吧」,我說「好啊」,可剛往沙發上一坐,就自然而然成這樣了。

做完家務就閑下來了,要是問有什麼能讓我過得充實些,那肯定是和她相處的時光。

這真的合適嗎?其實我也知道不合適,可身子就是動不了。

以前,這張沙發上坐的是我和老公。可現在這場面,就像是戶川同學徹底頂替了他的位置。老公似乎對此有些抗拒,自個兒回了他的書房兼卧室。明明他平常都是呆在客廳的。這簡直就像是……就像是把他給趕出去了。準確來說,不是「像是」,而是「就是」,這也讓我心裡有些對不住。

和老公之間也就隔了一層薄薄的門板,竟敢上演如此大膽的肌膚相親。

看來,人類確實是一種適應力極強的生物,終歸能適應任何環境。前提是,不被別人說三道四。

沒錯,對於這位突然闖入的女高中生,老公他一句話都不打算說。就算老師給學生膝枕,他也沒說什麼。明明他應該看到我給她膝枕了啊。畢竟,他很多時候都會遠遠地、默默地看著我們。他的眼神,究竟有著什麼樣的含義?我讀不懂,也可能只是因為害怕去想。或許他也和我一樣,也是害怕去想。

正如以往那樣。

但恐怕,這段關係最終還是撞上了一堵牆,名為「今後」的牆。

我抬起頭,嗅著室內的氣味變化。

這氣味,原本是來自於我和老公的二人生活,現在已經混進了她的味道。

「老師,今天的晚飯也好好吃啊」

「嗯……」

在這個姿勢下俯瞰學生撒嬌,看得我差點靈魂出竅。

估計是大腦沒法把它當成現實,所以出差錯了。

話又說回來,她來這兒之後一日三餐都吃得津津有味,整個人閃亮亮的、水嫩嫩的,彷彿攝取的都是些快樂的、開朗的、積極的元素。總之,我想說的是……

「戶川同學……」

「嗯~?」

我——

我是現代國語教師,而對方是妙齡女高中生,考慮到以上這兩點,那我必須得斟酌用詞。這還真是道難題。不過,我很快就得出了正確答案——不說不就行了嘛!然而,我實在是太開心了,因為察覺到了她身上的變化。結果,就導致我得意忘形了。

「你最近臉色紅潤了啊」

她聽後,全身上下所有細微動作一齊停止,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的電視畫面。唯獨她的視線還在往上挪,然後鎖定了我。

「意思是,我胖了?」

哎喲喂,我這是說錯話了吧。

「我是說,以前你吃得太少了,而現在的生活健康了不少」

「那就是胖了嘛」

她翻了個身,整個人趴卧著,把臉埋進我的大腿。她的嘴巴一動一動的,嘴唇蹭得我皮膚好癢。

「我~發~胖~了~啊~」

「沒胖,沒胖啊」

早知道就不說了啊!我現在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感覺就像是到處都竄著火苗。「沒有啊,沒事的啦」,我搖了搖她的肩。她聽完,骨碌碌地翻了個身,仰面朝天。然後,她直勾勾地看著我,就像仰視著牙科診室的天花板。

「真沒胖?」

「你臉色好了不少。我身為老師,看了以後也安心了」

「哼」,她撅起了嘴,明顯還沒消氣。

「老師,這都得怪您」

「哎,為什麼啊?」

「還不是因為您一個勁兒讓我吃嘛,一會兒嘗嘗這個一會兒嘗嘗那個……」

「結果就成這樣了」,說著,她揪起胳膊向我抱怨。可她那胳膊也沒怎麼長肉,只揪起了一層皮。

「我看你吃得那麼香,所以……就忍不住想讓你多吃點……」

「那是因為您做的全是我愛吃的啊……」

「那我做飯,肯定是想讓你吃得開心嘛……」

我用眼神問她「這樣不可以嗎」。而她則雙手抱胸,在那兒呻吟著,最後甩出的結論是——「好糾結!」

「不過,老師您這麼寵我,我也確實非常非常開心」

「…………待會兒要吃點心嗎?」

她啪嗒啪嗒地拍著我的大腿。好溫馨,好甜蜜。

我能感覺到胸口有什麼在穿行著,就好像是在滲著血。

「戶川同學啊,雖然我想說得委婉點,可你平常的飲食也太隨便了吧?」

「夾心麵包多好啊。甜甜的,很有滿足感」

「……該怎麼說呢,也虧你能長這麼大啊」

我瞥了一眼她的腳。只見她的腳在沙發上綳得筆直,小巧可愛的腳趾頭正跳著舞。

「可能是我像爸爸吧。我爸爸個頭也挺高的」

「怪不得啊」

「要是我不像媽媽就好了啊……老師啊,我不像我媽媽吧?」

她似乎一下子感到不安,於是來徵求我的意見。

她的媽媽。

單論「對我中意」這一點,那簡直一模一樣。

「放心吧,你沒有一點像她」

這顯然不是教育者該說的話,可我卻用它來安慰學生。她似乎當場鬆了口氣,整個人僵在那兒,張著嘴似笑非笑。可隨後她又一聲嘆息,翻了個身回到側卧姿勢。

「唉,但果然還是有吧~……就比如,一旦有了心上人,就對別的東西都不關心了」

「…………………………………」

她好像很早之前也說過這一點。(註:在第一卷第一章,老師去戶川媽媽的酒吧拜訪完戶川媽媽之後,戶川同學提到了這一點)

一瞬間,我有些猶豫要不要告訴她關於她媽媽的事情,但最後還是作罷。

她的媽媽,下個禮拜還會過來嗎?

氣氛逐漸凝結,與之相對,電視屏幕里的內容卻挺歡樂的。裡面播的是電子大遊行。(註:指迪士尼樂園的夜間花車遊行)

她似乎被這段電視廣告給勾起了興趣,於是把話題挪到了這上面。

「老師,您有去過『迪師尼』嗎?」

她口吃不清,多半是因為臉被大腿給壓扁了吧,但我還是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大學時好像去過兩次,是和朋友們一起去的」

我記得,我們是五個人一起去的。團隊里的核心人物是個活潑的女孩子,在定位上很像是教室里的戶川同學。當時的我,被園內的氛圍逐漸感染,感覺好開心啊……好開心……我還記得,當時的感想也挺奇怪的,覺得像是一場白日夢,因為這和平常看到的景象完全不一樣。

戶川同學有沒有去過呢……這個問題的答案,其實從她的問法里也能聽出個大概,所以我挺糾結到底要不要問她。考慮到她的家庭環境,我就更問不出口了。

「我去過最遠的地方,是坐電車去的,離這兒也就7站遠」

她的話裡帶著自嘲。

7站遠。那兒,是我和一位名叫「凜」的女孩子約會的地方。

我感覺,從那一天起,我的心就離開了這個家,一直被囚禁在海邊。

就像是一場夢,一直漫步在沙灘上。

「抱歉,我說得太誇張啦。其實我還是出過遠門的,比如修學旅行的時候」

「啊哈哈哈」,她還笑話起了自己的謊話。不過,她能一笑而過,倒也給我行了方便。

「你小學的時候去了哪兒?」

其實,只要是這一帶的小孩,我基本上能猜到是去的哪兒。

「日光」(註:指栃木縣日光市。順便一提,根據第二卷的新增章節《戶川同學的暑假》里的內容,當時的戶川同學謊稱生病,沒有參加小學時的修學旅行)

「果然啊。我之前負責的那個班級也是去的那兒」

我懷揣著半分玩笑、半分嚴肅,心想:幸好有共同話題啊。平常閑聊的時候,有很多地方會讓我感覺到,我們之間果然有著年齡差啊。

「唔~……」

她把聲音拖得老長,像是在呻吟。

「戶川同學?」

「該怎麼說呢,我好歹還活著……也在正常上學,沒遭受過暴力之類的……總之,我也沒那麼不幸,不至於唉聲嘆氣。所以我有時候會想,我是不是不應該這麼任性啊」

她吐露著自己的心聲,既像是在自言自語,也像是在徵詢我的意見。她是想問,自己有沒有資格表現得像是個沒滿足的小孩子。

確實,她應該沒有受到過直接傷害。

不過,我也沒法回她一句「是啊」。原因也很簡單,就只是因為我愛她,並且討厭那位母親。

「沒關係的」

「老師?」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背,像是在哄小孩子。

「你真的很不幸,真的遭了很多罪……但也因此,才有了現在」

不幸這種東西,不管拿它去和什麼比較,它終歸都是自己的人生陰影。如果難受,那不妨坦率些,直接承認自己難受就好。

然後,再克服它。人類的強大之處,就在於能夠做到這一點。

「所以,如果你想去『迪師尼』的話,隨時都行」

但我也不能在明面上說「我也一起去」,這讓我多少有點失落。

她聽後精神一振,笑開了花。她喉嚨裡面還咕嚕嚕地響,明明我都沒去摸它。

「我現在好幸福啊,幸福得都要發胖了」

她開開心心地把已經翻篇了的話題又兜了回來。

「所以說,你沒胖」

「真~的?」

她的臉蛋刺溜刺溜地蹭著我大腿。

「挺重的吧?」

「滑溜溜的」

十幾歲的皮膚,把二十幾歲的腿當成了滑梯玩。

我光是看著,也逐漸覺得……還怪有意思的。

「老師,您不累嗎?」

充實感逐漸攀升到了峰值,而就在此時,她問了我這麼一個問題。

「唔……那確實還是累的。怎麼了?」

「我是在想,您下了班回來,我還讓您給我膝枕,好像哪裡不太對啊」

她轉了轉手指,示意「反了反了」。她似乎是想問我要不要和她換一下。雖說這也別有一番風味,但我想起了卧室里的老公。現在這場面就已經夠那個的了,要是還更進一步的話,那就真的百口莫辯了。

「不用。畢竟你今天也幫我掃地、洗衣了吧?」

「……誒嘿」

她原本抬著頭,聽完就一頭栽了下去,又把臉蛋壓扁了。

「我做的都是些該做的嘛,這也能被表揚啊,感覺有點怪怪的」

「……了不起哦」

我認認真真地給出了評價。估計她的家長都沒怎麼誇過她吧。一想到這一點,強烈的傷感就刺激起了我的心。保護欲也泛濫成災,想守護她,想把她捧在手心裡。

這就如同一道道抓痕,反反覆復刻在我心裡,所以我才會對戶川凜如此痴迷。

各種各樣的慾望,全都朝她那兒滑落。當中也包括淫猥的、下流的慾望。

一方面,我想珍惜她、愛護她;而另一方面,我也沉浸在和她共枕眠的恍惚里。這兩方面的我,是共存的。

不過,我最近也明白了,這種感情的特點就在於其具有多樣性。雖然明白,但這種情感波動還是讓我挺難受的。

愛就像一片沼澤,甚至連矛盾也會陷入這片沼澤。它的形狀不固定,還黏糊糊的,簡直就是個沒有特定形態的心靈怪物。可又究竟是誰,把它命名為「愛」的呢?總而言之,愛,其實就是感情的非法廢棄場。

雖然它沒法變成某種東西,卻能吞噬任何東西。

「你功課做了沒?」

「哦呵呵呵」

她打著哈哈,試圖岔開話題。接著,她還啪嗒啪嗒拍我大腿。看來,是沒有啊。

「老師啊……有時候,我感覺您就像是個小學老師」

她把腦袋往我大腿根部那兒挪了挪,看上去像是在調整枕頭的位置。

「您寵我的方式,就有點,像是這種感覺?」

「唔~」,我低頭看了看。如今這場面,很明顯就是在寵她。

給人的印象,大概是把她當作了小孩子,所以才給她膝枕吧。

「不喜歡嗎?」

「感覺軟酥酥的」

「……要是你在考試里這麼答,我都不知道該怎麼給分啊……」

不過,此刻我們之間萌生出的這種氛圍,倒也挺適合用「軟酥酥」來形容。

她這種粘人的地方就很……不對,她平常倒也不這樣吧。平時的她,是個擅長用笑容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女孩子。每當我走在走廊上的,總會下意識用目光追隨她的身影,所以我很清楚,她是在用圓滑的方式來迴避別人。儘管她表現得很有親和力,卻不願意和別人拉近距離。

而如今,在這個家裡,她對我老公的態度也延續了這個模式。

總感覺,她壓根就不打算離開這兒。

老公多半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吧。沒錯,她已經在這個家裡扎了根。

她是把這兒當成了自己家。

恐怕,這就是她找到的「自己該做的事」吧。

反正,我是不想讓她離開這兒的,絕對不想。我沒有任何理由去鬆開她的手。

而老公似乎也礙於情面,不打算髮表任何意見。

所以,到頭來……沒有一個人會把她趕出去。

如果有一天,老公拐彎抹角地向我表達了送客的意思,那我……該如何是好?畢竟,就算我打著老師旗號,或者監護人的旗號,終歸也都有個限度。唉……麻煩啊……一瞬間,我竟覺得麻煩。

我都幹了些什麼啊,竟然會覺得和老公對話很麻煩。

明明是他和我一路走到現在的啊。

……是和我一路走到現在的吧?我感覺自己的記憶斷斷續續的,模糊不清。

我和他說了哪些話,又是如何產生愛意、如何步入婚姻的呢?這方面的記憶像是蒙上了一層霧,已經記不得具體的了。

戀、愛、思慕、情愛、保護欲、性慾、親愛,這些統統被戶川同學給佔據了。

難受的是,過去的那些情感,也全都被覆蓋了個乾淨。

「戶川同學……」

我準備發問,卻問得像是在自言自語,自然沒有得到回應。

不知不覺間,她已經合上了眼,後背也微微起伏著。這小丫頭,吃飽了就犯困了啊,怪可愛的。看來她確實還保留著小孩子的一面。

於是,我調低了電視的音量。

可能因為她平時就把這張沙發當床睡,都已經睡習慣了,所以才會這麼快睡著吧。

她除了來這兒以後的第一晚,就再也沒在夜裡來過我的房間。這是對的,畢竟連續幾天來我房間的話,難免會被老公注意到。但我比較自私,對她這種端正的行為態度有些小小的不滿。來了的話,就挺忐忑;可沒來嘛,就又會渴望。一想到這裡,就對缺乏自制力的自己感到失望,我這種生物還是死了算了。

我望著她的睡臉。她的嘴唇、臉蛋也太稚嫩了,看得我心頭一緊。

此刻,她這張純真無邪的睡臉,和與我纏綿時的妖嬈表情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這兩幅面孔,喚起了不同成分的愛。

我不由得感慨:人類,或許比宇宙更廣闊啊。

之後,她又睡了將近半個小時。

然後她扭了扭身子,醒過來了。接著她皺了皺眉,似乎是發現電視節目已經變了,從而意識到自己打了個盹吧。

「哎,節目換了啊……」

「你也該去洗澡了吧?」

「唔~,唔~」

她沒給出明確的答覆,但過了會兒還是爬了起來,往浴室方向去了。

「我去泡澡咯~」

「好~」

這對話,把我自己都給逗笑了,因為聽著像是我真把她當作女兒來對待了……我這人還真挺噁心的啊。不過,她也喊我媽媽了嘛,雖然帶了點開玩笑的成分。想著想著,我的臉也被軟化了。

……但是,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要是我真的有個女兒,我會愛她甚於戶川同學嗎?

對此,我沒有把握。以及,要是我有個小孩,那也不難想像:戶川同學和我小孩之間的關係絕不會融洽。

就在這時,電視機那一頭的門開了。

老公似乎是算準了時機從卧室里出來的,然後他直勾勾地盯著我旁邊的空位。

「也能給我膝枕嗎?」

「哎?」

他問得太過離譜,以至於我感覺像是臉上被扇了一巴掌。

不行。一瞬間,這兩個字差點從我喉嚨里蹦出來。而我維持著僵硬的笑容,硬生生把它憋了回去。

經過一段明顯不自然的空白之後,我的舌頭總算是把「來吧」這兩個字的發音給理順了。

「算了吧。你的反應已經說明一切了」

他看明白了我的臉色,於是苦笑著。我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什麼好的借口,只好緘口不言。

接著,他把視線投向遠處,像是聚焦在了浴室那兒傳來的聲響。

「看起來,她是一點兒也不想回去啊」

「呃」

他果然意識到了啊。這也難怪,本來以為也就一兩天,結果都已經超過五天了。

「算了,也行吧」

真的能就這麼算了嗎?「先不管這個了」,他甩出了原本想說的話題。

「今天中午,老家那邊打來電話了」

「是嗎」

一股強烈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問我們盂蘭盆節要不要回去」(註:盂蘭盆節是日本祭祀祖先的節日,一般是在8月中旬。但也有例外,例如本書的主舞台——神奈川縣,它的部分地區就是在7月中旬過盂蘭盆節)

他攥著手機,目光閃躲,向我問道:

「怎麼辦?」

在這件事上,他還願意來徵求我的意見,說明他仍舊在照顧我的感受。

他的老家啊。

光是聽到這幾個字,就讓我瞪大了眼,瞪得漸漸乾澀。

「如果要去,那把她留在這兒的話,也感覺……有點那個」

「是啊……」

也就是說,他多多少少是在拐彎抹角地表達想讓戶川同學離開這個家的意思……應該吧。

在我看來,要是對戶川凜說「你還是回自己家吧」,這會有多麼的殘酷。而老公肯定無法理解這一點。

但這也只是原因之一,除此之外,我也是一萬個不願意,所以很難立刻給出答覆。

我很猶豫,到底要不要去他老家。猶豫的原因,不只是因為戶川同學。

因為,我和他父母的關係算不上好。不過,他也知道這一點,所以沒必要藏著掖著。

總之,哪怕拋開其他要素,我也確實是打心底里不想去。

「讓我考慮考慮」

我選擇了逃避,暫時擱置了這個問題。這也恰如我現在的人生。

「唔。行吧,最晚在下個周末前告訴我」

說完,他就準備回卧室,似乎是把該交代的都交代完了。可就在此時——

「其實啊,今天」

他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他說話時的腔調,像是在遇到戶川凜之前的那種口吻。

「今天?」

我示意他繼續往下說。他似乎有些興奮,像是要張開胳膊,可立馬又收了回來,然後搖了搖頭。

「……也不是」

「我是想說」,他不再繼續剛才的話題。同時,他也乾脆轉身面向我。

「你這段時間」

他的反擊極其凌厲,三兩下就讓我的皮膚綻開了深深的裂痕。

綳在脖頸和拳頭裡的緊張感,闡明了當前是何種局面。

「我?」我感覺自己費了好大的勁,才擠出一句反問。

他眯起了眼,像是在眺望遠處的景物。

「你這段時間真的超可愛,所以我一直在看你」

「…………………………………………」

這種一觸即發的場面,接下來上演的要麼是謾罵,要麼是直戳要害。

不管是哪種情形,我都做好了心理準備。可沒想到竟然是這個,弄得我都有些掃興了。

他居然誇我,而且聽著不像是在恭維。

這讓我的情緒跌宕起伏,如同眼睜睜地看著氣球脫了手,飄蕩在半空中。

「多謝……」

「嗯……不對,這恐怕也不是什麼好事吧」

他嘀咕著,還撓了撓頭,臉上的表情和往常一樣。

「算了,我也搞不太懂」

之後,他也沒別的反應了。他只說了這些,沒有其他後續,然後就回了房間。

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對於哪方面「搞不太懂」。

隨後,我重新端坐,把飄在天上的思緒一把抓住,拽到地上來。

「……實際上」

實際上,他想說的恐怕不是這些吧。

他對於某些東西一直都看在眼裡,而現在,他開始用手心去觸碰了。

迄今為止,他對於有問題的地方都會視而不見,而現在,他開始正視了。

這些之所以會暴露出來,恰恰是因為我出了軌。一想到事實如此,我就差點發出怪笑。

身體好沉,感覺一旦陷進沙發里就再也爬不出來了。其實,我知道是什麼讓我感到沉重。但又怕它被人知曉,所以只好以嘆息的形式,讓它掙脫我的靈魂和肉體。

連我都覺得自己真的很過分。所以憋在心裡也很難受。

而當中的真實想法,簡直是沒把別人的心給當回事。

我抬起手掌,遮住眼睛。我能感覺到,投下來的影子,正咔嚓咔嚓地把我千刀萬剮。

看不見的血,止不住地往外流。伴隨著疼痛,以及一併湧出的苦痛。

最近,一和老公說話,就感覺好累。

「……我真爛透了啊」

錯的人,就只有我,所以我無路可逃。

我看不到前方,也看不到腳下,就這麼一路走啊走。

可無論前進還是後退,都是不被允許的。

那麼,我現在究竟身在何處呢?一想到這個,我就又長嘆了一口氣。

當晚,我聽到一串腳步聲。這腳步聲比老公的要輕,但還是被我耳朵敏感地捕捉到了。

於是,我緩緩睜開眼。這腳步聲刻意壓得很輕,但也不是往我的房間來的,而是去了洗臉台的方向。「……是去廁所嗎」,我嘀咕了一聲,便又合上了眼。

睡前就開著的電風扇,它的嗡嗡聲就如同睡意本身,將我整個人籠罩。

我感覺,只要再多閉一會兒眼,用不了多久就能淺淺入眠。

正當夢境與現實犬牙交錯,我突然萌生了一個念頭。

她在往返於廁所和沙發的途中,會來我的房間拐一趟嗎?

我依舊合著眼,心裡卻懷揣著淡淡的期待和不安。睡意也漸漸消散,就如同攪拌了水杯,撕裂了水面的薄膜。

我隱約聽到洗臉台那兒傳來洗手時的水聲,便在被窩裡輕輕捏起了拳頭。

隨後,水聲中斷,腳步聲重新響起。可這串腳步聲在經過走廊時,突然又停了。沉默之中,唯有電風扇的聲響依舊鋪天蓋地、自由飛翔。可能是被這聲音影響,我的意識也飄浮到了半空中,時刻準備應對事態發展。隨著意識逐漸遠去,我的視野並沒有變得一片漆黑,倒是雪白的部分在漸漸增多。

接著,這串腳步聲似乎不願意直接回去,而是選擇了繞個遠路。

那雙腿,曾經漫步在夜路上,根本不打算回家。而如今,也和那時一樣。

原本我會在房門口放塊板子擋一擋,可到了夏天,連這種裝裝樣子的遮擋也都給省了。即便隔著一層眼皮,我也能察覺到她躡手躡腳地溜進了房間。但我也有些猶豫,是該趕緊起來呢,還是繼續裝睡呢?其實裝睡也沒什麼意義。不過,這樣一來,就能想像著她有何舉動、有何反應,倒也挺有意思的。

我能感覺到她在床邊彎下了腰,這感覺是如此真切,簡直像我親眼所見。由於位置關係,電風扇的風吹不到我了,我的臉也隨即被熱氣包裹。正當我被這團熱氣裹挾之時,她的視線筆直地刺了過來。她在看我。盯著我的臉看個不停。雖說我現在是閉著眼,可也都想躲開她的目光。

估計她已經看出來我是在裝睡了。

「老師,您睡了嗎?」

她提了個高難度的問題。該怎麼辦呢?我有些煩惱,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您就繼續睡吧」

她看出來了。

我悄悄作了個深呼吸。

當然,我也不能直接點頭,所以只好在心裡和眼皮里點了點頭。

我想起,以前好像也有過類似的情況。不過,那時我和她角色是反過來的。(註:指的應該是戶川因為吃醋而翹課的那次。當時,老師要求戶川捂住耳朵,然後對她說「戶川同學,你最重要」、「戶川同學,你比任何學生都重要」)

我的右手有種傾斜感,這是因為她坐在了床沿。

「我啊……以前總覺得,一個人在家的日子遲早會結束」

她的這段自言自語,像是從面前的鏡子里反射過來的,足足繞了一大圈遠路才傳進我的耳朵里。

「媽媽去了很遠的地方,干著很辛苦的工作。我知道這份工作對她來說很重要,但那個時候我也相信,等到一切結束,她肯定會回來。甚至於,我連她的長相都快想不起來了,也還是一直相信她會回來。明明沒有半點回應,可我還是不放手,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放手」

我讓意識在唇上遊走,就像塗口紅那樣。要是不這樣,那我恐怕會忍不住要呼喚她。我開始後悔選擇裝睡了。我鬆開拳頭,感覺手心裡汗涔涔的。

「不過,現在是反過來了。我現在不想結束,想永遠一個人。因為,老師您會回到我身邊的嘛。今天白天,我也一直在想這些,一直在想您,想著您的好,想著您的好……一想到您對我這麼好,眼淚水就嘩啦啦往下掉,我真的好遜啊」

以往,她都把自己脆弱的一面隱藏了起來。如今,她以夜色為掩護,將其吐露。

當然,因為我已經「睡著了」,所以這都算是她的自言自語。

「只要和您在一起,就感覺,上小學之前的那個我,好像至今都還在啊……好了,我想說的就是這些」

她把話題告一段落,接著又輕吻一下我的唇,這才從床上起身。

「因為我胖了,所以是不是感覺很重?」

連臨別之吻都被帶偏了,唉,早知道當時就不說那句話了。這已經是我今天第不知多少次後悔了。

「晚安,老師」

她說完就走了,沒做更多的惡作劇。

我真的好想立馬從床上蹦起來,一個箭步追上去狠狠抱緊她。然而,我卻軟化了這股衝動,將它消散在夜幕里。

我有種暢快感,像是把黏稠的血液全都給排乾淨了。

這種感覺很鬆脆,也很清爽,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確信了我和她是情投意合、兩情相悅,這讓我顫顫巍巍地站上了世界的頂點,任由狂風吹打。

「……………………………………」

不過,有一件事是可以確定的。

如果她在成長過程中集父母寵愛於一身,那我們的關係肯定也就只會是師生,不會是別的了。如果是這樣的一個我……那也就罷了。

如果在某個世界裡,我和她素未謀面,那我估計也就這麼渾渾噩噩過一輩子了,如同眺望著朦朧的風景。而這當中,也不存在幸福、不幸這類抑或揚。

就算她和某個誰走到了一起,永遠生活在幸福環繞里,我也至始至終都不會知曉。

然而,對於現在的我來說,要是戶川凜她,她……要是她很幸福,但她的那份幸福里卻沒有我,那我絕對沒法接受。不對,準確來說,要更有排他性,我甚至覺得她的幸福只能由我來構成,不能有其他成分。只能由我獨斷、獨佔。我容不得愛的裡面存在雜質,以至於都到了偏執的地步。

換句話說,除戶川凜以外的所有人類,我全都討厭吧。

這麼一想,我這人都已經不能用「過分」來形容了,簡直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危險人物。要是沒有她給我的愛,那我就成了純粹的怪物。

是個必須消滅的怪物。

因為愛,這個怪物才磕磕絆絆地擬態成了具有社會性的生物。不錯不錯,聽著還挺有童話風格的嘛。不過,這篇古怪的童話還挺惡趣味的,它講述了我的愛究竟是哪種本質。

我的幸福,恐怕只能建立在戶川同學的不幸之上。

若非她生於孤獨,我便無法在夜路上尋獲幸福。

而我,對於能降生在這個世界,感到喜悅、安心,並大快朵頤。

不過,世界上沒有「如果」。也不可能存在「如果」。

昨日的足跡猶如一條直線,沒有任何辦法能把它抹去;而明天永遠是個未知數,卻也只能一條路走到底。

戶川凜,她在夜路上徘徊,像是在尋找失散的親情。而我和她,必定在那一天相遇。

這並不荒唐,也並無戲劇性,而是命中注定。

和她相遇,和她相愛,以及和她的從今往後。

就算這一切的一切,都是沿著一條被某人刻意安排的道路。

那我也只會覺得慶幸,慶幸能走上這條路。

能和她相遇,我心裡只有感激。

今天是休息日,沒有必要早起。但夏天的氣溫卻自作主張,捂熱了我的身體。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汗,於是我撩了撩劉海,然後先把電風扇關了。在這房間里住了四年,如今我已不懼冷暖,對此我還挺自豪的。

我走到客廳,一邊舒活筋骨,一邊眺望著太陽才剛升起的住宅區。以往,若是某個休息日必須得在家辦公,那我心裡肯定是不樂意的。不過,要是真來了個清閑的休息日,那我也是每次都不知道該如何打發時間。

其實,既然都叫休息日了,那顧名思義,休息休息不就行了嘛。

以往我上午都是去和老公散步,並順路去趟超市,下午會拿本還沒看完的小說接著看,或者在老公後面看他打遊戲。我基本上就是按著這個流程來打發時間的。但今天這個休息日,我都想像不出這種流程會發生什麼樣的變化。

帶來這種變化的人,現在就睡在沙發上。不過,我也看不出來她是不是在裝睡。至少在我看來,她側躺在那兒一動不動,膝蓋微彎,姿勢似乎有些局促。我知道,在沙發上不可能睡得舒服,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和她交換一下睡的地方。不過,要是我給出這麼一個建議,她肯定會說「老師,那我們就一起睡床上吧」。如果可以的話,這肯定是最優解,對我和她來說都是最優解。

但就是因為不可以,所以我也只能一個人眺望窗外。屋頂上方,已經有老鷹在高空中盤旋。說到鳥類,我突然想起來,最近盯上垃圾場的烏鴉越來越多,所以公告欄里貼了如何正確投放垃圾的指南,讓我們遵照執行。有些時候,我真想翻自己一個白眼,因為我明明不知道明天會怎麼樣,卻還是試圖讓生活照常運轉。

舒活完身體,我偷偷望向她的睡臉。她閉著眼睛,臉上又添了幾分稚氣。我知道,平常的她看似文靜,但其實她一直在觀察周圍,不會讓自己露出一絲破綻。所以我也不知道她到底醒沒醒。

就算我一直盯著她看,能感受到的也就只有夏日清晨的氣溫,以及對她的愛意,而這兩者都很暖心。

唉,好可愛啊,好可愛啊……這麼可愛的一個姑娘,居然會傾心於我,這讓我的情緒高漲到了極點,優越感、幸福感油然而生。我已經迷上戶川凜了。這情感一旦擦出火花,它的燃燒就不會中斷。它會喚起無窮無盡的渴望,如同喉嚨里的乾渴,渴望被滿足。和她相擁的時候,和她翻雲覆雨的時候,都感覺像是在撫摸著愛本身。

這種觸感是如此的甜美,以至於哪怕人生的沙漏傾倒、破裂,裡面的東西撒了一地,也能暫時置之不理。

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餐桌上的座位安排發生了變化。要說這種變化是否自然,那只能說是怎麼看都感覺怪怪的。坐我邊上的不再是老公,而是戶川同學。至於老公,他則坐到了我的對面。在換座位這件事上,老公什麼也沒說,就在那兒默默地吃著早飯。

他的話一天比一天少,像是在用沉默來表示他心裡有多不舒服。而這也難免讓我備受煎熬,覺得對不住他。不管怎麼說,他都和我度過了四年的婚姻生活。可與此同時,即便有著四年的歲月,我也還是棄之不顧,選擇了和別人坐在一起。

「我出門一趟。中飯就不吃了」

吃完早飯收拾完餐具,老公告訴了我這件事。

「至於晚飯,等晚點再說吧。你們先吃也行」

「……是嗎?」

我的回答很簡潔,並把心裡的動搖鎖在了手心的汗液里。而他聽後,也就「嗯」了一聲。

「有些事情……我得想一想。得想一想」

不知為何,他反覆念叨著這幾個字,像是在叮囑他自己。接著,他就一聲不吭地出了門,連「我出門了」這幾個字也沒說。

他說,有些事情得想一想。而且是一個人到外面去想。

他平常可不會這樣啊。頓時,我心裡划過一絲不安。自從家裡闖進來戶川凜這位「異己分子」,她所帶來的影響也漸漸浮出水面。我能感到,「終結」正撩撥著我的脖頸,並且撩撥的次數與日俱增。

有一種不同於空調風的寒氣,正從我的身體里往外散逸。

另一方面,也有人把這當成了好消息。

只見戶川同學叼著個牙刷從洗臉台那兒出來,直奔玄關。隨後,玄關那兒傳來了鎖門聲,像是在給她的腳步聲伴奏。鎖好門後,她又往我這兒一路小跑。看她這架勢,以及這氛圍,我就知道要發生什麼了,便提前開始了準備。於是我把兩腿分開,拉大間隔,擺好姿勢準備接住她,而她還真撲了過來。雖然我已經預測到了,也做好應對措施了,可這道巨浪拍過來的時候比我人還高,我費了好大勁兒才硬扛住。於是,我和酷似大型犬的她摟在了一起,這感覺簡直像是要被吞噬了。

「太危險了,至少把牙刷放下再過來啊」

「哎呀,因為我太高興了嘛」

直到這會兒,她才把牙刷從嘴裡拿出來。她的嘴唇上還粘著牙膏,沿著下唇描了一條淡淡的白線,看得我忍俊不禁。隨後,她單手捏著牙刷,展現出了純粹的喜悅,說道:

「老師,您的老公不在了吧?那您就來和我玩吧」

「…………是啊」

「您不開心嗎?」

她一臉驚訝,似乎是對於我和她步調不一致而感到不可思議。以往,我都是被她的可愛勁兒給裹挾,讓意識流向了同一條的河川。雖然這也挺愜意的,但是,我把手搭上了她的肩,輕輕一推。

「我是個偽善的人……所以,很難打心底里覺得開心」

按理來說,迄今為止,我都已經有過無數次的忽視、排擠、欺騙,也還是能沉浸在幸福里。

可真到了他當著我的面離開的時候,這場面也還是會讓我心痛。會感到內疚。

「要是我傷害了別人,那我自己短時間內也高興不起來。對不起啊,我這人就是這個性子」

話一出口,我立馬就後悔了。因為這話聽著像是在損她。

「怎麼感覺,您是在說我太沒常識了啊」

她「哼」地鼓起了腮幫子,這表情像是剛挨了一頓罵。要是能無視其他要素,唯獨聚焦於情感本身,那不得不說,她這幅表情也怪可愛的。

「我可沒這麼說。你是個非常非常乖的孩子,可我就不一樣了,可能是因為我已經不再年輕了吧」

我把膽怯的原因,強行歸結於自己不夠年輕。

我想說的是:我的注意力已經不夠集中了,不像她能專註於今日、活於眼前和當下。

我身為教師,接觸過各種各樣的小孩,所以在這方面也多多少少有些心得體會。

因此,我也能理解她的心境。

對她來說,「體諒他人」以及「被人體諒」,這兩方面經驗都是非常欠缺的。

所以,她才會拚命追求我。而我也被她的這種專情給深深打動,以至於對她痴迷到了要死要活的地步——如果不能沐浴在她那鋒芒畢露的愛情里,我就活不下去了。

但是,我對戶川凜的愛,是多方面的。除了戀愛之外,也有著家長層面的愛。

在這當中,我也希望她能健健康康,當一個好孩子。

我希望,在這種形式的邂逅里,能夠有著哪怕一絲正確的東西。這算是我的一廂情願吧。

言歸正傳,此刻的她,仍沒擦掉唇上的白線,而是把目光指向遠方。

她這舉動,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然後盯著某個誰看。

接著,她「啪」地往自己臉上輕輕一拍。

「嗯,也對」

她低聲說道,彷彿在回應某句不存在於此的話語。隨後,她把牙刷遞給我保管。

「我去去就來」

「去?去哪兒?」

「前往我們幸福的明天!」

說完,她就跑向玄關,把剛被自己鎖上的門給打開,然後奔向了明天。

那個方向,是通往「明天」的嗎?

「……明天?」

她的話讓我摸不著頭腦,於是腦袋和牙刷一起歪成了同一個角度。

她是要追上去找我老公嗎?這又是為什麼呢?

她的行為也很反常,這讓我感到些許害怕。等等,「些許」真的夠嗎?我拿著牙刷,直愣愣地盯著玄關,甚至都忘了該先找個地方坐一會兒。不過,「些許」也還算貼切吧。

她告訴我要前往「明天」,隨後瀟洒而去。這種年輕,這種拼勁,我沒從裡頭感覺到半點消極。就彷彿是在目送一陣風,而風也知道它會吹向何方。

這陣風呼嘯而過,留下一片寂靜。

突然想到,我好像很久沒有一個人在家了,畢竟戶川同學一直在這兒。一旦到了獨處的時候,我原本聚焦在她身上的意識也開始向四周擴散,突然間,能聽見蟬鳴聲了。

夏天,近在咫尺。

只要和她在一起,有時候連季節都會被我拋到九霄雲外。

我閉上眼,心想:幸好,能讓我這麼痴迷的對象不是個壞人,不會把我騙得團團轉,也不會把我吃干抹凈。

空調的聲音在我耳朵里嗡嗡作響,聽著像是在空轉。

「我回來啦~」

過了一會兒,她帶著一身汗回來了。

「歡迎回來~……」

迎她進門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至今還握著牙刷。都已經捏得滿手是汗了。

「老師,外面從早上開始就熱死人了啊,最近我都沒出門所以一直不知道」

「謝謝你告訴我這麼重要的事情……總之,先擦擦汗吧」

「給你」,我拿了條毛巾遞給她。「謝啦」,她接過毛巾,先擦了一把脖頸。自從她來這兒生活,氣色也健康了不少,而如今又添了一分紅潤,顯得嬌艷欲滴。她那纖細的脖圍上有著各種各樣的,呃,多方面的回憶,所以一旦把目光鎖定在那上面,我的臉也自然而然被裹上了一層火花。

「你是去幹什麼了?」

準確來說,我想問的是,她追上我老公之後和他說了些什麼。她當然也明白我想問的是什麼,卻在那兒用毛巾咯吱咯吱地擦著額頭。她擦得太用力,額頭都有些泛紅了,但莫名看得我甚是憐愛。接著,她脫下涼鞋並擺放整齊,然後默默地往我這兒湊。

她徑直湊到了我跟前,用雙手捂著我的臉。這位比我年輕的學生正一臉嚴肅地、目不轉睛地俯視著我,儘管我都已經一把歲數了,卻還是小鹿亂撞。我瞎興奮個什麼啊,她這明顯是在岔開話題啊。

「老師,我明白您有很多東西要考慮」

「我全都明白」,她還誇張地做了個收下巴的動作。你真的明白嗎?我用眼神問她。而她則「嗯嗯」點了點頭。

可她這說得也太輕巧了吧,甚至都讓人覺得是輕佻了。

「但是,來玩吧!」

這種輕盈感,似乎並不討厭著陸,而是完成了一次跳躍。

直到剛才,我都處於一種愧疚的喜悅里,而如今這種情緒被一掃而空,來了個暢快的心情轉變。

「……那,也行吧」

她追上我老公之後,兩人都談了些什麼呢?要說我心裡不在意,那肯定是假的。不過,如果這對她來說是必要的,那我也會選擇相信她。

雖說她這人有點容易吃醋……不對,是相當容易吃醋,而且因為年輕和不成熟,所以會有些沖,但她本質上仍然是個心地善良的好孩子。她笑容很暖,不帶一絲陰霾。所以會讓人產生一種錯覺,彷彿從今往後,耀眼的東西也會一直持續下去。

「我和您的老公,就只說了那些話哦」

「……哪些話?」

雖然我有些懵,但也自然而然地露出了笑容。隨後,她的手離開了我的臉,但她又「啊」了一聲,似乎想起了什麼。

「還是說,您有工作要忙?」

她惴惴不安,整個人一下子就蔫了。這小表情,這小動作,看得我心潮澎湃。

看得我真想狠狠搓搓她的小臉蛋小腦袋。

「昨天已經把工作都幹完了,所以今天……」

「看來能好好過個休息日咯,是吧老師?」

她朝我伸出手,而我立馬就反應過來她想要的是什麼,便牽起了她的手。

觸摸別人的手,感覺就像是抓住了一顆星,類似於圖畫里那種的五芒星。填滿彼此的指縫時,能感覺到親密無間,是不是所有人都在追求這種感覺?

走在街上隨便看一看,就會發現來來往往的各種情侶當中,牽著手的比率高得驚人。

而我們也不例外。

沒錯,我們就只不過是被平凡的戀愛所擺布。

但這也太魯莽啊。我的神經也太大條了,弄得我自己都無語了。因為我居然讓這位學生兼出軌對象在家裡住了整整一周。而且,只要老公一不在,我就會想和她粘在一起,不願分開。

沒有去處的她,說想來我家住下,而我當場就答應了,領她進了我家。

「有時候,我會有一種錯覺,感覺自己像是在做『媽媽活』之類的」

雖然我們之間不存在直接的金錢往來,但從事實上來看,我也確實是在向她獻殷勤。人生也好,愛也罷,我把一切都投了進去,彷彿孤注一擲。考慮到我的身份,如果我們就只是純粹的金錢關係,說不定反而還正常點。

「mā mā huó」

她咀嚼著這個才剛學會的詞,彷彿牙牙學語的小孩子。

「那我們今天就來做『媽媽活』吧」

「這麼隨便嗎!? 」

「對啊」

她笑嘻嘻地張開胳膊。然後她就這麼一動不動,像是在等著什麼。「什麼什麼」,我一臉困惑。

「您想做什麼就做吧」

「哎?」

「所謂的『媽媽活』,不就是媽媽花錢來做自己想做的事嗎?」

「好、好像是……吧」

不過,我們之間倒沒有什麼金錢往來。要是真有,那我反而會不舒服。

「再怎麼說,我也是個教育者,和學生玩「媽媽活」實在是太那個了……對吧?」

雖然在倫理道德方面早就完蛋了,但還是會莫名產生一些抗拒感。

「那要不就算了吧」

她立馬拆台,拆得那叫一個乾脆利落,而通往「媽媽活」的道路也就此關閉……我才沒覺得可惜呢。

「老師,您還挺會把握分寸的啊?我蠻喜歡您的這一點」

她說著便往沙發上坐,弓起身子去抓腳底板。

「在這一點上,我也只是裝得像個有常識的人」

「就算是裝出來的,那也代表您清楚什麼是常識。光是這一點,就讓我有種安心感」

她心滿意足,身子左晃晃右晃晃。她這要求也太低了吧,這麼點程度就滿足了啊。

不過,考慮到那位母親對她不管不顧,我也就意識到了「這麼點程度」究竟有著多大的價值。每次以這種方式接觸到她那成形了的價值觀,我對那位母親的怒氣就默默地翻騰了起來。

不過,對於現在的我來說,若是那位母親對她疼愛有加,我也一樣會火大。

我這人,常常被捲入支離破碎的慾望漩渦,所以真就只是裝得像個正經人。

先不提這些了。剛好,現在是個好機會。

也先不提「媽媽活」了,以及,也先別管這是哪門子好機會。總之,我一直害怕面對某件事,而如今我想藉此機會,向它邁出一步。之所以能問得出口,可能是因為現在這個時間點,我用不著在學校里和戶川同學以及其他學生面對著面。並且到了下周一,這種情況也不會出現。於是,我帶著一種逃避的心態,總算把自己給說服了。

「戶川同學」

「怎麼啦,媽媽」

她隨口一叫,就聽得我身上發癢。但感覺也並不壞。

說起來,做「媽媽活」的時候,是會把對方叫作「媽媽」的嗎?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對於「媽媽活」的知識儲備簡直匱乏。但這也不丟人吧。隨後,我也坐到了沙發上,和她坐在一起,並下定了決心。

「在學校里,其他同學是怎麼看待我和你的?還是說,已經有人在傳閑話了?應該不會吧,他們應該不會說老師的閑話吧」

我祈禱著,幾近哀求,希望自己只是自我意識過剩。我的聲音急促、動搖,像是奔跑在圓木上,隨時會往前栽個跟頭。可即便如此,也只能繼續向前奔,並且永遠看不到對岸。

而她聽後,便望向天花板,眼神遊移。手上還夾帶著些小動作,像是在捏著不存在的校服衣擺。

「唔~怎麼說呢……確實有各種各樣的說法」

「各種各樣」

Various。要是真有這麼豐富的Variation,不就等於已經點燃導火線了?不過,沒點燃反而才稀奇吧,畢竟我們都光明正大在走廊里牽手了。(註:Variation——美[ˌveəri'eɪʃn] 英[ˌveəri'eɪʃn] n.變異;變體;變奏;變種)

「真的要聽嗎?」

她頓了一下,問我要不要聽,這讓我下意識繃緊了神經。撐著身體的手,也嘎吱一聲陷進了沙發里。

「因為我挺在意的,就……還是聽聽看吧」

她見我這麼沒底氣,便淡淡一笑,同時轉了轉身子,換成雙手抱膝的坐姿。然後,她說道:

「首先,有個基本共識——『莓酪絲對阿戶出手了』」

「這居然是basic嗎……」

上來就是一記直拳啊。看樣子,我的名聲已經完了。

「不過,我估計大部分人都只是說著玩的。但是,之前就有在傳您喜歡女人呢。總之,因為我們基本上也就只會一起玩接球,而且是光明正大地玩,所以大家反而覺得『應該不會吧』,也就收回了疑慮」

「還真是……」

如果是見不得人的關係,那就不會在校內張揚了。

在操場上,和被認為有問題的學生,通過玩接球來實現交流。

要說這合不合適,那簡直太合適了。簡直像一幅畫。

難道說,她從最開始就算準了這一點嗎?於是,我瞄了瞄她的側臉,然後確信了:她沒有想到這麼多。她做的都是自己想做的,所以這一切就是個偶然。在機緣巧合之下,形成了一層保護色。

「也有一種說法,說我們其實是親戚關係」

「哦,這種說法……倒也不奇怪」

因為是親戚,所以就能相處得比較隨意。這個思路不錯啊,要不幹脆強行冒充成親戚算了。

但估計行不通吧。

「確實,畢竟您既是我的姊姊,也是我的媽媽嘛」

「今天是媽媽」,說著,她把肩膀靠了過來。可以是可以,但我腦袋裡正後知後覺地回蕩著她說的那個傳聞——說我喜歡女人。在我邂逅戶川同學之前,我可是個正直的教師,從沒對學生出手過。然而,似乎從那個時候開始,就已經有這個說法了。森小鳥也提起過這個。

如今的我,對於戶川凜這位女高中生,會湧現出無窮無盡的慾望。而考慮到這種現狀,那也就意味著,恐怕我生來就如此吧。就連此刻,我也在情不自禁地撩撥著她的秀髮。

「……中飯有什麼想吃的嗎?」

「啊,您開始做『媽媽活』了!」

她的口吻,像是在路邊找著了一塊好看的石頭,聽著可開心了。

「您做飯可好吃啦,所以吃什麼都行哦」

「全是蔬菜也行?」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別笑眯眯地拍我大腿抗議」

「還有啊~有些人認為我掌握了您的弱點,所以您才對我好聲好氣」

「確實掌握了啊」

而且是要害。若是她的指甲勾住這個弱點輕輕一剮,就能給我造成致命傷。她都能讓我的人生結束個上百次了。沒想到啊,這個傳聞倒還算是一語中的。

「還有些其他的,要聽嗎?」

「唔~……我已經知道是哪種傾向性了,所以就算了吧,多謝啦」

我已經清楚了,這都是些天馬行空的想像,而且是出於好玩才到處傳的。所以知道這些也就足夠了。

「都是些臆測……不過,這也正常,也沒什麼辦法。但是,如果這類傳聞給你造成了困擾,那我真的很對不起」

「沒有什麼需要對不起的啦。我也是出於自己的意願,所以才會和您牽手的啊」

「就像這樣」,說著,她又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指,給我的印象是「十指纖纖」,但與此相反的是,她的手心很熱,像是蘊含著熱情。

「被人說了這麼多閑話,你在教室里也挺難熬的吧?」

「可是,有您在啊?」

她把我的問題反問了回來。緊握著的手指上,也凝聚著熱度和力量。

「老師,可能連您自己都沒意識到:您對我來說,是莫大的救贖」

她按著我的手,並抵著沙發,順勢把身子探過來。她用真情實意,向我表達感謝。

「嗯……」我回想起了她的滴滴淚珠,便默默地接受了。

這是對於一名教師的最高禮讚。只不過,救贖的方式簡直不忍直視。

畢竟,這相當於是忽視了其他學生,只把精力傾注在一個人身上。

但對我來說,如果沒能拯救她,那才是莫大的恥辱。

「也經常有人試探性地問我——『你們的關係怎麼一下子這麼好了?』碰到這種情況,我每次都會說——『我和老師聊了聊自己的家庭狀況,然後關係就好起來了』」

「…………………………」

這撒謊的功夫了得啊。以至於我誇這位學生的時候,心裡也有些毛毛的。不過,她的話里也有真實的一面,可見她的措辭還挺巧妙的。但前提是,得對不少問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有很多東西不能只用「關係好」這幾個字來概括。比如師生之間舉止親密,還手牽著手,這也能算在「關係好」的範疇里嗎?

「因為您沒有老師的樣子嘛。我這是在誇您。昨天我也說過,總覺得您像是小學老師。就感覺您很隨和。這種氣質,非常的有包容感」

她這是在委婉地表達:做人要是沒什麼架子,就容易被人蹬鼻子上臉。但或許還真是這麼一回事吧。我雖為國語教師,但還是有不少東西是不知道的。

話又說回來,原來我不像個老師啊。

「可能,我就不是個老師吧」

她所言極是啊,我自嘲道。

「我作為一名教師,是相當差勁的。所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種評價也是對的」

「才不差勁呢。我就很喜歡作為老師的您」

「真的啦」,她又補了一句,並綻開笑容。

「無論出於什麼理由……哪怕真心相愛……也決不允許老師對學生出手。所以這不是什麼值得肯定的」

我沒法否定教師這個職業,畢竟是我自己選擇了它。

並且,我也明白哪些事情是缺德的,卻也還是越過了那條界線。這讓我非常愧疚,但直到現在,我都沒有半點後悔。

「老師……」

她的聲調裡帶著憂傷。這聲音非常勾人,撩得我忍不住也望向她,隨後——

「您能不能再說一遍剛才那句『真心相愛』?」

「呃,重點是這個嗎?」

她的關注點居然是在這上面嗎?這把我都給逗笑了。或者說,也只能笑笑了。

咳咳,我清了清嗓子。臉也越漲越紅,這種感覺,就好像是有什麼黏糊糊的東西在水底下堆積。

「兩人真心相愛」

我下意識用了朗讀童話故事時的那種腔調。

「這種樸素的求婚也不錯啊」

她的眼神和姿勢,像是在遠觀一棟新房,流露著滿足感和愉悅感。

我又故意咳嗽了一聲。話題跑偏了啊,雖然我也挺喜歡偏的這個方向,不過還是得趕緊回歸正題。

因為我意識到,有些話,得趁著現在這個機會先說出來。

「我啊,下了個決心……如果……如果真的能……要是真的能順順利利度過這段時間……能順順利利看著你畢業,那我就辭職不當教師了」

自從我和她去了酒店,正式確定了我們的關係,我就在心裡作出了這個決定。

這會不會太晚了啊?

「您不打算當老師了嗎?為什麼啊?」

「因為我不配當老師。反正我自己就是這麼認為的,所以打算辭職」

我隱約想起,某人曾說我適合當老師。

這是騙我的吧,我反駁道。而那條白色的帘子似乎微微一動。

帘子那一頭的人,嘴角帶笑,笑容彷彿勾勒著月亮。

「……是因為我,所以您才想辭職的嗎?」

這是邂逅了她而產生的結果,所以從這個角度來看,也確實可以這麼說。

但也不是這麼一回事,於是我緩緩搖了搖頭。就算有外因,但起決定性作用的必然是自己的內因。

既然是自己作出的決定,我就不打算拱手讓人。

「老師」

她稍稍俯下身,凝望著我,像是在替我感到傷心。

「怎麼了~」

「在我心目中,您永永遠遠,都是最好的老師哦」

她的聲音柔美、甜蜜,幾近溶化,彷彿能讓我永遠沉浸在夢裡。

「……嗯」

我感到自己的努力有了回報,畢竟我的種種選擇,就是為了這個啊。

不過,我也覺得對其他學生有一點兒抱歉。

但也真的就只有那麼一點兒。我垂下頭,向著腦海里漸漸消失的學生們,鄭重地道了個歉。

「說到『最』這個字……」

「嗯,『最』」

「和您色色的時候,最讓我感動的是——您居然有咪咪啊」

「………………………………………………」

她的口吻,就好像是在細數著一顆顆寶石,結果突然擺出來一塊閃著五彩斑斕的光的。

「……什麼意思?」

聽我這麼一問,她笑開了花,然後娓娓道來:

「因為啊,學校里的老師,感覺就像是『大人的代表』。在這種場合里,也根本不會去琢磨衣服下面是什麼樣子的吧。可是,把衣服脫了之後,才發現原來您還真是個女人啊。總而言之,我想說的是,這種落差感真的太刺激了」

「嗯哼」,她得意洋洋地發表著自己的高論。

「可能就是這一點特別棒吧……還真是,嗯」

她又強調了一遍,裡面充滿了回憶與實感。

「……挺哲學的吧」

挺桃色的。

「還有就是,您的咪咪好大啊。我好喜歡!」

「……多、多謝誇獎」

她這誇得也太露骨了,就感覺像是有一雙透明的手在按著我的胸。

「對了老師,我要說點不相關的事。您知道下個禮拜會有慶典的吧?」

這話題跳躍幅度之大,就彷彿真的是跳躍了空間。

「這段時間有好多慶典,是哪一個來著……」

「是在八幡宮舉辦的那個」(註:指「鶴岡八幡宮」,是一座始建於1063年的神社,也是鎌倉的地標性建築。它位於「鎌倉車站」東北側約600米,沿著「鳥居與狛犬」所在的「若宮大路」一路向北走即可到達)

「噢,雪洞的那個」(註:「雪洞」指的是一種燈籠。現實里的「鶴岡八幡宮」每年8月都會舉辦「雪洞慶典」,屆時會在神社的參道上布置大量的「雪洞」,同時會有俳句、傳統舞蹈、民樂、茶藝等文化展示,並舉辦祭祀活動)

顧名思義,這個慶典會在八幡宮裡布置大量的雪洞燈。我上一次是什麼時候去的來著?在我印象里,結婚前曾和老公一起去過,那掰著指頭算算至少也是五年前了吧。

當然,結婚後一次都沒去過。

「我想和您一起去嘛」

她的提議非常誘人,可是我辦不到啊。於是我皺了皺眉,作為回應。

我們的戀愛僅限於室內。去海邊的那一次,真的就只是個例外。

只有身處於避人耳目的密室,我們才能體驗到充實的人生。

「外面的話……而且這種大型的慶典,也會有別的學生來參加吧?」

這樣一來,也可能會被學生的家長給看到。

我想像了一下戶川媽媽一臉壞笑地湊過來的樣子,儘管這場景純屬虛構,但還是倒了我的胃口。

雖說這個慶典要到下午才開始,並且主要活動是在晚上舉行,但有一點是毫無疑問的:這種喧囂,意味著危險。

這可是會讓毀滅加速的啊。

「那就換個髮型,衣服就穿浴衣,然後再戴個面具把臉遮住嘛」

剛才她對『媽媽活』倒是不怎麼強求,放棄得挺乾脆,但在這件事上卻展現出了執著。

我猜,她恐怕……

「……浴衣啊,老家倒是有,但有沒有帶過來呢……」

嗖嗖嗖,她的手像爬牆虎一般,蜿蜒在我的表面。我們的腿也挨在一起,還嬉鬧著頂來頂去。

這是互相觸碰的距離,是和學生之間不該有的距離。

縱然我想說些漂亮話,或者用柔情去包容,抑或是擺出一副老師的樣子。

也會像這樣,通過些許分享,讓理性蒙上一層霧。

因為,我確確實實打心底里愛著她。

「你是不是,從沒去過慶典?」

我試探性地問道,並把她的腦袋往懷裡攬。

「……沒有啊」

果然。

她合上了眼,似乎有些犯困。還是說,她其實是想藉此隱藏即將奪眶的淚水?

每當觸及她的孤獨,我都會被吸引過去,越陷越深。

深不見底的溪谷,通透的寒風,滴落著歲月的鐘乳洞。

越是深入,就越是與世隔絕,彷彿也把我給孤立了起來。

然後,在我回應她之時。

我的心如明鏡止水,彷彿抵達了一個齊聚自己心中每一種美的地方。

「嗯……那就去吧」

無論深入何種歧途。

僅靠著前方尋獲的,就能讓我這顆心感受到美。

對於現在的我來說,沒有比這更能讓我體會到活著的實感。

在認識戶川凜之前,我幾乎不會產生「喜歡」這種感覺,反之亦然。

基本上也不會有什麼人讓我覺得討厭。但是現在,我眼前就有這麼一個人。

戶川母女,她們的職責,彷彿是為我開啟截然相反的可能性。

「老師,我知道您討厭我」

「……你知道?真的知道?」

要是真知道,就不該跑來我的工作單位,搞得好像是我朋友一樣。

周末一過,戶川媽媽就準時出現在了正門前,以至於夏天的濕度也增了五成,全壓在了我的眼皮上。她居然還來這兒蹲我,難道是真的看上我了?

我原以為那是醉鬼的玩笑話。

她要是真的喜歡上了我,那我也頭疼。因為我愛的是戶川凜,導致我很討厭這位母親。

我沒告訴戶川同學她的媽媽來這兒了。要是說了的話,肯定會引發不和。

「哎呀,我能和您說說話就已經很開心了啊。就感覺心兒怦怦跳啊」

「我接下來還要去上班,不要讓我每次都重複一遍」

她在陽傘底下笑得燦爛,而且能看出她在妝容上花了不少心思,但也只會讓我愈發煩躁。

並且,這把陽傘還是以前戶川同學撐過的那把,這讓我更不想正眼看她了。對我來說,那兒是戶川同學的家,和這女人沒有半點關係,可她卻擅自使用了戶川同學的私人物品,這讓我很不爽。

「和監護人溝通,也是老師的工作吧」

「你,才不是戶川同學的監護人」

至少我不這麼認為。所以我也不打算多奉陪了,準備前往教學樓。

「這倒也是」

既然已經博得了戶川媽媽的認同,那我就可以放心地把她晾這兒不管了。

「既然這樣,那我就只好誘導您改變心意咯」

她好像說了些什麼,但都被我用後背給撣回去了,當作沒聽見。

「接下來,我要施展能讓您留步的魔~法」

「……你這是喝醉了?」

「老師,您是什麼時候對凜出手的呀?」

有一道光,化作了刀刃。感覺後背像是被燒了個乾淨。

血液汩汩如同淚涌,覆蓋了整個後背,熱得難受。

「你突然亂講些什麼啊」

我轉過身。

然後皺起眉頭,裝作一臉莫名其妙,以免心裡的動搖引發瞳孔地震。

「您看,這不是留步了嘛」

這下,她似乎是得到了確信,嘴角也勾了上來。在陽傘的陰影下,她嘴角的陰影也更顯濃郁。

「因為你說的這些,簡直不著邊際」

「之前,我家的冰箱里放了一些不知道從哪裡來的飯菜。而我吃了以後,也就意識到了」

我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唯獨後腦勺被凍結了。那是給戶川同學做的,裝在保鮮盒裡的。

是為了戶川同學做的,卻被這個女人給貪了。

我都還沒來得及疑惑,伴著回憶而來的怒火就先已湧上了眉頭。

「哦對了,那時候真的是多謝您的款待」

此時此刻,哪怕我回她一句客套話,也等於是坐實了她的懷疑吧。

「冰箱?」

「凜她幾乎不做飯,那麼問題來了,這到底是誰做的呢?還有啊,每一道菜,居然都是照著凜的口味做的。老師,您是知道凜喜歡哪種口味的吧?」

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準確無誤地指向了我。

我想起,在我離開戶川家的前一刻,她曾試探性地說過一句話。(註:詳見本卷第五章,當時戶川媽媽和老師的對話如下——「……哎,對了。既然你們要一起住,那我就說說凜喜歡吃什麼吧」「不必了,我知道的」)

難道說,從那個時候起,她就已經確信了嗎?

「一般來說,是不會知道這些的吧。班主任怎麼可能知道學生喜歡什麼口味啊」

戶川媽媽的聲音粘得發膩,她一邊轉著傘,一邊盯著我的眼睛。

其實,只要午休時去教室里看一眼戶川同學,就能知道她喜歡什麼口味。

我立馬開始尋找借口。但這也不管用,因為越是多嘴,就越是容易出破綻。眼下這情況,還是不搭理為妙。

「聽不懂你在說些什麼。總之,我先告辭了」

於是我重新邁開步子,打算逃之夭夭。

「哦,您要這樣是吧?來這一出啊?那我去和其他老師說咯~」

說著,她就大步跟了上來,走在我的身旁,我也盯著她看。此刻的我,臉上究竟是怎樣一副表情呢?

至少,她在看到我的表情之後,笑得相當愉快。

「要是我一臉嚴肅地說『我懷疑,我女兒被班主任做了些出格的事情』,那肯定會有人重視的吧?你看,雖然我平常都是一副招人厭的樣子,可真要讓我擺出嚴肅認真的表情,那我也能擺得有模有樣。這點自信我還是有的」

『如何?』她擺出了一副認真的表情給我看。其實,她就只是閉上了嘴,並糾正了眼角那惹人厭的歪扭。不過也確實,除了化妝濃了些,她看上去就是個普通女人,並且和戶川凜完全不像。

那麼,戶川媽媽,你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呢?

顯然,她不可能是在為女兒考慮,也不像是出於好玩才這麼做。

她清楚所有一切,卻在此基礎之上,選擇了當一個壞蛋。

也正和我一樣。

「一開始,我還以為您就是個死板的老師,沒想到您居然會對學生出手啊。是我小瞧您了」

「請不要一個人在那兒瞎起勁」

「楚楚可愛,卻若無其事地出軌。您這種女人,簡直棒極了。太讓我興奮啦」

這位母親,到底有著一個什麼樣的世界觀啊?簡直是個陌生世界裡的生物。

一想到現在的戶川同學有多麼可愛,我甚至覺得,說不定這位母親放棄撫養反而是個正確的選擇。不對,就算是這樣,戶川同學還是得承受巨大的悲痛……不過,我現在也沒工夫考慮這些。

眼下我該如何是好?

被人懷疑的時候,最好的辦法應該是死不承認,什麼都不承認。

一旦承認了,哪怕只是承認了其中的某一項,對方就會將其作為突破口,從而長驅直入。

無論她對我的懷疑有多深,都沒法徹底轉化為確信。但是,如果我不承認,這位母親可能真的會一路跟著我去辦公室,然後向其他老師告狀。估計這人會沒羞沒臊地大呼小叫,而作為結果,戶川同學會大發雷霆,但這人也根本不在乎。因為,對於這人來說,來自女兒的信賴、親情之類的種種牽掛早就不存在了,所以這人什麼都幹得出來。

這女人,簡直無敵了。

雖然我打心底里厭惡她,但不得不說,她比我要正派多了。

至少從常識角度來看,是這樣沒錯。畢竟,身為班主任的我,真的對她女兒出手了。

「……我確實給她做了飯,因為覺得她太可憐了」

我框定了能夠交代的範圍,然後向這人坦白。反正不管怎麼說,我的所作所為都是沒法向任何人稱道的。

哪怕面對的是這種只有個母親名頭的人,我也沒有理直氣壯的權利。

「看來,凜也被人疼愛著啊。不過,居然連這種小事都藏著掖著,說明您果然對她出手了啊。正因為您還幹了更虧心的事,所以才啥都不肯承認,不然就會對您很不利,對吧?」

基本正確。

「可能在你眼裡這只是件小事,但它已經超出了教師的職責範圍,屬於越權行為,所以我才沒說」

「是嗎?我之前說過讓您來照顧她,而您現在只不過是把這個活給接過去了,我感謝還來不及呢」(註:詳見第一卷第一章,當時老師去了戶川媽媽的酒吧,兩人談起了戶川同學的事,而戶川媽媽想讓老師來照顧凜)

雖然她口吻輕挑,但好像也真有感謝的意思在。要是繼續這麼邊走邊說,那她估計會跟進教學樓,所以我就在停車場前站住不動了。

該怎麼辦呢?我獃獃地望著掛在鼻子跟前的不安,彷彿這一切事不關己。

若是放著這個女人不管,讓她就這麼回去,那恐怕我和戶川同學的生活也就宣告結束了。我……沒有那方面的素養,所以絕對不會選擇那個。唉,但是,原本在我的腦袋裡,也從未產生過出軌的可能性,可結果呢,不也還是出軌了。也就是說,這也不是不可能。

只不過,我目前沒有那方面的打算。目前就只是覺得害怕而已。

所以,充其量也只是以那個作為前提。

此刻,我也終於理解了,人的腦海里為什麼會閃過殺人的念頭。

這也是我第一次強烈地意識到,什麼叫作眼中釘。

「噢」,她似乎是從我的眼神里讀出了些什麼,於是抬起右手擺了擺。

「我沒打算威脅您啦,雖然這確實挺有趣的。我也沒打算去向領導告狀,理由嘛,就和您猜的一樣——因為我不打算當凜的母親。凜確實是我的女兒,但我卻不是她的母親。這,就是我給自己定下的立場」

她的舉動完全是出於自私,壓根就沒考慮過戶川同學的感受。

換句話說,她這人和以前相比,沒有一丁點兒改變。

「凜也是長大了啊,都能和女班主任搞婚外戀了啊」

她這感慨,也太地獄了吧。雖然之前的也挺地獄的,但最地獄的一點在於:全都被她給說中了。

「對了,我想問的其實是——老師,您打算給凜幸福嗎?」

這女人,是把「我對戶川同學出了手」作為了前提,而且根本不打算動搖這個前提。

到了這個地步,無論我怎麼否認,她都會一口咬定。

因為,她是對的。我感覺從頭到腳都沒力氣了,沒有力氣裝傻了。

「你在說什麼?」

「您不是結婚了嗎?不是和凜在搞婚外戀嗎?所以您打算怎麼辦啊?」

雖說現在是暑假,但她竟還真敢在學校里大大咧咧地把這些話說出口。要是這幾句話被同事們聽見,那我就完蛋了吧。不對,從她知道的那一刻起,只要她起了這方面的念頭,那我就已經完蛋了。

不過,她提的這個問題,本身倒還挺實誠的——前提是,這個問題不是由她提出來的。

我究竟想把這場婚外戀發展到什麼地步?這個問題,至關重要。

話又說回來,她女兒這般年紀的女孩,被老師下了手,可她卻對這件事情本身沒有一丁點兒的介意。她的言辭當中,流露著一種對此無所謂的感覺。這才是最讓我震驚的地方。

也多虧她是這種人,否則我就已經完蛋了吧……我是不是還得謝謝她啊?

「您可能不相信我,但我其實並不討厭凜。我純粹就是嫌麻煩」

「……沒」

我其實想說:至少後半句話我還是信的。

「我已經,不打算給凜幸福了,所以就看老師您了」

顯然,不是任何事情都能允許將錯就錯的。

但是,這句話被她說出了口,傳進了我的耳朵,被允許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只要被允許,那森羅萬象、世間萬物也都能長存於此。

而我,目前也還是其中之一。

「我會和老公分了然後把凜帶走從此幸福地過個一輩子」

我語速飛快,像是在吟唱一句很長的咒語。

彷彿在牆上用鮮血書寫一場未竟的夢。

「這樣可以了吧?」

我又敷衍地加了這麼一句,並撇開視線,表示自己只是拗不過她才這麼說的。

與此相對,她則是——

「可以了」

她笑得心滿意足,臉皮厚得簡直不像是個大人。

「老師,凜就拜託您了。我今天兜了這麼大一個圈子,其實就是來和您說這個的」

「………………………………」

這人什麼情況啊,居然還笑得出來?還在那兒害羞?

迄今為止,戶川同學總共哭過多少回,這人真的清楚嗎?

她的這點關懷,跟一塊乾癟的石頭沒什麼兩樣,丟過來也砸不出半點聲響。簡直空虛。

畢竟,實際情況就是她不願意照看自己的女兒,還甩手丟給了別人。

可都這樣了,她卻還表現得像是自己多少也有在為女兒考慮。

這真氣死我了。

沒有比這更氣人的了。

這股明確的怒火,像是燒到我的心底里。

「要是您無處可去,那就來我家吧。把凜也帶過來,我們三個人一起住吧」

「好了好了非常感謝您的好意慢走不送路上小心」

我把能想到的統統說給了她聽,然後告辭。

其實,我還有一句話想說,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憋回了肚子里。

……不對,沒到肚子里,還卡在喉嚨里。

才大清早,就已經沒了力氣。

和戶川媽媽一起住?那我肯定不樂意啊,這還用問?

星高空,戶川媽媽,以及可能還有我老公。

周圍的人,已經開始意識到我的所作所為了。

就這樣,逐漸無處可藏,包圍網越縮越小,那也就離死不遠了吧。

此時此刻,我的感受是:我本該死於一瞬之間,如今卻成了讓我體驗一場慢性死亡。

好悶,好熱。

各種東西都在吸收濕氣和暑氣,導致人的積極性也到達了極限。

簡單來說,就是我開始不耐煩了。

如果是春天那種暖洋洋的感覺,那我還是能克服一下的。

克服一下,然後偏離正道。可如今是夏天,草木繁茂,濃蔭蔽日,這讓我懶得折騰了。

這一天才剛剛開始。接下來還有漫長的工作時間,所以得扎紮實實、一步一個腳印。我得擺出老師的樣子,對戶川媽媽心平氣和,然後保持下去……

哎呀。

夠了。

我已經懶得去掩飾了,也懶得去整理大腦了,因為實在是太悶熱了。

不行。

夠了。

於是我轉過身。

「你去死吧!!!!!!!!!!!!!」

我對她破口大罵。這還是我這輩子頭一次詛咒自己以外的人。

我吼得比蟬鳴還響,就算被誰聽見也沒關係,就算這裡是校內也無所謂。

趁她張嘴發愣之際,我又轉回身繼續走。

片刻之後。

「啊哈,哈哈哈」,背後傳回來一陣尖笑。

「棒極了!我都捨不得把您給凜了!」

就算大喊大叫了一通,這惱人的悶熱感依然糾纏不休。

不過,空蕩蕩的肺部依然渴望著這股沉悶的空氣,訴說著想要呼吸。

到了下個月,陽光猛烈。

封著秘密的箱子已經開了個洞,空氣都從裡面漏了出來,但我也還活著。

然後,到了和戶川同學約好去慶典的那一天。而那一天的早上——

「我想和戶川同學說幾句話」

老公吃完早飯後,冷不防來了這麼一句,讓我瞬間戰慄。對於各種要因的推測錯綜複雜,所以我沒法立刻給出答覆。而他似乎也看透了這一點,於是又說道:

「我想和她單獨談談,可以嗎?就一會兒工夫」

他也把目光投向了坐我邊上的戶川同學。「可以的」,戶川同學回答道。她和往常一樣,用的是那種在正式場合里的端正態度,看不出一絲動搖。既然她都這麼說了,那我也得給點反應。

他們兩個,是想單獨談些什麼呢?

戶川凜和老公,他們之間的共同話題算不上多。

「那,我就去卧室……我還是去外面吧」

「好~」

她朝我揮了揮手,接著又輕輕點了點頭。她點頭的幅度很小,只有我能看得見,似乎是想對我說「放心吧」。我也微微動了動下巴,然後走到玄關,套上涼鞋出門。

我關上門,往牆上一靠,而憋在心裡的一口氣也不由得嘆了出來。

老公他又有動作了。這已經不是疑神疑鬼或者杞人憂天了,而是到了該互相坦白的時候吧。可能用不了多久,我就得正面回答我和她是什麼關係了。

「已經好了」

「哎?」

他出來喊我進去,還真的就只用了一會兒工夫。感覺一分鐘都沒到吧?我才剛雙手抱胸,正準備想點心事,連氣都沒來得及嘆,甚至都還沒感受到夏天的悶熱感。「進來吧」,他招招手,於是我心懷忐忑地進了門。

「你們說了些什麼?」這個疑問,像個戴歪了的口罩,一直卡在下巴那兒。不過,顯然他也不會回答這個問題,畢竟他肯定是想對談話內容保密。接著他和往常一樣,準備去上班,而戶川同學則在洗臉台刷牙。

「沒什麼,只是有些東西想確認一下」

他伸手去拿包,然後見我這麼疑惑,便又補充了一句。確認,我用舌尖玩味著這兩個字。

「我今天可能很晚才會回來」

「這樣啊……」

我附和道,實際上是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

「今日乃戰鬥之日是也」

「哎?」

「我去也」

也不知道為什麼,他每句話結尾都加了個「也」。而且他出門時走路姿勢硬邦邦的,關節極度僵硬。

雖然我一頭霧水,但從他的行為舉止上看,他是在緊張嗎?

到底是什麼戰鬥啊?

接著,戶川同學從洗臉台那兒探出個腦袋,她嘴裡還叼著牙刷。

「您這表情,感覺就是想問但又不好意思問吶~」

「……滿分答案,給你朵小紅花」

「哇~」,她開心極了,嘴巴周圍也被牙膏染成一片白。

「沒什麼要緊事啦。就說了些該說的」

「嗚哇……太吊我胃口了」

他們兩個人都在敷衍我。既然他們想對談話內容保密,那這樣也正常,但還是難免讓我有種疏離感。

「那我就透露一點吧——他說我個子好高哦」

確實,老公和她身高差距不算大……然後呢?

「……哎,你這是被他搭訕了?」

「啊哈哈哈哈」

她付之一笑,而且是哈哈大笑,隨後又縮回洗臉台了。

對我來說,這可不是什麼好笑的事情。

她洗完臉回來後,踏著輕快的步子往我這兒挨。「太近了」,於是我後退了點,可她的大長腿又挨得更近了,我倆幾乎親密接觸。

「老師,能啾~一個嗎?」

她把手搭上了我的肩,俯視著我。她的眼神迷離,彷彿陷入了迷失。

「真稀奇啊,你居然會事先問一句」

以往她都是沒經過我同意就親過來了,今天則是小心翼翼地貼過來。

這個吻一觸即離,沒有舌頭交纏,只留下了淡淡的嘴唇觸感。

「嗯!好嘞!」

結束了這個儀式般的吻後,她情緒高漲,只見她舒展了下筋骨、扭了扭腰,然後還蹦躂了一下。

「那就傍晚見啦。我就盼著看您的浴衣咯」

「好。我會盡量早點下班趕過去的」

今天是工作日,那我當然得上班。所以,這些都要等到我下班之後再進行。另外她還說,不要從這間公寓出發,而是要在外面碰頭,於是就變成現場集合了。

比起我倆一起從家裡出門上街,可能還是這種方式比較好吧。

她先出門了,是去給參加慶典做準備。我們這個鎮子是個旅遊勝地,所以有不少店鋪是面向遊客的,會提供租賃和服、指導穿搭的服務。她估計就是去那兒吧。

我打算一下班就立刻趕回來,然後換上浴衣去找她。她說過,也會給我準備好遮臉的面具。所以,我直接去見她就行。

任由自己奔向愛和慾望。

這種感覺太熟悉了,和往常一模一樣,以至於連裡面包含的問題也被淡化了。

於是。

上班期間,我的腦袋飄飄然,跟個氣球似的。下班後,大街上的人流量比平時更誇張。我好不容易才從大街上脫身,跟著人潮湧向住宅區,費了一番工夫才回了家。期間,我聯繫了戶川同學,告訴她我準備去見她了。

打開家門,卻沒有一個人出來迎接,這可真難得。

我望著遠處的窗帘,窗帘上透著微光。唉,心好塞。

我打心底里渴望著,能有一串飛奔而來的腳步聲。

我換上了從老家帶來浴衣,它有著花朵圖案,款式比較復古。它的面料是藍色的,上面綻放著芍藥花,我都不記得自己上一次穿它是什麼時候了。我還補了一下妝,然後從公寓里出來,接著就看到大門口停了輛人力車。

「喲~老師,你可真有男人味啊!」

來者是星高空,她顯然是在等我,看著像是來提供專車接送服務的。

她那金絲般的秀髮依舊富有光澤,摸上去手感一定很好吧。

「不好意思啊,這天熱得我都說胡話了。是有女人味!」

「是啊,一直都很熱」

「請上車」,汗津津的她,用下巴指了指後面的座位。

「是凜托我來接您的啦」

看來,戶川同學對於見面的流程還安排得挺周到的嘛。

「不錯嘛」,我笑著說道,是說給不在場的戶川同學聽的。

「我來付車錢吧」

「我今天啊,倒是不太想要錢,而是想要博愛。你懂這種感覺嗎?」

「我大概能明白你的意思」

「那就趕緊把愛交出來!」

她突然跟個土匪似的。

「我不願意」

因為全都屬於戶川同學。

「沒意思!」

她憤憤道。可隨即又眉開眼笑,催促我快上車。

她這人,看似玩世不恭,但其實人還挺好的。

「說起來,我髮型和衣服都換了,你居然一眼就認出來了?」

髮型是我讓人幫忙做的。回家前,我去了一家熟人開的店,是在那兒編的頭髮。我還特意要求把頭髮做成和浴衣比較搭的那種,然後就編成現在這個髮型了。這真的搭嗎?隨後,星小姐踮著個腳,對我的梳妝打扮東瞧瞧西看看。

「噢,你是要和凜去慶典吧。唔~身為美女,最不好的一點就是太醒目了啊。就比如我」

「啊~哈哈哈」,她還用手梳了梳頭髮,像是在強調她的那頭金髮。

我都沒告訴她,她就已經看出個七七八八。話又說回來,這身喬裝打扮好像也沒什麼意義啊。

「不過,你來接我的時機倒還算得挺准啊」

我回公寓的時候,她連人影都沒有,可等我出來的時候,她也剛好就在那兒等著了。

「這個嘛,因為我是躲在那邊的拐角,等你回來以後才出來的」

「……有必要躲嗎?」

我苦笑著上了車。太陽還在往上爬,但也沒那麼曬了,應該不需要遮陽傘了吧。接下來,這座小鎮會逐漸沉入黃昏。而我要前往的,是那前方的暮光。

「那麼,雖然凜讓我來接你,但如果你不想去,或者想去別的地方,那又另當別論咯」

她開始拉車,同時說了些難以理解的話。

「什麼意思?」

「因為我是車夫,不能自己選擇道路。我只能滿足客人的要求,去客人想去的地方」

就算她進一步解釋,我也還是不明白她的意思。看來,我身為國語教師,也有解不出的題啊。

「這位客人,最近過得怎樣?」

她把我的疑惑晾到一旁,然後甩過來些廉價的客套話。

「最近啊……怎麼說呢,感覺有點折騰」

能有個值得傾訴的人,是難能可貴的。

而她會表現出適度的漠不關心,以及邊界感,有些時候還挺讓人舒服的。

所以,我也就忍不住告訴了她,告訴她我在目前的境況下有多心累。

「怎麼啦,你和凜搞婚外戀被人知道啦?」

對對對,要的就是你這種輕佻的口氣,繼續繼續。

「我感覺,周圍人已經有點看出來了……感覺要瞞不住了」

「哦~」

她拖著長音,似乎覺得很好玩。也對,從旁人看來,我肯定很滑稽吧。

「你說的周圍人,是指老公?」

「也包括他在內」

「原來如此喵~」

她在那兒搖頭晃腦,似乎是想通了什麼。她的金髮,從髮根到發梢都沒有半點褪色的痕迹。「太美了」,我輕聲道,但這種感受也有別於好感。

隨後我閉上眼,從而逃離那耀眼的光輝。接著,我以自問自答的形式,說出了自己的心裡話。

「至於後悔?我沒有半點後悔」

車輪一個顛簸,身體也跟著上下晃蕩。

「自從遇上那孩子,我選擇的,是一條自己期望的路。毫無疑問,一路上的所得所失,全是自己造成的結果。而我,也接受這個結果。這條路上,確實有著幸福,也有過多次瘋狂體驗。如今,我已經沒法回到從前,可我也不會懷念從前。因為我,不會否定對女高中生出手的我」

回首望去,這段旅程算不上長。可它的餘韻,太過濃烈。

箇中滋味,回味無窮。時至今日,充實感、苦悶感仍舊侵蝕著我。

「我真的……很對不起老公。原本以為,我這人也沒那麼絕情,不至於連對方的感受都不明白。可如今的我,恰恰預想過別人會是什麼感受,卻還是執意越過那條線。恐怕,這比單純的不懂人心要更致命吧」

人們總說,老實本分是一種美德,可若是對自己的慾望也老實,那大多會偏離正道。正如現在的我。按理來說,人必須要克服這種慾望,可意志薄弱的人在社會環境下會難以抵抗慾望。會難以從生存、生活本身獲得滿足感。

哪怕到了現在,我也說不上來自己究竟是活著,還是已經死了。

閉著眼睛。什麼也看不到。

但身體在動。在被送向某處。

「明明我這麼自私這麼任性,可那孩子卻還說我對她好。看來她啊,沒有看人的眼光」

所以她才會喜歡我到這個份上吧。

哐鐺,又顛了一下,車身搖晃。

「所以,老師你到底想去哪兒?」

星小姐方才一直在默默聽我說,直到現在才問我這個問題。

至此,我究竟是從哪兒出發的,又是朝著哪兒前進的呢?

我試著從內心裡找到答案,可不管怎麼找,眼前都只有一片黑暗。

所以,我睜開眼睛。

不管前方多眩目多刺眼。

「能不能麻煩你,送我去和她見面的地方?」

「好嘞!」

她彷彿早就知道了答案,加速後的人力車,依舊沿著原路筆直向前。

「星小姐,那些和你有瓜葛的女孩子們沒約你一起去慶典?」

「啊哈。已經默認要加個『們』了嗎」

只見她左右搖晃著腦袋,也不知在高興些什麼。

「當然有人約我,但我以工作為借口,再擺出一副好臉色,愣是給擋回去了」

我腦海里浮現出了森同學的身影,回想起了和她在學校走廊里擦肩而過時的場景。自那件事以來,她沒再把我扯進麻煩事里,也沒再來找我商量事情。不知道她進展得順不順利啊。其實以我的立場,我應該好好教育教育她,但不管我對她說什麼,都不夠有份量吧。

「是不是因為,要是你答應了和某個人一起去,就會引發和其他人的糾紛?」

「嗯,這也是其中一方面吧」

她輕聲說道,彷彿事不關己。進了大街之後,要是說話聲音太小就很難聽清對方說了些什麼。

「總感覺,我可能太不喜歡敞亮的地方吧」

「那你這工作還挺不容易的,因為得一直走在敞亮的地方」

「就是說嘛」,她笑顫了肩。

「不過,我倒是挺喜歡慶典的場面。特別是晚上的……就感覺,跟做夢一樣」

「星小姐?」

「是啊,我是想做一場夢啊……一場不醒夢……」

她的聲音,消散在了喧囂和人力車的夾縫裡,沒能傳進我的耳朵。

「噢……對了,凜讓我把這個交給你。拿去」

她臨時停了車,從懷裡取出件東西,然後遞給我。

接過之後,我發現它的觸感比較獨特。

「這是狐狸面具?」

它比我想像中的要厚多了。這面具除了做工厚實,還能從裝飾上感覺出它來頭不小。

這面具是從哪兒弄來的啊?即便是租的,用的時候也得小心點。

戴上面具後感覺很悶,喘不上氣,彷彿裡面蘊含了某個誰的熱量。

「你個狐狸精!」

「還真被你說對了」

我環視了四周,這才意識到現在自己究竟在哪兒。周圍人頭攢動,都是去參加慶典的本地人和遊客,而我,就在當中的一輛人力車上。不管我願不願意,都得接受視線的洗禮。當然,就算這裡面混進了我學生的面孔,那也並不稀奇。

這登場方式也太招搖了吧,真的合適嗎?我都對自己無語了,竟然會坐人力車登場,到底還想不想保持低調啊?不過……我心裡也有著對此無所謂的一面,於是乾脆癱在車上俯瞰起了街景。

和戶川同學共度的每一天都很刺激,而我也正如之前說的那樣,至今不後悔。甚至於,她還讓我領悟了極為重要的情感流露。對我來說,和她的邂逅簡直改變了我的人生。

但是,我的這顆心迄今為止都是溫室里的花朵,這巨大的變化似乎讓它有些疲憊。它的抵抗力變弱了。早上戶川同學纏著要和我接吻,而我也就這麼輕易地答應了。就算老公已經出門了,我在家裡也終歸得謹慎點。我像是被一種昏睡感給拖拽著,明明知道這樣不合適,卻也沒法掙脫。

老公他好像已經看出來了。而戶川媽媽,只要她產生了想整我的念頭,那一切就都結束了。

現實環境正在一點點往下陷,流向一個巨大的空洞。

或許,人力車前往的,是這場微光夢境的終點。

「凜說,她在狛犬那兒等你。前面人力車進不去,就只能送你到這兒了」

星小姐把人力車停在了超市附近,這兒能看到高大的鳥居。戴上面具後視野有些受限,所以我下車時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腳下。原本,各種熱鬧的景象還觸及不到人力車的高度,可等我下車了以後,它們一齊拍向我的肩頭。

「謝謝你送我到這裡」

「嗯」

「啊哈」,她笑了笑,笑容里似乎沒有什麼深意。隨後——

「老師」

她把張得毫無防備的嘴角給擺正,轉換成了微笑。

「這可是難得的約會啊,多笑一笑嘛,好好享受」

她居然提醒我注意表情,這讓我不由得笑了笑。

「我可是戴了面具啊」

「我能看出來哦」

她的語氣平淡卻又堅定,彷彿她真的能看出來。

隨後,她徑直坐到了人力車的座位上,望著遠方,望得出神。沒有了車夫的人力車,座位向前傾斜著,她坐在那兒會很不舒服吧。我向她點頭致意,然後離開了這裡。

這個慶典是從今天開始連開三天,每天的主題都不一樣。第一天是慶祝夏天,第二天是慶祝秋天,最後一天是紀念「源實朝公」……應該是這些吧。秋天嗎……我抬頭望向天空,天還有些亮,還沒到點亮雪洞燈的時候。(註:這個慶典指的是鎌倉鶴岡八幡宮於每年8月舉辦的「ぼんぼり祭」,即「雪洞慶典」。正如文中所屬,這個慶典會連開三天,前兩天用於慶祝夏、秋,最後一天則是紀念鎌倉歷史名人「源實朝」的生日)

黃昏已至,天空被古銅色吞沒,火燒雲的邊緣也漸漸剝落。腳下的草履,踩出腳步聲和平常的不一樣,聽得我有些不習慣。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中,沒見到有人和我一樣用面具遮臉。(註:「草履」是一種日式涼鞋,外觀與「人字拖鞋」有些相似)

因為他們沒必要遮臉啊,直接光明正大地排進慶典的隊伍里就行。

我仔細調整著面具佩戴的位置,心想:這樣是不是反而更顯眼了啊。

不過,在這熟悉的大街小巷裡,本地人齊聚一堂,若我想在這兒瞞天過海,也就只能依靠它了。

…………不對。

就算這裡人山人海,簡直像是人類的巢穴。

可喬裝打扮,果然也沒什麼意義吧。

就算熙熙攘攘,就算換成了和平常不一樣的穿著打扮,就算變了個髮型,就算戴著面具。

但我和她在一瞬之間,就認出了自己在等的人。

等在鳥居旁的戶川同學,一見我就立刻飛奔過來,像極了離巢的雛鳥。

她的動作行雲流水,帶著浴衣輕輕搖擺。

她穿著一件藍色的浴衣,浴衣的圖案,是流水和盛開的燕子花。原本垂到了脖頸的頭髮,被她梳到後面扎了個小髮髻。她給我的印象和平常完全不一樣,即便如此,我也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蒙在腦海里的霧靄也被一掃而空。這究竟是什麼原理啊?(註:燕子花是鳶尾科鳶尾屬植物,通常生長在水邊,花朵為藍紫色。在日語里,燕子花也被叫作「杜若」,但中文裡的「杜若」指的是鴨跖草科杜若屬植物,兩者並非同一種植物)

就感覺,來時的疲勞、糾結之類的,已然被我忘了個乾淨。

到頭來,其實我只是有種缺失感。因為缺了她。因為和她分開了,所以感到不安,僅此而已。

只要和她在一起,就能把這些雞毛蒜皮全都放到一邊兒去。

她戴著狗狗面具,從面具後面傳來的聲音是那麼的討人歡喜,聽得我耳朵發顫。

「小樹,好久不見」

她是故意這麼叫我的,而我也選擇了回應。

「嗯……我也一直很想見你……凜」

想見她,想見作為戀人的她。於是,我們順理成章地牽起了手。看著我們從浴衣里伸出來的手,不知為何,我心中泛起了別樣的感慨。也許是因為浴衣那飄蕩的衣擺,所以才催生了特別的感受吧。

「我一直想找機會和你在這兒見面……和小樹你見面」

說真的,我們的關係不允許我們在大街上碰面。而這,也是我們第二次在外面見面。

明明我們都不能牽著手在路上走,卻還是培育出了堅實的愛。

……不過,這麼一想,為什麼我們在校內牽手就能被人接受呢?也許是因為我們牽得光明正大吧。周圍人可能是把這件事情想得太複雜了,覺得如果我們真的是不正常的關係,那也不至於蠢到這麼張揚。換位思考一下,如果這件事情發生在別人身上,那我也會這麼想。

「你的頭髮編得好可愛啊」

剛一邁開步子,她就立馬誇起了我的髮型。

「我去了趟美容店,說想做個和浴衣比較搭的,然後就給我做了這個髮型」

「頭髮長就是好啊,可以玩出各種花樣。雖然打理起來很麻煩,但我偶爾也會想著要不要留長點啊」

她邊說邊撥弄著頭髮。她留長發一定也很美吧,我估計會看得發愣。唉,我這人啊,難道只要是她,就不管什麼都是「好好好」嗎?不行不行,這樣的話,會被她認為我很輕浮。看來,我得嚴格篩選一下對她的情感吧?於是乎,這些迷之糾結剪不斷理還亂。

「話說……凜你戴的是狗的面具啊」

這個面具,還在嘴角處加上了獠牙的圖案,像是要彰顯勇猛。它和狐狸有些像,但眼睛的輪廓不一樣。而在那眼睛深處,潛藏著遮不住的溫柔之光。

「我糾結過是選它還是選狐狸。怎麼樣,合適嗎?」

「非常合適」

她居然戴了狗的面具啊。我不禁心頭一暖,隨即,又覺得自己有些失禮。

「小樹,你也挺適合狐狸的嘛」

「是嗎?」

「你個狐狸精!」

「今天第二遍了」

「哎呀?」

我們互相著打趣,肩膀和胳膊也跟著搖擺。正當此時突然發生了一件事,這件事發生得太過於自然,讓我心裡咯噔一沉,臉上也抽搐著。因為和認識的學生們擦肩而過了。我和這些男生女生天天都會在教室見面,幸好他們和同伴聊得正歡,似乎沒有注意到我們。儘管如此,在這些交談聲完全消失之前,我的背上始終蒙著一層濕氣。

「大家都好開心啊」

她似乎也看出來了,於是發表了一句優哉游哉的感想。她可能是看我太緊張了,所以才想逗逗我。

「這是好事啊」

「確實確實」

「不要把胳膊甩得這麼激烈」

我們順著人流,走向高大的鳥居邊上的人行道,試圖潛行在人群里。這裡摩肩接踵,人流量非常誇張,以至於我們不牽緊了手就真的會被衝散。要是現在和她走散了,我會有種想哭的衝動,所以往手指上稍稍加了幾分力道,握得更緊點。

她沒漏掉我這種細微的反應,隨即帶來同樣力度的回應。這讓我感覺……好開心。

「我們兩個,會不會被陌生人當成姊妹啊」

「……有可能啊」

畢竟面具能輕易地隱藏年齡。

「小樹你個頭小,所以是妹妹呢」

她俯視著我,語氣嘚瑟,這讓我有點冒火。

「有什麼想要的嗎?姊姊我都會給你買哦」

離開這裡後,我的這位冒充姊姊的學生就迫不及待地踮起腳尖,張望著前方的一排小吃攤。我看著她,心裡翻騰起了某種情緒。方才冒出來的火氣,也不知不覺就消了,留下的是類似於母女之間的愛意。我的情感不斷堆積,甚至都堆到我的下巴了,彷彿它也踮起了腳尖。

「我想要的,永遠都是姊姊你」

聲音被面具彈了回來,立刻就彈得我的耳垂搖搖晃晃。

沒想到啊,一旦遮住了臉,我居然能在公共場合里說出這種話。而姊姊聽後,默默地擺弄著起了面具。

「身為姊姊,可不能因為這點小事就害羞哦」

「我才沒害羞啦」

可她頂嘴的時候,給人的第一感覺是聲音軟綿綿的,太可愛了。話說回來,以慶典和夕陽為背景,和戴著精緻面具的女孩子走在一起,這讓我不由得沉浸在了一種近似於幻想的感受里。就感覺,彷彿要被帶到一片陌生的土地去……而我可能也想去那裡。

此刻的我,似乎會在不經意間捨棄除她以外的所有一切,就像小憩時突然失去意識那樣。

「這面具挺精美的啊,是從哪裡借來的嗎?」

「嗯。浴衣和面具都是從我家裡借過來的」

「你家裡……你回家了嗎?」

「嗯」,她的回答很簡短。她還僵硬地收了收下巴,硬得像是一團被嘎吱嘎吱壓縮到了的紙屑。我立刻意識到戶川媽媽也在家吧。而她們之間展開了什麼樣的對話呢?我試著想像了一下,卻想不出會有什麼積極向上的內容。

這條路的行道樹枝葉繁茂,如同穹狀的屋頂。蟬鳴聲也加快了速度,彷彿對黃昏感到焦躁。無論蟬還是人,都會綻放出喧鬧之花,隨後消逝,正如夏日的煙火。

等到嘈雜聲消停了片刻,她像是掐准了這個時機,巧妙地換了個話題。

「這好像是我祖母的浴衣」

「噢」

「不過……」

「嗯,不過?」

「等我穿上之後才發現,我的身高……」

「哎呀……」

聽她這麼一說,我便對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確實,她的袖子有點短了啊。她略顯暴露的四肢有種健康美,給人的感覺像是活力充沛的小孩子,看得我挺欣慰的。

「所以袖子和衣擺有點短……我這副樣子,是不是不太像樣啊?」

說完,她還捏起浴衣的袖子拽了又拽,似乎是還沒死心。

她這舉動,讓更加我忍俊不禁了,弄得我的笑聲摩擦起了面具。

「就是要不像樣才好」

「為什麼啊?」

「因為你真的太有型了、太可愛了……你實在是太醒目了啊,凜」

「哎喲」

她試圖撓撓臉,結果撓在了面具上,咯咯作響。隨後她「嗯哼」一笑,想要化解尷尬,可笑聲也變了調。

「戴面具還挺方便的啊。就算臉紅,也會自動幫忙掩飾」

「嗯,還真是」

正因為遮住了臉,表達心意時才不會有抗拒感。

就像有很多時候,也是因為通過了電話、社交軟體等媒介,才能坦誠相待。

但感情的溫度,也確確實實經由著彼此的指尖、手心,互相傳遞著。

「我們不能摘面具,所以和小攤無緣了啊」

我把聲音指向了映入眼帘的藍色帳篷:

「是啊……回去的時候順便買點,然後帶回家裡吃?」

「唔~……我想吃老……我想吃小樹做的飯嘛」

啊,剛才她切換成戀人模式時卡殼了。

「只要是小樹你做的,就什麼都行,泡麵也行」

「……好吧。那我就做點什麼吧」

像這樣的日常對話,在我和老公之間已經缺失很久了。

當然,這肯定全都是我的錯。

哎,一想到接下來還要和她牽著手回同一個家,我就獲得了超乎想像、無與倫比的幸福感。我可以一直陪著她。我們不會被時間撕裂。至少,今晚不會。

然而,我的好心情,卻被從邊上潑過來一盆冷水。

「哎,喂~!」

這感覺就像是,原本那股高漲的情緒正茁壯成長,結果瞬間枯萎。

我和她牽著的那隻手,擺動幅度也跟著變小了。

我隔著面具瞥了一眼聲音的來源,喊我的那人是在賣串炸的小攤那兒,我很糾結要不要給點反應。戶川同學肯定也很糾結。只見戶川媽媽笑咪咪地沖著我們揮了揮手,臉上毫無愧色。我在各種層面上都不想回應,可如果選擇了無視,也不知道這人會做出什麼樣的舉動。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應對了。(註:串炸是一種大阪小吃,做法是將蔬菜、肉類、海鮮等食材裹上麵包糠並串成串後炸制而成,食用時會配上醬料)

「走吧」

戶川同學拽著我的手,加快了步伐,她似乎鐵了心打算無視。而我也沒法判斷哪種選擇才是正確的,所以只好跟著她,把步子邁得更大些。但是,在人流中前進是相當困難的,行進速度和剛才相比幾乎沒什麼變化。

所以,只要那人追過來時動作粗暴一點,立馬就能趕上來。

「喂,別走嘛。我就說兩句話,用不了多少時間的」

戶川媽媽抓住了我的肩,那隻手的手指上,還夾著沒插上串炸的竹籤。

「當心點啊」

「哎呀,跟我去那兒嘛」

戶川媽媽攬著我的肩,試圖把我強行拖過去。就在此時,突然又伸過來一隻手,猛地撣開了戶川媽媽的那隻手。

「別碰老師!」

只見戶川同學硬擠了進來,攔在我和戶川媽媽之間。她的聲音里,她的動作里,全都充滿了敵意。她展現出來的,是對親生母親不該有的尖銳態度,而戶川媽媽見狀後一聲嘆息。

「那我就在這裡說吧。但是,我對你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你給我把身子轉過去」

一旦爭執起來,肯定會被圍觀,但戶川媽媽對此不管不顧,依舊對女兒擺擺手,讓她一邊兒去。戶川同學聳著肩膀,顯得咄咄逼人,但也還是聽了戶川媽媽的話,把身子轉向了另一邊。不過,她依舊站在我面前,這一點她絕不妥協。

即便在這種狀況下,我也還是不由自主地被戶川同學吸引了目光,差點看她看得出神。

她的獨佔欲,有種舒適感。

我好稀~飯她啊。怎麼感覺我要退化成嬰幼兒了。

「唉~我是不是不該在這裡叫住你們啊……那邊那位,能不能先把我迄今為止的所作所為都暫時放一放?不然的話,話都沒法說了」

戶川媽媽建議先把她乾的那些混賬事都暫時擱置,她這開場白還真夠厚臉皮的啊。

「就只把話題聚焦在關係層面上,這樣行嗎?」

「……我知道了」

我不太願意在這個場合里多聊,於是便答應了。接著,戶川媽媽對我深深低下了頭。

「你可以當我是在自作主張,但我還是要再說一遍:我的女兒就拜託給你了」

而她的女兒聽到母親說了這種話,差點掄起了胳膊。可隨後她又打消了念頭,把胳膊輕輕放了下去,可能是意識到浴衣的袖子太短了。見證完整件事的始末之後,這次換我走到了前面,把戶川同學護在了後面。

「好的。我會照顧好她的」

「Ok……那我先走咯」

戶川媽媽聽完我的回答,就徑直回到小吃攤那兒去了。接著,戶川同學再一次拉起我的手。說起來我現在才想起來,她是因為和媽媽吵了架所以才會來我家。雖然她今天回了趟自己家,但回去的時候肯定鬧得不愉快吧。

原本她們的母女關係就已經瀕臨破產,可是究其原因,當中的那道決定性的裂痕也與我有關。意識到這一點之後,我心裡也有些過意不去。在學校里的交友問題上也是如此,是我讓她孤立了。可她本人正是希望這樣,而我也巴不得能這樣。

可能,無論我還是她,都不太懂得該如何去愛一個人。也根本不習慣。

笨手笨腳的我們,唯一能做到的,就只有執起對方的手。

「不許和別的女人靠得太近」

她這話說得鏗鏘有力,簡直能把眼前的那些腿腳都給踹飛,硬生生從人群里清出一條路。這讓我下意識挺直了背,想都沒想就回了句「好的」。

這時候我才意識到,她居然把自己的親生母親也算在了「別的女人」的範疇里了啊。這一事實,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這股惡寒,並不是因為不愉快,而是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等我們到達慶典會場的山腳下,此刻的天空中,晚霞幾乎消磨殆盡,而地上的陰影也彷彿獲得了肉體,變得富有立體感。人影模糊了彼此的面龐,使得面具的視野又狹窄了幾分。

樓梯上面那片區域被觀眾圍得水泄不通,全是去觀看正殿的祭祀舞蹈的。也有不少人直接坐在了石梯上,把路都給堵死了,引得保安的呵斥聲此起彼伏。

離開樓梯附近,只見道路兩旁排放著無數盞雪洞燈。路中央人流涌動,但也能勉強繼續往前走。每盞雪洞燈都隔了一定的距離,它們是由名人們各自捐獻的,上面有著繪畫、文章。不計其數的名字,以慶典的名義靜靜相連。

我和她逛著這些雪洞燈,期間我也一直在想心事。

戶川媽媽說,女兒就拜託給我了。

可是我這人,並沒有那麼遠的未來。我能照顧戶川同學的時間並不長。這是不被容許的啊。想著想著,我不禁低下了頭。顯然,我和她的關係絕不會被人肯定,最後必定會被社會排斥,就像消滅害獸那樣。這一點,我也反反覆復和自己強調過。這讓我非常難受,但從某種角度上來說,這也就意味著我能放棄思考了,所以反倒有些解脫。

關於未來,不如什麼都不去想。不如接受此時此刻。

只要捨棄掉那些具有建設性的東西,日積月累的負擔頓時就輕了不少……也就能專心享受了。

但有些時候,還是會忍不住去想一想「如果」。

如果,我和戶川同學,就這樣……

這時候,從遠處傳來了奏樂聲,於是我驀地回頭一看,隨即從正殿那兒看見了一道光。

我們被人群圍了里三層外三層,所以只能遠遠地張望,感覺就像是在躲著那道光。

首先我感覺到的是,這種距離感,似乎和什麼重合了。

接著,我望向戶川同學,她的全身都沐浴在餘暉里,一覽無餘,然後突然之間——

突然之間,有股情緒湧上心頭。只聽咔嚓一聲,我的胸口像是癟下去了一塊。

這一垮塌,緊接著就有一股什麼在往上涌,爭相從眼底往外溢,像是要尋找一個新的去處。

我的腳步停了,也握不住她的手了。

甚至於,我的雙腿連站在原地都做不到了,膝蓋隨之一彎。

「老師?」

她見我俯著身子、肩膀顫抖,頓時不知所措。

我的鼻子抽動著,淚水從面具的縫隙里滑落,連眼前的黑暗也模糊了輪廓。

「我突然……好想好想……好想給你幸福」

我好想和她一起得到幸福。真的好想好想。

可是,一想到我連這種平凡的幸福都給不了她。

一想到我們都沒法在大街上光明正大地走在一起。

想著想著,我的淚腺就止不住地顫。

我摘下面具,讓淚水灑進手心。我現在這幅樣子,得有多滑稽、多任性、多難看啊。還好我是坐在陰暗處,不至於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但要是聽到黑暗裡飄出來陣陣抽泣聲,那肯定毛骨悚然吧。說不定從明年開始,又會多這麼一個口口相傳的鬼故事。我也好想能有明年啊。

我想和戶川凜,每一天,每一天,一輩子……都過得幸福。

這段短暫的愛情,在歷經磨難之後,終於還是聲嘶力竭地吼出了心裡話。

慾望是無窮無盡的。如果今天幸福,那就會盼著明天也能幸福。

戶川同學在我身旁彎下腰,並摘下了她的狗狗面具。

然後,她把嘴貼上了我的臉,舔舐起了滾落的淚珠。這觸感酥癢,讓我的淚水瞬間凝固。她此舉像是在安慰我,但也可能是連我的淚水也想佔為己有,一滴都不肯放過。

她的舌頭,不停地舀著我的淚珠。

舌尖的粗糙感,讓我的後背哆嗦著,而我的眼淚也繼續流淌著。

每個人生來都會獲得一張畫紙。

我們將在上面描繪自己的人生。

一般來說,我們是要在畫紙上畫出自己的道路。得畫在紙張裡面,不能畫到外面去。只要遵守這個規則,我們就不會迷路。屆時,也會有人來教我們該怎麼畫。並且,也不至於惹怒他人。

然而,我卻撕毀了這張畫紙。

所以現在,無論旁人看我的眼光有多怪異、多輕蔑,我也只能在眼前這片虛空里畫出一條路,貪婪地追尋著毀滅的更前方。

為了明日的幸福,我必須再次提筆。

在空中,隨心所欲地描繪出自己想要的東西。

描繪出無人傳授的軌跡。

描繪出無人在意的,我的正義。

當晚,老公真的很晚才回來。

感覺已經過了半夜,日曆翻了頁,時鐘的指針也繞向了下一圈。我實在是等不住了,畢竟還得考慮明天的事情,便鑽進了被窩。可就在這時,玄關那兒傳來一陣響動。

這聲音很響,平常的他絕不會弄出這種聲響,於是我慌忙跳下床。我的房間離玄關只有咫尺之遙,我剛進走廊,就撞見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場面。他臉紅得誇張,身上沾著濃烈的酒氣,這種情況極為少見。

「人吶,就是要開心啊」

他面朝著家門,在那兒自言自語著,還呼哧呼哧地抖著肩膀。他這樣子有點可怕。

「歡迎回來」

我向他搭話時保持了一定的距離,這是觀望時才會有的距離。

「哦呵呵~是前川同學啊」

他轉身抬頭看向我,用的是大學時對我的稱呼。

「和你約會的時候,你從不會遲到,那時候我覺得你這一點挺不錯的啊」

「……不遲到才是正常的吧?」

「不不不」

他依舊滿臉傻笑,把鞋子一脫再一扔。兩隻鞋子分別砸在了鞋櫃和大門上,隨即翻倒在地上,像在表示自己已經徹底走不動了。

「我當時是以為,你也期待著約會啊」

他的言辭里流露著失落,彷彿是想說,他現在已經不這麼認為了。

但是,這和他想的又有點不太一樣。

「……當時我玩得很開心哦」

那時候的我,一定很開心吧。

「嗯。那就好」

「才不好啊」,接著他又補了一句,然後一個人在那兒笑。每笑一聲,都會向周圍散播一股酒味。

「……你回來前,好像喝了不少啊」

「和你一樣哦」

「哎?」

「我去了趟夜總會啊」

他撐著身子的手一滑,整個人栽倒在了走廊上。他的手腳撲騰著,簡直像一隻虛弱的蟲子。

「夜總會可真棒啊!那兒的女孩子,離我好近啊!」

「嗯」

他彷彿是想說,某些女人離他太遠了。對此,我還真能想到一位。

他的眼睛充血,目光徘徊,像是在尋找著夜總會的昏暗氛圍。

「上一次和女孩子聊得這麼嗨,是什麼時候來著……我都不記得了……啊,好開心啊」

「嗯」

「我可是喝了超多超多的酒,還被女孩子捧上天了啊!」

「……嗯」

他試圖起身,但失敗了,又倒在了地上。

隨後他眯起眼,盯著我和天花板。

「那麼……如何啊。這下我也實打實地出軌了,那麼,你覺得如何啊?」

也。

他知道了啊。短短一句話,就讓我的胸口悶得透不過氣。

我想說點什麼,可還沒說出口,就在齒縫裡磨成了碎屑。

他果然知道了啊。先等等,他可能是從我的言行舉止里看出來的。

這也難怪啊,畢竟都已經這麼露骨了。

哎,可真要是這麼一回事,那他完全可以直接找我問罪啊。

然而,他卻特地去了趟夜總會。

他這行為,怎麼看都不像是實打實的出軌。但是,他卻願意和我擁有相同的立場、相同的視點。

他這是為了給我製造一個坦白的契機。

哪怕對於我這種人,他也願意給予尊重。

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好人,他擺出來的,是我無法比擬的真誠。

老公他,沒有任何不對。

從頭到尾,都沒有一點錯。

明明他沒有錯,卻因為對方犯的錯而導致了失敗。

明明他有資格這麼說,卻也只選擇了來等著我。

我連著呼出好幾口氣,一點點地把胸膛里的氣給排了個乾淨。

可能,這裡就是極限了吧。

虧我能把他騙到這個地步啊。我拍了拍肩膀,震驚於自己竟能犯下這等蠢事。

隨後我蹲下身,儘可能拉近和他的距離。

把藏在心底的話,化作水滴,淌了下去。

「我現在,有了喜歡的人」

在課堂上,從沒有教過該以這種方式表達歉意。

累積起來的某種東西,和慶典一起結束了。

沒有煙火,就只有酒味在靜靜地擴散著。

「怎麼感覺,聽起來像是初戀啊」

他似啼似笑,神色落寞,但又像是想明白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