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 51 · 人妻教師與班上女高中生陷入愛戀 3(網譯)

第五章『水滲裂隙』

毀滅,並非藏於暗處,也並未趁人不備,而是躍到了正面,與我的影子共舞。

它來勢洶洶,朝我步步緊逼,卻也帶著一絲柔情。

懷裡的溫暖裹走了我的意識,以至於我都忘了頭頂上的炎炎夏日。

「住下……是要住我家嗎?」

戶川同學在我懷裡點了點頭,順勢把腦袋朝我胸口鑽得更深。唉,這孩子啊,怎麼還拿鼻子拱我胸啊。看她那樣兒竟還有些享受,弄得我都有點生氣了。不過,至少她有了些精神,這也讓我鬆了口氣。

「是不是你家裡……發生了些什麼?」

莫非,她眼裡的淚花,就是和那位母親爭執的結果?

「跟我說說吧」

我想知道,她的淚從何而來。

要是有誰傷害了她,那我絕不會善罷甘休。

無論哪種情況我都不會就這麼算了,鐵定會把真相給揪出來。

懷裡的她,雙腿逐漸發軟,整個身子往下癱,我便扶著她一起蹲坐下來。隨後我摸著她的背哄了哄,並攬著她往陰涼處挪,而她也一點一點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

她說,她被母親的風涼話給激怒了。

一氣之下吼了聲「滾啊」,然後奪門而出。

之後遇到了星高空,就被帶到這兒來了。

「……………………………………」

嘴裡好苦。原來,情緒劇烈波動的時候,連唾液的味道也會隨之改變。這我還真是頭一次知道。

可就算咽了下去,這股衝動也會源源不斷地湧上來,彷彿要把整張臉給扭曲溶解。

我長嘆一口氣,花了點時間平復情緒。期間,我一直把她護在懷裡,要是被路人瞧見了肯定會想這倆人在幹什麼啊。即便如此,我也沒法鬆開她。我乾脆任由事態繼續發展,就好比在失重環境下蹬了地面一腳,任由自己東飄西盪。

「沒事的」

已經沒事了。我說得信誓旦旦,試圖讓她放下心,可實際上就沒有半點根據。

但我是真的打心底里想讓她明白。

想讓她明白,我和那種媽媽不一樣。

也不知她是否明白了我的這片心,但能感覺到肩上滴滴答答的,滲滿了她的熱淚。

於是,我讓她在懷裡再多靠一會兒,同時思考著該怎麼辦。

我抬頭看向公寓,就算我想讓她住下……

「戶川同學,你知道嗎?我家裡——」

「我知道。你老公在,對吧?」

核對了這個顯而易見的事實之後,她把額頭抵我的肩上蹭,似乎不想露出自己的臉。

「讓我住下吧,我不要和你分開……」

身為教師,在考慮自身立場的情況下,究竟能對學生縱容到什麼地步呢?

讓家庭方面存在問題的學生來自家留宿——要說這種做法妥不妥,那恐怕是不妥的。畢竟她的家長可沒答應。其實,從我個人情感上來說,根本就沒必要去徵求那種家長的意見。但從常識上考慮,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得撇開個人情感。可我每一次都拋棄了常識,並用別的什麼代為填充,從而成就了今天的我。

這孩子是來向我求助的,那就沒有理由對她棄之不顧。

就算真有什麼理由,那也是站不住腳的,輕輕一捏就會碎成沙塵,轉瞬間煙消雲散。

於是乎,常識就這麼沒了,剎車也跟著失靈了。

最主要的是,我不想讓她回到那種家長的身邊。她是我的戶川凜,我才不放手。

所以,就算綜合考慮了方方面面,現在也只有這一條路可走。

「……好吧。那先在這兒等會兒,我得去和老公說一聲」

「嗯……」

她的髮絲映著太陽,依依不捨地從我身上剝離。她那空洞的眼神讓我騰起一股衝動,想現在立刻馬上再一次抱緊她。可我還是忍住了,咬咬牙站起身。

「我馬上回來」

說完,我轉身走向才剛飛奔而出的家。可才走了一半就又折了回去,朝她那兒一路小跑。她被我這舉動給嚇了一跳,驀地把耷拉著的腦袋一抬。我到她身旁,輕輕摸摸她的臉。

「待這兒別走,我一定會來接你的」

我願意相信,人類之所以創造會這麼多語言、辭彙,就是因為想表達自己的心意,不想讓對方曲解自己的心意。

「嗯」

她用力點了點頭,然後唰地一下在原地蹲好。這孩子怎麼就,怎麼就這麼可愛啊?她的乖巧簡直令我驕傲。雖然我也不知道自己有什麼好驕傲的,但心裡萌生出了一種高潔感,如同一座白塔拔地而起。以我現在的狀態,哪怕只是看到她在路上走,都會感動至極。

好了,這回真的該上樓了。唉,真不想讓她一個人呆著啊,哪怕只有一小會兒。這讓我心裡躁得很,躁得腳步飛快。而腳步聲也讓我意識到自己還光著腳丫子。原來,人類竟能如此專註,這簡直是把神經、意識都凝聚成一個點了啊。這真把我給驚到了,也對自己有些無語。

鞋子被我丟在了樓梯上,我順道撿起來穿好,然後回了家。

只不過是下了一趟樓,回來就已經一身汗了。

「什麼情況啊?」

剛一進門,老公就跑了過來,甚至還握著個手柄。他怎麼也這麼慌啊?總之,我必須得告訴他,今後要讓戶川同學住這兒了。

讓我的出軌對象住這兒。

「我的學生過來了,現在在樓下」

「What's happen?」

他的英語語法有些問題。我準備把大致情況告訴他,但我得慎之又慎,不能讓裡面的毒囊破裂。

只能透露明面上的情況、檯面上的關係。

「唉……該怎麼說呢」

我講了講戶川同學來這兒的經過,他聽得一愣一愣的。我知道,這肯定會讓他為難,但也得想辦法讓他接受。

「呃,就我個人而言,我還是挺歡迎年輕女孩的。可她是你的學生吧?」

「對」

而且是出軌對象。

「那她住這兒合適嗎?」

「不合適」

顯然是不合適的。顯然是不允許的。但我也不可能對她棄之不顧。

對於如今的我來說,拋棄她就等同於自殺。

「可要是不管她,我心裡也不好受」

「那要不讓她去朋友家住吧?在朋友家也能自在點」

根據我所提供的信息,老公作出了正確的判斷。確實,一般來說,待在老師家會比較不自在。但我和她可不一般。這是最大的問題,也是此事的指導方針。

所以很遺憾,她不能住朋友家。因為,我不樂意。

不管戶川凜住誰家裡,我都不樂意。

這正是我的倔犟,倔犟得自私,自私得無可救藥。

「可那孩子沒去找她朋友,而是主動來找我」

「所以,我也不想拒絕她」,我裝成了一位好老師,試圖說服他讓出軌對象在家裡住下。也不知道我說這話時,臉上究竟是什麼樣的表情。

我看向遠方。脖子之上,逐漸透明化。

視野里的他顯得朦朦朧朧,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在看他。

「要是那孩子覺得行,那就……行吧。我……唔,唔~……女高中生啊……」

他似乎心裡還是有些疙瘩,在那兒左顧右盼,若有所思。

「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招待她……」

「沒事,我來照顧她」

畢竟是我的學生。我的戶川同學。

所以,你別管就行。

「讓離家出走的少女住進自己家啊……雖然挺離譜的,但也不算太離譜……吧」

他如鯁在喉,但也還是勉強接受了。罪惡感和焦慮感液化成汗,在背上泛濫。我沒法直視這些,視野一個勁兒地晃。我好像快要消失了。彷彿有某個誰在操縱著我,就像在講台上的時候那樣。

「還有,我們家也不算大,沒法讓她住單間啊?」

「這我知道」

我該說的也都說了,便匆匆進屋。我記得那個是被塞在了……哦有了有了,我打開卧室衣櫥一瞧,立馬就找到了我的那個大包。婚後從老家搬過來的時候,我就是用它來裝行李的。

我拎著它,走過老公身旁。只見他抱著胳膊,心煩意亂。出門前我先去了趟浴室,把臟乎乎的腳底板給沖洗乾淨。衝掉污垢,也衝掉自己的較真勁兒。

考慮到之後的事,那我得先把腳丫子清洗乾淨,不然就太不禮貌了。

之後我穿鞋出門,這次沒穿涼鞋。門一關,我就撒開丫子,快步往她那兒趕。在學校里,我可是對學生們千叮嚀萬囑咐「別在走廊里奔跑」,但真輪到我自己的時候,不也是火急火燎嘛。

下樓期間,我想到一件事:

其實也不是沒法給她住單間。前提是讓我搬去老公那間。畢竟,那間房原本也就是這個用途。然而,他腦袋裡似乎就沒產生過這個念頭。

那麼他究竟是怎麼看待我的啊?

當然,就算他真提出了這個方案,我和戶川同學也都不可能接受。不過,我大概能猜到他是怎麼想的。如果我猜的沒錯,那就代表一切都結束了。不對,可能早就已經結束了。總之,我猜的是——

恐怕他也不想和我住一間房,也覺得住一起會不舒坦。

一出公寓樓,眼前頓時一片敞亮。而她,被我牢牢鎖定在了視野焦點。

「老師~」

她嗖地一下蹦了起來,朝我這兒奔過來。我早料到她會有這一手,所以事先做好了準備,勉強扛住了她的衝擊。我被她盡情撲了個滿懷,差點一個踉蹌。我不禁笑了笑,瞧她這樣,活脫脫就是一隻撲騰著的大狗狗。

「我也開始習慣了啊」

「習慣了什麼?」

「沒什麼。抱歉,讓你久等了」

我順手摸摸她的背。而這一摸,她就更加有恃無恐了,整個人都粘著我撒嬌,讓我心頭泛起訴不完的愛意。這份愛意早已攢得藏不住了,今後也還會越堆越高,堆得肆無忌憚,直到迎來崩塌的那一刻。

「老公他已經同意了,所以……要來我家嗎?」

「嗯。我要去您那兒」

她這話說的,像是沒把我老公放在心上,讓我生出了一絲不安。這真沒問題嗎?

無論哪方面,都不可能沒問題。

「那就走吧」

「好~」

她沒怎麼細想就牽起我的手,往公寓樓梯那兒走。

而我卻是往反方向走,一來一去,我們的胳膊就被拽直了,綳得像是在拔河。

這導致我們以手心為圓心,轉起了圈圈。

「哎?領隊老師,您要把我往哪兒帶啊?」

「呃,我是打算先去趟你家。畢竟要住的話,得把換洗衣服拿來」

「哦,好吧……」

她聽到要去自己家,當場就蔫了。我甚至產生了幻覺,彷彿能看到她腦袋上長了一對耷拉下來的狗耳朵。

「我也可以穿您的衣服嘛」

「那估計不合身吧」

但反過來說,我應該還是能穿得下她的衣服的。不過,讓我這個年紀的,去穿十幾歲的她穿的……那就不是不合身了,而是不合適。就比如她現在穿的這身休閑裝,露出的肌膚眩得簡直能和夏日爭輝,都快把我閃瞎了。

「更何況,總得去拿學慣用品吧?」

「啊哈哈哈」

笑什麼笑,有什麼好笑的。

「我帶了包,你把要拿的都告訴我,到時候我替你進去拿」

估計她也不方便進家門,所以我給她出了這麼個主意。她瞥了包一眼,隨後腳步有些發虛,東晃晃西晃晃。這不知所措樣子,像極了被訓了一頓的狗狗。

「真的就……不去不行嗎?」

「嗯……而且總得和你媽媽打聲招呼」

我也不指望那人能疼一疼自己的女兒,可至少要徵得家長的同意,哪怕只是走個形式,否則會有一堆麻煩事。畢竟,原則上不允許擅自留宿未成年人。但話又說回來,我這人都已經干出了更不允許的事。

「媽媽啊……」

「要不然你就在我家等吧,我一個人去就行」

「不要,絕對不要。我就要和您在一起嘛」

說完,她又重新牽起了我的手。這倒也沒什麼,可她竟趁機吻上了我的唇,差點讓喘不上氣。這讓我呼吸驟停,瞳孔收縮,疼痛發作。

「不能在外面接吻。聽到了嗎?」

但凡公寓里的鄰居們在這時候進進出出,那我立馬就完蛋了。

而戶川凜則麻利地從小孩切換成戀人,還挑出了我話里的漏洞。

「意思是,在家裡就可以,對吧?」

「……呃……家裡的話,老公他……」

她笑得狡黠,隨即又一下子把臉湊了過來,跟海嘯似的,弄得我快窒息了。不過,與其看她哭,那我寧可看她壞笑。看來,我果真病入膏肓了啊。

「總而言之,真要親熱……也得避人耳目」

「好~」

她笑得意味深長,但也不再有出格的舉動,老老實實牽著我的手。不對……牽手也已經夠出格了。我抬起頭,遙望著藍天白雲,心想:在校內也老是牽著手,可卻至今沒被追究,這到底是怎麼定奪的啊?

「老~師,老師,老~師」

「怎麼啦?」

「就叫叫你嘛~」

她早已破涕為笑,心情好得不得了,步調輕快,語調也輕快。我們並肩而行,一路伴著蟬鳴聲,以及瀰漫著熱辣味的夏日氣息。在這種氛圍當中,我也挺希望她能這麼活潑。

「戶~川~同~學」

「我在~」

「我就點個名」

我又笑著補了句「很有精神嘛」,她聽後,歡快地甩了甩牽著的手。

一路上,我們討論了一下哪些東西是必須要帶的。

「換洗衣服和化妝品」「以及課本」「哦對了,手機也還落在房間里啊」

她一條一條的還理得挺順的嘛。順便一提,她在之前的考試里,成績也相當可以。離優秀就只差一步了。她在這種環境下還能保持住成績,那必須得好好誇誇。

「還有,存摺和銀行卡也是要的吧」

說著,她挽住了我的胳膊。要知道,這離了公寓也才沒多遠啊。我背上冷汗直冒,心裡倍感無助,如同一隻被拔了翅膀的蟲子。

「我剛剛不是說了嘛,不要在外面親熱」

「沒事啦。就當是向媽媽撒嬌嘛」

她又嗲嗲地喊了我一聲媽媽,身子也纏我纏得更緊了。我從沒挽著媽媽的手一起走過。而這位個頭比我大的小孩,在天真爛漫里隨手摻了一絲女高中生的色氣……以至於每每接觸,都要讓我不對勁了。

唉,她真是個壞女人啊……因為她會恣意切換小孩和戀人的身份。

她身上兼具著兩種特質——壞女人和好孩子。

所以,我也得作為戀人、母親和姊姊,來回應這孩子。

「說起來,我那兒沒法給你提供單間,不要緊吧?」

「住您那間就行」

「……呃~」

「不行嗎?」

她拽著我的手往她那兒拉,像是拽著一根牽引繩。

「倒也不是不行……就是可能會有些物理方面的問題」

那間房能容下我們兩個人嗎?光我一個人就已經挺局促了。

「和您住一間的話,那得多開心啊」

那兒空間太小了,稱它為房間都挺勉強的,而我卻要和她一起住進去。那裡頭,能待得住的地方就只有床了。可一想到我和她並坐在床上是意味著什麼,酷暑就在我的身體里肆虐。

這次可不是在酒店。也不是在她房間。而是在我家啊。

這段關係的盡頭是個死胡同,可萬萬沒想到,死胡同里的牆,竟圍成了我家的戶型。

「我好興奮啊」

「……至於嗎?」

看來,我倆心頭的思緒是天差地別啊。

我也是人,也會心痛。可我目前乾的事都算不上人的範疇,所以反倒沒有那麼強烈的罪惡感了。也正因如此,不管多惡劣的事我都幹得出來吧。

我有預感,在把這位第三者領進家門之後,我會瞞著老公,暗地裡和她縱慾過度。

這讓我一聲嗤笑,自己竟然惡毒到了這個地步啊。

一到她家門口,她本人就連蹦帶跳地往後撤了幾步。

「蹦~蹦~」

她嘴上像是在逗我玩,可後撤的幅度又不像是在開玩笑。只見她躲到一塊牌子後面,探出個腦袋往我這兒瞄。

「老師,還記得要帶哪些東西嗎?」

「放心吧。我記性還是不錯的」

就比如,她上一次考試里的每一門成績,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可其他同學的成績我就記不得了,得回去重新看一眼。我這老師可太過分了。

「其實,這事兒應該要我自己去的吧」

躲牌子後面的她,滿面愁容,像極了藏在雲朵里的太陽。

「其實,我也不討厭媽媽,可是……如果現在見了她,估計又要吵起來」

你真要討厭她也沒事啊。

可我隨即又抽了自己一耳光。這種想法,是不對的。

「怎麼了老師?」

「自我警告」

其實,我也不想讓自己變成一個討厭的人。我只想當一個能回應她期待的老師啊。若是能回應她的期待,哪怕因此導致我人性扭曲,我也認了。可這並不代表我會為了私慾而去玷污人格。

「我去去就來,待這兒別走哦」

「嗯,我就在這兒等」

她倚著那塊牌子,用力朝我揮了揮手。看著被留在大太陽底下的她,我頓時有點兒後悔,早知道就帶頂帽子或者遮陽傘了。在我眼裡,戶川凜是耀眼的,彷彿能和陽光融為一體。所以還是撐把傘比較好,能把她和陽光區分開來。不對,這算是哪門子比喻啊,都把我自己給逗笑了。

隨後,我按了她家正門的門鈴,可屋裡遲遲沒有回應。這也正常,畢竟這門鈴是比較老的那種,沒法通過對講機之類的設備來應答。我等了又等,期間忍不住把手往門上一搭,這才發現原來門沒鎖。

估計戶川同學跑出家門之後,這門就一直沒鎖吧。

雖說我對這兒早就熟門熟路了,可還是得裝成頭一次來的樣子。於是我走進玄關,窺了窺走廊。

我感覺到裡頭有人,而且隔了老遠就能聞到一股味,這味道喚起了我不堪回首的往事。

「有人在嗎——」

我刻意把聲音拖得長一些,讓裡頭也能聽得見。緊接著,屋裡傳來響動,看來那人應該是醒著的。至於她的神志清不清醒,可就不好說了。又過了片刻,客廳那兒傳來推門聲,隨後又響起一串凌亂的腳步聲。

「打擾了,我是班主任莓原」

「啊~?」

眼前冒出一道人影,她東倒西歪,身上散發著刺鼻的氣味。是一股酒味。

她頭也沒梳,整張臉被散亂的長髮給遮了一半,僅露出一隻充血的眼,正死盯著我看。

「誰呀?哎等一下,噢,是凜的老師啊~」

「沒錯」

沒想到她居然還記得我。

「有什麼事啊~?哦~對了,稍等我一會兒」

說完,戶川媽媽又慢騰騰地踱回屋裡去了,退場方式和登場方式如出一轍。儘管不情不願,可我也只得杵在這兒等。過了會兒她又回來了,臉上濕嗒嗒的,神色清爽了不少。

「我去洗了把臉,畢竟剛才那副樣子不太好吧」

如今的她,和那天晚上在店裡時很不一樣,相貌上多了層樸素感,估計是卸了妝的緣故吧。但我仍覺得,她和戶川同學不像。當然,也可能是因為我不希望她們像。哪怕她們真的很像,我也不願承認吧。她似乎是嫌垂下來的頭髮礙事,用手一撣,隨即在玄關前站定。

「所以,老師您登門拜訪有何貴幹?話又說回來,您是怎~么找到這兒的啊?」

「我是從戶川同學那兒問來住址的」

「凜?她回來了嗎?」

戶川媽媽往我身後看了看。可陽光透過毛玻璃門灑了進來,刺得她連忙遮住眼,遂又縮回了脖子。接著,她訕訕一笑。

「哎呀,該怎麼說呢。別看我這樣,真要是被女兒吼了一聲『滾』,心裡頭也還是會有一點點兒難受的,所以就借酒澆愁,哎嘿嘿。好想哭啊」

胡說八道。

「那麼,凜是怎~么個情況?」

「我把她安置在我家了。因為我聽說她和母親吵架了」

「您把她?還有,您為~什麼要和凜聯繫呀?」

別看她醉醺醺的,腦子竟然轉得還挺快。是因為她已經醉慣了嗎?

「我沒聯繫她,更何況她好像沒帶手機。不過,她直接來了我家」

「哎~~?您又是怎~么知道我家住哪兒的啊?啊,口誤口誤,是凜怎麼知道您家住哪兒的?」

「她好像是被我朋友帶過來的」

我儘可能不說謊,以免出現前後矛盾。沒想到,居然連這個竅門也被我給琢磨出來了。

唉,我都忍不住要仰天長嘆了,自己的人生怎就全是些見不得人的事了啊?

「總之,戶川同學說她不想回來……所以,我就打算讓她在我家裡先住個一天。我來這兒,就是為了向您打個招呼,以及來拿留宿用的東西」

我儘可能把來訪事由說得輕描淡寫。反正我只是來打聲招呼的,也沒指望能得到這位母親的許可。

「您要讓她?住您家裡?為什麼啊?」

這還用問?當然是因為她的母親太沒出息了啊。

「這是我作為班主任的處理方式」

「當老師的,有必要做到這個地步嗎?」

一般不會。不但「不會」,說不定還「不該」。

然而。

「至少我會」

「哦~」

她若有所思,隨後長呼一口氣,湧出濃濃的酒臭味。她盯著我看的眼神,像見著了什麼惹她不爽的。而我反過來盯她的眼神,估計也是相同的形式,相同的色彩。

「行吧。只要您願意照顧她的話。凜的房間,應該是在二樓吧,因為看她總是上上下下的。你說我這個推理厲不厲害?」

「啊哈哈,哈哈」,她還拍了拍手。我可能還是頭一次碰見這種家長,居然連自己孩子的房間在哪兒都得靠推測。我是真不想碰見這種人啊。於是我把脖子一正,將視線固定在了掃不到她的角度,然後徑直走向樓梯。她可能會納悶我怎麼知道樓梯在哪兒,但也無所謂了。

我爬上樓梯,走進戶川同學的房間。悶在房裡的熱氣迎了上來,撫著我的脖頸,向我問好。我把包往桌上一放,並瞥了床鋪一眼,這張床和我結下了種種不解之緣。緊接著,我拾起被她隨手扔在床頭的手機,放進包里。充電器也要,其他的也要。隨後我把桌上物品統統撈起來往包里塞。

我感覺眼角發燙,但積攢著的不是淚水,而是怒火。不過,這也正合我意。畢竟,要是換作平常的我來收拾她的外衣、內衣,很難保證不會產生邪念。如今的我,能做到心無旁騖,機械式地收拾著……期間,要是真產生了一丁點兒那方面的苗頭,我就會轉去收拾課本、學慣用品這類的,以此來發散掉那種念頭。課本、換洗衣服、手機。其他還需要的是,化妝用品,還有玩偶。床邊上的小海豚、小海龜也是她心心念念的東西。這些玩偶似乎有些年頭了,即便是被她精心呵護,邊邊角角也有了些去不掉的污漬。顯然,那種母親是不可能給她買的,所以應該是她自己買的,買來之後就一直放在這兒了吧。我不禁想像了一下這些玩偶對她來說究竟有何意義,結果越想越傷感。

之後,經過一通翻箱倒櫃,行囊也越來越鼓,弄得像是要搬家似的。

隨後,我又把整個房間看了一圈,心想,也許搬家是個好主意。要是這兒的生活會讓她哭,那我希望她能在別的地方笑著生活。或許,所謂的父母心也正是如此,都是希望小孩能過得好。話又說回來,我身為一個外人都能產生這種情感,可為什麼她的親生母親就沒有這片心呢?

這是否意味著,血緣的含義,僅僅代表血液成分相似,除此之外就再無其他?

就在這時候,樓梯那兒傳來一陣雜亂的響動,似乎有人上來了。我一面繼續收拾,一面往房門口看去,然後就看到了戶川媽媽。可她竟然俯著個身子,都差不多要趴在地上了。

「我猜,凜是不想見到我,所以才托老師您過來的吧?」

「應該吧」

「您說得可真直接啊。好極了」

戶川媽媽倚著牆,一陣尖笑。在加上那股酒臭味,我對她的反感都要到達極限了。

「要帶這麼多東西啊。您想讓凜住多少天啊?」

「當然是讓她住到心裡舒服為止」

不過,被她這麼一說,我才意識到自己完全沒考慮過天數問題。當然,我很清楚只住一兩天的話是用不到這麼多換洗衣服的,可還是一件又一件往包里塞。畢竟,不管要住多久,多帶點衣服總不會錯的。

「也就是說,要等到我從這個家裡消失為止?」

是啊。

「這話可沒人說過」

畢竟她們是沒可能和解的。而且說來慚愧,就我個人而言——

我也不想讓她們和解。我不想讓這種女人奪走我的角色。

為了獨佔戶川凜,我只能選擇把自己變成一個討厭的人。也可能是我不懂該如何愛一個人吧。對於大部分人來說,如果自己的愛人對其他人也有著不同類型的愛,那可能算不上什麼大問題。可我就不一樣了,就當是我小心眼吧。反正,如果戶川凜對著別人笑,而且還笑得那麼自然,那我絕對沒法接受。

除我之外的其他人,究竟是怎麼在愛著別人的同時,還能保持住一顆善心的呢?

「本來我也是打算走的,畢竟凜都對我說了那種話嘛……可我要是說,我會永遠呆在這個家,那您打算怎麼辦?」

戶川媽媽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然後試探性地問我。她這人,怎麼每一句話的語氣都這麼讓人火大啊?

我感覺眼眶那兒的有股壓迫感,這讓我意識到自己正惡狠狠地瞪著她。

「那就讓她一直待在我這兒」

至於能否實現,則又是另一回事了。我說這話的目的,就只是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戶川媽媽聽後,眼睛都給瞪圓了。有那麼一瞬,我發現唯獨她那驚訝的表情和戶川同學很像,這讓我很不爽。嘴裡也立刻泛起一股苦澀感,裡面混雜著厭惡感。而作為對比,戶川媽媽則哈哈大笑,跟個傻子似的。

「那我就不走咯~啊哈,哈哈哈」

「這樣啊」

「騙你的啦。我總有一天會離開這兒的。要是不顧著店,那不就得喝西北風了嘛」

她把頭髮往上一撓,嘟噥了句「累死人啦」。那可真是巧了,我也覺得累,畢竟我得硬著頭皮來應付她這種人。

「我好歹也在給凜付生活費的嘛」

「這是應該的」

「……也許,我對凜的愛,和對老公的愛,兩者是綁定的吧」

這位醉鬼似乎閑得發慌,開始聊起了自己的身世,而我壓根就不想聽這些。

「我老公還在世的時候,我對凜可是百般疼愛啊。這我真沒說謊哦?可老公死後,我的兩隻手,就全都牽住了凜的手。這麼一來,我的手不就被塞得滿滿當當了嘛,然後就發現,這簡直麻煩得要命啊?這可能是因為,以前我是和老公各牽著凜的一隻手,所以能騰出手來干別的事吧。真懷念那時候啊,能活得從容自在。哎呀,總而言之……我可能就是不樂意了,突然就不想一個人把孩子給拉扯大了唄。誰讓我超級怕麻煩的嘛」

「請問——」

「您要是想說,『你這種人就別生小孩啊』,呃,那這話倒也沒錯。可我又哪能想到老公會死得這麼早啊?我又怎麼想的到啊……還有啊,我父母養我的時候也挺隨便的,而我也挺開心的。與其說是開心,倒不如說是輕鬆?因為我不喜歡被人干涉嘛,我也巴不得父母能不管我。要是我父母讓我一個人住,那我肯定樂意啊,所以我就在想,凜會不會也和我一樣呢。當然,在這個問題上,肯定是摻雜了我的主觀色彩,這也在所難免的嘛。可是,凜的想法好像和我不一樣啊。該怎麼說呢,反正就是……這小孩命不好,誰讓她成了我的小孩啊」

「請問」,你能閉嘴了嗎?「你講完了嗎?」

裝完行李後,我把包一合,打斷了她的話茬。已經沒必要再待在這個房間了,也沒必要再搭理這位母親了。

我也不想再多說什麼了,因為胃裡囤滿了怒氣,一張嘴就可能火山爆發。

我只想快點回到戶川同學身邊,於是邁著大步往走廊那兒去。

「還沒完」

「哎?」

只見戶川媽媽猛地甩了一下頭,簡直像是要把脖子給甩斷。然後她騰地一下站起身,擋住了我的去路。

「之前我就覺得……老師,您可真是個好~女人啊」

「啊?」

咚,咚,咚。她往我這兒走來,每一步都踏得很重。我見她來勢洶洶,就只好往後退,結果被椅子背給抵住了腰。

「尤其是頭髮放下來的樣子。太有女人味了啊」

這聽得我背脊發涼。以前戶川凜也對我說過同樣的話,用的也是同一種形容。與此同時,戶川媽媽湊了上來,伸手對我的肩膀一抓,再一推。她趁我不備,把我給按在了戶川同學書桌上。

「喂,快住手」

我抓住她的手腕,試圖把她推開。而她見狀,便動了真格,使勁往我身上壓。她整個身子都蹭了上來,弄得我愈發焦躁。

「老師啊,您為什麼對凜這麼照顧呢?」

她壓著我,在極近距離下盯著我的眼睛。

「不為什麼。就因為,她是我的,學生」

戶川媽媽呼出來的酒氣,時不時會吹到我的嘴唇上,這讓我不爽到了極點。

「別的沒了?」

「別的?還能有什麼」

「哎?沒有的話,也不是不行啦。只是啊,我對凜疼愛有加,那她得感謝感謝我嘛」

這話聽得我咬牙切齒,差點把牙齒給磨平了。就沒有任何一件事是需要她來感謝你的。

「老師,您也得感謝我哦」

「啊?」

她越湊越近,而我拚命把臉往邊上扭,並死死地瞪著她。隨後——

「因為,我把凜給了你啊」

她這死皮賴臉的一句話,徹底激活了我的反抗情緒。

我想都沒想,直接一個頭槌砸她的腦門上。她被撞得往後一仰,和我一起受著眼冒金星之罪。而我趁機用力一推,她當場就倒在了床上。我俯視著她,上下牙直打架。

「我不認為你是她的母親」

更何況,更何況,更何況。

你竟敢當著我的面說戶川凜是你的?

「事到如今,希望你能要點臉,別凈說些沒羞沒臊的」

積在眼角的怒氣逐漸迸裂,響起劈里啪啦一連串。我緊咬著牙,稍稍作了個深呼吸,引得齒縫間嗖嗖作響,然後總算是冷靜下來了。

「對不起,我說得太過了」

「啊哈。您可真是個好~女人啊」

她捂著腦門,笑得開心。她在床上向後挪了挪,靠到牆邊。

然後她抬頭看我,像是見著了什麼耀眼的。

「可真好啊~老師,您太棒了。除了性格合不來這一點,其他方面都棒極了」

「那我覺得,這一點恰恰是致命的」

「就是說嘛~」

她用臉蹭著牆,在那兒哀嘆。而我撂下她,走出了這間房。被她推搡時的觸感還留在肩上,這也太晦氣了。

「……哎,對了。既然你們要一起住,那我就說說凜喜歡吃什麼吧」

「不必了,我知道的」

我可不想通過這人來了解戶川凜。

因為,這隻會激起我強烈的厭惡感。

該辦的事也都辦完了,那就快點回戶川同學那兒去吧。於是我立刻動身。

就在此時,背後傳來一聲「果然啊」,可我也懶得回頭搭理。

我匆匆下樓,穿好鞋就立馬出去。外頭陽光正盛,迎面壓在我的額頭上。

「老師,你回來啦——」

戶川同學一看到我,立刻就從牌子那兒蹦躂過來。只見她揮著手朝我跑來,一眨眼工夫就衝到跟前了。看她這架勢估計還想來個飛撲,我只好往後一撤,拉開距離。畢竟我拎了個大包包,兩隻手都騰不出來,要是被她這麼一撲,怕不是得一起在人行道上摔個嘴啃泥。

「哎~幹嘛要躲啊」

「因為我吃不消」

「好吧。噢,我也一起拎吧,畢竟是我的東西嘛」

她走到我邊上一起拎,拎包的那隻手還順勢纏上了我的手。

隨後她又把手一抬,胡亂地抹了一把額上的汗,估計是等我的時候曬出來的。接著,她盯著前方,向我問道:

「我媽媽生氣了嗎?」

「沒。她喝了酒」

戶川同學聽後,嘆了一口五味雜陳的氣,說道:

「算了,就這樣吧」

這聽得我心裡一揪。這孩子,平日里樂觀開朗,可這不經意間的一句喪氣話,讓我下意識以為是在說我自己。於是,我下意識在指尖加了幾分力道,握緊了她的手。而她吃了一驚,眼神也跟著一顫,隨後回握了我的手。頃刻間,她的可憐、可愛都達到了巔峰,把我的視野蒙上了一層七彩馬賽克。

以至於,我真動了讓她當我孩子的念頭。但這是不可能實現的,因為我肯定會變成一個壞媽媽,而且還和戶川媽媽壞得不一樣。沒錯,我這人,道德水平極度低下,甚至連自己的小孩也不會放過。就算她是我的親生女兒,我肯定也會索求她的身體,而她,也一定和我一樣。

「對了,剛才我和你媽媽聊的時候突然想到——你打算住多久來著?」

不管怎麼說,最多也就只能住到暑假結束。

可從她的樣子來看,也不像是打算只住個一兩天就回去,所以得先問問她的想法。

「我可以住到什麼時候?」

她反問我,一臉認真。

「老師,請問我可以住到什麼時候?」

她又重新問了一遍。這一回她加了個「請」,還規規矩矩地舉起了手。我們的肩膀、嘴唇都已軟化,所以回答也變得軟綿綿的。

「就看你想住多久」

在世界、老公、常識、倫理、面子和理性的容許範圍內,

我都會儘可能和她在一起。

「那我就一~直住下去咯」

換作平時的她,要是用這種語氣說出這話,那接下來多半還會挽住我的胳膊。

一直在一起。

我也好想。想著想著,心裡生出一片水窪。吸飽了夏日的熱氣後,這片水窪逐漸升溫,蒸出的飛沫打濕了我的臉,這也比眼淚更熱。而塗抹在臉上的渴望,在陽光的照射下漸漸蒸發,發出陣陣哀嚎。

「哦老師,雖然和這沒什麼關係,不過……」

「嗯?」

「您翻我內衣的時候,有沒有動歪念頭?」

只聽見「滋」的一聲,水分急劇蒸發。她用餘光瞟了瞟我,然後在那兒笑。

「你這也……說得太難聽了吧」

「如何如何,到底有嗎?」

我倒是希望你別纏著我問這種事情啊,就算要問,也別一臉純真地問,好不好?更何況還是在大街上呢。

當然,我也可以回她一句「才沒有」,簡簡單單一筆帶過。

可是,但是。

我的心裡有著某種東西,讓我不願對她有所隱瞞。

這東西還挺麻煩的,因為它堅信這就是自己的正義。

「……因為我」

「嗯嗯,因為您」

笨蛋!別說啊!

「因為,我看到了被我脫過的內衣」

「所以……」說出來的話壓垂了我的腦袋,咣當一聲掉到地上。

我估計,她應該是想聽我說「我提著你的內衣想入非非了」之類的吧。可我往她那兒一瞧,卻發現她以脖頸為中心紅了一大片,整個人都熟透了,簡直跟我一樣。這讓我的眼神無處安放,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

「你也這麼難為情的話就別問嘛」

「哎呀,老師你也太……」

她不但把責任都推我身上,還來錘我肩。真是太過分了。正當我倆嬉鬧之時——

「老師~下次再來玩哦~!」

我聽見背後有個傻乎乎的聲音在叫我,於是回頭一看,就看到戶川媽媽從家裡跑了出來。只見她腳步踉蹌,彷彿隨時會栽個跟頭,可卻又不安分,在那兒大呼小叫,果然跟個傻子似的。我瞥了她一眼,就立刻把頭扭了回去,選擇無視。

「老師?」

「別管。她喝多了,說的都是胡話」

「別去看她」,我拉著戶川同學的手,加快了腳步。「哎,凜你不是在嘛!」戶川媽媽叫嚷著,但被我給無視了。戶川同學回頭看了看,但過了會兒也把頭轉了回來。

「媽媽她……唉,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看戶川同學的反應,估計原本是想說些壞話,可到了嘴邊又給咽了回去。對她而言,對方好歹是自己的母親,所以說不了壞話。在這方面,我挺同情戶川同學的。這也愈發讓我想要填補她內心的空虛。

我希望那個女人能和我們保持距離,至少別再讓我聽見什麼「我已經不愛女兒了」。

我對那個女人,也就只有這麼點要求了。

只要她能離我們遠點,那就隨她去了,哪怕斷氣了也和我沒關係。

「哎喲,老師您的額頭怎麼紅啦?」

聽戶川同學這麼一說,我的痛覺才漸漸恢複。剛才撞得太狠了,之後說不定會腫起來。這反擊也太魯莽了,都留下痕迹了。我不禁自嘲:我這人啊,在生活態度方面不就是會貿然地追逐慾望嘛,那干出這事倒也不算離譜。

「也別管這個了。話說,你有什麼想吃的嗎?」

我岔開話題,試著透過指尖的觸感來詢問。

「晚飯我來做,想吃什麼都行」

只見她抬起頭,有道光繞著瞳孔遊走,比夏日陽光還耀眼。

她看上去快要哭了,可隨即又心滿意足,還故意發起了嗲:

「媽媽~」

她雖然笑著,但也強忍著下唇的顫抖。隨後,她終歸是再也忍不住了,朝我抱了過來。

「……媽媽……」

我支著她的背,恨不得連她的嗚咽聲也好好摸一摸。

我所珍愛的,正源源不斷地從舌頭上、背脊上滑落。沒有阻礙,沒有停歇。

我想當她的媽媽。不是代替她的媽媽,而是成為她的媽媽。

無論這孩子渴望哪種形式的愛,我都想由我來滿足。

以及,我不希望有任何東西從中作梗。

我和她手牽著手,一直走到公寓樓,直到上樓前都沒把手鬆開。我當然知道這樣不好,可她還牽著我的手來回晃啊晃,開心得跟個小孩似的,所以也就不忍心鬆開。結果我倆一起拎著的包也晃得劇烈,這真沒問題嗎?

「我好像很久沒在外面過夜了」

她把開心的原因告訴了我。

「我記得,以前和爸爸他們出去旅遊的時候在外面住過。之後好像就沒了啊」

「這樣啊……」

我一面附和,一面想了想我自己又是什麼個情況。哎有了有了,我想起來了。但一想到它,我就臉色慘白。

「我的話,兩個月前,應該大概可能算是在外面住過吧」(註:指老師喝醉酒的那一晚)

「啊哈」

顯然她立刻就反應過來了,然後開始笑話我。

這感覺,就像是指尖的一道小傷口被反覆玩弄,然後不知不覺就留下了痕迹。就算刻意迴避,可一不留神也還是會蹭到傷疤,然後被疼痛喚醒回憶。正如現在這樣。

唉,也罷也罷。更何況,這也不適合用「小傷口」這種可愛的比喻方式。

爬完樓梯,就該和老公對峙了……沒錯,是對峙。面對他的那一刻快要來了。當然,他肯定沒有意識到這些。只有我,獨自愧疚,心裡又沉又悶。可是,身為共犯的戶川同學,卻似乎沒有感受到這類重壓。即便身處酷暑,她依舊一臉淡定。

夏日炎炎,甚至連空氣里的些許潮味都是火辣辣的。我打開門,逃離這個夏天。

門裡的空氣,和外面的不一樣。一絲冷氣飄了過來,如同一層薄霧,粘裹在了火辣辣的皮膚上。沸熱的焦躁感,也隨之降了些溫。隨後我放下鼓鼓的行囊,同時喘了一口氣。

「我回來了……」「打擾了」

我和她的聲音混在了一起。我見她鬆開手去脫鞋,這才發現,我沒把她的鞋子給帶過來啊。可就算把我穿的鞋子借她,也不知道尺碼合不合適。

緊接著,老公聞聲而來,可他手裡居然又握著手柄。到底要捂到什麼時候啊,都捂出手汗了吧?

「噢,你回來啦……呃,唔,你好」

老公向我打了聲招呼,可他和這位女高中生是第一次見面,所以比較拘謹。

我伸手脫鞋,與此同時,體溫不可避免地爆髮式上升。

這一刻,終歸還是來了啊。

我感到全身汗腺賁張,即將劇烈出汗。

出軌對象就在我身旁,和老公面對著面。這場面差點讓我頭暈目眩,不得不強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而硬擠出來的笑容也岌岌可危,隨時都有可能被砸個稀巴爛,然後從臉上滑落。

「麻煩你們了」

戶川同學向他行了個禮,她臉上掛著的笑容,和教室里的別無二致。最開始,她對我也是這副表情。而如今我也明白了,嗯,她這表情果然是專門用於應對這類場合的啊。

然後,我居然在這個節骨眼上產生了優越感——對教室里其他學生的優越感。這場合合適嗎?

老公生硬地作了個自我介紹,而她也回了句「我叫戶川凜」。

「樹老師平時對我可照顧了」

她個頭很高,可聲音里卻帶著稚嫩。估計老公也感受到了這種反差感吧。她給人的感覺,簡直就像是個冒充大人的小學生,讓人忍俊不禁。

可實際上,她話里蘊含著的信息相當兇狠,這也只有我才能聽得出來。

「今天也要麻煩你們照顧了」

她說了幾句俏皮話,老公聽後,禮節性地笑了笑。老公至今還蒙在鼓裡,而我當著他的面,都幹了些什麼啊?這讓我魂不守舍,恨不得逃之夭夭。我的心裡,時常熏著一股嗆人的罪惡感。這讓我很不自在,也很是愧疚。可我,卻還是執意越過那條線。

我這人不守規矩,並不是因為不懂規矩。而是明知故犯,故意掙脫常識。

明明我也知道,如果有一頭不被痛覺束縛的野獸,那它終將死於莽撞。

隨後她把視線投向了我,唰地切換出了一張亮度極高的笑臉,像是在說「我打完招呼了哦」。

唉,雖然現在是這麼個場合,但這當中的差異還是讓我心兒歡騰。

「老師,帶我看看您的房間吧」

「啊,嗯。啊……嗯」

她大大方方地握住我的手,害得我舌尖卷出一小聲驚呼。於是我一面往裡走,一面對老公苦笑,試圖向他表達「唉,頭疼,呵呵呵」的意思。「唔……嗯?」老公看得有些懵,在那兒若有所思。

於是,我和老公、還有戶川凜的生活,就這麼開始了。以前,我有夢到過在一條沒有盡頭的走廊上漫步,而現在的感受也恰如那個夢。這種感覺,就像是不知道面臨的是某種開始,還是某種結束。

「哇,真的好小」

她對我房間的第一印象,真的非常直白。

「不過,您也說過比我的房間要小嘛」

「大概是你房間的……一半?」

「嗯,應該差不多。不過,真有那麼像嗎……」(註:之前老師喝醉的那晚,就把戶川同學的房間認成了自己房間,所以戶川同學會覺得這兩間房比較像)

從玄關到客廳之間,有一條短短的過道。過道的右手邊有浴室和洗臉台,再過去是廁所。而我的房間在廁所的對面,也就是過道的左手邊。這個小空間,原本是用來儲物的。可新婚生活都還沒滿一個月,我就把床鋪、化妝台一股腦兒全塞了進去,愣是把它改成了自己的房間。幸好裡面接了電源。沒錯,這才沒過多久,我們的卧室就不再屬於「我們」。

連門也是後來加裝的……準確說,也只是弄了一塊比較大的門板,有需要的時候才把它豎在那兒。恐怕這也稱不上是門吧。從外面往裡瞧的話,只能看見半張床。如果躺在床上,那被看到的剛好是放腿的位置。之前老公還和我說過,有天半夜他起來去廁所,突然看到黑暗裡冒出個腳踝,被嚇得不輕。

順便一提,從布局上來看,這兒離客廳較遠、離玄關較近,所以夏天熱死、冬天凍死。

「看起來像俄羅斯方塊里的L形啊」

「é luó sī fāng kuài……?」

我雖然聽過這個詞,可還是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她用的是什麼比喻。

隨後,我把包放在房門口,可它實在是太大了,都沒地方落腳了。戶川同學邁了三步就走到了房間最裡面,然後好像就沒什麼想看的了,於是一屁股坐到了床上。此刻,她就在我睡的那張床上。一想像就……不對,與其說是想像……倒不如說是回想,一回想就讓我害臊。別瞎回想這些啊!

恐怕,我都已經在這張床上把她的名字喚了無數遍。

都說了別再想這些了啊!我捂著額頭和眼睛,用力擦掉回憶。

「這就是您的床啊~」

她捋了捋床上的那層薄被子,小聲感嘆了一句。然後她又拍了拍自己的邊上,對我使了個眼神。我被她催著坐下之後,她立刻湊到我耳邊說了句悄悄話:

「老師,您的色色自拍,就是在這兒拍的吧?」

這聲呢喃在耳邊縈繞,像是要咬住我的耳垂。

「別說啊」

我伸手捂住了她的嘴,而她樂得笑眯了眼。她這樣子,像極了用調皮搗蛋來吸引母親注意力的小孩。要是再把那些不純潔的內容給剔除了,那就是一幅溫馨的畫面。

唉……可她真的好可愛啊。恨不得當場摟緊她,搓搓她的頭髮。我對她的愛意泛濫成災,以至於鼻子都疼了,彷彿血管爆裂。一旦我倆互相觸碰,就會讓保護欲、情愛,尤其是作為女人的愛激烈跳動。讓盲目的、狂熱的戀情熊熊燃燒。

這份愛,燃得永無止息,以至於能無視那股嗆人的罪惡感。

「話說回來,您老公可真怪」

「……有嗎?」

聽到她主動提及老公,我不由得正襟危坐。

「因為,要是換做是我,就不會讓別人牽您的手」

「就像這樣」,她一邊說著,一邊捏起我的指尖往上提。

「老師,要是我和別人牽手,您也——」「我不願意」,我甚至都沒等她把話說完。

到底有多不願意呢?以前我曾設想過這種場景,結果差點噁心吐了。

我甚至怕她聽出我的心聲,因為這裡面蘊含著的情感,實在是太沉重了。她沒料到我會有這麼快的反應,先是一怔,隨後臉上笑開了花,興高采烈地回了一句「對吧?」

「正常情況下都會這樣吧?」

「……正常啊……」

可我和她的關係並不算正常,真的有資格對此下結論嗎?

不對,應該算正常吧?畢竟我們顯然是兩情相悅的。我們相戀、迷戀,可卻被加進了一個又一個要素,比如學生、教師、妻子、未成年,愣是形成了一段複雜的關係。明明這段戀情始於互相吸引,卻不能被社會接受,甚至被視作歪門邪道。

唉,好麻煩啊。

我不想複雜化,只想找個「捏一輩子戶川同學小臉蛋協會」,然後報名參加,在裡面度過餘生。一旦折騰得雞飛狗跳,心裡就難免會冒出這些喪氣話。

「老師?」

「我能捏捏你的臉蛋嗎?」

捏了之後會怎樣呢?我有點好奇,於是求她讓我捏捏。她聽了之後,眼神動搖了那麼一瞬。

「好呀」

她把那張可愛的小臉蛋伸了過來。太近了,都湊到接吻的距離了。「捏臉蛋用不到這個姿勢」,說完我推了推她的肩,調整了一下距離。可她反而來勁了,被我推回去後又湊了上來,前前後後反反覆復,太鬧騰了。

可這種沒營養的互動環節,卻讓我感到了滿足、充實,這又是為什麼呢?

一瞬間,我有些不適,因為這讓我想起了被戶川媽媽推倒的場景。可轉瞬之後,連這種不適感也迅速剝落。儘管行為相同,性質卻截然不同。或許,喜歡上一個人,就是這麼一回事吧。愛和好感,會形成特別。曾經我和老公之間也確實有過這些,可如今,這些只會獻給戶川凜。

於是乎,在經過上面那番耍鬧之後,我在戶川同學的臉蛋上揉揉捏捏,過了把癮。

名為「年輕」的光澤水嫩被我一手掌握,當中的感動也被我獨享。

「好棒」

「有~嗎?」

她歪了歪小腦瓜子,一臉不明所以,但也饒有興趣。她可能是覺得,光是被捏個臉就能被誇,還挺新奇的吧。然後我又用手掌心上上下下搓了一搓,頓時看到她背後長出了一條幻覺尾巴,在那兒搖個不停。

「多謝」

我鬆開她的臉蛋,道了聲謝。她看我的眼神,像是在問「這就可以了嗎?」而我動了動嘴唇,告訴她「可以了」。

「話說回來……你要住這間房嗎?」

「嗯」

「當然啦」,她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只見她抱著膝蓋坐在床上,似乎是鐵了心要在這兒安營紮寨了。「可是」,我望了望天花板,又瞧了瞧牆壁。這兒連扇窗都沒有,一片昏暗。

「不熱嗎?」

這兒原本連房間都算不上,那自然沒有空調。就只有一台電風扇,放在化妝台邊上。「熱啊」,她也沒否認。

「不過,這兒就好」

她微微搖了搖頭,活脫脫像個小寶寶。從她雙手抱膝的力度上看,似乎是不打算讓步。

「你覺得可以的話,那就行吧」

真的行嗎?這個問號,在我腦海里揮之不去。明明老公他也在啊。在他的常識範圍里,能容許這對師生之間的邊界模糊到什麼程度呢?比如牽著手,呆在同一間房……突然想到,我和她在學校里也是這樣,可別人怎麼就不懷疑我們啊?當然,真要被懷疑了,那我也頭疼。

「那就先呆這兒吧。我出去一趟,馬上回來」

別的東西也不帶了,就帶個錢包吧。而我剛要起身,她突然就有了反應。

「老師,您又要去哪兒啊?」

「我得去買你的餐具。因為沒有多的筷子了」

其實,如果只住個幾天,那用一次性筷子和小碟子將就一下也不是不行,但這麼一來就感覺像是在招待客人。

我覺得她不會喜歡這樣。

「是去家居用品店嗎?」(註:原文為「ホームセンター」,即「Home Center」,一般指銷售「家居用品」、「傢具」、「五金用品」、「日用品」等商品的綜合性商店)

「應該吧」

「那我也去」

她從床上一躍而起,在那個大包包跟前著陸。接著她在包里窸窸窣窣地翻找了一陣,把錢包給翻了出來,而我見狀,輕輕握住她的手。

「不用帶錢包。你的餐具,就讓我來買吧」

就算我們有著肉體關係,可在我眼裡,她依然個小孩。

而我,想用各種形式來愛她。

「……那,我就和人炫耀說,這是媽媽買給我的哦!」

「走吧」,她把錢包往床上一丟,然後摟住我的胳膊。

「你是要和誰炫耀啊?」我笑著和她走出房間,而老公就站在走廊里看著我們。顯然,他是盯著我們挽著的胳膊看。

「呃,我們出去一趟」

「嗯……」

感覺他的回應比剛才多了幾分疏離感,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因為我心裡總有種愧疚感,所以很難判斷到底是不是。這陰影,究竟來源於我的內部,還是外部呢?想搞清楚這一點,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啊。

隨後,我和戶川同學一同走出公寓。她把好心情都寫在臉上了,一眼就能看出來。一出門,陽光就灑回來了,而她的手也牽回來了。

每當她要和我去哪兒,總不會忘了牽我的手。

她的指尖,肯定也曾尋求過父母的手,那我自然沒法拒絕她。

因為,我是這個小可愛的媽媽啊。

「那老師,我們就買同款的吧」

聽她這麼一講,我記起她以前說過想要同款的、成對的東西。

「嗯」

我回握住她的手,鄭重地答應了她的請求。我抬頭望著這位比我高的學生……啊,好喜歡她,以至於泛起一股興奮感、眩暈感。只要看著她的髮絲微微搖曳,就彷彿有一陣風吹進心田。

這陣風捲走了我的苦惱、怠惰、迷惘,唯獨讓伴著痛苦的戀情暴露無遺。

而臉上也被塗了一層火辣辣,熱得像血,彷彿被冬風割裂。

疼痛之中,我望著她。心中引以為傲的,是對她的感情。

「哎」,可走著走著,我突然回過神來。

「呃,我也要買嗎?」

直到這時,我這才對「同款」的含義有了疑問。而作為回應,她大幅度地甩了甩牽著的手。我們的手晃來晃去,晃得無慮,晃得歡喜,彷彿誤以為前程通往樂園。

「老師,歡迎回來」

等買完東西回了公寓,她先我一步脫完了鞋,然後轉身迎接我。

每一次去她家,她都會這麼對我說。而每一次,我都會含糊過去。

「我回來了」

但這一次,我應該可以這麼說了吧。

結果,我們真買了同款花紋的餐具。買來的有日式波浪紋樣的碟子、花紋樣的筷子,都買了同款不同色的。我本來就有自己的餐具,卻還要當著老公的面,和她用同款的筷子、碟子嗎?我這也太不把他當回事了吧?

而意識到這個問題後,我也給老公買了套餐具。也就是說,趁著全套換新的機會,我和戶川同學用上了同款餐具。看來我作為妻子確實挺過分的,居然把這種強詞奪理的借口給端上了餐桌。可儘管心中有愧,卻也不打算罷休。

戶川同學正如她之前所說的那樣,回來之後就徑直去了我的房間,把電扇一開,然後就呆裡面了。雖然這也沒什麼,可呆在那間房裡又能有什麼事情做呢?不過,在如今這個手機萬能的時代里,閉門不出反倒也沒什麼大問題吧。其實,我並不知道她在休息日是怎麼過的。明明連她身體的角角落落都了如指掌,卻連這個都不知道,說明我的知識儲備太不正常了。

老公他呆在客廳,繼續玩著那款建築遊戲,但看起來心神不寧。只見他在未完工的人力車邊上又搭了一個豆腐狀的物體,這也是他心神不寧的證據。

「你回來啦」

「嗯。我也給你買了雙新筷子」

「哦,是嗎?」

聽起來,他不怎麼感興趣。我這才意識到,我和他從沒用過同款的餐具啊。我和他同居前的準備工作,基本上也是「那個如何?」「還不錯」「這個如何?」「還行吧」,然後就敲定了。這也太隨便了,但主要還是得怪我吧。

以前的他,可能更熱情、更有積極性,但我卻視而不見、無動於衷。這種感覺,就像是走過毫無購買慾的商品架時感受到的溫度,並且在我的固定觀念里,結婚、同居本來就是這麼一回事。所以,我一步都沒有往前邁。

相比之下,剛才和戶川同學在家居用品店裡的互動,就好像……眼裡照進一道光。水靈靈的她活力四射,看著就讓人開心。心情輕鬆,腳步輕快,胸口悶得舒服。充實感和苦悶感對立統一,織成了滿足感。

牽她手時,那個消極被動的我就不復存在了。

毋庸置疑,我愛上了戶川凜。愛得痴迷。雖然殘酷,可這份愛有著本質性的差別,就算老公把我千刀萬剮也無濟於事。老公他沒有任何過錯。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犯下的錯,也是這場初戀惹的禍。

所以。

我們分了吧。

我動了動嘴唇,可還沒出聲就又慢慢合了回去。隨後我抿緊了嘴,以免止不住顫抖。

與其騙他,還不如老老實實坦白一切,說不定能就此離婚。

我也時不時有這麼一股衝動,覺得應該這麼做。

可是,如果我的罪行敗露,能想到的結局就只有毀滅。

倒也不是社會性死亡之類的問題,這方面其實已經無所謂了。

我只怕一件事,那就是和戶川同學分別。

我心底里的訴求,全都指向了這一點。

所以,我會狠下心當一個壞人,能拖延一點時間是一點。

之後等稍微涼快了一些,我三下五除二,準備起了晚飯。而就在此時,戶川同學過來露了個臉。

「怎麼了?」

我問她是不是有什麼事,而老公也轉過頭來看個究竟。只見她背著手走到我身旁,看著我下廚。

「我就來看看您嘛」

「哦……?」

我把買來的餐具洗了一遍,期間她就守在邊上看,看得目不轉睛。

她和說的一樣,就只是在那兒看著,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過了會兒就回房間了。她好像真的就只是來看看我。這弄得我有點兒難為情。

等她離開後又過了一會兒,老公向我搭話了。

「她很粘你啊。現在的女高中生,在邊界感方面都這麼那個的嗎?」

「這麼那個?」

「該怎麼說呢……就比如,會隨隨便便牽手?」

他果然還是注意到了啊。這個問題提得還挺敏感的。恐怕他是看出了這種微妙的邊界感,覺得光是用「粘人」來形容也不太貼切,所以特地來試探我。當然,也可能是我太疑神疑鬼了,畢竟我是個背德之人。

「這個嘛,應該只有她會吧。再怎麼說,我也是個老師啊」

「哦~」,他摸了摸下巴。他反應這麼平淡,反而讓我捉摸不透,心裡漸漸不安。

「與其說你們像師生……倒不如說像姊妹或者母女」

這又讓我產生了錯覺,感覺他像是有所影射,想把我往某方面引導。

這感覺,像是心臟被從下往上抬,差點被翻了個面……有種很不舒服的空隙感。

「姊妹也就算了,可母女就……好歹要考慮一下我的年齡啊」

他被我的玩笑話逗樂了,笑著回了句「那還真是不好意思啊」。可隨後,他臉上又恢複了正色,說道:

「但硬要說的話,還是像母女」

他下了定論,不作更改。

「你們就是給人這種感覺。雖然,我不知道她具體是什麼情況,但我了解你。就感覺,嗯,你很重視她。」

我能聽出,他在用詞方面斟酌了好一番。要是把他話里的隱喻給挑明,那必然會掀起大風大浪。這一點我很確信,於是一邊繼續切著洋蔥,一邊糾結著該不該接這個話茬。

「我確實在她身上投入了感情,這我沒法否認」

我在措辭上慎之又慎,如同蜻蜓點水,戰戰兢兢。

「在我知道了她的情況之後,就沒法放著她不管」

這也是事實的其中一面。最開始,是出於教師的義務。隨後產生的,是對她的保護欲,之後急轉直下,讓我淪為了一名信徒,信奉著過度的愛情,和與歲數不相符的性慾。直到現在,也依然如此。

「唔……哎,就感覺……挺稀奇的啊」

「稀奇?」

「因為你居然這麼……呃~……搞不懂」

他明擺著是在遮掩,隨後把頭轉回了電視畫面。這收場方式也太生硬了啊。

但根據他的隻言片語,我還是能聽出他大致上想說什麼:

挺稀奇的啊,你居然這麼有奉獻精神。

補全了他想說的話之後,「是啊」,我把回答埋在了切菜聲里。

然後,到了吃晚飯的時候。

晚霞將熄,映紅了小鎮的一角,襯出了夏日格調。

今晚,應戶川同學的要求,擺上餐桌的是雞蛋蓋飯。(註:即「玉子井」,是以雞蛋、蔥、洋蔥等食材作為澆頭的蓋飯)

「我喜歡雞蛋蓋飯~」

她看著盛給自己的那份蓋飯,喜形於色。她真的太可愛了,要是在場的只有我倆,那我估計會忍不住要一把摟住她的腦袋。可畢竟當著別人的面,我也只能含笑望著她,並彎腰落座。

「這雞蛋蓋飯啊,說白了就是去掉雞肉的親子蓋飯吧?」(註:即「親子井」,是以雞肉、雞蛋等食材作為澆頭的蓋飯。因為雞和雞蛋是「親子關係」,所以叫作「親子井」)

「才不是呢」

「啊,不好意思」

老公剛一坐上餐桌就被人否定了,一下子無所適從。而見他這副樣子,戶川同學笑了笑:

「開玩笑啦。對不起,我有點太囂張了」

這語氣,這表情,都很得體。這也正是她平時面對周圍人的那種隨和態度。老公面露苦笑,但看上去也有些安心了。然而,我的心情卻和他截然相反,只感到了不安。

無論她表面上再怎麼平靜,也不好說她心裡有沒有翻滾著某種漩渦。唯一能確定的是,她的這副友善姿態是裝出來的。

因為,戶川凜絕不可能接受我老公。

於是乎,坐在餐桌前的,是蒙在鼓裡的老公,和一位女高中生兼第三者,以及一名淫行教師。這張餐桌被三人圍坐,點燃了虛假的爐火。

這頓晚飯,唯一能稱道的就只有氣氛還算好,如同一朵徒有其表的假花。

咔嚓咔嚓,戶川同學握著剛買來的筷子,興奮地一張一合。而老公,則沒把這一舉動放在心上。畢竟他肯定想不到,這位今天才剛住進來的女高中生,居然會因為和妻子用上了同款筷子而高興成這樣。

同樣,也很少有人會因為握著個筷子就緊張成我這樣吧。應該吧。

「我開動了」

戶川同學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而我們也跟著合掌。之後,我看著她樂呵呵地享用晚餐,自己也動起了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達到了她對這道菜的期待水準,只見她吃完一口之後依然笑得合不攏嘴。

「老師,您廚藝好好啊」

「哎,呃……很意外嗎?」

這讓我有些奇怪,畢竟她早就嘗過我做的飯菜了。但其實,她表現出這個反應才是正常的。

不過,她裝傻裝得太自然了,以至於我一下子都沒反應過來。

「因為我沒見過您在教室里吃便當嘛」

這倒也沒騙人。

「那我都是在辦公室……或者其他地方吃飯的」

「哦~」

只不過聊了兩句有的沒的,就差點讓我喘不上氣,因為總感覺像是在迴避著什麼,弄得上躥下跳的。老公對於我倆聊的內容似乎沒有什麼反應,一個勁兒地吃著雞蛋蓋飯,可他吃著吃著又好像覺得哪裡不對勁。

而我則是機械性地動著筷子,一面不動神色地窺探著這兩人的臉色。

其中一位,是什麼都不知道;另一位則是什麼都知道,卻表現得若無其事。

期間,我像是被這兩人撂在了一旁,坐如針氈,被折騰得消化不良。

「哎?我最後一個洗也沒關係嘛」

吃完晚飯稍作休息之後,我讓她先去洗澡,而她回了我這麼一句。

「還是我最後吧,剛好我還要打掃浴室。所以你先去吧」

「唔~那我先進去了」

她老老實實聽了勸,而我也暗自鬆了一口氣。

我還以為她會大大咧咧地讓我進去一起洗,所以一直提心弔膽。

之後,她去我房間拿換洗衣服,我目送著她的背影,隨後坐回沙發。

「這孩子還挺好相處的,真是讓我鬆了口氣啊」

剛一坐下,正在洗碗的老公就向我搭話。我發現,他是特意挑了戶川同學不在場的時候才來和我說話,包括之前也是這樣。我把身子埋進沙發,轉頭看他。而他也邊洗碗邊看我。

「畢竟年齡差擺在這兒,溝通順不順暢都要打個問號」

「是啊……」

「你是高二的班主任吧?」

「對」

「高二……十七歲嗎。十七歲!」

他重複著這幾個字,看上去莫名有些驚訝。

「我真的也有過十七歲的時候嗎?」

「你這問題問得也太久遠了吧?」

「我已經記不清了嘛」,他嘟囔了一句。

高中時期的他。

我是在大學認識他的。和他交往後,我也曾聽他提起過,但沒什麼印象了。

「不過,該怎麼說呢。我上學的時候,也沒怎麼關注過老師啊」

「也是啊」

我也一樣,和高中老師基本沒什麼交集。所以在老公眼裡,戶川同學和我這麼親密顯然是比較異類的吧。「我在別的學生面前也沒怎麼展現出威嚴啊」,我自個兒打了個圓場。

「對了,我好像還沒問,她打算住多久來著?」

「呃——可能,要等她家裡的事情告一段落吧……抱歉,我也不太確定」

我沒說謊。可如果,就只有偶爾才會表現出一點坦誠,這又算是哪門子夫妻關係呢?

「嗯,嗯嗯。家裡的事情啊,這方面我也不太好細問吧」

他懂得把握分寸,在這個問題上沒有越界。這一點,和我不一樣。

「那我就當她是和父母關係不好之類的?」

「就是這種情況」

「哦……」

聊著聊著,清洗餐具的聲音從背後橫穿而過,對話也被流水沖斷。

而在更遠處,能聽到戶川同學發出的響動。於是我閉上眼,把她的聲響從環境聲里剝離出來。

她在我家。

……這簡直就像個玩笑。

然後,又過了一會兒。

老公說了句無心之言。

一方面,是因為水龍頭關了;另一方面,是因為神經放鬆了。

這兩方面的巧合互相疊加,從而讓我聽得一清二楚。

「家裡居然會增加一個人啊,這我連想都沒想過」

我扭頭看他,而他早已變了臉色。

他被說漏嘴的心裡話弄得驚慌失措,於是立馬換了個話題,試圖糊弄過去。

「我是在想,待會她從浴室里出來,我是不是得躲進卧室啊?」

「……為什麼?」

「呃……她畢竟不是我女兒,剛洗完澡的樣子就點那個,還是得避個嫌吧」

「也沒什麼關係……應該吧」

說真的,我是想支持他的觀點的,可我又怕自己表現得不太自然,所以說得模稜兩可。

「還有,等她出來以後,我就直接進去洗?這真的合適嗎?」

「……也沒啥不合適的吧?」

面對一名妙齡女子,他多少有些不自在。但我知道,他是想借著這個話題,把剛才的那句話給蓋過去。而我選擇了配合他。

這部分的內容,也是我不想面對的。

連他,也感受到了夫妻生活的無聲破產。

原來,他一直都在刻意迴避著,不願重新正視這位沒意思的女人。

「喝點茶吧」,他說著打開了冰箱。他伸手去拿茶水,可頭卻轉向我這兒了。

「今天的飯菜,味道有點偏重了吧?」

「……可能我調料沒放好吧」

其實放好了。

我並沒有弄錯什麼。

但他感覺到異樣,也是對的。因為,我是按照戶川同學的喜好來做的,她喜歡味道重一點的。

以及,我連個沙拉都沒拌,這也是因為戶川同學不喜歡蔬菜。

這位妻子,在家裡都不考慮一下老公,反而還在那兒笑,妄圖掩飾自己犯的錯。

今天,就當是給戶川同學辦了場歡迎宴吧。

那明天呢?

對我來說,這一天當然也要為了戶川凜啊。

接下來上演的,並非是愁眉苦臉的好色女教師和時常掛著上百個愛心符號的粘人犬系女高中生之間的戀愛喜劇。而是更為醜惡的、觸目驚心的生態實錄,書中之人,利用背叛來貪享幸福。

我裹著殘存的水汽,腦袋裡想著些有的沒的,但打掃浴室的手卻沒有停。難以置信,此時此刻,老公和戶川同學居然住在了一個屋檐下。但硬要說的話,最難以置信的東西非我腦袋莫屬。

就感覺……像是把情人給養在了家裡。這倒也不是我膽識過人,單純就只是這顆腦袋什麼都沒想吧?我下意識抬起沾滿泡泡的手,往腦袋上一拍。

我是真沒想到,和戶川同學正式相識也才三個月不到,就讓人生傾斜成這麼陡的角度。斜坡之下,是望不到頭的黑暗。但是,傾斜也意味著能攀得更高。

我享有的幸福,就是在這麼高的地方。

打掃完後,我換了身衣服出去,而戶川同學就站在外面等我出來。

「戶川同學?」

「是剛出浴的老師啊~」

她毫不客氣地在我的臉上戳戳點點。老實說,她的指尖並沒有那麼的細嫩。

常做家務的人,手指頭就是這樣。

「戶川同學,我好歹也是個老師啊?」

「所以我也喊了您老師啊?」

「是哦」

「來這兒」

她一把拽住我的手腕。我只好跟著她去了我的房間,一路上儘可能不往老公所在的客廳那兒看。

「老師,這兒」

她一屁股坐到床上,然後把兩腿劈開,拍了拍中間的空檔。邊上還放著電吹風和梳子。

「我來幫您吹頭髮。來嘛來嘛」

「……………………………………」

「您的頭髮可漂亮啦,得好好打理嘛」

「……………………………………」

「老師?」

她兩腿張開顯得好長啊,還有那裡面……我一邊坐,一邊恨自己的眼珠子怎麼就這麼不老實。

坐下之後,我把沉默的理由告訴了她。

「我有點後悔,後悔沒能幫你吹頭髮」

「那就明天嘛」

好。隨後,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托起我的頭髮。電吹風的熱風輕拍著我的頭皮,與此同時她用雙腿一夾,把我整個人給固定住了。「這下逃不掉啦」,可響起的,是一聲快樂的尖叫。

電風扇早就開好了,正刮著強風,呼啦啦地直刺我那紅通通的腿,非常舒爽。

「這位客人,您有哪兒覺得癢嗎?」(註:理髮店店員在給顧客洗頭、按摩的時候通常會問這麼一句,以確認自己是否服務到位了)

「倒也說不上是癢」

吹乾頭髮,再梳頭髮。

平常我洗完澡,都是自己做這些事的。

如今的區別,也就只是把自己的手換成了別人的手。

然而。

「老師,您笑得好開心呀」

「是…嗎?」

我趕緊照了照面前的鏡子,原本就紅通通的皮膚上又多了幾分血色,紅潤得詭異。

而這面鏡子,把她也給一起照了進來。

戶川凜,她就在我的房間里,替我仔細地梳著頭。

……這明明是不可以的啊。

這怎麼看都不純潔啊。

「因為感覺好幸福啊」

心上人替我梳頭,梳得我小鹿亂撞。都一大把歲數了,還小鹿亂撞!

我居然從中找到了與年齡不相稱的青春。

「那我以後天天給您梳」

「……好~開~心~」

看她這樣子,彷彿要讓這種生活一直過下去,不由得讓我的喜悅感也沾上了鬆弛感。

太鬆懈了。

幸福讓我徹底鬆懈了。

明知這是不該去想的,可越是不去想,就越能嘗到當中的甘甜。

然後,我倆一番你儂我儂。

而在你儂我儂之後,就到了該睡覺的時候。終於啊。

「你不睡床的話,能睡得好嗎?」

「沒事」,她鑽進沙發和毯子之間,躺那兒朝我擺了擺手。

「老師您住我家的那次,我不就是睡樓下的嘛」

「……是、是嗎」

「住你家?」

老公一下子有了反應,隔著老遠把脖子往這兒一伸。哦,他還沒聽明白這說的是哪件事。

「就是之前我喝醉了住學生家的那次」

「噢,就是住她家的啊。哎呀,那次真的是太不好意思了」

老公這才聽明白,於是趕忙向她賠不是。「沒事沒事」,她依舊滿臉微笑,讓此事就這麼過去了。

而這位戶川同學的態度,倒也沒露出什麼攻擊性……但卻像是綿里藏針,彷彿在炫耀自己的勝利。也可能是我多心了吧。不對,如今的我,不可能摸不透她的小心思。所以肯定就是這麼一回事。告訴我這一切的,是自己的這雙眼睛。它們早已功能退化,唯獨會正視她。

我盯著她的臉看,她居然這麼早就躺沙發上了。不過,今天也確實該休息了吧。發生了這麼多事,以至於我都快忘了——她今天可是和媽媽吵了架才來這裡的啊。

漫長的一天啊。我腦袋也一團漿糊了,想讓這些躁動先消停消停。

「晚安」

「……晚安,老師」

我忍不住想摸摸她的臉蛋。想握住她那雙寂寞的手。可是,老公就在邊上。

於是我眼一閉心一橫,站起身來。

「我也去休息了」

「好~」

老公則用握著遙控器的那隻手向我揮了揮,可隨後又意識到了戶川同學也在這兒,「啊,對哦,電視也……」

「……我也去睡了!」

「好」

他把手裡的遙控器換成了手機,然後進了卧室。

於是,共同生活的第一天,落下了帷幕。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電風扇的嗡嗡聲也變成了夏日搖籃曲。

枕著這聲音入眠,是何等愜意。伴著微風,遊走於半夢半醒之間。

這變化,雖然不至於用天翻地覆來形容,但也夠劇烈了。以往,無論我和她有多親密,也都僅限於那一刻,之後還是得分別,讓日曆翻頁。可今晚,我仍和戶川凜在一起。只要走出房間,沒幾步路就能看到她的睡臉。她在我家,在這間我和老公一起住的公寓里。

這並非夢裡才有的虛幻場景,可一想到現狀,我的心就忽上忽下,安分不下來。我把第三者帶回家裡住了,還若無其事,裝得像是一片好心。

縱觀全局,我頓時有些發懵,可能是大腦超負荷了吧。即便到了明天,老公依然在這個家裡,而戶川同學當然也在。一旦把注意力集中到這個事實之上,那肯定會發懵。

所以我乾脆閉上眼,聽著自己的呼吸聲,意識也隨之斷斷續續。

而在淺眠之中,有串輕聲浮出水面。

這動靜比較明顯,如同洞穴里的滴水聲,在我腦袋裡回蕩。睜眼一看,周圍依舊一片昏暗,而自己在鏡子中的左眼就這麼盯著我看。隨後,在房門口那兒,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雖然她躡手躡腳,可這氣息早已讓她原形畢露。

「戶川同學」

「哎呀,這麼快就被發現了啊」

漆黑的空間,被她的笑聲點亮。淺睡中的眼睛被唰地揭開了一層膜,意識也清醒了。

我還沒來得及問她一句怎麼了,她就先開了口。

「我來夜襲」

她用四個字說明了來訪事由,然後毫不猶豫地吻上了我的唇。透過相依的唇,能感受到她稍顯亢奮的夏季體溫。隨後嘴唇迅速抽離,就如同在地面輕輕一蹬。可腳尖蹬過的地方,卻留下了巨大的印記。

「不行……老公他還在啊……」

沒想到啊,這種老掉牙的出軌台詞,居然還真有一天會從我的嘴裡說出來。

「別當真啦。其實,我就只是想和您一起睡嘛」

「挪一挪挪一挪」,她用肢體動作示意我睡裡面點。

「我不會做色色的事啦。我想和老師您一起睡嘛」

「……你可真會撒嬌」

「那~當~然~……不過,您好像不怎麼驚訝啊」

她對我這一連串反應作了個評價。而我躺在床上,幽幽地說了一句:

「因為我有種預感,就覺得會變成這樣」

沒人能比我們更懂彼此。

就比如,我知道她有些時候是個壞孩子。

並且她也知道,我這個沒用的大人,就是會縱容她這個壞孩子。

我和她,無論身心,都已緊密相連。已經分都分不開了。

隨後我把身子往牆邊一挪,而她還真的撲騰著四肢,整個人往床上一滑,跟個小孩子似的。這張床太小了,睡我一個人就挺夠嗆了,兩個人還真是擠不下。

「戶川同學,你不會掉下去吧?」

「有點懸,所以我再往您這兒貼緊點」

她專挑對她有利的講,說完就一把抱住了我。要是明早被老公看見這場面,那會怎樣呢?他會怎麼想呢?我猜不透,老公看待她的眼神有著什麼樣的溫度。在他眼裡,我和戶川同學之間的距離究竟意味著什麼呢?光是想想,就讓我一陣冷颼颼,彷彿背後開了個洞。

明知這隻會把我和她置於險境,可我還像個媽媽那樣,摟她入懷。

對此,我毫無愧意。平常倒是挺慚愧的,甚至到了不把有多慚愧給一一列出來就不舒服的地步。

「我還是第一次……和您一起過夜啊」

她這明顯是話裡有話。「話是這麼說……」我閉上眼睛,強忍著翻騰的羞澀感。真要這麼說的話,這恐怕還是我們第一次穿著衣服一起睡。這下眼睛周圍那一圈又更燙了,眼皮也沉甸甸的,像是被焊在上面了。而她趁機對我的臉胡作非為,又是用手摸又是用腦門蹭,太不像話了。

「這兒全是您的味道啊」

她弓著背,嗅著被子里的味道。我自己倒是聞不出有什麼味道,可羞恥感還是化作了熱量,顯現在耳朵上。

「我的味道,是怎樣的?」

希望別是某種稀奇古怪的味道。

「唔~我也說不上來……反正,這味道就能讓我想到您。所以我挺喜歡的」

「……那就好」

但最好也別嗅得這麼來勁。可她好像偏要弄得我難為情,還故意把鼻子拱過來「呼哧呼哧」。我趕忙推了推她的肩,推開一看,她果然在笑。

為了防止被卧室里的老公聽見,我壓低聲音,向著鼻子跟前的她發問:

「第一天過下來,感覺如何?」

按理來說,寄宿在老師兼偷情對象的家裡,簡直像是對心臟的某種特殊拷問,可我卻硬要問她有什麼感想。而她聽後,仍保持著一貫的微笑。有兩下子啊。

「很開心哦。畢竟在這兒就和您抬頭不見低頭見了嘛」

她的話里聽不出一絲憂鬱,也聽不出半點逞強。她似乎是把我老公當作不存在了。

「老師您呢?」

「有一半是害怕吧……其餘的,和你一樣」

和她朝夕相處的日子,開始了。雖然不知道這能持續到什麼時候。我原本還以為,在這種日子來臨前,一切都會化為烏有。所以,現在就當是預支了幸福吧。

「暑假裡也能天天見到戶川同學你,所以……嗯,我很高興」

如今的環境,最大限度地消除了阻隔,簡直就像是在做夢。只要無視部分內容,那這都和同居差不多了。以及,要是周圍的人也能無視我們的話,那就更好了。

我懷揣著這種極度自私的願望,嘴角微微抽動。

「對了,您額頭真的好紅啊。是在我家發生了些什麼嗎?」

當時,她的媽媽對我起了歹意,還把我推倒了。可我要是把這事兒直接說出來,她會怎麼想呢?這我光是想像一下就覺得危險。要是讓她知道了有人想對我出手,她肯定會去找那人算賬,哪怕那人是她母親也一樣。這孩子的愛意,並非只有可愛的那一面。

不過,我也能理解她。

換做是我也一樣,要是有人想對她出手,那我都不曉得自己會幹出些什麼來。

「……和你媽媽說了幾句之後,火氣就噌的一下竄上來了,然後就用腦袋頂了過去」

「……您頂了她?」

她聽完都傻眼了。這也能看出,她眼裡的我是和暴力搭不上邊的吧。說實話,這可能還真是我第一次對別人使用暴力。反正我是不記得自己有揮拳打過人,或者用腳踹過人。

「她把你說得像是屬於她的東西一樣,聽得我很不舒服,然後沒忍住就……」

就一咬牙,用腦門一撞。

我把來龍去脈告訴了她,但也不得不避重就輕。她聽後笑得花枝亂顫,可能是在想像我使出頭槌時的場面吧。這也沒辦法,畢竟我隱瞞了關鍵信息,就顯得我這個頭槌砸得那叫一個莫名其妙、匪夷所思。

「這也難怪啊~」

她直接撲了過來,把我摟得緊緊的。我的腿正想逃,立馬就被她那雙大長腿給追上來纏住了。被我按捺著的慾望正蠢蠢欲動,所以最好她能收斂點,避免這類挑逗。脖頸那兒倒是還能故作鎮定,但也快撐不住了。

「因為我是您的東西嘛」

「沒錯」

在這個問題上我犟得很,絕不會讓步。不過,我答得不假思索,她卻臉紅得說不出話。我見狀,頓時又有些冷靜了,於是擺出了老師架子。

「把人當成東西,是不對的啊」

「您怎麼突然就成了老師啊」

「那我本來就是老師嘛」

我覺得還是換個話題比較好。這也是為了掩蓋在她家發生的事。

「說起來,你之前的考試成績挺不錯的啊。挺努力的嘛,了不起」

我也知道這打岔打得太生硬了,可作為教師的我,能想出來的也就只有這類話題了。我倒是還想再多誇幾句,可我和她都挨到眼皮子底下了,所以嘴裡的話也被甜得酥了化了。我實在是太想讓她明白我的心意了,所以顯得急切、迫切。

「呃~……可是,我考得也不算特別好吧」

「因為我知道你除了學習以外,還有很多難處嘛……所以,就想誇誇你真的好努力」

聽我這麼一說,她似乎想到了些什麼,弓著背在那兒憋笑。

「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嗎?」

「沒,我只是想起空姐之前說過的話。她說,要當心那些變著法子誇你的人哦」

「唔……」

喂,星高空,我誇戶川同學可都是發自真心的啊。但也說不定,這是她作為過來人的忠告。至於她是夸人的那個,還是被誇的那個,這就不好說了。(註:關於星高空的經歷,詳見《初戀接吻》里她和地平潮的故事)

「後來啊,我還給空姐發了條消息,說『我住老師家了』,她回了句『你和那位老師膽子都挺肥的啊』」

「這……唉,也對」

要是我單身也就算了,可這裡是夫妻生活的地方啊,而我和她卻一個敢留、一個敢住。我倆恐怕都瘋了吧。

「但也沒辦法。我沒法放著你不管嘛」

無論何時,都只有這一條路可走,不可能有其他選項。

這條路,只會通向戶川凜。這也正是我目前的人生。

而這位戶川同學,突然咚咚咚地用身子撞我,邊頂邊蹭。

根據經驗,我一下子明白了她這行為變化是意味著什麼。

「戶川同學——」「老師,您是把胸罩脫了睡的嗎?」

唉,果然還是到了這一步嗎。我望著她,只見她眼裡閃著微光。

「我碰到您身體之後,就有那麼一丁點兒在意嘛」

可她聲音里的嬌艷,卻根本不像是只有一丁點兒。她的呼吸熾熱,熱得像是盛夏,正滲透著我的理性。

「我能來確認一下嗎?」

「這……」

「就只是確認一下……真的……」

她又重複了一遍,像是在說給自己聽,隨後兩隻手都鑽進了我的睡衣里。當她手指撩過我腹部的那一瞬,一股溫差讓我後背猛然一顫。這手指頭的觸感略顯粗糙,它們根本就沒有要逗留的意思,而是一路往上探,直到把我的胸裹得牢牢的。

「哇……」

她一聲感嘆,嘆出來的氣把我的劉海吹得翩翩起舞。

睡衣上浮現出她的雙手輪廓,這輪廓蠕動著,弄得我忍不住盯著看,盯得屏氣凝神。她指法嫻熟,知道該如何對我步步緊逼。她想弄得我找不到任何一個借口。

想當初,她摸得那叫一個小心翼翼,彷彿在對待一件珍寶;而如今,她的手法已磨練得爐火純青,能隨心所欲地把玩這件珍寶。要是再被她這麼摸下去,我也會忍不住把手伸進她的睡衣里。

而這顯然是不可以的。

「已經……確認好了吧?」

我隔著睡衣,按住了她貼我胸上的手。然後直勾勾地盯著她看。「嗯……」她按捺著紊亂的呼吸,隨後把手緩緩地抽了出來。

總算是趕在脫衣服之前把車給剎住了,否則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這對於我們來說,還挺稀奇的。

「這下我知道了,您是『脫了睡』的那一派」

「…………………………………………」

我握緊了顫抖的手指。

要是換作以往的我,估計會反問「那你呢」。但我今天可是成熟了那麼一丁點。

所謂的成熟,指的是會去嘗試一些精明的反抗方式。

面對著近乎決堤的慾望,我硬是用腦袋把它給堵了回去。

「戶川同學你……」我腦海里湧現出無數種形容詞,卻又一一溶解在了煩惱里。

「你怎麼這麼色」

可她都被我訓了,卻還一臉愉悅,從我睡衣里縮回來的手也在那兒一張一合。

「老師,其實我也考慮了很多哦」

「……是不正經的事情嗎?」

「這也確實有」,她也沒否認,然後話鋒一轉。

「但我考慮的主要還是——我想做的事、不得不做的事。來這兒之後,我似乎也看明白了些」

「想做的事……?」

「嗯」,她應了一聲,然後抿嘴合眼,不再多言。估計她是覺得再繼續聊下去會睡不著吧。雖然她的判斷是正確的,但這偏偏斷在了吊我胃口的地方。就算理解為她目前還不想對我說,可也就意味著她對我有所隱瞞,這讓我挺失落的。

其實我也明白,每個人都需要隱私和空間,畢竟我自己也有瞞著別人的事。

可即便如此,還是難免會有種失落感。

之後,我感受著她的溫暖,自己也閉上了眼。

她說,來到我和老公的公寓以後,看明白了些什麼。

我只知道,這多半和「平安無事」四個字扯不上關係。

實際上,這是一種緩慢的侵蝕,表面上依舊風平浪靜。

所以直到一段時間之後,我才知道這孩子究竟想做什麼。

危機感取代了鬧鐘,一下子就把我叫醒了。

結果,我還是和她一覺睡到了天亮。之後我花了一小段工夫,用來默默欣賞她的可愛睡臉。她的鼻息,近得都快貼到我的嘴唇了。於是乎,連好不容易把我叫醒的危機感都看不下去了,它趕忙敲了敲我的腦袋。這可不是該陶醉的時候啊。

要是我倆就這麼親親熱熱,一起從房間里出來,然後來一句「早上好」,那應該……不太好吧。我整了整凌亂的睡衣,並從床上下來,儘可能不把她吵醒。仔細一看,真的好長啊。雖然我平常就老盯著……啊不對,是早就知道她的腿很長,可在看到她的卧姿之後,就更直觀地感受到她的身體到底有多修長。

我能搬得動她嗎?我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看了看睡夢裡的她,總之先試試看吧。

我慢慢彎下膝蓋和腰,把手鏟進她和床之間的縫隙。她的體溫弄得我有些癢,以至於產生了些情感波動,但我還是抓穩了她的身體。隨後,我一吸氣,再一吐氣。

我有意識地用膝蓋和腰發力,然後把她,抬,起,來,了。了!我使勁使得都把眼珠子給瞪圓了才總算撐住,隨後維持了一會兒這個姿勢。之後,我原地轉了個向,走出房間。隔著這條短短的走廊,能看到客廳里已經灑上了一層薄薄的陽光。

我搬她搬得踉踉蹌蹌,但還是儘可能催自己走得快一些。因為我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所以拚命往沙發那兒奔,連腳步聲的輕重都顧不得了。顯然,我不可能把她往那兒一拋就了事,必須得輕輕地放在沙發上。焦躁感如同汗水,順著下頜的肌肉淌了過來,害得我臉上劇烈發燙。我先把她的腿擱了上去,再把她徹底放平,隨後長吁一口氣。

「多謝啦~老師」

我剛一鬆手,她就來了這麼一句,嚇得我整個人猛地往後一仰,差點沒把我的背脊折騰出慘叫。隨後,我把腰一挺,伸手往她那張笑嘻嘻的小臉上一捏。

「醒了的話就自己下來走」

我拽了拽她的臉蛋,而她樂呵呵地撲騰來撲騰去,試圖掙脫,實在是太可愛了。

「我想被媽媽抱著走嘛」

「……唉」

就算這話里的玩笑成分佔了一大部分,但肯定也包含了羨慕之情吧。我把撂在一旁的毯子蓋在她的身上,而她滿足地笑了笑。隨後,她指了指我的腦門。

「您額頭上的那個,變成好大一塊淤青了啊」

「……哎喲」

被她這麼一說,我趕忙摸了摸額頭,結果一摸就隱隱作痛。一旦意識到它,之後哪怕是被空氣碰到也會產生幻痛。看來,我為自己的魯莽付出了不小的代價啊。

「希望化完妝之後能看不太出來吧」

「幸好不用上課呢」

「還真是」

要是我頂著這塊淤青站在講台上開班會,那也別指望能有人專心聽講了。

又過了會兒,老公也起來了,迎來了和戶川同學共處的早晨。

他在這個環境里,究竟察覺到了多少異樣呢?

之後是吃早飯,還有梳妝打扮。這套習以為常的流程里多了個戶川同學,所以我總會忍不住往她那兒瞧。

甚至,我連老公是什麼時候做好出門準備的都不知道,彷彿時間軸失去了連貫性。

「門我來鎖吧。我要先給戶川同學做好中飯再出門」

「呃~是嗎?那我先走咯」

他每天上班的地方,離這兒大概三站遠。以前,也不知道他是受了什麼影響,曾下過一個決心——「健康要緊!走路通勤!」可也才過了一個禮拜,他就不吱聲了。「對不住啊,下班走回來真的太累人啦」——不知為何,他還來求我原諒,我都不知道有什麼是需要我原諒的。

如今,我目送這位老公匆匆出門去趕電車。

接下來登場的是戶川同學。只見她踏著輕快的步子朝我走來,然後繞到我身後,一把把我抱進懷裡。

「咿嘻~」

她裹著我,嘴裡發出一聲怪笑,臉上也堆滿了笑。

「喂喂……要是他突然回來怎麼辦啊」

我一面訓她,一面克制著臉上的笑意。

「我~不~管。反正,不管誰來,我都不會把您讓出去的」

她出於強烈的佔有慾,壓根就不打算和我分開,彷彿自打出生起就和我在一起。

怎麼會有這麼可愛的情婦啊?

「哦,對了。老師,您是要去學校吧?」

「畢竟我是老師嘛」

「那順便把帽子和手套帶回來吧。等到休息日,我們就來玩接球吧」

休息日。以往的那些休息日,我要麼是和老公去散步,要麼是去買點東西,以及看他打遊戲,順便發發獃。

而如今,她想把這些時光也佔為己有。

「……知道了。我得記牢一點」

「要不要我在您手心裡寫上『手套和帽子』?」

這簡直像是小學生出的主意,把我都給逗笑了。

「話說,你中飯真的要吃雞蛋三明治?這樣不就每頓都吃雞蛋了啊?」

「這可是您做的雞蛋啊,每一頓的區別都大了去了」

她摟緊我的肚子,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說「您怎麼就一點兒都不懂呢」。

我默默弄了點煎雞蛋的碎末,往她嘴裡送,而她則嘗得那叫一個開心。(註:這裡的煎雞蛋並不一定指的是荷包蛋,更可能是煎蛋卷,即「玉子燒」)

「好好吃哦,媽媽」

「那就好,媽媽我就愛聽這個」

正如她不會把我拱手相讓。

我也絕不會把她的『媽媽』這個角色騰出來讓給任何人。

「這樣一來,就感覺像是和您結了婚一樣」

「……要和媽媽結婚嗎?」

「要是可以的話,我還真想結」

我故意把她的意思理解得偏了些,可她卻給出了正面回應。

要是可以的話。要是能允許任何一切,允許我一個過肩摔把法律給丟一邊,也允許我把道德給炸個底朝天,那我——

那我肯定也會和她結。

「哎——對了,對了對了……對了,我得把備用鑰匙給你」

「備用鑰匙?」

「要是朋友喊你出去玩,那就得用上了吧?」

況且,有時也會想自己一個人出去走走吧。其實,要是她出門太頻繁的話,可能會讓街坊鄰居起疑心,但我也不能把這間公寓變成鳥籠。

「唔~鑰匙給不給都無所謂……最近這段時間,就算有人約我,我也都拒絕了」

聽起來,她好像沒多大興緻。

「這樣嗎?該不會是和朋友鬧了些……」

我沒把話說下去,而她則把腦袋往我肩上一擱,沖我一笑,笑得意味深長。

「還不是因為,您不想讓我和別的女人靠得太近,對吧?」

她揪準時機,用我以前的那句真心話,把我打了個措手不及。

「這這這,我說是說過……但也沒限制你和朋友去……而且我的氣量也沒那麼……雖然說是說過……」

真要我說實話的話,那我肯定不想看到她和別的同學開開心心逛街,這場面會讓我承受不住的。可她這話說得,聽著像是我把她給束縛了似的……雖然也確實如此。

「可是……和朋友疏遠了,你不會寂寞嗎?」

我怎麼又這麼假惺惺啊?

「要是因此能和您親近一些的話,那也不錯哦」

「……好」

我差點蹦出來一句「好想法啊」。

我怎麼就這麼開心啊?明明這個選擇根本不合適啊。

我怎麼就這麼嘚瑟啊?明明他們是我學生的朋友啊。

「唉,可能我是個非常討人厭的女人吧」

對此,我也多多少少有點自知之明。她聽我這麼一說,居然隔著衣服摸我胸。

我低下頭,看著她拱上來的手指,萬千思緒堵在胸口悶得慌。

「在我看來,老師您可是絕世好女人哦」

有一股情緒,蜿蜒在我後背上,毛毛躁躁的,弄得我渾身激靈。

這位小我十歲的女孩,只把我當成一個女人來看待。

這位學生追求的,是身為女人的我。這讓我……有了絲醉意。

「對了。老師,打掃工具都放哪兒了?」

「……你要問正事的話,就別揉我胸了」

「我想趁您上班的時候打掃個衛生、洗個衣服嘛」

她把我說的話當成了耳邊風。她的摸法讓我靜不下來,我只好強忍著,憋得眼皮都要抽筋了。

「可以啊,但是別勉強自己」

「我平常也在做家務的啦,不做反而閑得慌。還有啊,一般來說,要是誰也沒叫我去打掃,可我卻自個兒主動去打掃,那您肯定會誇我的嘛」

她把我轉了個身,不再摸我胸。正面襲來的她,如同一場海嘯。

「您會誇我的吧?」

「……了不起!真是了不起!」

我揉著她的頭髮和後背,狠狠疼愛了一番。心中的情感洶湧澎湃,而我選擇任由其擺布。

「頭髮都被搓亂了啦~」

她憤憤不平,臉上卻似哭似笑。

反正都已經搓亂了,那我乾脆又多搓了會兒。

之後她送我去玄關,可也不知道為什麼,她用兩隻手把自己眼睛給捂上了。

「這是什麼儀式嗎?」

「誰讓您穿正裝的樣子這麼色嘛,所以我才不看呢」

「不看不看」,她一會兒左一會兒右,跟跳舞似的。

「你怎麼老是說這種話。我這身打扮,真有這麼不像樣嗎……?」

這身打扮應該挺正常的吧,反正我是沒看出什麼問題。

「超色的啦。要是多看幾眼,就會忍不住想把您拽到床上去」

說著,她把手指頭捂得鬆了些,透過指縫瞄了我一眼。隨後「呀~」了一聲,又立馬捂了個嚴實。

看她這樣兒,像是在拿我尋開心。

「可是,我覺得……你的休閑裝,也挺,糟糕的」

她的肩啊、腿啊就這麼露在外面,實在是太吸引眼球了,害得我在日常生活里都得刻意撇開頭才能不去看。要是多看幾眼,那別說吸引眼球了,就連我的手都會被吸過去。等等,我怎麼就開始動手摸她肩了啊?我可不能被本能給牽著鼻子走啊。可是,她的肩好滑好嫩啊。說不定,我的大腦皮層也挺光滑的吧。

「您摸得好下流啊」

「我摸得挺正常的啊……」

但正常來講,就不應該去摸。我戀戀不捨地收回手,而她似乎還沉浸在餘韻里,輕撫著被我摸過的地方。

「老師,出門在外要當心哦。我會乖乖等您回來的」

可她剛才的發言,卻一點兒都不乖。不過,看著她的笑容,我不由得想把她緊緊摟進懷裡。

「我去去就來」

我下意識把腰桿挺得筆直,昂首走出公寓。

我能看到,夏天在門外等著我。此刻的我,意識極度清晰,彷彿連夏日裡的空氣都能看個一清二楚。心無雜念,直達喜悅。

「就好像,結了婚一樣」

我回味著她的這句話,頓時忍不住想吹兩聲口哨。雖然我還從來沒吹過,但似乎能無師自通了。

飄飄然了。

傻乎乎了。

我逐漸明白,為什麼人會追求幸福。

因為幸福,它真的就是這麼一樁美事啊。

哪怕它的前提,是要把某給誰當作墊腳石。

人也好,車也好,都得遵守規則。這樣一來,我們才能各行其道、相安無事。

然而,我卻與規則背道而馳。給世間添盡了麻煩,自個兒卻還活得逍遙自在,我臉皮可真夠厚的啊。

上班路上,我心裡想的全是這些。

幸福感沒能持續多久,在等紅燈的這段時間裡,就被密不透風的暑氣給消磨殆盡了。真縹緲啊。

而當我到了學校,心情更是啪嗒一下跌落到了谷底,糊在地上鏟都鏟不起來。

「……嗚哇」

我連最基本的禮貌都顧不得了,直接一聲哀嚎。

有個人,打著把傘,站在校門邊上。是戶川媽媽啊。

她頂著的那把傘,還是戶川同學和我約會時撐的那把遮陽傘,這讓我更加不爽了。

「嗨~老師。嗚哇,您的額頭,果然慘不忍睹啊」

她笑著向我問好。和昨天不一樣,今天的她可是用心化了妝的。她額頭上也青一塊紫一塊,看得我心裡有些虛。畢竟是我動的粗,多少也該道個歉吧?

「不過,我也一樣啊。哈哈哈,我們還挺配的嘛」

「……你有什麼事?」

她徑直朝我走來,這架勢,像是要把我也罩進傘里。我只好連連後退,可她卻步步緊逼。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倒也不是來找您,只是……這事兒恐怕只能拜託您」

說著,她從手提袋裡取出一個樸素的便當盒。

「這是給凜的便當」

「…………………………便當?為什麼啊?」

「哎呀,她生這麼大氣,就是因為我沒給她做便當嘛……不過,在那家裡也沒法做,所以就去了趟店裡」

她撓了撓頭,略顯尷尬。

「我以為凜會來這兒,所以就杵這兒等。然後突然想到,對哦,現在是暑假啊。於是,就改成杵這兒等您了。那麼,您能把這個交給她嗎?」

說的倒是輕鬆。這人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我沒問她們母女倆具體發生了些什麼。不過,我也能猜到便當究竟代表著什麼。郊遊、參觀學習、校運會……戶川同學的怒氣裡帶了多少缺憾,這人真的明白嗎?

「已經晚了。早過了她想要這個的時間點」

「這我知道啊。這我知道的……但還是給她吧」

她懶得再費口舌,一個勁兒往我這兒遞。我實在是拗不過她,就只好收下了。她給我的,是個嶄新的雙層便當盒,一看就是剛買的。而且也沒有保冷劑之類的東西,現在讓我收下,我也挺難辦的。

「你說讓我給她,可我來學校是去上班啊」

我可沒時間再回一趟公寓。

「要不,告訴我您住哪個公寓,我自個兒去送?」

「不行,我不想告訴你」

「您可真直白」,她苦笑著。

「要是她現在見了你,肯定會傷得更深」

另一方面,我純粹就只是不想把住址告訴她。

她骨碌碌地轉著陽傘,臉上布滿了純粹的不可思議,然後直截了當地問道:

「老師,您也太喜歡凜了吧?」

「……才沒有這回事」

「畢竟,您對凜……」

她好像還想說些什麼,可瞥了眼便當盒後,就又作罷。「行吧」,她結束了這個話題。

她似乎也不想計較這些,轉而往我這兒湊。

湊得很近,根本沒必要這麼近。

「其實啊,老師,我……我是真的看上您了」

「啊?」

這位比我更年長的女性,正含情脈脈地望著我的眼睛,眼神柔得簡直能掐出水。

「正如您所說,我倆在性格上合不來。所以,那我就改一改自己的性格」

「……呃,不是」

「我都已經結婚了啊」,可就算我把無名指上的結婚戒指給她看,她也不為所動。

「嘿嘿」,這位不像話的母親沖我爽朗一笑,這笑容和她一點兒都不搭。

「這個便當,如果凜不想要的話,那就給您吃吧。那我先走咯」

她口吻輕佻,說完就走了。彷彿這才是她原本的目的。

沒錯,她給我的感覺,像是早就知道戶川同學會拒絕。

……她說她看上我了,真的是那方面的意思嗎?

我想起戶川同學曾說過——她的媽媽一旦對某人動了真心,就會愛得痴狂,且不會在乎對方是男是女。

「…………不是,不是不是」

我對這人可是一萬個嫌棄啊。所以我就搞不懂了,她到底是看上我哪兒了?

說不定,是那一腦袋撞得太厲害,產生了意料之外的效果。

唉,恐怕她連這份便當也不是為了女兒做的,而是想藉此擺出一副誠懇的態度,從而試著改善我對她的印象。一想到這點,我就止不住嘆氣。

確實,她今天話里沒帶刺,還挺老實的,像是在避免惹我不快。

說得直白點。

她簡直就是我啊。

畢竟,我在愛上戶川凜之後也變了不少,會對戶川凜好聲好氣。那麼在旁人看來,我和這人也沒什麼兩樣吧。

一想到這些,我不由得把這輩子的氣都給嘆完了。

「我竟然是那副模樣嗎」,我一面自嘲,一面看向便當盒,看得我眉頭都皺了。

還是得問問戶川同學的意見吧。

於是我不情不願地掏出手機,給她發了消息。

『你媽媽給你帶了便當過來』

『怎麼辦?』

我沒時間把便當送過去,如果她真想要的話,那只能讓她過來拿了。

前提是,她還挂念著那種母親。

過了會兒,她回了消息。

『我不要』

『現在還有什麼用』

她發來的第一條消息就是拒絕,這讓我安了心。我好歹是個老師啊,這是不是太過分了啊?

但是,在她的面前,我也是一位女人。一位愛著她的普通女人。

所以,要是她被別的女人打動,而且還是被這種一時興起的、投喂鴿子式的行為給打動,那我肯定受不了。

『我吃您做的飯就夠了』

『我也只要您一個媽媽就夠了』

『老師,我愛你』

『我好喜歡你』

『老師』

『我想見你』

她發過來的消息一條接著一條,如同一串連珠炮。她的感情像是被揭了蓋,如洪水決堤泛濫成災。

她還打來了電話。我倚著教學樓的牆,接了電話。

『我愛你』

這句話和她發來的消息內容一樣,可說話聲里,卻夾帶著吸溜鼻子的聲音。

「嗯,沒事的……我懂你」

她選擇了我,而不是那位母親。這當中的情感和悲戚,我全都懂。

「所以,別哭嘛」

『……我沒哭……』

「嗯」

之後的一段時間裡,我倆隔著電話,默默無言。我就只是合著眼,把手機貼在耳邊,一直陪到她掛斷電話。期間,對於懷裡的便當盒,我時不時會產生些衝動的念頭。

那孩子經歷了這麼多,內心早就千瘡百孔。而戀情,對於她這顆破碎的心來說,也極具刺激性吧。她本應享受母愛,可卻被母親拋棄,這給她帶來了多麼大的傷害啊。憤怒、焦躁和憐憫串成了一個環,直打轉兒。這些情感在我眼裡迸出陣陣強光,有如火花飛濺。

我現在是真沒心思工作,所以,只好再一次讓別人來掌舵。

就彷彿脖子以上化為透明。

到頭來,我還是沒忍心把便當丟掉,而是當作了自己的中飯。

身為班主任,吃的卻是學生家長做的便當。這感覺,可真funny。

不過,那人的手藝確實不錯,便當做得比我講究多了。

而且,每一種菜品,都做成了戶川同學喜歡的偏重口味。

我照著以往的節奏做完工作,然後下班回家。期間,我心裡想著的,全是戶川凜。

我猜,她會守在玄關等我回來吧?於是,我懷揣著半分預感、半分期待開門一看,卻沒看到她的身影。真意外啊。我沉浸在晚霞的餘暉里,一面脫鞋,一面往客廳張望。

只見老公在那兒把胳膊折成了個L字型,隨後又伸直,如此反覆。似乎是想緩解肩頸酸痛。

看來他今天回來的比我早啊。

「啊,歡迎回來」

「我回來了」

我看了一圈都沒看到戶川同學,那她估計在我房間吧。

「對了,剛才我回來的時候啊」

「嗯?」

「我一進門,那孩子立馬就衝到玄關,估計以為是你回來了。結果,她一看到是我,整個人當場就蔫了,弄得我挺不好意思的」

「這還真是……對不住了?」

我們互相低頭致歉,可又不知道這有什麼好道歉的,於是脖子全都彎成了微妙的角度。

「不過啊,好歹有個可愛的女高中生對我說一聲『歡迎回來』,哪怕她就只是做做樣子,也讓我挺開心的」

「這還真是……挺不錯的?」

「嗯」,見他心滿意足,我也就把彎著的脖子給直了回去。

「所以,她在哪兒?」

「不知道啊……?她剛才好像直接回了你的房間」

「這樣啊……」

我正要轉身,卻又被他的視線刺得生疼。沒等我問他是不是還有什麼事,他就先開了口:

「你的房間」

不知為何,他把剛才的那幾個字又給重複了一遍。儘管我故作鎮定,可被他這麼一強調,眼皮子還是差點兒抽搐。難道,他從這幾個字里嗅出了些什麼嗎?可我越是懷疑、越是琢磨,就越是對自己的立場和內心感到慚愧。我戰戰兢兢地等著他繼續往下說,彷彿隨時會被一堵牆給壓成粉碎。

「不過,她也可能……是不想和我單獨呆在一起吧」

他似乎把自己給說服了,於是又繼續做起了運動。說起來……人類在溝通交流以及人際關係方面,至關重要的一點就是保持距離吧。因為這樣就不會被聽見心跳聲。畢竟,就算表面上能做到波瀾不驚,也還是很難扼制住心跳。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發覺了某種難以理解的東西?如果是的話,那就說明他答對了。

因為我,不是他心目里的那種人。

我走向房間,心亂如麻。昏暗之中,隱隱回蕩著電風扇的嗡嗡聲。

只見戶川同學躺在我的床上,估計是等我等得累了。夕陽半沉,暮色降臨,而她似乎也在不知不覺間沉入了夢鄉。我放下包,往床上一坐,她肩膀就立馬一顫,眼睛也跟著一睜。看來她睡得比較淺。

「我回來了」

光是對她說出這幾個字,就讓我泛起一陣幸福感、扭曲感,背脊也跟著哆嗦。她直起身子,緩緩抱住我。她摟得嚴實,貼得不留一絲縫隙。從胸口那兒,能感受到她心跳的音色,舒緩而又輕柔。

「老師,歡迎回來」

「……嗯」

彼此的心跳,傳遞著各自的心意,而這當中沒有半點虛情假意。我倆又狠狠地抱了兩下,這才鬆了手。

「我把手套和帽子拿來咯」

我把裝著它們的紙袋遞了過去,她立馬兩眼放光,迫不及待地取出來瞧瞧,跟急著拆禮物的小孩子似的。她掂了掂自己的那個老舊手套,動作像是掂著個小布袋,接著又掏出手機。(註:這裡的「小布袋」原文為「お手玉」,是一種日本傳統的單人拋接球遊戲,只不過,拋的「球」通常是塞了豆子的小布袋。同時,「お手玉」也用來指代打棒球時接球接得不太穩當導致脫手的情形)

她似乎是想看一下時間,掃了屏幕一眼就又把手機往床上一擱。

「老師……可不可以……玩一會會兒?」

「這個」,她怯生生地把手套舉在面前,想讓我答應。她這軟磨硬泡的樣子,簡直像個小孩子。

「玩接球嗎?」

她輕輕點了點頭。「現在嗎?」我追問了一句,而她又點了點頭。

我回想了一下回家路上的天色。由於夏季白晝變長,天也確實還沒完全黑。

然後,我又想起了早上和她的那通電話。

唉,看來我這輩子都拗不過她。

「只能玩一會兒哦。就到飯點為止」

原本她耷拉著腦袋,忐忑地窺視著我的臉色,聽我這麼一說之後,眼裡唰的一下就亮起了光。看她這幅樣子,我差點兒都要點頭稱讚了,差點都要認可自己迄今為止所做的一切了。

「媽媽超寵超寵我~」

「……這話說著不拗口嗎?」

「媽媽超寵草叢我~」

結果第二遍就翻了車,把我和她都給逗樂了。

看起來,外頭的晚霞不願意等我卸妝更衣,所以就只好穿工作裝了。我拿起手套和球,正想著帽子就算了吧,可她卻興沖沖地戴上了,還戴得挺端正。

我倆拿著手套,準備出門,卻剛好被老公給撞見了。「哎,那個是——」他一下子就想起來了。

沒錯,這手套,是我為了她才特意買的。

而如今,它也正踐行著自己的使命。

「我們去玩會兒接球,晚飯前會回來的」

「Catch?」(註:這裡的「catch」指的就是「接球遊戲」。順便一提,在原文當中,老師和戶川都是把「接球遊戲」叫做「キャッチボール」,即「catchball」的音譯。實際上,「catchball」這個詞是日本人自己造出來的「日式英語」,而在英文當中,「catch」或者「playing catch」才是「接球遊戲」的正確叫法)

他的英文發音很標準,裡頭卻混雜著疑惑。

「呃……天都快黑了啊」

「就到太陽下山為止」

戶川同學幽幽地說了一句,替我定了個時間。

「……如她所說」

「哦,好吧……」

他獨自一人,目送著我們。或者說,是他被我們拋下了。

於是乎,我和戶川同學一起出了門,就彷彿這才是應該的。

我和她牽著一隻手,而另一隻手還拿著手套,所以穿鞋子也老費勁了。

即便如此,我們也不願鬆手。

我也已經習慣了和她牽著手下樓梯。出了公寓之後,我沿著住宅區的道路往前走,這條路上沒什麼車。再怎麼說,我們也不能在公寓門口玩接球吧。「老師?」她一臉疑惑,但也還是跟著我一起走。估計她原本是打算就在門口玩吧。

我打算去的地方是個教堂,離這兒也不遠,就隔了幾棟住宅。

作為街坊鄰居,我和教堂的管理方也還是有些交情的。不過,我本人並不信教。

「我認識那邊的管理方,所以先去問問看吧」

今天是休息日,其實可以去運動場玩,但距離有點遠,這個時間過去不太合適。而教堂的停車場也挺寬敞的,只要裡面沒停車,應該就能借來用。因為我之前看到這附近的小孩在休息日里去那兒踢足球。(註:這座教堂很可能是「天主教由比濱教會」,位於「六地藏」附近的居民區內,具體位置就在老師給戶川買棒球手套的那家體育用品店斜對面。在單行本第二卷以戶川同學為主視角的章節『戶川同學的暑假』當中,星高空送戶川同學去老師家的時候也經過了這座教堂)

於是,我來到了教堂的正殿……該叫正殿嗎?我一下子找不到合適的辭彙。對哦,是聖殿。聖殿裡面有間房,我按了門鈴之後,很快就出現了一張熟面孔。出來的,是一位上了年紀的小個子女性。

「是莓原女士啊,您有什麼事嗎?」

「晚上好。我們想在這裡玩會兒接球,不知道能否借一下場地?」

「這還真是個健康向上的活動啊」

管理員呵呵一笑。

「沒問題。反正今天那群孩子們沒來踢球」

「非常感謝」

「要是砸到了教堂,那我可要去學校告狀哦」

「……我們會小心的」

「我開玩笑的啦」,說著,管理員送我出了門。隨後她準備關門,又突然注意到了戶川同學。

「那位姑娘是?」

「是我學校的學生」

「這還真是個……挺稀奇的玩伴啊」

她一臉疑惑,但也沒打算細問,這讓我鬆了口氣。

「扔輕一點哦,別砸到房子了」

我告訴戶川同學我們得到了許可,她頓時眉開眼笑,趕緊握住了球。

我隱約意識到,要是被同班同學撞見這場面,讓他們發現我倆居然私底下在一起,那可就麻煩大了。包括昨天,我和她去家居用品店其實也挺危險的。按理來說,我得再多個幾分危機感才行,可整個人混混沌沌的,就像是夏天的濕氣。不過,我倆在學校里也玩接球,還老是牽著手,真要被人撞見估計也見怪不怪了。然而,一旦被他們發現「哎,原來你們在校外也會見面啊」,那以前他們圍觀我們的時候開的那些玩笑話,怕不是會被徹底當真。

「老師,要來咯~」

「好~」

她嘻嘻一笑,得意洋洋地把球舉了高高。隨著她的胳臂這麼一舉,那身高,那伸展,全都流露著一種美感,看得我怦然心動。背負著夕陽的她,彷彿半個身子都騰起了熊熊烈火,在教堂的映襯下竟顯得神聖、莊嚴。

然後,她把球拋出了個平緩的弧線,也正如我叮囑的那樣。我退了一步,兩步,成功把球兜進了手套。一股輕微的震動感直達手腕,習慣了這種感覺之後還挺爽的。

她樂呵呵地晃蕩來晃蕩去,還把胳膊一伸,轉了一個圈。她那張開的臂膀勾勒著晚霞,簡直就像燃燒著的翅膀。我向著她,投出了同樣平緩的一球。

只見她不慌不忙地把手一抬,接得輕輕鬆鬆,而不是和我一樣把球接在胸前。隨後,她低頭望向手套,盯著被她捕獲的球。

她站那兒一動不動,乍一看還以為是受傷了,頓時讓我有些焦急。

「沒事吧?」

她聽後抬起頭,猛地用胳膊往腦門上揩了一把汗,動作有些浮誇,都把眼睛鼻子搓了個遍。隨後她放下胳膊,滿臉通紅,露齒一笑。

「我是在想,老師您也進步了嘛」

說完,她把球丟了過來,似乎想掩飾什麼。這球走的不是拋物線而是直線,球速比剛才要快了不少。正當腦海里閃過這些念頭之時,我果斷張開手套,而球就這麼一頭扎了進來。在確認自己接穩了之後,我唰的一下捏緊了手套里的球。

「您看,這不是挺會了嘛」

「多謝你的誇獎。不過,要扔得再輕一點哦」

我把碰巧接到的球丟回給她。而她把手舉得老高,高得像是能抓住太陽,不緊不慢地逮住了這一球。緊接著,她把雙手背在腰後,邁著輕快的步子來來回回,然後——

「老師」

「怎麼了~?」

她露出皓齒,笑得燦爛。

「今天的中飯,很好吃哦」

簡簡單單的一句感謝,卻莫名讓我聽出了不一樣的含義。像是對曾經背負著的什麼作了訣別。

像是蘊含著對現實環境的種種回應。

「不用客氣」

要是我們之間的關係就止步於這種溫馨場景,那就不會有煩惱了啊。

然而,綁定我們的那種愛,尋求著各種形式的連結。

甚至於,連不該結合的,也都糾纏在了一起。

一個人,若是能做到心中無牽掛,那麼就算天空陰雲密布,也能照樣昂首闊步。

可一旦動了追求某人的念頭,那日常就會土崩瓦解,從此舉步維艱。

愛,比重力更重。

這顆球也被傾注了愛意,飛得慢吞吞的,在我們之間來來去去。

我和戶川同學相處的時光,不會終結。職場、家、戶川家——原本這些都被劃分成了不同的區域,從而構成了基本生活。但在暑假的這段時間裡,那些界線卻漸漸消失。

就算回了家,我也是和她呆在一起,而不是和老公。

因為我,對她動了心,所以她就是我的生活中心。

但是,這傾注得越來越多,都快要漫出來了。

我和老公之間有著無數道裂痕,而戶川凜正滲入其中。

隨之而來的疼痛與實感,就如同水滲裂隙,將乾涸化為泛濫。

對此,人們稱之為——浸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