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 51 · 人妻教師與班上女高中生陷入愛戀 1
第二章『仰望墜落的星辰』
從客觀角度來看,我至今經歷的人生應該可以歸類成風平浪靜的人生吧。我不怎麼後悔自己從小到大都是選擇平凡和腳踏實地的路。
……或者只是太過平淡無奇,導致我根本沒必要感到後悔。
所以我認為一個月前的自己簡直身處水深火熱之中。雖然起因不在我身上,可是我接連犯下完全無法從平凡的人生聯想到的大錯,而且全是自己造成的。
現在我想一死了之的心情已經緩解許多,回到了原本忙碌且再熟悉不過的生活。在那之後又過了大約一個月,來到六月中。已經正式進入梅雨季了。梅雨季結束之後就是段考跟暑假,不曉得學生們的心境如何。
我跟戶川同學在學校也沒有過於親昵的互動。正常就應該這樣。我是班導,戶川同學是學生。頂多早上碰到面會打聲招呼,有先約好就會在午休玩傳接球……沒有再多做什麼。至於在玩傳接球的去程跟回程路上牽手……就當作是拜良好的師生關係所賜。私下跟戶川同學聯絡……也只是因為有良好的師生關係。
只要不去在乎我們的互動其實有點過於親昵這部分,就跟以往的生活沒有兩樣。
不過,一成不變的日常生活仍然有出現細微的變化。
總覺得在教室里好像更常和戶川同學對上眼了。我們的視線偶爾會不經意地碰巧在同一時刻和彼此交集。這種時候,戶川同學就會稍稍瞇細雙眼,對我露出比平時更加柔和的笑容。這時候的戶川同學眼神總是閃閃發亮,而且會在看到我表現出困惑之後,又心滿意足地撇開視線。
我無法解讀戶川同學的那張笑容帶有什麼意思。
就好比我很難用言語精準表達自己對戶川同學懷抱什麼樣的想法,戶川同學應該也很難直接向我表達她是怎麼看待我的。
不過,我們會對上眼──
就表示不只是戶川同學在看我,我的雙眼也會主動尋找她的身影。
「哎呀,好像有點甜?」
丈夫吃著早餐的玉子燒,訝異得睜大了雙眼。
「偶爾吃點甜的應該也不錯。因為我很喜歡甜的玉子燒。」
這麼說來,我一直以來都不曾在做玉子燒的時候想過,我其實不知道丈夫喜歡什麼口味。
丈夫在吞下玉子燒之後稍做思考,煩惱地發出低吟。
「妳喜歡的話就好。」
他的反應聽起來比較喜歡平常的口味。
「嗯……」
我也比較喜歡平常的口味。
那我為什麼要做甜的玉子燒?
我只是想練習而已。
「奇怪,你今天怎麼要刮鬍子?」
我在洗裝早餐的碗盤時,聽到盥洗室傳來刮鬍刀的聲音。
「就算是假日,覺得太長了我還是會刮。雖然沒有要出門。」
「是喔……」
「不覺得洗臉的時候臉摸起來平滑很舒服嗎?」
「你問我這個,我也沒辦法回答。畢竟我沒長過鬍子。」
「也對,女生不會長鬍子。」
什麼「也對,女生不會長鬍子」啊?我輕輕搖晃他的肩膀表達抗議。流水聲溫和地替這樣的星期天伴奏。
在一段足以拭去逐漸增強的濕氣的沁涼時光當中──
手機發出了聲響。
從我設定的通知聲聽得出來是L○NE的訊息。
我還沒看手機,就大概猜得出是誰傳來的了。
沖刷掉碗盤臟污的流水聲忽然變得略為遙遠。
生活中的第二個變化。我變得會跟戶川同學私下聯絡。
『話說,老師放假的時候都在做什麼?』
交換了聯絡方式的戶川同學現在也會傳訊息給我,就像在跟朋友聊天。而我不能同樣把她當成朋友看待,所以會小心注意自己的措辭跟回答。
戶川同學明明不像很渴望交朋友的人,真的能在和我的無聊對話當中得到樂趣嗎?不過──我看著訊息,忍不住稍微笑了出來。明明戶川同學叫我「老師」的時候語尾不是比較短,就是會稍微拉長,字面上看不出這種變化就顯得很正經,有點好笑。
「是什麼有趣的訊息嗎?」
「嗯?沒什麼……只是一個全是亂碼的垃圾訊息。」
「是喔。」
丈夫很快就對這件事失去了興趣,回頭繼續刮鬍子。他完全沒有起疑的模樣讓我心裡冒出些許罪惡感。我莫名覺得自己在做虧心事,不小心就對他說謊了。
我跟戶川同學的關係真的有必要瞞著丈夫嗎?這樣感覺好像婚外情,害我很坐立難安。明明我只是跟學生,而且是跟女學生私下有一點往來而已。可是總覺得……怎麼說,就連被丈夫知道我會跟特定一位學生互相聯絡,都會鬧得一發不可收拾。
『天氣涼的時候會跟丈夫一起去散步、買東西,有時候也會準備一些上課要用的教材,或幫大家的考卷打分數。』
『是喔。』
『抱歉,我的回答很無趣吧。』
『我的「是喔」不是覺得無趣的意思。』
那又會是什麼意思?我洗完碗盤,在擦完手之後拿著手機回到自己房間。我的房間比戶川同學的房間小。應該連她房間的一半都不到。畢竟原本的用途不是拿來當我的寢室,會顯得比較小也是在所難免。這間房間在我剛跟丈夫結婚搬來這裡的時候是倉庫。
我坐上床,前傾著身體看起手機。這樣好像故意躲起來跟戶川同學聯絡一樣──不是「好像」,而是「就是」,讓我覺得背部寒毛直豎。
『戶川同學呢?』
『幾乎都是跟朋友出去玩。或是跟著空姊姊一起到處閑逛。』
『空……妳是說星小姐吧?』
『只是空姊姊星期六跟星期天會比平日忙,所以也不是很常跟她一起玩。』
「也對……她是人力車的車夫,要趁著觀光客多的時候攬客。」
我改天也得找機會當面向她道謝跟道歉。可是該怎麼約她見面?我想到或許可以透過戶川同學聯絡她。
『戶川同學,我想再跟星小姐見一次面,可以幫我聯絡她嗎?』
戶川同學不知道為什麼隔了一小段時間才回應。
『見她要做什麼?』
「做什麼……」
我無法立刻看懂她為什麼要這麼問。她是不是有什麼不滿?
『喝醉酒的時候也給她添麻煩了,我想向她道歉。』
而且還得付她酒店的錢。我很猶豫該不該把這件很丟臉的事情寫成文字。
『喔,原來是這個意思。好啊~我會跟空姊姊說。要約什麼時候?』
不然還可能會是什麼意思?
『如果她有空,約今天也可以。』
感覺時間拖得愈久,謝意跟歉意也會隨著時間淡去。
『嗯~今天應該沒辦法馬上約她見面。空姊姊工作的時候會把手機關機。』
說的也是。
『不過我猜去車站前面就能找到她。她有說過自己是很受歡迎的車夫,所以負責拉那附近的客人。』
這麼說來,我上次也是在車站前面的鳥居遇到她。
『謝謝妳,我去那附近找找看。』
『也就是說~老師今天很閑對不對?』
『對。』
『那我們來約會吧。』
約會──這個辭彙讓我的眼球不禁左右擺盪了大概兩次。
我很煩惱該怎麼回答才對,不禁抓了抓頷。
『不是我有空就可以說這種話。』
『來約會吧。』
『不約會。』
『為什麼?』
『因為戶川同學是學生,我是老師。』
我馬上這麼回答她,同時也覺得拒絕的理由跟我的意願無關。
我不能跟戶川同學約會的理由儘是出於一些擔憂,像是可能會被其他同學看見,或是不希望被人說閑話。要是真的被人發現,就要被迫跟戶川同學分開……這樣說可能有點太浮誇了,但我說不定再也沒辦法在教室里跟她說話。我不希望那樣的未來發生。
交換電話號碼的時候明明還因為想保住身為教師的面子,做得不幹不脆的,現在我卻對於能夠像這樣和她互相聯絡感受到某種安心感。假如沒辦法和她私下聯絡,假日的時候或許會比現在更加滿腦子都是戶川同學。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戶川同學完全沒有任何反應。
我看她說要約會時會很慌張,可是看她不回訊息,心裡又會很不平靜。
想不到還可以再對她說什麼,卻無法放開手機。
『我們明天在學校再一起玩傳接球吧。』
這是我唯一可以和她立下的約定。
這個社會或許最多就只能准許我們用這種方式「約會」。
戶川同學沒有用文字回應,而是用貼圖回應。Q版造型的動物對我揮揮手,說著明天見。明明才早上而已,戶川同學的星期天已經要結束了嗎?
我把手機螢幕朝下放在床上,吐出一口氣。
一斷開聯繫,我就突然冷靜了下來。
其實不應該做這種事,為什麼還可以這麼冷靜?
明明在做很危險的事情,卻欠缺危機意識。明明必須做好我跟戶川同學私下交流的事情傳出去可能會被免職的心理準備,焦急的情緒卻逐漸埋沒在日常生活的洪流之中。新聞上那些傳出醜聞的人也是像我這樣一步步把自己逼近死路嗎?
不過,我也無法事到如今才冷漠對待戶川同學。我不忍心對她坐視不管,也沒辦法強行和她斷絕往來。
不對,不是沒辦法,是不想那麼做。
她已經成為在日常生活中幫助我穩定身心的重要元素,宛如我把心靈的一部分挪到了她的身上。
「……這樣不好。」
這絕對是個不好的徵兆。
我離開房間,隨即看見我的丈夫。他發現放在廚房的碗盤都已經被我洗好了,沮喪地說:
「妳明明可以把碗盤放著啊,我來洗就好了。」
「沒關係。還有,我要出門去買一些忘記買的東西。」
雖然不必特地隱瞞我是要去付酒店的錢,還是有點難以啟齒。
「擦窗戶的工作就交給我吧。」
「我其實希望你也可以順便清一下窗戶以外的地方啦~」
「清理盥洗室的工作也交給我吧。」
「你真的很喜歡做跟水有關的家事……」
我覺得他有點誇張,同時放心把家事交給他處理,走出公寓。我有記得多放一點錢在錢包裡面,應該付得了全額。如果這樣還不夠,那真的很害怕自己做了什麼。
應該只要去鳥居跟狛犬附近就好了吧。我決定好目標,往目的地前進。
我一邊走,一邊暗自祈禱這件事可以在今天之內順利落幕。
一抵達車站前面,我就立刻找到了人力車跟本人都很醒目的星小姐。不太好意思打擾她工作,不過還是在確認車子后座沒有客人之後,走去她附近。
「嗨、嗨,那邊的美女,歡迎來搭人力車體驗青春跟帶著滿滿梅雨季濕氣的汗水……啊,原來是老師啊。」
那頭金髮與人力車隨著這段聽得出來只有氣勢過人,內容則是一蹋糊塗的宣傳語句轉向我。現在才早上,星小姐卻已經開始流汗,臉頰也有點泛紅。她拉著人力車繞到我面前。車夫穿的藍色和服穿在她身上很好看,也難怪會吸引大眾的目光。
「不過我果然沒猜錯,是個美女!我真厲害!」
「喔……」
「好久不見~好像也沒多久。酒店好玩嗎?」
感覺人一輩子也沒多少機會聽到她這種「哈喀喀喀喀」的尖銳笑聲。
而且這種笑聲簡直像是魔音傳腦,害得我明明宿醉都已經治好了,頭又開始痛起來。
「那簡直是一段如夢似幻的時光。真的就像一場惡夢。」
「哈哈哈哈哈哈!」
星小姐似乎是回想起當天的情景,發出更加豪邁的笑聲。頭上的汗水隨著笑聲滑過臉頰,而就連她的汗水都有如吸收了那頭金髮的光輝,非常耀眼。看來美女不管做什麼都會有某些加分效果,轉化成如詩如畫的美,讓我忍不住有點佩服。
「老師在做什麼?散步嗎?」
「沒有,我在找星小姐。幸好很快就找到妳了。」
「哎呀。」
星小姐用滑稽的動作假裝訝異得往後仰。
「人妻要找我啊。嗯,偶爾來點不一樣的刺激或許也不錯!」
「請妳不要追求那樣的刺激。我想為那一天的事情道謝,還有道歉……道歉?所以才會來找妳。」
「嗯~?嗯……原來如此,我們邊喝茶邊聊吧。」
我在拉著人力車的星小姐帶領之下,走往車站的方向。走在她旁邊,會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時代劇裡面的隨從。
星小姐把人力車停在咖啡廳前面,招手要我跟她一起進去店裡。
「在上班時間進咖啡廳沒關係嗎?」
「不講就不會有人知道啦。」
「真的嗎……」
我認為會把人力車橫放在店家前面的客人應該很罕見。
咖啡廳外面的配色以黃色跟黑色為主,內部裝潢也是黃色跟黑色。入口附近有吧台座位,還附設插座,所以也有人帶電腦進來店裡處理工作。似乎要先在入口付錢。
我點咖啡,星小姐則是說她很餓,點了燉飯。
星小姐裝好自由取用的水以後,便往內側的座位區走去。看到店員瞥了星小姐好幾眼,就覺得她長得那麼醒目,也難怪會有這種反應。內側座位區的牆壁是磚瓦風格,還有沙發座位。星小姐坐上沙發,佔領沙發座位。她明明穿著和服,卻完全不會突兀。我拿椅子到她的對面坐。
「老師,抱歉啊,沙發先被我占走了。」
「沒關係,反正星小姐比較需要休息。」
「說的也是。」
星小姐開心地喝起水。
「所以,今天人妻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不需要特地強調人妻吧?」
「不需要的話就丟掉吧。」
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換了一個話題。讓她來主導話題,會讓我們的對話很難抵達目的地。
我必須主動講明我的來意。
「那個…………我得付妳我那天在酒……店……的花費……費。」
「嗯?啊~啊~啊~酒店的錢啊。」
我都特地壓低音量講得很含糊了,星小姐卻是毫不在乎地直接講出口。
「那個充滿激情的夜晚代價可不小喔~哈哈哈。幸好我錢包里有多放一點錢,有辦法付清,但也差一點點就付不出來了。」
「真的很對不起。我會馬上付清全額。」
「妳是為了還我錢才專程來找我嗎?真奇怪。」
「很……很奇怪嗎?」
「是我就會覺得不用付這筆大錢真是賺到了,然後想辦法永遠不要遇到對方。」
她這麼說大概有一半是在開玩笑,不過我連這個開玩笑的點子都沒想到。我可能真的有顆不知變通的石頭腦袋。但我也有點覺得我還是保持現在這樣就好了。
「那我該付多少錢?啊,妳還記得幫我代墊了多少錢嗎?」
星小姐聽到我這麼問,便抓了抓頭說道:
「不用了。畢竟那天是我帶妳去的,而且也是我覺得妳喝起酒愈來愈有趣,才會慫恿妳繼續喝。沒想到妳會招待酒店小姐喝那麼多酒……那天的花費就當作我請客吧。」
「這怎麼行……」
「啊~妳那天真的很有趣。妳每次反駁完就像是把酒當成水在喝,愈喝眼神跟嘴巴就愈來愈失控。後來根本沒有人阻止得了妳。」
「別再說了。」
現在不是顧著回想當時的事情想到笑得這麼燦爛的時候。都是因為星小姐慫恿我喝酒……雖然也不能怪別人,但我正是因為喝了太多酒,才會淪為要學生幫忙才有辦法上小號的廢物老師。要是太認真去想這件事情,我可能又會開始厭世到懷疑自己是不是不應該繼續活在這世上,便想辦法裝作不記得自己鬧出的糗事。
先上桌的是我點的咖啡。我把牛奶倒進去,在咖啡里畫圓攪拌。
「老師,聽說咖啡一天最好不要喝超過五杯喔。」
「這次不需要制止我了。」
我無視她彷彿鳥叫的「嘿喀喀」笑聲,喝起自己的咖啡。
「我很感謝妳那天願意照顧意識不清的我,可是為什麼是送我去戶川同學家……」
這是這整件事最大的……最大的問題。
喝醉酒跑去學生家裡,逼對方只能讓自己留下來過夜──完全沒有值得寬恕的餘地。
「我不知道老師家住哪裡,妳當時也已經沒有可以回答這個問題的理智了。」
「星小姐也可以──這麼說很厚臉皮,但也可以帶我去妳家啊……」
「我不打算帶沒有要上床的女人進我房間。」
星小姐臉不紅氣不喘地用這種誇張的理由反駁我。她說完停頓了一下,接著眼神開始游移。
「我可不打算帶沒有要上床的女人進我房間。」
「那個……我不覺得妳這樣的心態很瀟洒。」
我猜出她講兩次的用意,並講出自己的想法,隨後星小姐就鬧起脾氣「嘖」了一聲,接著托起腮幫子。
「不過凜有來過我房間。」
「…………什麼?」
我的聲音意外低沉,猶如來自地底。
而星小姐的語氣總是非常輕快。
「騙妳的。老師,妳的眼神很可怕耶。」
這句話彷彿按住了我的喉嚨,讓我有一瞬間無法呼吸。
「因為……我怎麼可能不會生氣。知道自己的學生做那麼齷齪的──」
「不覺得用純潔或齷齪來定義相愛的行為很不識趣嗎?」
「不對!我不是要說相不相愛的……對不起。」
我不小心大聲反駁,在氣得差點站起來的時候才恢複理智。
「怎麼?老師喜歡凜嗎?」
「請不要開這種玩笑。」
我發現自己的語調明顯是在賭氣,而且不知道為什麼會對此感到愧疚。
「……是喔。」
「也請不要用這種聽得出來有其他意思的語氣回答我。」
「這個老師要求真多耶。不對,這樣反而很有教師的感覺。哈哈哈哈。」
星小姐發出輕浮的笑聲。
「妳喜歡她就大方承認也沒關係啊。又不會怎麼樣,對吧?」
她知不知道自己是在催促什麼身份的人附和她的想法?
「我對戶川同學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情……」
我的聲音像是忘了怎麼展翅翱翔,逐漸下墜。語氣太過虛弱,無法達到否定的效果。
「喔,是喔。我可以跟凜說妳對她沒感情嗎?」
「妳再這樣我就要生氣了。」
我知道自己在氣這位態度輕佻的美女,卻不知道除此之外的怒火究竟來自什麼地方。不過,要是她真的敢對戶川同學亂說話,我會動手揍她。
我可能真的會動手揍星小姐。
「但我看妳從剛才就一直生氣到現在啊?」
「……我或許……是在生氣沒錯。是星小姐惹火我在先。」
「這不是我的錯吧?我覺得只是老師不夠坦率而已。」
「我……?」
她舉手制止我,要我等等再說。因為她點的燉飯來了。
「好吃,真好吃。」
星小姐一邊吃,一邊裝模作樣地出聲稱讚店家做的焗飯好吃。打斷對話的方式明明很刻意,卻也不得不說她很厲害。她在等我的怒火隨著時間消退。
「那個,所以,酒店錢──」
「我說過不用了。我不想再說一次。」
她正大口吃著燉飯,語氣卻莫名爽快。
「我們不是朋友嗎?」
我們之間突然迸出友情的力量。但光是看著星小姐宛如金絲的頭髮擺盪,就會覺得眼前這個景象很美,也暗藏著能夠讓我相信我們真的是朋友的說服力。
「我們是朋友嗎?」
「妳怎麼這麼說啊~!」
「妳的下巴黏到飯粒了。」
「謝啦~!」
她好忙。
「妳如果還是覺得過意不去,就把多出來的那筆錢花在凜身上吧。」
一個感情起伏比球還要更會四處彈跳的人,居然突然冷靜下來對我說這種話。
「花在戶川同學身上?」
「老師可能對凜沒什麼感覺,不過我得說凜是真的很喜歡老師。」
「很喜歡……」
我忍不住害臊起來,難為情地抓了抓臉頰。她講得這麼明白,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戶川同學……怎麼說,應該是出於母性……」
「老師,妳就別說笑了。那傢伙的反應都那麼明顯了,不是嗎?」
「……………………………………」
戶川同學發出閃亮光輝的笑容。
她從來不會在其他朋友面前展現那道光芒。
可是,如果我選擇接納她的光芒──
「話說,那天晚上真的玩得好開心啊~」
「不,我一點都……不開心。」
「老師那天醉到講話講不清楚又眼神迷濛,而且開口閉口都在講凜的事情。」
「戶川同學有跟我說。可是我不認為自己跟她有熟到可以講上一段時間。」
戶川同學純粹只是我的其中一個學生。我對她的家境也不算了解得非常深入,那我究竟可以講什麼講很久?我如此心想,就好比是在找借口,在設法保護自己的立場。
但問號的邊角頻頻輕刺我的皮膚,害我無法靜下心來。
「哎呀~妳那天講得激動得很呢。妳什麼都不記得了嗎?」
星小姐似乎想起了什麼,看著我的臉笑了出來。她扭曲的嘴角沒有澈底藏住自己覺得看了一場好戲的心態。
「……完全不記得。」
「也好,妳不記得或許才是好事。老師覺得現在的生活很幸福吧?」
她的說法彷彿我當天講了很多會害我遭遇不幸的話。
「妳這樣講害我很在意……」
「放心吧。我跟凜都不是在彼此好球帶上的女人。」
「這是要我放什麼心……」
簡直是在雞同鴨講。星小姐吃光碗盤裡的燉飯後,便開始用手指把玩湯匙。
「我家也是只有我跟我母親,所以我大概是不忍心看她吃苦吧。」
「……原來如此。」
雖然戶川同學的情況糟到是母親根本不回家。
「這不是需要那麼嚴肅看待的話題。老師個性真的很正經耶。」
正經。
即使我認為自己只是儘可能不引發問題,還是經常會聽到別人這麼評論我。
「我認為星小姐也很正經。」
「真的假的~?」
「我感覺到妳明明本性很正經,卻刻意假裝自己很輕佻。」
怎麼說,尤其是她吊兒啷噹的態度有點不太到位。
明明乍看很隨便,卻沒有澈底藏住她的體貼。
星小姐仍把湯匙拿在手上,皺起眉頭說:
「怎樣?妳的意思是個性陰沉的傢伙在勉強自己假裝成很開朗外向的樣子嗎?」
「我沒有說得那麼難聽。」
「哼哼。」
我這句其實也可能被認為是在說壞話的答覆,讓星小姐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
「我就中意妳這種人,老師。」
總覺得她額頭上那不在陽光底下就會不起眼到幾乎要消失不見的傷痕,也隨著她的笑容一同現出清楚輪廓。
「我可以大發慈悲等最後再殺了妳。」
「什麼?」
星小姐似乎很失望我沒有聽懂她這句話的意思,刻意地嘆了一口氣。
走出咖啡廳後,我這位新朋友突然說她很困。
「不應該來吃東西的,雖然很好吃。」
「妳的工作好像滿辛苦的,尤其還要在大家放假的時候上班。」
星小姐雙眼滿是困意地笑著回答「就是說啊、就是說啊」,隨後──
「凜啊~在某些地方很像。」
她一邊準備拉動人力車,一邊低聲細語。
「比如完全不願意對自己的感情負責這一點。」
她這番話很像自言自語,我實在聽不出來是說戶川同學像誰,又有多像她說的那個人。
「總之,妳可別對她熱衷過頭了。雖然我不會制止妳啦。」
「妳到底是想制止還是不想制止?」
「我個人是希望妳可以多陪陪凜。她一定也會很高興。」
「……妳到底是想制止還是不想制止?」
我再次講出一樣的話語,而這次話中的意思和剛才略有不同。
星小姐在最後發出「哈哈哈哈!」的輕佻笑聲,接著便拉著人力車離開。
「朋友……」
我意外交到了一個很爽快的壞朋友。除了輕佻的態度,整個人都像是很清爽的一陣風。結果她也真的沒有收下我想還她的酒店錢。
我可以用多出來的酒店錢替學生做什麼?
「……懺悔?」
我只想得到這個點子。
「莓師……莓原老師。」
有人在用昵稱呼喚我之後又訂正了叫法,而我為這道聲音不是來自她感到安心……還有另一種不知名的情感,並轉頭看向對方。
現在是早上朝會剛結束,我正準備前往教職員室的空檔。來找我的是其他班級的同學。但我會去她班上教課,所以見過這位同學。
我記得她叫做──
「森同學,怎麼了嗎?」
森小鳥。我對她的名字就某方面來說全是互為相關的辭彙很有印象。雖然有這種想法或許很失禮,不過她的身材就如同她的名字嬌小,略為與眾不同的黑髮跟圓圓大眼也很令人印象深刻。我很少……應該說幾乎不曾和這位同學在課堂外說話,猜不出她來找我有什麼事。
「那個……」
她摟著左手臂,嘴唇揪得很緊,看起來難以啟齒。就算低著頭,也還是會覺得她的雙眼格外醒目。眼球的動作誇張到感覺可以聽見轉動的聲音。我嘗試從她不斷左右徘徊的眼神猜出她的想法與來意。
「是不想被別人聽見的事情嗎?」
森同學顯得有點煩惱,同時微微點頭。看來應該沒辦法很快談完。
「那可以等午休再談嗎?午休可以來課程準備室一趟嗎?」
我告訴森同學時間跟地點後,她便點點頭答應,接著立刻走回教室。我完全猜不透她為什麼看起來這麼難以啟齒。究竟會是什麼事?而且要談跟學校有關的事情,照理說也應該優先找自己的班導。我不太能想像有什麼跟課堂有關的問題會不想被別人聽見。
不過──
「學生們果然都是叫我莓師嗎……」
聽起來好像數字㊟。我心想能不能想辦法找到──甚至捏造出負責十跟百兩個位子的人,一邊走向教職員室。而我在教職員室整理教材時,忽然驚覺了一件事。
註:日文當中「莓師」發音類似「一千」
我想起我跟戶川同學約好要玩傳接球。午休……該怎麼辦?
還是請森同學放學再來找我?可是把玩傳接球看得比學生來找我諮詢還要重要不好吧?實在無法毫不猶豫地下這種決定。畢竟我好歹也是個教師。
可是──我的內心滿是糾結。雖然有時候本來就會因為要處理工作,沒辦法跟戶川同學玩傳接球,可是昨天才跟她說好今天要玩傳接球。感覺戶川同學要是知道我沒辦法遵守約定,一定會很沮喪。
會害她很失望。
唉──我嘆出一口比平常還要更長的氣。
如果我不是教師,一定可以馬上得出應該先把誰放在第一順位的結論。
充滿矛盾的苦惱逼得我忍不住撞頭。
我必須堅守身為教師的底線。這樣才可以繼續聽到戶川同學叫我「老師」。
「對不起。」
「嗯。」
我專程去教室找戶川同學時,她立刻跑來我這裡,似乎很期待我特地叫她過來會是什麼事,我卻必須對著她的笑容講出會害她希望落空的話,比預料中的還要更令我難受。也不是會覺得心痛,是覺得精神受到磨耗。我有種心靈瞬間消瘦許多的感覺。
「這也沒辦法嘛,沒辦法。」
她這番話聽起來不像是在慰勞我,而是對著她的心裡說,藉此安撫自己。
啊──連我都開始感到不安。我甚至有點擔心過了頭,很怕這種小事會成為戶川同學與我漸行漸遠的導火線。一想到我們可能會回到新學期剛開始的時候那種明明待在同一間教室,卻不會特地注意彼此的平凡師生關係,心裡就湧現一股催促我付諸行動的焦急。
「明天我一定陪妳玩傳接球!」
我這次就不是在假日的前一天說這種話了。
「哈哈!」
戶川同學不知道是不是也察覺了我話中的意思,忽然笑了出來。接著在走廊上跑起來,對著我大動作揮了揮手。
「可是明天是星期二耶,老師~!」
「星期二又沒什麼問題~!」
幸好戶川同學還是笑得很開心,讓我也鬆了口氣。
雖然戶川同學總是笑臉迎人,除非是我太過自戀到誤會,不然她在我面前露出的笑容是真的跟平常完全不一樣。一些細微的動作、微小的心境變化,以及略為不同的距離感──是因為這些元素相輔相成,才會使得她的表情得以綻放光采嗎?
「我好~喜歡……戶川……同學……」
這不是我的想法──我搖頭否認。我把某個人的想法照著念出來,就變得好像是我很喜歡戶川同學一樣……我連忙揮開這份雜念。不對,我是要回想星小姐昨天說的話……明明原本一直很低調,一清楚講出口,就害得我沒辦法不去在意這件事。
戶川同學不會對別人露出的表情。聲音。都只會在我面前顯現。
光是想像她用一樣的態度對待其他人,就會有種害我差點想要在原地打轉,澈底失去冷靜的……強烈、濃烈,而且堅不可摧的排斥。
說不定光是她不再對我顯露發自真心的笑容,我的心靈就會壞死。
我已經無法想像自己的生活當中沒有戶川凜的身影到這個地步了。
午休時間。森同學沒有敲門,就走進了課程準備室。
她咄咄逼人的氣勢好像要來打架,甚至讓我錯失打招呼的機會。
「打擾了。」
她的語氣非常冷淡。雖然我跟她本來就不熟,可是已經習慣戶川同學的親昵態度,還是不禁覺得落差很大。
森同學一坐下來,就直接切入正題。她嚴肅得簡直像是想質問我。
「我昨天有看到老師。」
「咦?呃……是嗎?」
我不懂她怎麼會突然這麼說,所以反應有點遲鈍。昨天……是假日。我的心臟隨即用力跳了一下。是不是被她撞見很容易誤會的情景了?我緊張得可以感覺到自己快要變得面色鐵青。不過想起自己昨天沒有跟戶川同學見面,便努力逼自己冷靜下來,努力到都忘了擦拭剛才瞬間冒出的冷汗。
「妳說昨天看到我,是看到我在做什麼?」
「老師跟空……走在一起。」
她壓抑到幾乎不成聲的話語,提及了讓我有一瞬間很難判斷是指誰的名字。
「空……喔,妳說星小姐嗎?」
是我跟她一起去咖啡廳喝茶的時候嗎?畢竟星小姐的人力車就大剌剌地停在店外,認識星小姐的人說不定會因為看到人力車,就順便往店裡看幾眼。從「空」這麼親昵的稱呼聽起來,森同學跟星小姐應該不只是單純認識而已。
「嗯,因為我前陣子有受到星小姐一點照顧……對,真的、真的只是一點點照顧。所以才會想當面向她道謝。」
「照顧……?」
「這就……呃,別太放在心上。」
我有不能明說的理由。不過我的回答不知道是不是反而引起森同學懷疑,本來就銳利的雙眼露出了更加銳利的光芒。她的表情與其說是小鳥,更像是一隻猛禽。正當我悠哉地想著這種事情時──
「老師也喜歡女人嗎?」
「………………咦?」
一種有如被人大動作伸直手臂,並朝我臉上甩了一巴掌的衝擊迎面而來。
我不懂她怎麼會突然出現這種猜測。這道疑問的過程不明瞭,卻是走最短的捷徑直達最深處。她直截了當到甚至會覺得失禮的提問,讓我的眼底大受震撼。
喜歡女人。我眨了眨眼,抹去在聽到這句話後立刻浮現腦海的那張臉。
「呃,可是,我已經結婚了。」
我舉起左手要森同學看我手上的戒指,然而她僅僅是在看了一眼以後,漠不關心地說了一聲「喔」。
「嗯……?這樣啊。」
森同學不知道為什麼顯得很疑惑。
是我的錯覺嗎?我總覺得大家聽到我已經結婚,都是這種反應。
到底有什麼好睏惑的?
「就是,呃,我不會把女性……視作戀愛對象……」
我也很受不了自己,為什麼會這麼支支吾吾?講得好像很良心不安一樣。內心的混亂跟某種無法推測出是背叛了誰的心情,壓低了我的聲音跟臉。
我用來向森同學證明自己已經結婚的戒指,在晃蕩的視野當中若隱若現。
「老師也……」
重點在於「也」。「也」。也就是說,森同學「也」──
「啊。」
在酒店裡的對話、森同學的外表跟身高。突然一切都說得通了。
老實說,我不太想明確講出這件事,卻也無法視若無睹。
「妳該不會跟星小姐……」
就算我沒有說得很清楚,森同學似乎也有意會到我想表達什麼,害臊地稍稍縮起頷。
呃~那個,星高空。
妳竟然對女高中生下手──我差點忍不住嘆氣。然而,有道更加巨大的黑影攔住了我的嘆息。黑影以戶川同學的輪廓呈現,嚇得我睜大雙眼。不對,我,才不是……咦?
「可是我總覺得空好像還有跟其他人交往……從她的態度跟我們見面的頻率感覺得出來不太對勁。所以我在猜老師……是不是她劈腿的對象。」
「不是不是,絕對不是!我跟她只是朋友。」
我不清楚自己是什麼時候跟她變成朋友的,但既然對方說我是她的朋友,那就算是朋友了。應該吧。
「其實由我來說這種話也很奇怪……不過她好像只對身材嬌小的女生有興趣。」
我跟星小姐的身高差不多,應該不在她的守備範圍內。
「我之前就聽她說過了……」
森同學的眼神原本就很銳利,很難分辨她的情緒,但她好像還是在懷疑我。
「我想應該很難找到讓妳願意相信我的方法……」
要找到可以否定我是劈腿對象的證明並不簡單。
「可是,我覺得妳應該直接去問星小姐比較好,而不是問我。」
應該說,我真的完全不知情,森同學這樣逼問我,我也吐不出什麼真相。而且雖說星小姐是我的朋友,我也沒有她的聯絡方式。森同學對我這番話嗤之以鼻。
「直接問她,她一定會說自己沒有劈腿,老師跟她也只是普通朋友啊。」
「說的也是……嗯~究竟該怎麼辦才好?」
我缺乏被人質問是不是劈腿對象的經驗,完全想不到該怎麼解決這種問題。
「森同學要怎麼樣才會相信我?」
我向來找我問事情的人詢問解決辦法。森同學仍然不改她堅信我就是劈腿對象的態度,不滿地說:
「如果老師有辦法證明不是,我就相信。」
「我就是沒辦法證明,才在傷腦筋啊……」
我苦笑著回答,同時覺得有點棘手。感覺跟森同學對質起來很難有結果。
原來喜歡上一個人,會讓人的視野跟思緒變得這麼狹隘嗎?
「我再說一次,我已經結婚了,不可能會跟星小姐交往。」
「婚外情。」
總覺得我說什麼都會被反駁,使得我忍不住嘆氣。
其實一個教師面對學生來找自己問事情還冒出這樣的想法很失職,可是我只是無辜受牽連,森同學的態度又讓整件事完全無法有所進展,我已經開始覺得懶得應付了。
而且也慢慢開始對星小姐燃起怒火。但是她幫我付了酒店的錢,我不好意思向她抱怨。
這個人情賣得真狡猾。
我調整坐的位置,好讓自己重新坐穩,接著自暴自棄地說:
「好吧,我知道了。那麼,如果妳能證實我跟星小姐真的是妳想的那種關係,我這條命就送給妳。」
「咦?」
看來就連態度堅定的森同學都不免大吃一驚。可是我不說得這麼絕,她一定不會願意聽進我說的話。反正我也沒辦法拿出任何證明,直接拿命來當籌碼比較快。
「我知道自己跟她絕對不是那種關係,所以要我發什麼無理取鬧的誓都不是問題。聽好了,如果我跟她真的有一腿,妳就儘管來殺我。先聲明我絕對沒有做這種虧心事。」
說著,我才想到要是星小姐故意開玩笑說我就是她的劈腿對象,我就死定了。雖然我猜她本性其實很正經,應該不會說這種話,但要是真的開這種玩笑,就當作是我沒眼光吧。
「妳如果不想因為我犯下殺人罪,要我自殺也可以。這樣妳滿意了嗎?」
我其實有點煩躁,畢竟我不惜打破跟戶川同學玩傳接球的約定等森同學來找我諮詢,結果卻是要談跟學校完全無關的感情事。早知道是要來問這種事情,我就不會答應她了。我側眼看了放在桌上的棒球手套一眼。
我直直瞪著森同學。她聽我講得這麼堅決,似乎也終於稍微放軟了態度,尷尬地低下頭來。我決定結束這個話題。
「妳接受我這個提議的話,今天就先到此為止吧。還有,我勸妳找星小姐當面問個清楚。只停在懷疑別人的階段會讓妳的情緒愈來愈低落。而我當然也不會跟任何人說妳今天來找我談這種事情。」
「好……」
她的語尾有氣無力,聽起來不是很滿意這個結果。但是繼續在這裡爭論下去也只是浪費我們兩個的時間。尤其我本來就是莫名其妙受到冤枉,所以就算未來成功證實清白,也不會多得到什麼好處。
我轉身背對森同學,大嘆一口氣。
她找我談很敏感的事情,又和我認識的人有關,害我不曉得該用什麼樣的心情看待這整件事。是說,原來星小姐真的有對我們學校的學生下手。竟敢勾引女高中生,也太膽大包天了。總覺得每次跟那個人扯上關係,都不是什麼好事。
「……………………………………」
我在想什麼?我居然會慶幸戶川同學不是星小姐喜歡的類型。
「老師果然不會對女同性戀有偏見嗎?」
森同學在起身的同時問了我一個應該是出於好奇的問題。
實際被人這樣問,才發現站在教師的立場上很難回答這個問題。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偏見。因為我從來沒有特地去想這種事情。」
我沒有回頭看森同學,而是一邊模糊自己的視線焦點,一邊回答。
我從小到大都沒有接觸過那樣的環境跟人,自然也不會有相關的偏見和常識。不過最近也認識了喜歡同性的人,會比以前更常去思考這方面的事情。我個人是不會感到排斥。
只是很困擾每次思考這方面的事情就會立刻想起戶川同學的身影,害我分心。不對,應該說,我最近不論想什麼事情,都會在腦海里窺見戶川同學的影子。
即使想先找出何謂戶川同學這個疑問的答案,還是會在途中冒出戶川同學。
不解決戶川同學的問題,就沒辦法專心去想戶川同學的事情──我會像這樣受到莫名其妙的矛盾所苦。
「是喔~」
「……話說,妳怎麼會說『果然』?」
她剛才也以為我喜歡女性,為什麼一個幾乎沒跟我說過話的學生會對我有這樣的誤會?
森同學以清晰又直截了當,且毫不畏懼的語氣回答:
「因為有傳聞說老師看女生的視線怪怪的。」
突然又冒出了一個含血噴人的傳聞。
「咦……?」
「有人說老師常常看女同學的裙子跟腳。」
「咦……咦?呃……咦?」
心裡滿是困惑。我完全沒注意,也不知道自己有做出那種行為。
說我會忍不住看女同學的裙子,我也完全沒有頭緒。
如果我是下意識會這麼做,呃,那我會沒有自覺也是理所當然。
不過我應該……不會那樣吧。
「而且老師還跟那個誰……我忘記名字了,老師不是還會跟一個女同學牽手嗎?」
唔呃──森同學的鳥喙狠狠戳中了我的要害。
這也難怪。畢竟我們那麼光明正大地牽手,完全沒有掩飾,所以會傳出……比我想像的還要更誇張的傳聞,應該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這……是沒錯。」
「對吧。」
「呃,是沒錯啦,但其他一些……」
我想不到該說什麼。於是我決定放棄掙扎,含糊帶過這件事情。
「……我剛才有看森同學的腳嗎?」
「沒有。」
「那……我就不知道了。」
女生的腳……戶川同學穿便服的時候我是有多看她的腳幾眼,可是任誰都會忍不住被她的腳吸引目光吧?她那麼漂亮,裸露的部位也多,腳又很長……
「原來大家私下會這樣說我……」
是因為有這個傳聞,大家才會覺得我戴結婚戒指很奇怪嗎?戶川同學是不是也相信這份傳聞?可是感覺特地去在意自己有沒有這種壞習慣,反而會更容易往別人的腳看去。搞不好會害得自己無所適從。
大家會調侃我跟戶川同學牽著手走路,說不定也不是單純在調侃,而是真心認為我們的關係不單純。虧我有這樣的傳聞還不會把事情鬧得更大耶。
「就算我真的會看別人的腳,也不應該隨便認定我喜歡女性……」
雖然對森同學說這種話也是無濟於事,我仍然像在自言自語似的小聲抱怨。
森同學只回了一句不知道是肯定還是否定的「喔」,同時離開座位。看來她說完想說的話就想直接走了。
身為教師應該對她和出社會的大人交往加以訓誡,我卻沒有這麼做。
隱約覺得我沒有權利指責她。
「老師,那個……」
森同學在開門前向我搭話。她轉身面對我,對我低下頭。
「對不起。」
「……替我向星小姐問好。」
我暫時不想遇到她。不對,我希望永遠不要再遇到她。
森同學一走到走廊,就突然停下腳步。
「老師,有人站在外面。」
森同學用手指著門口旁邊,告訴我外面有人。隨後她一邊皺起眉頭小聲說「幹嘛瞪我?」一邊離去。只有一個人會主動來這裡找我。我從椅子上站起來,小跑步過去門口察看。在走廊上的果然是某個身材比我高大的身影。
「戶川同學。」
戶川同學背靠著牆,直直瞪著正前方。
臉上沒有任何笑容,而我現在正面對著她的側臉。她的表情跟森同學很像。
「怎麼了嗎?今天──」
「因為我看到剛才那個人過來這裡。」
「這樣啊……」
總覺得她來這裡的理由若有似無。光聽聲音就知道她心情好像不太好,令我不禁困惑她究竟怎麼了。是在教室里遇到不開心的事情,才會逃來這裡嗎?我不懂她為什麼不開心,但也想到了一個好主意。雖然時間所剩不多,可是既然她都特地過來了,今天也來玩傳接球吧。然而我還來不及開口提議,戶川同學就用像是在責備我的眼神看著我。
「妳們剛才在談什麼?」
「戶川同學?」
「跟老師的工作無關嗎?」
她在生氣。戶川同學咄咄逼人地連續提出質疑,我這才知道她是因為我才會不開心。
戶川同學對我釋放的負面情感,讓我的腰部以上瞬間變得搖擺不定。
「工作……當然有關。幫忙解決學生的問題也是老師的工作。」
「什麼問題?」
她該不會在嫉妒吧?
是在嫉妒嗎?
戶川同學在……嫉妒森同學?
「她問的是很私人的事情,我不能隨便告訴別人……」
這件私事跟我們兩個都認識的人有關,只要講明當事人的名字戶川同學就能輕易了解是怎麼一回事,反而害我想說又沒辦法說。戶川同學不曉得是不是對我始終不肯開口感到生氣,突然不再靠牆,並準備離開。
「戶川同學,等一下。」
她一發現我想追上去,就立刻用最快速度跑下樓梯。下樓梯時完全沒有放慢腳步。尤其還一次跳下很多階,彷彿不怕摔倒受傷,看得我心驚膽跳。
「戶川同學,這樣很危險!」
我不禁大聲喊道。戶川同學沒有停下來,就這麼逃出我的視野。我不可能學她那樣用跳的下樓梯,只能用自己最快的速度急忙下樓追她。戶川同學早已不在二樓,我不知道究竟該往哪個方向跑,便停下步伐。
站在原地想了一下,決定先去教室看看。我想不到戶川同學還會習慣去學校的哪個地方。懷著這樣的想法看向教室內,發現戶川同學的座位上沒有人,而且周遭同學議論紛紛。光是看到這個景象,我就大概猜到戶川同學怎麼了。
「怎麼了嗎?」
我假裝是碰巧經過教室才會注意到情況不太對勁,走去同學們身旁詢問。
男同學拍著空無一物的桌子回答:
「戶川突然拿著書包跑出去了。」
「……戶川同學?」
我裝作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同時心想自己果然沒猜錯。戶川同學大概跑去校外了。
這……並不是好事,但現在先不管紀律的問題。
我不想讓她孤單一個人。
「我不太懂是怎麼回事……嗯~年輕人真是多愁善感……」
我扮演一個對戶川同學為什麼突然離開完全不知情的老師,離開教室。發現自己差點要從樓梯下去一樓,便用指甲用力扎自己,才勉強攔下了心裡的衝動。
「唉,真是的!」
我拍打臉頰,斥責自己竟然想不顧下午的課程去追戶川同學。不可以這麼做。
現在還不是時候。
為什麼只是跟星小姐見個面,就衍生出這麼麻煩的事情?
現在被這些事情耍得團團轉,弄得我搞不好真的會開始對星小姐懷抱恨意。
「……吃醋……」
只想得到戶川同學可能是因為吃醋,才會那麼氣憤。沒料到她會只因為一件小事,就氣成那樣。森同學也是這樣,原來嫉妒是能夠對人心造成重大影響的感情嗎?
我好像很少嫉妒人,也很少受到他人的嫉妒牽連。
所以現在全身上下都迎面感受到戶川同學這份嫉妒的我,心裡產生了某種情緒。
「笨蛋。」
我再次拍打竟然會對此感到高興的負面自我的臉頰,強烈譴責她。
不知道戶川同學是不是直接跑去校外了,後來在課堂上跟放學後的班會都不見她的身影。早上有人坐的座位如今空無一人,周遭同學不可能不在意。有些同學問她是不是早退,但我也只能回答不知情。看戶川同學的朋友們坐立難安的模樣,就猜得出她大概沒有跟任何人聯絡。
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同時頻頻自問。
我有什麼權利在乎她?
我的確是她的班導,而班導需要照顧來學校上課的學生。但我實際上也只是個學校老師,連在校外都耗費心力照顧學生……甚至只照顧特定一位學生,肯定是錯誤的行為。而愈是往這條錯誤的道路深處走去,就會陷得愈深,再也無法回頭。
所以我──區區一個教師或許沒有權利這麼做。
但我不想管自己有沒有這種權利,我就是擔心戶川同學。
不想讓正在生氣的她投入孤獨的懷抱。
最重要的是,我不想被她討厭。
我拿起手機,打算聯絡戶川同學。
來到沒有其他人在的教職員室走廊盡頭,嘗試拉回自己與戶川同學之間的聯繫。
『妳現在在哪裡?』
『我沒有在氣妳蹺課。』
『我只是擔心妳。』
我半張著嘴,猶豫是否該打出下一句話。
『我想見妳。』
訊息傳送出去之後,我不禁捂住眼睛。不同於淚水的熾熱液體在我的眼睛跟額頭之間累積得愈來愈多。
這很類似人在祈禱時的那種既沉靜,卻也很激昂的情緒。
『我很想見妳。』
我又傳了第二次,懇求她理會我,而她也在不久後傳來了回覆。
『車站的咖啡廳。』
啊──我簡短地放聲表達喜悅。高興的滋味正緩緩從我的嘴巴深處滲出。
『好。我馬上去找妳。』
『可是我搞不好會在老師過來之前逃走。』
『為什麼?妳在那裡等我。』
『我會在這裡待到把飲料喝完。』
『多喝幾杯也沒關係,我請客。』
我踏出完全追不上戶川同學,卻也是竭盡全力的步伐。我跑過走廊、教職員室、鞋櫃。現在不在乎周遭人對我投以異樣眼光。我的意識焦急到大步奔馳,只想趕在我跟戶川同學之間產生隔閡跟高牆之前見到她,無暇在乎跟她以外的人的距離感。
沒有看清楚哪些東西需不需要帶離學校,就拿起大量文件跟包包跑向車站前面。我上一次跑這麼長一段距離,說不定是學生時期上體育課的時候。心裡僅存的某種還沒成為大人的稚氣,成了催促我付諸行動的動力。
我很快就開始喘氣,嘴巴也變得闔不起來。走在放學路上的學生們紛紛看向在路上跑的我。好像還有人叫我,但我只說了一聲我有急事打發對方。其實很想脫掉腳上這雙不適合跑步的鞋子。再加上我缺乏體力,使得跑步的模樣愈來愈不像樣。
不過我總覺得大大張開嘴巴吸氣和吐氣,似乎也幫助我找回了某種東西。沉浸於可能是缺氧害我誤以為自己很亢奮的錯覺,直直前往戶川同學所在的地方。
最後把腳步放緩到快步走路的速度,抵達昨天也來過的咖啡廳前面。昨天是星小姐滿身大汗,而今天就像是我繼承了她的狀態,換我滿身大汗。在進門前把手放在大腿上,調整呼吸。汗水流過臉頰的觸感令人煩躁。我的妝跟頭髮應該都已經亂掉了。其實很想整理儀容,可是我是為了找戶川同學才會不顧一切地直直跑來這裡,現在才突然繞路簡直是本末倒置。我認為自己不能迷失為什麼要急著用跑的趕來這裡。
走吧。我用袖子擦拭汗水,走進咖啡廳。
我仍有點喘地點好咖啡,走往店內的座位區。戶川同學正獨自坐在沙發上。很巧的是,那正好是昨天星小姐坐的位子。戶川同學似乎很快就注意到我了,刻意撇開臉。她看起來很有精神,鬧起彆扭來也很可愛,讓我臉上忍不住浮現微微笑意。
「戶~川~同~學。」
我繞去故意撇開臉的戶川同學面前,看著她的臉。戶川同學為我們在這麼近的距離對上眼嚇了一跳。而我則是在感到驚訝的同時發現她的表情沒有怒意,鬆了口氣。
「有事嗎,老師~?」
「可以坐妳這一桌嗎?」
戶川同學看到我滿身大汗又氣喘吁吁的模樣,先是低下頭才開口:
「老師是用跑的過來啊。」
「不然戶川同學會逃走。」
我拿了一張椅子來坐。戶川同學點的飲料似乎是果汁,玻璃杯中僅剩下冰塊跟所剩無幾的有色液體。我一邊看著她,一邊坐到椅子上,這才終於能夠好好休息一下。放上椅子扶手的手臂好沉重。
「要再喝一杯嗎?」
戶川同學緩緩搖頭。
「不用客氣。反正我也要喝咖啡,只有戶川同學沒飲料喝會很無聊吧?」
她再次緩慢搖頭。不知道為什麼一想到她大概是覺得很尷尬,我反而重拾了從容。我好像很久沒在戶川同學面前展現威嚴了。因為我雖然比她年長,卻有太多次都被她耍得團團轉,沒辦法保住身為老師的面子。
「心情有好一點了嗎?」
「我沒有心情不好……」
我忍不住笑她這個謊言太過牽強,戶川同學也不曉得是不是終於願意放棄掙扎,並沒有繼續堅持下去,而是看著我說:
「老師不是應該要對我訓話嗎?」
「沒錯。」
戶川同學為了我吃醋的模樣很可愛,我實在無法生她的氣。
如果老實把這句話說出口,戶川同學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我蹺課了。」
「嗯。妳不應該蹺課。」
「這是第一次。我以前從來沒蹺過課。」
「我知道。因為戶川同學很乖。」
「只有老師會說我很乖……」
戶川同學的表情透露出些許類似低落的情緒。我猜應該連她的父母都不曾這麼說過。一想像戶川同學的心境,就不禁感到滿心無奈。而咖啡就在我感到無奈的時候端上桌了。喝了一小口冰咖啡後,腦海里那張戶川同學母親的面容也跟著稍微淡化。
「老師沒蹺課過吧?」
「咦?有啊。」
戶川同學似乎懷疑自己聽錯了,疑惑地睜大眼睛。
「嗯?嗯?真的嗎?」
「有蹺課過幾次。但不至於跑到校外。」
我當初也不是有什麼煩惱,只是單純想試試看,就蹺了幾次課。蹺課之後就在研究躲在哪些地方不會被老師發現,最後得出躲去保健室是最簡單也最不容易引發問題的結論,然後就膩了。後來一直到畢業都沒有再蹺課過。
「有點意外。」
「我也曾經十幾歲過。」
所以我很難不顧自己曾經做過一樣的事情,還責備戶川同學蹺課。
啊,不過,我還是必須提醒她一件事。
「戶川同學。以後不要再用那麼危險的方式下樓梯了。我真的很怕妳跌倒……」
光看戶川同學那樣下樓都很怕她下一秒會跌倒受傷,那也是剛才最緊張的一刻,還害我慌得頭昏眼花。
「對不起。」
戶川同學把視線撇向一旁,向我道歉。我一手拿著咖啡,回答:「嗯。」
「是我不好。是我擅自……像個笨蛋一樣……」
她用手掌遮著雙眼,彷彿在擦拭看不見的淚水。
「我看到老師跟其他人獨處……我們的……約定……心裡突然有好多情緒爆發出來。」
她小聲坦白,聽得出她的內疚在嘗試掩飾她的感情。但我能夠清楚聽懂她想要表達的一切。
她心中那份低調的激動情緒,正試圖把我內心未開拓的領域拉上檯面。
「老師真的只是在處理工作而已吧?」
她僅以眼神仰望我,向我尋求答案。
戶川同學的態度顯然最害怕我跟其他同學有私交,這讓我藏在西裝底下的肌膚不禁起了雞皮疙瘩。
我明知道這樣不好。
可是看見她眼裡對我的依靠,我還是會忍不住受到動搖。
「當然。至於她來找我談什麼事……雖然我無法明說,總之是詢問跟戀愛有關的煩惱……」
我直接講出星小姐的名字,戶川同學應該馬上就能猜出大致上是怎麼一回事。可是我必須設法劃清「偏袒戶川同學」跟「教師應有的判斷」的分界線。如果我想繼續被戶川同學叫老師,就必須至少拿捏好這點分寸。
「戀愛……她喜歡……老師嗎?」
戶川同學問得很小心翼翼,即使害怕知道答案,卻也藏不住話中的敵意,讓我不禁感嘆。
啊──
好可愛。只要想用更加精準的方式形容她,就會得出這個非常簡潔明瞭的辭彙。
「不,不是。」
我本來想回答:「所以妳不用擔心。」腦袋卻在開口前差點當機,心想:「是什麼事情不用擔心?」
「……老師?」
戶川同學為我愣住的模樣表露疑惑。
隨後,我聽到有人呼喚我們。
「咦?是莓師………跟凜。」
我頓時背部寒毛直豎,並像是被現實捉住脖子一樣轉頭看向對方。
是班上的同學。這三位女同學似乎打算在回家前先來一趟咖啡廳。
「凜也在耶。妳今天怎麼了?」
感覺得到戶川同學的視線逃到我身上,顯然不知該如何是好。
我在她的注視之下變得毫無知覺,好比我的鼻子以上全部變成透明的。
「學生輔導。」
我的腦袋跟視野的邊緣變得一片空白,只有嘴唇仍然可以流暢動作。
我故意不多做掩飾,直接指著坐在對面的戶川同學。
「我被老師逮到了,正在聽她訓話~」
戶川同學也開著玩笑配合我的謊言。我暗自佩服她的演技好精湛。
「認識的人聯絡我說有看到她。所以我才會來逮她。」
我輕嘆一口氣,像是在表達這孩子很令人傷腦筋。假如她們有看到我飛奔離開學校,應該會覺得我八成在說謊。幸好這幾位女同學好像剛好沒有在附近。
「所以,我坐在這裡也姑且算是在工作。別放在心上。」
我尷尬地拿起自己點的咖啡。
「啊,還有……妳們不要跟別人說我在上班時間點咖啡來喝喔。」
我在最後故作困擾地開開玩笑,引得同學們小聲笑了出來。同學們似乎沒有起疑,直接走去坐在其他桌,看來是成功度過這道難關了。
「老師好會說謊喔。」
「我也這麼覺得。」
正確來說,我其實慌得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感覺就像是我心裡的某種東西出來替我解決眼前的問題。腦海里的空白逐漸填滿,這才安心地嘆了一口氣。
「但說我擅自離開學校追學生,倒也不算是說謊。」
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先不說這個了,我們走吧。」
我們最好不要繼續在這裡交談。我一口氣喝完剩下的咖啡,弄得自己有點嗆到,並在喝完後從座位上起身。拿起放在地上的包包跟一些雜物,仔細一看才發現裡面摻雜了不少不需要拿出教職員室的教材跟資料。我不禁嘲笑自己太混亂、太著急,又對這件事情太過認真和拚命。
我對那三位同學簡單打過招呼,以有如要求戶川同學繼續接受輔導的態度帶著她離開咖啡廳。雖然離開了有其他同學在的咖啡廳,接下來該去哪裡才好?感覺放學時間不管去車站前面的哪個地方,都可能會被學生看見。
戶川同學率先踏出了步伐,於是我也沒有多想什麼,直接跟在她後面走。咖啡廳出來的左手邊有座小斜坡,走下去會通到一條很短的聯絡通道。往上走會走到時鐘塔那附近,但戶川同學忽然在有點昏暗的通道途中停下腳步。通道設有玻璃牆,而現在牆面用來展示國中美術獎的作品。
這裡的行人不算少,不過來到比較暗的地方,還是會稍微安心一點。戶川同學說不定也是跟我有一樣的想法,才會來這裡。我個人是覺得沒必要繼續輔導她,也覺得我們應該算和好了,卻還不太想跟她分開。
「老師。」
聽到戶川同學呼喚我,接著來不及開口問「怎麼了?」,就被她抓住袖子跟手肘。她的力道很強,就像是害怕放開我。
「我不是很難搞的人。」
「戶川同學?」
我有種高到我平時都要抬頭看她的戶川同學突然縮小一圈的錯覺。
而她也的確垂著肩膀,彎著膝蓋,顯露出脆弱的一面。
「我真的不是很難搞的人……」
拜託老師不要討厭我。
總覺得她在闔起雙唇之後,又接著說了這句話。
我猜她本質上可能真的是個怕寂寞的孩子。
我有自信自己比其他人更能撫慰她這份寂寞,所以──
我搖搖頭。
「沒關係。我不介意妳很難搞。」
希望她可以多在我面前展現這一面。
明明森同學的難搞只會帶來精神疲勞,我卻為戶川同學願意展現她難搞的一面感到高興。看來我是個嚴重偏心特定學生的老師。也正因為偏心得很嚴重,導致我做得出一件事。
「戶川同學,捂起妳的耳朵。」
「老師?」
「妳必須捂起耳朵。」
我牽起戶川同學的手,舉高到她的耳朵旁邊。戶川同學雖然很疑惑,卻也乖乖捂住自己的耳朵,而我也用手包裹住她的手背。
「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不可以被任何人聽見。戶川同學也絕對不可以聽。」
我將嘴巴稍稍湊近戶川同學的臉,與我的言語相互矛盾。戶川同學低頭凝視著我,微微點頭答應我的要求。她聽得見。我更用力地捂住她的耳朵。
「戶川同學在我心裡比任何人……都還要重要。」
一個教師說這種話相當可恥。偏袒特定學生。極端的偏心。
我對她的好意強烈到甚至有可能淪落成愛情。
我的心臟膨脹到幾乎要破裂開來,受到恐懼籠罩。
「戶川同學……是我最心愛的學生。」
絕對不能──讓任何人聽見這段真心話。我的背上不斷冒出冷汗。
血液形成的洪流在耳朵旁邊肆虐,不斷發出擾人的噪音。
「妳應該沒聽見吧?」
戶川同學閉著眼睛,再次微微點頭。明明就聽得見──我放開手。
她不顧自己的耳朵被用力壓到發紅,露出微笑。
她總算願意顯露這道笑容和光輝了。堵塞在我胸口的空氣瞬間消散。
「老師真是……」
戶川同學本來想以簡直快要融化的語氣說些什麼,卻又收回口中。
「嗯,還是算了。」
「妳這樣害我很在意……不過,算了吧。」
我猜她想說的是我們現在都還不能說出口的話。
戶川同學的腳步像棉花糖般柔軟且輕盈。還散發著會讓人希望這種感覺永遠不會消失的氛圍。明明被人看見,或是被人知道我們剛才在幹嘛肯定會鬧成大問題,我卻莫名地不感到害怕。
或許是因為我早在午休的時候就為了一件小事賭命。
既然我可以為森同學賭命,那也絕對能夠為戶川同學賭上更重要的事物。比我的命還要重要。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比命更重要的東西,但唯一能確定的,是我敢肯定自己一定有勇氣拿來當作賭注。
「唔嗯。」戶川同學突然拋開棉花糖,碰觸自己的鼻子。
「鼻頭乾乾的。」
戶川同學在用手指摸過鼻頭之後這麼說。
「怎麼了嗎?」
「沒有,沒事。」
我還不想馬上和戶川同學分開,於是我們開始漫無目的地一起往前走。
就這麼順便送戶川同學回家,應該也不錯。
雖然我在送她回家以後還得回學校處理剩下的工作。
戶川同學再一次用手指觸摸鼻頭,皺起眉間。
「每次都會變成那樣。」
我不太懂她這句似乎預料到某件事情的低語是什麼意思。
隔天,戶川同學沒有來學校上課。
我等了一段時間,希望能等到她聯絡學校。我知道她母親不可能願意處理這種事情,所以從早上就一直沒有主動聯絡,而是期待戶川同學親自告知今天要請假。可是一直到中午都還是無消無息,使得我只能付諸行動。
直接聯絡戶川同學。其實我不應該利用私下交換的聯絡方式做這種事情。
『妳今天怎麼了?生病了嗎?』
依據我在教室里的觀察,戶川同學的朋友似乎也不知道她為什麼沒來學校。就算只是突然想曠課,得知她沒有聯絡任何人還是不免讓我感到擔心。想到她可能是在上學途中或昨天跟我道別過後發生了什麼事,內心就愈發不安與焦急。
我一直在沒有人會經過的走廊盡頭徘徊,直到她傳來回覆。
她在午休時間快結束的時候,才回覆我的訊息。
『抱歉,我在睡覺。已經中午了耶~』
我先是為她有反應鬆了一口氣。隨後,才為這份悠哉的訊息皺起眉頭。
『妳剛才在睡覺嗎?』
『嗯,我睡到好晚才起來。剛才醒來的時候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我吐出一口摻雜著複雜感情的嘆息。扶著額頭,一一消化浮現心中的各種情緒。我很煩惱該不該責罵她。
『妳很晚才睡嗎?』
『我沒有很晚才睡……也不是生病。只是睡太久了,現在身體有點僵硬。』
『這樣啊。明天不要再睡過頭了。』
我很難替她向學校說明為什麼沒來學校。校方會懷疑我為什麼知道她缺席的理由。
『嗯。我真的沒有生病,老師要專心上班喔。』
「…………………………嗯。」
於是,教室里出現一小塊空白的平日依然一如往常地走向結束。我在放學後開班會時環望不見戶川同學身影的教室,同時發現自己的心化作乾涸的大地,感覺到我真的中毒已深。
竟然會覺得彷彿內心缺了一角,這不是一個教師應該有的想法。
我猜應該也有一部分是因為我有這種想法。
才會使我後來──
在校外再次聯絡戶川同學。
『我現在在妳家門口。』
『妳有辦法下床就來幫我開門。』
『妳身體還好嗎?』
我不等她回覆,就接連傳送好幾則訊息。其實也可以按門鈴,不過我認為先讓戶川同學知道是誰來拜訪,也會比較安心。如果她因為正在睡覺而沒有發現我的訊息,我會直接離開。背靠著牆,決定先等一陣子。
望著有醒目觀光巴士經過的道路,覺得好像被日漸增強的陽光壓住我的頭。一種靠海城市夏天特有的,類似鹽巴燒焦的氣味正在逐漸接近我們。迎面承受吹來的風,用肌膚感受它的粗糙觸感。這時,我聽見室內傳來聲響,便不再靠牆。
一陣聽來不太穩定的腳步聲過後,接著又傳來解開門鎖的聲響。隨後門便被人從內側打開。
戶川同學滿頭翹發,臉色很差,瀏海還緊貼著額頭,眼睛也瞇得很細,看起來很難受。
總覺得連她赤裸雙腳上的指甲油也顯得沒什麼光澤。
「真的是老師耶。」
不曉得她是否鼻塞,講話有點鼻音。
「妳好。妳好像……有發燒。」
我攬起戶川同學的手臂,要她靠著我的肩膀走路。感覺到戶川同學輕輕動了一下,還有她的困惑,而她的動作跟困惑都很虛弱。我省略問候,並在走進她家之後先鎖上門。
這麼一來,這裡就只剩下令人安心的環境、令人安心的人物,以及我。
我沒有排好脫掉的鞋子就走進家中,拖著隨身物品跟戶川同學走往樓梯。
「老師,妳怎麼知道我生病?」
「真的沒生病的人不會多強調一次自己沒生病。」
沒生病的人只要講一次,就能表現出十足的可信度。正是因為辦不到才會再講第一次。
「……原來如此。老師好敏銳。」
戶川同學放棄抵抗,虛弱地把身體靠在我身上。就算隔著上衣,也感覺得到沾附在她身上的水氣。如果我把這種話說出口,戶川同學很可能會出於不想害我不愉快而開始掙扎,所以我不會明說──她身上的汗味很重。應該是在睡覺的時候流了不少汗。
這樣很像把別人家當自己家,不過知道學生家中格局的感覺很奇妙。
「而且我知道妳不是會看心情曠課的人。所以猜妳大概是生病了……」還擔心到無心處理其他事情。「才會來看妳有沒有怎麼樣。」
一個教師僅憑個人的情感,就擅自前來學生的住家。
這當然替我的心靈帶來深沉憂慮。心臟也藉著輕微疼痛訴說它的不安。即使如此,我還是能感覺到自己心裡在看見戶川同學虛弱的模樣之後,產生了與憂慮和不安截然不同的沉重情感。這種情感讓我充實得連脖子都堅硬到像是快要撐破了,是一種很類似安心的感覺。
「妳用不著隱瞞自己生病。可以老實跟學校說妳發燒了,所以要請假。」
「因為我在想,學校可能要家長聯絡才會相信……拜託媽媽幫我請假很麻煩……如果跟老師說,可能會害老師特地來一趟……弄得我腦袋很亂。」
我能夠理解她不想拜託自己母親的糾結心境。可是不懂她為什麼要顧慮我。
「我不來找妳比較好嗎?」
我忍不住說出這種話,也算是有點在鬧脾氣。戶川同學立刻搖頭否認,隨後又輕輕點頭。
「妳希望我來,可是也不希望我來嗎?」
「我不想被老師認為是……很會給人添麻煩的孩子。」
我這才恍然大悟地看向戶川同學的雙眼。她那布滿血絲的雙眼正看著地面,似乎是感到很愧疚。
「我晚上在外面遊盪才被老師罵……要是害老師覺得我有太多事情需要妳費心,覺得我很麻煩……我會很難過。我知道老師很溫柔。可是……可是──」
戶川同學激動地抬起頭來,然而她的聲音比臉頰還要更早沾上淚水。
「媽媽一開始也是對我很溫柔。」
這段真情流露,在我的耳朵深處產生極為刺耳的雜音。
若用線條來呈現我凌亂的感情起伏,就會見到許多由斜線畫成的山丘。錯綜複雜的線條暴露在洪流之中,激起耳鳴。
等回過神來,我已經緊緊抱住了戶川同學,耳朵跟眼角也在發熱。
「我希望妳可以依賴我。」
我用抱的撐起感覺隨時會踉蹌的戶川同學。戶川同學身材比我高大,我其實沒辦法澈底環抱住她,不過我還是用手摟住她的背,支撐她的體重。貼著戶川同學發燒到渾身發燙的身體,就覺得連自己的頭髮都跟著變燙了。
「人虛弱的時候,思緒也會容易變得比較負面……所以妳還是好好養病,儘早康復吧。」
「…………嗯。」
我讓戶川同學倚靠在我的肩膀上,藏住她帶著鼻音的嗓音。
憐愛與強烈的氣憤正伴隨著頭痛在我心中快速流竄。
我我我,跟那個女人不一樣。
我、我我、我……戶川同學──
戶川凜──
我拚死命咬緊牙根,避免真心話找到破口,像淚水一樣流瀉出來。
結果我害得戶川同學必須硬撐著虛弱身體,等待我的激動情緒消退。
「對不起,是不是害妳更不舒服了?」
「唔……沒關係,畢竟有老師陪著我。」
我扛著戶川同學流了更多汗的身體,上樓走去她的房間。我是第二次走進戶川同學的房間,誤以為聞到了不可能還留在這裡的酒味,害我那段不想再回想起來的記憶再次像冷汗一樣快速浮現。房間里因為沒有拉開窗帘而顯得昏暗,空氣悶熱得有如把戶川同學痛苦躺在床上的煎熬轉化成濕氣。
「老師。」
戶川同學從我的肩膀上離開,在一陣跳舞般的踉蹌過後回頭看我。
「謝謝妳。」
蒼白的臉色頓時變得唯有顯露笑意的臉頰染上了迷人色彩。
「嗯。」
看到戶川同學躺到床上之後吐出一大口氣。我的手指一直用力拉著隨身行李的提帶,痛得不得了。在來這裡的路上繞道買了一些飲料過來。例如茶、果汁跟運動飲料。我心想應該不管是生哪種病都會口渴,就忍不住帶了很多種過來。
「妳挑些喜歡的拿去喝吧。」
虛弱的戶川同學探頭看向塑膠袋裡面。
「好多。」
也對,要她自己找應該很麻煩。於是我決定直接問她。
「妳想喝什麼?」
「嗯……有甜的果汁嗎?」
「當然。」
我找出蘋果汁,把它從袋子裡面拿出來。戶川同學接過我已經先幫她轉開蓋子的果汁,坐起來喝了幾口。她隨後吐出的一口氣聽起來比剛才有精神,應該是輕鬆了一點。
「老師,妳不用上班嗎?」
「當然要。等等我會再回學校處理剩下的工作,沒關係。」
我放學後直接把要處理的工作暫時丟在桌上,就過來戶川同學家了。
……我忍不住來找她。
「……老師為什麼願意特地來我家呢?」
「……因為我是老師。」
我知道自己沒有回答到戶川同學的問題,但我也只能這麼說。
戶川同學瞇細雙眼,對我投以責備眼光。就像是在責備我這樣回答很壞。
「那吉村跟小佐感冒的話,老師也會去他們家嗎?」
戶川同學提起班上朋友的名字,想知道我是不是也會這樣對待其他人。
而我猜她會這麼問,應該是想確認自己的安寧之地有沒有受到侵擾。
我很快就想到她說的吉村是誰,不過小佐……是佐竹同學嗎?我印象中好像常常在戶川同學的座位附近看到她。
我想起她提及的那兩位同學的身影,想像他們躺在床上。
「應該不會。」
「……老師為什麼願意特地來我家呢?」
再次詢問同樣的問題。她的眼睛上面浮現出某種黏稠的情感。
不用明說,我也猜得出她想要引誘我說出什麼話,想要聽我說出什麼話。
而我也知道我不可以把這種話說出口。
「因為生病的人是戶川同學。」
可是我的感情已經背離了學校的規矩。所以我才會把戶川同學看得比身為教師的立場更重,特地來到她家。事到如今,我已經無法再說謊堅稱自己沒有特別偏袒戶川同學了。
她是我最鍾愛的學生。不同於其他同學,會讓我心裡產生某種特殊情感。
我只能老實承認這件事實。
我承認這件事實,假裝自己終於願意坦誠面對。
然而我仍在逃避面對最關鍵的問題──也就是我的「鍾愛」是以什麼形式呈現。
戶川同學閉上眼睛,面露心滿意足的笑容,彷彿正在擁抱溫暖的事物。
「老師,妳說這種話會害我喜歡上妳喔。」
「……不說這個了,妳現在身體狀況如何?」
我非常刻意地轉移話題。我不只逃避以開玩笑的方式敷衍,也逃避認真回應她這句話。
戶川同學先喝了一點飲料,接著撥起似乎讓她覺得很擾人的瀏海。
「我從早上開始頭痛,於是一直在睡覺。睡醒後似乎也發燒了。」
「發燒……感覺妳燒得很嚴重,有量過體溫嗎?」
我伸手碰戶川同學的額頭,發現濕黏的汗水底下傳來宛如人吐出熱氣時的高溫。這股簡直像在侵蝕我的手掌的高溫,正是今天一整天一直從戶川同學體內侵蝕她的疾病。
「最近沒在用體溫計,我忘記放哪裡了。」
「葯呢?」
「一樣忘了。」
早知道我就不要急著趕來,應該先在路上買葯才對。
「嗯~……附近有藥局嗎?」
可能還是至少吃個退燒藥比較好。
「我的頭已經不會痛了,而且,跟老師講話好像也讓我變得比較有精神。我不是覺得吃藥很麻煩,而是因為老師來了以後我的身體真的好很多了。怎麼說,應該是病由心生?之類的現象吧。」
戶川同學的語氣比剛才更有力,似乎不是在說謊。我小時候也體會過生病有家人在旁邊陪伴會很安心的感覺。如果是孤單地躺在床上,就會覺得時間過得特別慢,身體又一直很難過,導致各種煎熬在腦袋裡面肆虐。
「老師先別想著買葯了,我希望妳繼續摸我的額頭,很舒服。」
戶川同學的眼神在求我不要離開她。是我自以為她想依賴我嗎?我就這麼摸著戶川同學的額頭,觀察她的身體狀態。戶川同學滿身大汗,喘氣的聲音聽起來很乾,讓我有一瞬間差點產生覺得她很可憐以外的感情,也讓我很想掐死冒出這種感情的自己。
「妳會覺得身上都是汗很不舒服嗎?」
「……唔~嗯。嗯。」
戶川同學稍做思考,回答了兩次。或許該準備一條熱毛巾幫她擦身體。她的上衣也被汗水沾濕到貼著身體,清楚刻划出戶川同學的身體曲線。豐滿胸部的凹凸曲線當然也是一覽無遺。
我的眼裡有某種東西在閃爍。
老師也喜歡──
森同學的話語化作逐漸擴大的圓,在我的腦袋裡響盪。「不可能」這句否定就像是卡在我的臼齒上,無法順利講出口。我──我的嘴巴正嘗試說些什麼,卻僅僅是不斷空轉。
「啊,老師在看我的胸部……」
我慌得好比被人狠狠往額頭上揍了一拳。
「妳在說什麼傻話?」
戶川同學露出微笑。
「沒關係。我不介意老師偷看我。」
「妳在……說什麼傻話……」
和剛才同樣的一句話,不小心表現出我有多慌張。明明周遭沒有牆壁,卻覺得好像被人團團包圍,沒有任何退路。
「因為妳……流汗流到衣服都貼在身上,看起來很難過。」
對,只是因為她流汗看起來很難過,跟我腦袋裡浮現的畫面無關。我怎麼能用這種眼光看著生病的戶川同學?這才是最應該感到羞恥的一件事。不對,我沒有用那種眼光看她。才沒有,我怎麼可能會──
「不過,看臉的時候要記得把眼睛瞇得很~細很細再看喔。」
她把自己的眼角往兩旁拉,示範給我看。眼睛瞇得像狐狸的戶川同學給人的印象跟平時相差很多。
「妳這個要求還滿具體的,為什麼要我瞇眼睛看?」
「因為我沒有化妝……頭髮也……」
戶川同學支支吾吾了起來,並把臉撇向一旁,不讓我看她的臉。她的可愛舉動令我不禁輕吐一口氣。我總算不再慌張,應該很快就能恢複平靜。
「生病就不要花心思顧慮自己的儀容了。」
「可是我很在意啊……因為老師會看到。」
她鬧起彆扭跟呼喚我的語氣,都甜美得像嘴裡有一顆糖果。
「別擔心。戶川同學現在一樣很可愛。」
「騙人。」
「看在我眼裡就是很可愛。不行嗎?」
戶川同學蒼白的臉頰像是找回了某種東西,逐漸添上色彩。她離開我的手,拉起被子包住自己,並背對著我躺下。
「我還是不想被老師看到……不過,我想聽老師再稱讚我可愛一次。」
她用被子蓋住全身,提出很可愛的任性要求。我一邊看著從戶川同學身上留在我掌心上的汗水,一邊回應她的要求。
「妳很可愛。」
「我想問『我是哪些地方可愛』這種麻煩的問題,老師要乖乖回答。」
戶川同學的任性要求在撞到牆壁反彈之後,變得比剛才強烈一點。
「不能說全部嗎?」
這是我的真心話。
「只有這樣的話,等一下我就哭給老師看。」
「那還真教人傷腦筋……」
說是這麼說,我倒是完全不會對她這樣撒嬌感到厭煩。
戶川同學現在整個人躲在被子里,但我只要閉上眼睛,就會在眼皮底下看到平時的戶川同學。我是不是生病了?甚至最近一個人待在房間的時候,都會不時幻聽到戶川同學在叫我。我是不是病得很重?
「其實一個教師不應該說這種話……不過,我要說妳的長相很好看。眼角很柔和,鼻樑也很美,看了心情很好。嗯,我認為妳的長相好看到一眼就能記住。妳讓我知道原來端正的長相會有這樣的特徵。而端正的長相說不定也正好增加了妳的親和力。笑起來會在臉頰上顯露稚氣也很不錯。而且明明還留有這個年紀特有的稚氣,卻長得很高大,也很令人印象深刻。還有之前妳穿便服的時候,我覺得妳的腳很漂亮。好訝異妳的腳這麼修長。腰也很細,整個人身材很窈窕。雖然拿妳跟其他同學比不太好,總覺得妳的長相跟身材也讓妳的身高在同學們當中顯得特別高。要我老實說的話,我真的認為妳是個美少女。妳在學校里一定很受大家歡迎。而且個性開朗,待人友善,可是又會害怕寂寞,會讓人不忍心拋下妳,這也是我覺得最可愛的一個地方……」
我在說什麼啊?幹嘛一邊撥弄蓋住耳朵的頭髮,一邊滔滔不絕地講一大堆奇怪的話?
我不小心暢所欲言,談起我對戶川同學的看法。途中發現自己太失控才趕快中斷,但老實說,她還有很多地方值得誇獎。不如說她沒有任何一個地方惹人厭。全身上下都會帶給人好感,我第一次遇到像她這樣的人。明明就連丈夫都會在同居以後,發現我們有些價值觀不合。
戶川同學翻身朝向我。我剛才用手幫她擦汗的額頭上,又冒出了新的汗水。
「老師該不會……常常在看我吧?」
光是看著戶川同學的眼睛,就能看出她用被子遮住的嘴巴正在顯露藏不住的笑意。
「……我們不是很常對上眼嗎?」
就算教師和學生待在同一間教室里的時間相當短暫,還是每一次跟她四目相交,都會發現她看起來很開心。
這些都是不好的預兆。
感覺不捂住耳朵,心裡那些不能說出口的想法就會不斷傾瀉而出,再也無法隱瞞下去。
感覺會看見自己的末路。
「我才想說戶川同學常常在看我。」
「上課的時候我當然會認真看著老師啊。」
「妳應該看黑板,不是看我。」
戶川同學依然抓著被子,拖著身體靠近我。她的眼裡顯露出淘氣。
「老師好色喔。」
「什麼?……咦?什麼?」
我為什麼要隔一小段空檔再驚訝一次?我的心靈完全來不及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老師果然會偷看我的腳。」
我想起交換電話號碼那時候被她說我在看她的腳,急忙裝作沒這回事。
現在才對自己會這麼明顯在看別人的腳感到丟臉,害我很想把臉埋在戶川同學的床上。
「那種情況……任誰……都會想看一眼。」
人類本來就是一種看到美少女走在大街上,目光就會被吸引的生物。再加上她的腳美得很醒目,只要是人都會忍不住想看幾眼。我也是這樣的凡人。
「原來每個人都會啊。可是我不希望每個人都在看我的腳……我希望只有老師會看我。」
火熱的濕潤雙眸不斷晃蕩,試圖迷惑我。
看,又來了。戶川同學壞心眼的部分在折磨著我。
「……妳要好好躺著休息,知道嗎?」
我隔著被子推動戶川同學的肩膀,要她回到床中間。戶川同學沒有多加抵抗,乖乖被我推回原位。這也難怪,畢竟她正在發高燒,只是我們聊得有點太起勁,害我差點忘了這回事。她大概也沒有足夠體力抵抗。
「身體會很不舒服嗎?」
「不會,沒什麼力氣,但是不會太難過。老師,妳今天在學校過得怎麼樣?」
我們總算聊起一般學生跟教師會聊的話題。
除了教師私下到學生家探病這點以外,總算像是正常的師生關係了。
「我跟平常一樣在課堂上教書,處理一些業務……好像沒什麼特別的事情好說。」
不過我沒辦法繼續拓展這個話題,說不定還是回不到正常的師生關係。
「回到」正常師生關係是怎樣?
「是喔……」
戶川同學應該也只能這麼回答。然而──
「原來就算我不在,老師也跟平常沒有兩樣……」
我知道她故意講得像在鬧彆扭,可是聽到她這麼說,自己還是會覺得胸口彷彿被沉重的物體壓住。
「為人師表不可以因為學生缺席就表現失常吧?」
「說的也是……畢竟老師是稱職的老師嘛。」
戶川同學繼續鬧彆扭。她很明顯想引誘我說出她想聽的話。
而戶川同學想聽的話,也是我的真心話。
如果我把真心話講出口,就會背叛許多人對我的信任。
可是我不說出口,就會背叛戶川同學的心意。
我將這兩件事放在天秤上,被罪惡感壓得快要無法挺直脖子。
最後我決定放棄堅守教師的立場,把我的真心話暴露得一覽無遺。
「其實我心裡一直在想著戶川同學。」
我只是像個機器一樣在講台上教書,眼神不但沒有看著教室,甚至沒有看著學生,也沒有看著黑板。
移動到能夠倚靠床鋪的位置,抱膝而坐。即使不用言語表達,我的姿勢依然能夠透露出我有多寂寞。沒有戶川同學在的教室,對我來說是個相當無趣的空間。
我這個教師太失職了。以前明明不會這樣。以前都是懷著健全的小小滿足感對待學生。而現在就某方面來說是變成與學生坦誠相對,連我都覺得無可救藥。
「感覺好像是怕我不高興才這樣講。」
戶川同學說是這麼說,臉上倒是笑得很開心。
「我也是有時候會想起一些不開心的事情……可是會馬上想起老師,還會有點想跟老師見面。真的只是有一點點想見老師而已。」
「……喔。」
有一點點。
我直直凝視戶川同學。我們頻頻攻守交換。
「一點點。」
「是喔。」
「……老師不希望只是『一點點』而已嗎?」
唔,她的回答好精明。她不會只顧防守,還會反擊。
我們到底在爭什麼?
「我只要知道妳還是有一點點想見我,就心滿意足了。」
我微笑著虛張聲勢,以違背真實想法的話語假裝自己是教師典範。
「是喔~」
戶川同學轉身背對我,像是在表達這件事到此為止。她轉過去以後就一直靜止不動。
我們都在等對方失去耐心,主動開口。不知道來自房間哪個角落的時鐘秒針聲響宛如不斷彈跳的雨滴。在一片沉默,而且是在學生的房間里與學生獨處──等一下。
我現在才想起自己必須回學校處理工作。
「欸,真的只有一點點嗎?」
我率先投降。一看戶川同學,才發現她正閉著眼睛,笑到肩膀不斷顫抖。
「妳很壞耶。」
我這麼說完,戶川同學就拿起放在枕邊的電話,並在一陣操作之後遞給我。我其實覺得自己不應該看她的手機,不過她的手機畫面顯示出她跟我的對話,還有一段只打到一半的訊息。
『好想見老師好想見老師好想見老師好想見老師好想見老師好想見老師好想見老師好想見老師好想見老師好想見老師好想見老師好想見老師好想見老師好想見老師好想見老師好想見老師』
她這段話沒有按下傳送,仍留在手機里的訊息令我瞬間起雞皮疙瘩。
「我其實一直想見老師,想見到很想哭,也真的哭出來了。」
戶川同學用手捂住雙眼。我把手機放回她身旁,僅用嘴唇說出無聲的「我好高興」。
「那我特地來這一趟也是值得了。」
昨天也是這樣。我會很高興戶川同學迫切尋求我的陪伴。
而我的心也會受到她的強烈情緒影響,進而產生劇烈波動。這種理所當然的共鳴對我來說是非常新奇的體驗。這種感覺跟尊重別人和禮讓別人的感覺很像,卻又不太一樣。說不定我過去曾經做過的讓步,都純粹是出於我不怎麼在乎其他人的想法而已。
只是單純選擇退讓。可是面對戶川同學,就會不想退讓。
「好多汗……濕濕的不舒服。」
戶川同學撥起瀏海說道。
「我拿毛巾過來。毛巾放在廚房……還是盥洗室?」
我問她該去哪裡拿毛巾,但戶川同學僅僅是躺在床上凝視著我。
「戶川同學?」
戶川同學再次用掌心捂住雙眼,然後──
「老師……老師可以幫我擦嗎?」
劈啪。
我身為教師的立場似乎被戶川同學的聲音碰出了裂痕,發出破裂聲響。
停滯的時間在這份不寒而慄的感觸當中重新向前推進。
「妳說幫妳擦……是指……」
「我沒力氣自己擦……所以希望老師幫我擦。」
戶川同學藉著遮住眼睛與平板的語氣掩飾她的情緒。
而我則是不禁吞了一口口水,不小心藉著聲音透露出自己的渴望。
因為,她說要擦,她說要我擦,就表示我要──
直接碰觸戶川同學的身體。
不,不不,不。
我為什麼會這麼慌張?學生的裸體。照顧正在受病痛折磨的學生。特地來她家就是要照顧她,我應該爽快答應她的要求。明明就只是這麼單純的事情,我的腦袋卻是一片空白,完全無法平靜下來。學生的裸體。
戶川同學的……裸體。
我的眼睛、鼻子跟額頭都乾燥得發疼。
雖然裸體的確是讓我心慌的原因之一,最讓人激動的,其實是戶川同學拜託我幫她擦身體當中的含意。
戶川同學是不是放棄假裝視而不見了?
她是不是放棄了?
「戶川同學……」
「好熱。」
她簡短地打斷對話,要我動作快。
我明明是出於好意照顧她,如今卻得面對來自於本能的猛烈攻勢。
喉嚨很乾,很難發出聲音。
而我唯一能夠好好說出口的是──
「我會幫妳擦……妳把衣服脫掉……」
我的聲音相當沙啞。說完才勉強發現自己搞錯了順序。
「啊……我先去拿毛巾……借一下妳家的毛巾……」
戶川同學緩緩坐起身,不發一語。濕潤的雙瞳正直直看著我。我腳步不穩地離開房間,避開她的凝視。我兩次差點在樓梯上踩空,害我冷汗直流。簡直就像我現在的人生。
我像是連滾帶爬地快步走去盥洗室拿毛巾。過程中我甚至不敢與鏡子里的自己對上眼,便低著頭拿毛巾去廚房。接著用戶川同學家的微波爐加熱毛巾。
我看著微波爐上的數字逐漸減少,同時感覺到自己的瞳孔放大。
明明眼睛干到會覺得痛,眼皮卻不願意蓋住眼球。
一種正在逐步侵蝕日常生活的漆黑物體縮小了它的形體,試圖包覆我的身軀。
微波爐發出加熱完畢的通知聲時,我的腦袋也膨脹到幾乎要炸裂開來。
我拿著加熱好的毛巾走到玄關,停下腳步。如果要逃就只能趁現在。不對,這一定不算「逃跑」。是「走回正道」。門外那條道路還留著些許陽光,而我剛才正是順著那條路走來這裡。
磅、磅、磅──我的腳步沉重得彷彿是在拖著腳走路。
我遠離光芒,前往二樓。
因為戶川同學正在等我。
原來人生當中真的會有幾個瞬間能夠預知未來。
我明知道自己爬上這座樓梯就會自取滅亡,卻還是繼續往上走。
「讓妳久等了。」我這道聲音不同於手上的濕毛巾,極為乾燥。
戶川同學緩緩起身,開始脫下上衣。
我的眼睛裡面──而不是嘴巴裡面已經快要發出哀號了。
沾滿濕黏汗水的上衣黏在背上,只脫到一半。戶川同學的眼睛朝向我。
「衣服黏在我背上了,幫我脫掉。」
「呃……好。」
我的語氣變得生硬起來。聲音聽起來很遙遠的理性勸我不要在意一些奇怪的事情。我的手指搖搖晃晃地碰觸到戶川同學的上衣。我真的要幫她脫衣服嗎?真的要嗎?我感覺自己有如站在懸崖邊。
等脫完衣服,看見和碰觸那個原本被衣服遮掩的景象,我真的會澈底背離正道。
危險正抓著我的後頸。就連危機都會事先來制止我。
過去總是以善良面孔待人處事的我接下來要做的這件事情,嚴重到連嘲笑這個世界的惡意也不禁前來友善勸導。
而我現在正準備拋下這份善良。
懷著彷彿捨棄了半個身軀的感覺,掀起戶川同學的上衣。
上衣底下沒有其他衣物,一如我從她隔著衣服的身體曲線得出的猜測。
戶川同學的上半身變得毫無遮掩。
我不禁放開拿著剛脫掉的那件上衣的手。
我也是女人,早就看……習慣了。即使正看著胸部,我還是故作鎮定。
不敢肯定自己真的表現得很鎮定。
我跟上半裸的戶川同學在床上面對著彼此……一想到這個情境不太尋常,連我都開始冒出了冷汗。這沒什麼好奇怪的。我在照顧病人,照顧學生,對方還是同性──許多理所當然的事項跟我的雙眼一同捲起漩渦。說不定是因為很少有機會近距離看到十七歲……不對,應該才十六歲?的女生的上半身,我才會這麼緊張。
就像洗澡……對,就像去大眾澡堂會有點難為情的那種感覺。
我現在的緊張一定就是去大眾澡堂的那種緊張。
而且是因為戶川同學害臊地低著頭,才會害我也跟著在意起來。
「那,我就先……擦背……」
沒有勇氣跟現在的戶川同學面對面,決定選擇逃跑。
「嗯……」
看到戶川同學扭動身體,轉身背對我後,我也稍微鬆了一口氣。為了什麼鬆了一口氣?
但是她的背影也很纖瘦,還可以看見肩胛骨,皮膚光滑細嫩,太危險了。
隔著毛巾碰觸戶川同學的背。我的眼睛深處像是勾到了什麼東西,不斷抽搐。我儘可能以不會太強的力道,小心翼翼地用毛巾擦拭眼前這片滑嫩的肌膚。我的手動得戰戰兢兢的,只敢試探性地緩慢移動。她的腋下柔軟又富含彈性,害我差點窒息。
「嗯。好舒服……再多摸幾下。」
「……………………………………」
我心裡或許存在一絲絲下流的想法。或許不只是一絲絲而已。
大量血流不僅僅在我的心臟里肆虐,甚至連喉嚨跟腦袋裡面都可以感覺到脈動。
就算是因為生病需要人照顧,我也的確看了學生的──看了十六歲女生的裸體,總覺得若要探討這件事有沒有問題,答案應該是偏向有問題。光是撥掉黏在戶川同學脖子上的頭髮,都會讓我的心跳莫名加速。感覺就像偷偷撥開布簾,偷窺本來不應該看見的東西。
我漸漸覺得戶川同學的背上出現了白色漩渦。我離得太近,幾乎要被這道漩渦吞噬。
「老師。」
她這聲呼喚讓我嚇得跳了起來,上半身都快要跟腰部分離了。
「只有前面都是汗的感覺很不舒服……老師知道我的意思嗎?」
總覺得她在笑我不要只顧著擦背後。我咬緊牙根,壓抑自己顫抖的頷,同時繞去戶川同學的正前方。總覺得只有眼睛底下的重力變強,導致血液愈積愈多。
「老師,妳的臉好紅喔。」
聽她這麼說,我的身體彷彿冒出更熾熱的烈火。我感覺到體內的高溫如同化作鐵網,壓在我的臉頰跟耳朵上。戶川同學似乎已經開始習慣這種情境了,嘴唇的動作很流暢。
我不知道自己幫戶川同學擦身體時該看著哪裡,雙眼只能像喝醉了似的不斷游移。她是真的滿身大汗,所以我才會拿毛巾幫她擦。我只是在幫忙擦。因為我拿著毛巾。身為一個老師,本來就應該幫助學生。一切都很光明正大──不行,我絕對沒辦法這麼想。
「好可愛。」
戶川同學以簡短辭彙形容我現在的狀態。
「妳怎麼可以說大人可愛?」
「因為老師完全不碰胸部附近啊。」
「………………………呃,戶川同學,這是因為……」
我想不到該說什麼。除了「因為碰了就會剋制不了自己」以外,完全想不到該說什麼。
「胸部下也流了很多汗……幫我擦。」
「……呃……好。」
是她求我幫忙擦的,我必須伸手去擦。我只是在照顧病患,我必須幫忙排除會讓病患不舒服的因素。
喉嚨已經干到不能再干,每一次出聲,都會摻雜著類似焦味的味道。
把毛巾貼在她的胸部底下。手指隔著毛巾碰到她的胸部。挪動手指。抬高她的胸部。
明明擦自己的身體也會這麼做,照理說早就習慣了,卻會帶來某種刺激。
我被十幾歲少女的緊緻肌膚迷得神魂顛倒,無法言語。
就算是因為生病需要人照顧,我也的確摸了學生的──摸了十六歲女生的胸部,用不著探討這件事有沒有問題,就知道一定有問題。而且這還是大問題,萬一被別人知道,我當然會被迫接受懲罰。
我究竟在這個連海水氣味都飄不進來的房間裡面──做什麼?
「啊,哈……老師一直……在看胸部……」
「傻瓜……」
她講出了事實,使我的羞恥心形成的泡泡瞬間迸開。可是她的胸部就這樣毫不遮掩地裸露在我面前,有人在這種情況下能夠忍住不看嗎?我完全不排斥自己竟然迷上漂亮女生的完美胸部。好美。甚至讓我心裡沉睡的某一部分激動難耐。
總覺得我就算再也沒辦法呼吸,也可以藉著凝視這麼美的胸部維持生命。
戶川同學的胸部讓我的內心湧現莫大活力。
在說什麼鬼東西啊,去死一死啦。
我陷入重度的自我厭惡,同時一直盯著眼前的胸部,替戶川同學擦汗。
「擦好了,我擦好了……可以了。」
無法再繼續承受內心的混亂,便和戶川同學拉開距離,極力避免直視她。緊握在手上的毛巾摩擦著我的手指根部。
「哈哈……老師,謝謝妳。」
「不……客氣。」
不看。不看戶川同學。不看胸部。我的視野不斷閃爍,開始覺得不太舒服。
「穿好……上衣了嗎?」
「穿好了。老師,妳為什麼一直面向奇怪的地方?」
她的笑聲就如同振翅飛翔的蝴蝶,在空中輕盈飛舞,故意搔弄我的臉頰。
「……妳不要明知故問。」
我帶著剛才那道烈火在我臉頰上留下的餘溫,要戶川同學躺回床上。戶川同學乖乖躺下之後,仍然一直盯著我看。
「老師是第一個看到我裸體的人。」
我聽見耳朵邊緣發出燃起火焰的聲音。好想馬上把耳朵抓爛,在地上打滾哀號。
「妳不用……把我算成第一個人。」
「為什麼?」
「因為我只是在照顧……病患。」
這句話讓氣氛變得很難以言喻,但我還是得堅持只是在照顧病患。我只是幫戶川同學把身上的汗擦乾淨,沒有任何其他的意圖存在。沒錯。要是不鐵了心──鐵到跟鋼鐵一樣堅硬,很可能就會被自己的心跳弄到窒息。
「……的確………………這是──」
我沒有聽清楚戶川同學的細語。不知道她說了什麼?
「老師。」
每次聽見她呼喚我,心裡就會湧現兩種情緒。一種是彷彿找到歸屬的喜悅,另一種是彷彿脫離熟悉環境的不安。我從這兩種情緒當中發現自己人生的重心會逐漸轉移到戶川同學身上。
「我真的、真的、真的……」
感情一次接著一次增強,不斷膨脹。她高舉隨時會破裂的這份感情。
然後,磅──直接壓在我身上。
「……很高興老師來找我。」
這就是心裡百感交集的感覺嗎?從心底竄上來的各種情感,接納了戶川同學的心意。
我想要保護她。
我想要阻止這世上所有會傷害她的事物接近她。
這份願望當中也摻雜著我的慾望,我不希望任何人碰觸她。
「妳哪天突然覺得難受,我隨時可以來找妳。」
我用手指輕觸戶川同學的臉頰。
「因為我……」
對妳──
「……我是老師。」
這是唯一能夠用來隱藏我真正想法的退路。
不過戶川同學似乎還是能夠清楚聽出我特地隱瞞的真心話,心滿意足地閉上了雙眼。
我回到學校處理剩下的工作的時候,跟回到公寓面對丈夫的時候──
腦袋裡都只想著戶川凜。
我一邊凝視著腦袋裡的戶川同學,一邊處理手邊的工作,或是和人對話。我以若無其事到有如被其他人附身一樣的態度努力過完這一天,卻在突然停下腳步的時候瞬間受到衝擊。
我會不斷、不斷想起戶川同學的裸體,反覆想起她的裸體,想到差點癱軟跪倒在地。
整個人精神恍惚,但最後還是勉強成功拖著身體鑽進被窩。
房間里一片漆黑,可是腦袋裡的時間一直停在傍晚前的那段時光。心跳聲大到會忍不住嫌吵。安靜不說話就會被這陣噪音吵到分心,甚至會覺得自己永遠都無法順利入睡。
所以,我決定喝斥一聲,逼這些噪音安靜下來。
「……戶川同學……」
我第一次在晚上入睡前呼喚自己學生的名字。
我的聲音比自己想像的還要深沉與火熱,模糊了我內心的黑暗。
隔天,戶川同學依然沒有出現在教室里。我就知道。
因為我早上出門前有收到她的聯絡。雖然不透過學校聯絡,而是私下通知班導不太好,總之,她說還有一點發燒。
『已經比昨天好很多了,不用擔心。』
『妳有辦法吃東西嗎?』
『嗯。我有喝蘋果汁。』
這不算有吃。
『家裡沒有可以馬上弄來吃的食物。我現在也沒有餓到會想特地下廚。』
『這樣啊。妳不用勉強,只要吃現在有辦法入口的食物就好。』
『我很高興現在不會鼻塞了。』
『今天也要乖乖待在家裡休息喔。』
她沒有立刻回覆這則訊息。就在我以為她不會再回覆,準備放下手機的時候──
『我乖乖待在家裡的話,老師……可以再來我家嗎?』
「……………………………………」
我也一樣沒有立刻回覆她的訊息。
我是大家的老師,不是戶川同學專屬的教師。
一想起昨天的情景,心裡就開始浮現罪惡感,以及我很不想承認的亢奮。
表面上的藉口開始假裝在我心裡產生糾結,拚死命掩飾藏在底下的真相。
因為,如果我真的過去,一定又會──
再看見她的裸體。
我的脖子會突然綳得很緊,究竟是出於恐懼,還是出於欣喜?
『有什麼需要我順便買的東西嗎?』
我聽見理性忍不住嘆氣,為無法抗拒誘惑的我感到失望透頂。
『我只要老師。其他的都不需要。』
過於直率的話語和好意,強行將我推到名為教師立場的牆上。
最近愈來愈常出現這種現象了。
『好。』
今天就各方面來說都不太方便跟戶川同學見面。可是我想見她。
見到她之後,一定──
我閉上雙眼。
我猜自己一定無法抵抗誘惑。
在早上的班會向大家簡單說明戶川同學因為感冒請假。其實本來應該由家長向學校請假,但是她的家庭環境讓人無法期待家長會有所作為。畢竟她母親甚至連自己女兒感冒都不知道。我猜應該連探病都不願意去。
一想到這裡,我就不禁拍打差點顯露笑意的臉頰。
對於自己有一瞬間冒出愚蠢的優越感感到害怕。我怎麼會對學生有這種想法?我剛才竟然差點把必須由我負責教導的孩子們……想不太到該怎麼形容比較恰當……也不至於視為敵人……應該說視作競爭對手?才對。
我擅自跟周遭人比誰才是最親近戶川同學的人。
頭開始痛了。因為這表示我跟森同學和戶川同學一樣。
說來諷刺,我現在真的成了那個瞧不起人的母親說的「只偏袒跟照顧特定學生的教師」。所以我已經沒有權利責備戶川同學的母親了。
今天不像昨天那樣擔心到忍不住快步前進,而是為我即將面對的場面緊張得雙腳僵硬。心跳聲恰巧與腳步聲同步,我的胸口也痛了起來。其中摻雜著無法否認的亢奮情緒,所以我乍看走路走得很心平氣和,內心卻是混亂無比。
雖然戶川同學說不需要順便幫她買東西,但考量到未來可能會用到,還是先去藥局買了一些葯。最近好像愈來愈常特地為了戶川同學買東西了。這也算是一種社交支出嗎?
今天當然也是暫時先把工作丟在桌上,直接去戶川同學家。已經連續兩天──不對,如果把去咖啡廳找戶川同學那一天也算在內,就是連續三天去她家了。其實我不應該像這樣改變日常生活的規律。突如其來的變化,很可能會讓周遭人察覺不對勁。
而且今天去她家的理由只有一半是出於擔心。剩下一半是教師不應該對學生懷抱的感情。
我抵達了戶川同學家。有傳訊息告訴她我快到了,所以一站到門前,就立刻聽見轉開門鎖的聲音。她打開門,悄悄探出頭來,接著揚起嘴角笑道:
「老師,歡迎妳回來。」
歡迎妳回來。
即使我對戶川同學深深著迷,也還沒有辦法回應這聲問候。
「……嗯。」
我竟然已經習慣到可以很自然地走進戶川同學家了。我脫下鞋子,把鞋子整齊排好。
同時從戶川同學放在旁邊的鞋子看出我跟她的腳其實差不多大。
「還有在發燒嗎?」
「還有一點。不過,嗯,明天應該可以去學校了。」
她的狀態就如她所說,和昨天是天差地別,身體也已經可以活動自如了。頭上沒有翹發恰好證明了這一點。一想到她大概是在跟我見面之前整理好頭髮,就覺得她很可愛,甚至有一股喜悅攀上了臉頰。
「其實我還想再多感冒幾天。」
「……為什麼?」
其實用不著問,也能猜出答案。
「因為那樣老師每天都會來我家啊。」
看吧。
「……我明天不會來。」
「就算我又發高燒,也不會來嗎?」
好壞心眼的問題。要是她又發高燒,我當然會來。
戶川同學正是知道我一定會來,才會像這樣對我撒嬌。
「我希望戶川同學身體健康,所以妳不可以再感冒。」
「我也沒辦法保證不會再感冒啊……」
說是這麼說,戶川同學臉上仍然浮現了笑容,似乎很滿意我的回答。
「啊,對了。空姊姊叫我幫她傳話給老師,說她真的很抱歉給妳添了大麻煩。」
「星小姐……喔,是說那件事吧。」
我猜是指森同學來質問我那件事。看來她後來有跟森同學好好談過。
既然我跟星小姐都沒被森同學殺掉,應該是星小姐讓整件事順利圓滿落幕了。
「還說改天要當面跟老師道歉。」
「呃……不用了。我覺得跟她見面又會惹出其他麻煩事,反而希望她不要放在心上,不要來找我說話。」
星小姐聽起來還有對好幾個人出手,要是哪一天又不小心惹其他幾個人不開心,我應該會很想哭。
「話說回來,這個給妳。我去藥局買了一些葯,妳拿去放在好找的地方。」
我把藥局的袋子遞給戶川同學。
「老師昨天也買了很多東西給我,這樣不會把零用錢花光嗎?」
戶川同學這份擔憂很像高中生會有的想法,令我只會想忍不住會心一笑。
「老師平常很少用到零用錢,沒關係。」
雖然我家本來就沒有規定只能用多少零用錢,但我還是刻意這麼說。
「謝謝老師。老師居然會這麼擔心我,我真的……」
戶川同學沒有講明白,僅以嘴唇勾出笑容。
她在接過袋子以後環望室內,打開附近和室的紙門。把袋子放在房間角落,隨後前來牽住我的手,避免錯失我們兩個手上都空無一物的機會。我們就像是在和彼此分享手指表面隱隱散發的熾熱體溫與緊張。戶川同學的手指也變得很熱。
「老師,我們走吧。」
如果這孩子是會勾引人類,再趁機奪走靈魂的邪惡惡魔。
那想必我就算有一百個靈魂,也絕對無法逃離死亡的命運。
我也握起這位很適合成為惡魔的女生的手。戶川同學很喜歡牽手。一定是因為牽手會讓她很安心。感覺自己的心跳加快。我很在意周遭人的目光。但是在這間房子里不會被其他人看見。所以──對,只要全心全意感受她牽著我的觸感就好。
我們一起走上樓梯,前往戶川同學的房間。我在走上樓梯的過程當中認真告訴自己,跟她一起來這間房間代表了什麼意思。昨天才發生那樣的事情,今天不可能什麼事都不會發生。
我明知道會有什麼結果,卻還是特地來戶川同學家,牽著戶川同學的手。
她的房間門是打開的,可以聽見裡面傳來電風扇的聲音。電風扇吹出的風,把房間里的味道吹進了我的鼻子里。昨天和戶川同學那樣近距離接觸,也讓我發現了一件事。
這間房間里全是戶川同學的味道。
現在變得能夠分辨出這個味道,害我的腦袋都快要失去理智了。
「老師,來這邊。」
先坐到床上的戶川同學拉了拉我的手,要我坐到她旁邊。我一邊放下包包,一邊坐到床上,隨後戶川同學就把牽著我的手舉高到脖子附近,讓我碰觸她。
少許汗水帶來的濕潤觸感與加速的心跳,為我的手指帶來衝擊。
「老師……我今天也流汗流得很不舒服。」
戶川同學把頭傾向我這裡,倚靠在我身上。戶川同學的身材比我高大,所以我用手撐著床,支撐壓在我身上的她。心臟不斷劇烈上下收縮,試圖壓抑我的心跳,壓得我快喘不過氣。某種因此無處發泄的東西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可以……再幫我擦汗嗎?」
戶川同學煽情的要求,反倒讓我比她更加滿身大汗。
明知道會變成這樣。明明是知道會變成這樣才來她家。
「我們不可以……這樣……」
理性的碎片虛弱地試圖抵抗,結果反過來遭到擊退,逐漸失去堅持反抗的意志。
我的教師立場殘存的輪廓已經變得比紙屑還要軟,並決定在最後嘗試無謂的掙扎。
「老師。」
戶川同學的聲音輕輕撫摸我的頭髮跟耳朵,溫柔捏碎僅存的輪廓。我的身體已經到達極限,準備撤退回不可能存在的巢穴,卻遭到戶川同學強行制止。
「我幫妳脫衣服。」
「……哈哈。」
沒救了。我正視自己要是有意拒絕她的誘惑,打從一開始就不會來她家的事實,放棄掙扎。伸手碰觸戶川同學的上衣,懷著一種在喉嚨深處翻攪的感情脫掉她的衣服。她的上衣不像昨天那樣緊貼著身體,所以可以輕易脫下。隨後,光芒照亮了眼前的乳白色景象。
我毫不客氣地直視著跟昨天一樣上半身全裸的戶川同學。
感覺到血液過度集中在臉上,還能聽見幾次血管破裂的聲響。
接著無力放下幫她脫好的上衣,挪動自己沉重到幾乎要撕裂開來的肩膀。
今天甚至沒有準備熱毛巾。我的手掌可以直接碰觸戶川同學的身體。
「老師會用手幫我擦,對不對?」
這句話聽起來很莫名其妙,更拆穿了用來掩飾真相的藉口。這純粹是──
在碰戶川同學的身體而已。身為教師的我,在床上碰觸學生的身體。
這和戶川同學是十六歲還是十七歲完全無關,純粹是性行為。
我對戶川同學起了色心,戶川同學也接納了我的色心。完完全全就是在對她的身體感到興奮,無從狡辯。眼前情境帶來了會產生頭痛的強烈刺激。她是我的學生,一個年紀小我十歲的女生。我動手撐起──她的胸部。
我到底是誰?
我是什麼時候死掉,什麼時候投胎的?而且還投胎成這種只能以垃圾形容的教師。
昨天、昨晚與現在在我眼前的景象重合在一起,在我的視野里畫出許多線條,使我的眼睛開始失常。
「……哈哈,老師今天……一直在摸我的胸部呢。」
聽她這麼一說,我的眼睛底下就傳出彷彿撕裂傷的高溫與疼痛。
犯罪。犯罪、犯罪、犯罪、犯罪──一陣哀號不斷衝撞我的頭蓋骨。每一次衝撞都會帶來暈眩,而暈眩背後則是十幾歲少女的滑嫩肌膚。她的肌膚滋潤得足以滿足我心裡早已乾涸的某種東西。一看到戶川同學的胸部隨著我的動作改變形狀,就會出現一種強烈刺激逼我忍不住逃開。連耳朵都變得通紅的戶川同學笑道:
「老師,不用這麼客氣沒關係。來吧。」
戶川同學輕快地牽起我剛才被刺激到不禁退開的手。
接著把我的掌心拉往她自己的胸部。
喉嚨不禁發出短暫哀號,隨後更是被充斥整個掌心的觸感引發耳鳴。
我無法剋制自己。亢奮情緒構成的圓圈不斷旋轉,成為推動我的動力。
一種有如鮮血的黏稠花蜜流進我的腦袋跟胸口。光是碰觸別人的身體,就讓我心裡接連湧上陌生的感情和感觸。從來沒有這麼長時間感受到自己體內的血流。不斷流動的血液洪流,或許掌控了一個人的一切。
我的手正在貪婪享受自己學生的胸部,然而忽然瞥見手指上的結婚戒指,瞬間有種感覺從我的血流上方掃過。但是它的力道沒有強烈到足以壓抑某種東西,所以很快又再次恢複正常。
變形,晃動,形狀……改變,晃動。
明明自己也有胸部,我卻從她的胸部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刺激,進而竄改我的腦袋。
我每一次揉捏戶川同學的胸部就會面臨一次死亡,以及重生。
「…………唔!啊。」
等我聽見戶川同學忍不住發出聲音,心裡的警鈴才終於大響。
不可以再陷得更深了。現在就已經澈底跨越了教師不應該跨越的那條線,不過──
如果不找個適當的時機克制自己,只會讓我的人生加速毀滅。
我以幾乎是要扯下自己手臂的強烈意志,把手從戶川同學的胸部挪開。接著想盡辦法扯掉糾纏著我的慾望絲線。
「戶川同學,把上衣……穿起來。」
我把掉在床上的上衣遞給她。
「妳身上的汗……都擦掉了。」
「……嗯。」
戶川同學在一次大力顫抖之後,才穿上衣服。她現在還沒康復,而我竟然做出脫掉病患衣服這種荒唐事。雖然她已經穿起上衣,仍然覺得可以看見藏在她衣服底下的景象,害我無法好好抬起頭來。
「老師。」
戶川同學向我撒嬌的甜美嗓音在我心裡刮出好幾道抓痕。
即使穿好了衣服,我們也還是近在彼此的眼前,近到幾乎要碰到對方的鼻子。
「我也想要摸……老師的胸部。」
戶川同學的眼神隨著她的慾望釋放出暗沉光輝。她把手放上我的腳,朝著我前進一步。明明距離沒有遠到需要再靠近,她卻把身體湊得更近。
「只有我被摸,太奸詐了。」
「奸詐,妳說奸詐──」
是說我奸詐嗎?的確是很奸詐。也盡情摸了她的胸部。
狡猾地利用了自己身為教師的立場。去死啦。最好去死一死啦。
「我會忘記今天發生的事情。」
戶川同學在說謊。
「既然會忘記,就沒關係了吧?」
戶川同學正在對我說謊。
這種事情不可能忘得掉。這種經驗會直接刻劃在肉體上。
不過──
既然摸她會帶給我的心臟這麼猛烈的刺激。
那反過來的話,又會發生什麼事?我的腦袋變得更加沉重。
尤其我正直接面對戶川同學也想要碰觸我身體的慾望。
「隔著……衣服摸……就可以。」
我自己也不懂這算什麼讓步,可說是一種很婉轉的答應。
戶川同學立刻伸出手,卻在途中停下。她看著我的臉,同時下嘴唇不斷扭動。接著便在床上用爬的繞去我背後。
「要從後面摸嗎……?」
「因為看著老師的臉摸會很難為情……」
「……………………………………」
早知道我也應該這麼做才對。可是從後面摸,應該就沒辦法清楚看到戶川同學的胸部被揉捏的樣子了。去死啦。
明明我們之間有些許空隙,我卻能用背感受到戶川同學的心跳。
從腋下伸到前面的兩隻手有一瞬間顫抖起來,停下動作。
隨後,戶川同學的手指碰到了我的胸部。感覺又有一條維繫平凡日常的繩子斷裂了。
耳朵上方傳出宛如降下血雨,不斷彈跳的熾熱聲響。「啊……」戶川同學的手指跟聲音都在顫抖。她心裡應該正在掀起我昨天體驗過的那種波瀾。現在低下頭來,就能看見我的學生的纖細手指貼在我胸前。
「噫……」這道叫聲極為細長,長到甚至有可能直達宇宙。聲音當中沒有任何抵抗與排斥,而是彷彿在慶祝與讚頌成功得到歡愉的前奏
這和我剛才的行為一樣,是明確的性行為,沒有性以外的目的,而對方是我的學生,明顯是犯罪。
不論碰還是被碰,都會被視作違法。是無法饒恕的罪行。
而且還是婚外情。微微陷入床面的手指根部瞬間繃緊。
我有丈夫,卻還讓別人摸我的胸部──可是,呃……論舒不舒服的話……
「老師……」頸部感受到隨著這聲呼喚吐出的氣,令腦袋幾乎要變得一片空白。
我的人生開始變得破碎。原本一帆風順的路程全被線條割開,逐漸瓦解。
以毀滅為代價,來滿足一時的慾望。
世上隨處可見這種人生的死胡同。
被學生執著地撫摸胸部這件事帶給腦袋的負荷,足以引發幻覺與幻聽。我看見眼前像頭暈的時候一樣出現火花,耳邊則是傳來身處大雨當中的巨響。
「我猜大家……尤其是學校的男生,應該都會很想摸老師的胸部……或者是想看老師的胸部吧。」
戶川同學以摻雜著嘆息的沙啞聲音說道,刺激我的羞恥心。
「這……青春期的孩子本來就會那樣……」
「那……我也是青春期的孩子。」
她以簡直像在擠壓胸部的動作前後動著手指,彼此的呼吸聲也終於失去僅剩的從容,逐漸焦急起來。戶川同學倚靠在我身上,想要支撐我的身體,使得我們的身體愈來愈往前傾。手指的動作也更加大膽,變得有如用抓的一樣明確。
「老師……老師的……老師……」
每一次煽情的呼喚,都會在我的腦袋裡產生雜訊。
「我搞不好……有辦法摸老師的胸部……一輩子……」
思春期濃縮而成的雨水滴落在我身上。
我沒有撐傘,而是直接加以承受,持續承受這陣暴雨。
我和學生之間的這段行為究竟持續了多久?
我們最多只到摸胸,沒有做到最後。至少今天還勉強能夠剋制自己。
戶川同學終於放開手之後,臉上仍然顯露捨不得結束的表情。繼續直視她這副表情很可能會害我鑄下更大的錯,所以我決定低下頭。我低著頭,同時想辦法觀察她的反應。
戶川同學滿臉通紅,彷彿高燒又更加惡化。
眼神恍惚。那雙與各種感情一同融化的眼眸,正凝視著我。
「我們都要忘了這件事喔,老師。」
「…………………………………………嗯。」
彼此都知道不可能忘記。
我們一邊靜靜留戀本來不應該知道的滋味,一邊與對方道別。
在跟學生互相摸完胸部後回到公寓,就覺得公寓看起來比夜晚的時候更加昏暗。
今天真的是很致命的轉折點。
我的人生已經清楚出現裂痕,已經沒有任何辦法可以阻止毀滅的時刻到來。
再來就看可以讓那一刻延後多久。
看可以用名為日常生活的海報掩飾壞掉的牆壁多久。
純粹是遲早的問題。
「妳回來啦~」
丈夫以完全不懷疑我的輕鬆語氣和我打招呼,我──
「我回來了。」
則是以和面對戶川同學時完全不同的態度面對他,假裝若無其事。
原來如此。
人就是會像這樣變得愈來愈會說謊。
我在自己臉上戴上一個名為「我」的面具。
沒有未來,僅僅是集結過往殘骸而成的自己,一如往常地對丈夫露出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