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1 / 273 · 義妹生活 16

大學1年8月後半 淺村悠太

約好自駕約會日子到了。

時值八月中旬。泛白的藍天上零星飄著幾朵白雲,真是個晴朗的早晨。看來今天天氣也會很熱呢。

我打開後備箱和后座車門,反覆檢查有沒有忘帶東西。也許因為我實在檢查了太多次,以至於沙季都無奈地苦笑起來。

「又不是去什麼深山老林,缺了什麼在當地買就行。沒事的」

說是這麼說。但我有些擔心會不會漏掉什麼。

「比起這個,檢查下駕照和錢包有沒有帶才更重要吧」

「我倒也不至於連這些都忘記帶」

我說著就要從口袋裡掏出錢包,卻發現身上的衣服根本沒有口袋。咦?啊,對了,想著這種天氣不用穿夾克,所以就脫掉了……那錢包放哪兒了?

「你該不會想說忘帶了吧?」

「我記得帶了的……放哪兒了來著」

我在腦海拚命翻找著,隱約記得好像放進了夾克的口袋裡。那夾克放在哪了呢?我記得因為天熱脫下來後,疊好放進了包里。那個包又在哪裡呢……

在後備箱里。

於是我又打開剛關上的後備箱,把行李一件件搬出來,從壓在下面的包里取出疊好的夾克,這才找到了錢包。沙季目光灼灼地盯著我,眼裡滿是無奈。真是出師不捷啊。

「安全帶系好了嗎?」

「嗯」

「那就出發咯」

沙季坐在副駕駛位上,我們從公寓的停車場開車出發了。

果然還是有些緊張。平時老爸坐在旁邊的時候總讓我回想起在駕校開車的情景,所以比較安心,但現在身旁坐的是我的戀人——沙季。如果太過緊繃的話很容易釀成車禍。要保持適當的緊張感才行。

沙季向我確認了一下目的地。

「是去由比濱沒錯吧」

「沒錯。因為那一帶即使是新人司機也能有所餘裕」

由比濱位於三浦半島——鎌倉市南部的銜接處,這麼描述的話,住在關東的人大概能想像出大致位置吧。從那裡向西走,依次是稻村崎、七里濱。

這些地名都出現在歷史教科書里的鎌倉時代。是有名的古戰場。沒記錯的話那裡還有關於投刀退潮之類的傳說在。即便不像沙季那樣精通歷史,我也依稀記得一些。

從澀谷站出發,走第三京濱或首都高速轉東名高速,經橫濱新道進入橫濱橫須賀道路,在朝比奈出口下高速,全程約50多公里。

車程大約一個半小時。當然,新手司機的注意力很難集中長達90分鐘,所以我們在途中的服務區適時休息了一下。

我們避開了盂蘭盆節的假期,又選在了工作日清晨出發,果然如我所料,路上不算太堵,最後順利地在兩小時左右抵達了目的地。

到達海邊時,我緊繃的神經才算是放鬆了下來,我發著呆排解著疲憊感,一時有些出神。

由於是清晨出發,現在還沒到九點。不過海灘上已經有很多人了。

我們在更衣室換上了泳裝。

與去年不同,沙季的泳裝換了新的。難道女性每年都要更新泳裝是約定俗成的嗎?我的倒是和去年相比沒有任何變化。

「看上去會顯得很彆扭嗎?」

「挺適合你的」

聽我這麼說,她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那就好。

雖說去年的藍色單肩泳裝也很適合她,但今年的這套淡藍色泳裝露出度稍微高了一些。腰間和肩部點綴的細絲帶更是點睛之筆,比去年那套更添了一些成熟韻味。她披著一件薄紗外套,大概是為了防晒吧。

我的泳裝的話——男生的泳裝都大同小異,和去年沒什麼不同。不過看著沙季,我想如果要換新泳裝的話,還是想聽聽她的建議。畢竟我對自己的品味可沒什麼自信。

「相機帶了嗎?」

面對沙季的詢問,我晃了晃手中的手機防水袋以示回應。雖然結構簡單,不過就是把手機放進防水塑料袋裡而已,但沖著『可適用于海水浴和浴場』的宣傳語就買了下來。想著在海邊拍的紀念照的話,這個必不可少。

防水袋有掛繩可以掛在脖子上。現在連購物都能用手機解決,只帶這個下車估計就夠了吧。

「這個防水袋真好用啊,早知道我也買一個」

沙季似乎決定把物品裝進防水的小塑料袋裡隨身攜帶。

「要我幫你拿嗎?」

「不用,挺輕的」

把換下的衣服放回車上後,我和沙季開始在海邊漫步。這種事在遊客高峰期可沒機會做。

我感受著潮汐的氣味,目光偶然向沙季瞥去,發現她不知何時戴上了墨鏡。

「你還帶了這個啊」

沙季用指尖輕輕推了推略顯寬大的時尚墨鏡,調皮地朝我眨眨眼。透過淺色的鏡片看去,她的臉好像發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變得成熟了些。

「怎麼樣?」

「嗯,挺好看的」

「紫外線比想像中更傷眼睛。真綾說現在大家出門都戴著的」

原來如此,是奈良坂同學的建議啊。

「還有,她說夏天去人山人海的海水浴場時,戴上這個可以防著點不懷好意的人」

啊……。

原來如此。從剛才開始我就隱隱有些在意。一旁的人群時常會向身邊的沙季投來若有若無的視線。雖然從高中時期起她就很引人注目。但當時她那份「生人勿近」的氣場讓大多數學生不敢貿然接近。現在也拜墨鏡所賜,看起來多了幾分不好惹的氣勢,所以才沒人來搭訕吧。還真得感謝奈良坂同學的建議啊。

原本以為自己是不太在意這種事的人,但是我竟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讓我感到有些震驚。這是就是嫉妒吧。雖說很淡薄,沒想到我竟然也有這種感情。雖然丸平日里總說我「淡泊如水」就是了,真是毒辣的評價啊。

我們欣賞著右手邊的海景,沿著海灘並肩走著。

人漸漸多了起來,畢竟是暑假嘛,四處都能聽到孩子們精力充沛的歡笑聲。到處是跑來跑去的孩子和手忙腳亂的父母,即便有些紛亂,但大家看起來都很開心——

「悠太,我有些餓了,想吃點什麼」

「啊……抱歉,我剛剛有點走神了。那個……」

「雖然離午餐時間還早,但稍微有點餓了」

原來如此。雖然在服務區買過飲料,但早飯吃得也早,會餓也正常。

我把視線從海面轉向岸上。小賣部……看來有不少呢。

章魚燒、大阪燒……不,這些不太適合在飯前吃。天這麼熱,吃刨冰怎麼樣?我正想著,沙季貌似也與我心意相通似的說道。

「刨冰之類的」

「……我正想說這個。不過那個分量好像挺大的」

看起來有一整碗拉麵那麼大。因為量很大,所以價格也不便宜,一份就要一千日元。

「買一個分著吃怎麼樣?」

「啊……那樣正好」

走近一看,口味還真不少。難得來一次,我們點了一份「李子酸奶」味的刨冰。李子和酸奶。倒是沒把兩者合在一起吃過。說起來,李子本身我好像也沒怎麼吃過。

不過我覺得應該會挺有意思的。

我接過刨冰,放到立式餐桌上。正要拿勺子開吃,沙季忽然開口道:

「雖然我也想試試這個,但悠太這種不點常規口味的做法,確實很符合你的風格呢。」

欸?

「如果這刨冰味道不好的話,就會留下失敗的回憶吧。很多人都想避免這種事發生吧?畢竟這可是第一次自駕約會呢」

「我沒有考慮到這點。抱歉」

「不用道歉。又不是你一個人決定的,你也和我商量過了,而且我也同意了。只是覺得你這點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

「悠太看起來像是不怎麼會改變自己習慣,很保守的人,但偶爾也喜歡做些打破常規的事呢」

我倒是沒這麼覺得。

「上次還買了梅子味的納豆」

「我是覺得總吃一個味道會膩嘛」

我只是隨口答道,沙季卻輕聲說道:

「你害怕生活一成不變嗎?」

被她這麼一說,我不由心頭一緊。總覺得她精準地說中了我內心的想法。

從前年夏天父親再婚開始,我就和兩個素不相識的人住在了一起。這算得上是環境劇變了,但出乎意料的是,我並沒覺得有多大變化。

我想,這大概要歸功於第一次見面時和沙季的那次對話——我們約定不要對彼此抱有期待,以及為了將與他人共同生活必然產生的壓力降到最低而制定的「同居生活契約書」。

我們決定不再擅自揣測對方的想法(人們通常把這叫做『多管閑事』)。尊重彼此的生活習慣,不干涉對方的言行。如果有什麼介意的事,就好好地「磨合」。我們是這麼約定的。

而這一切進行得太過順利了。

兩年過去,一家四口的生活平靜得彷彿從一開始就是如此。

若作為家人來考慮,這原本應該是件好事。

離開這種舒適區,就意味著給家庭帶來新的變化,與我而言,這本不是我樂意見的。

就像過去和親生母親的生活破裂時那樣。

可進入大學後,沙季辭去了熟悉的書店兼職,開始嘗試新的工作。她認真地使用起Ins,增加了與他人的交流。看起來,她正主動地為一成不變的生活帶來新生的風息。

不不,仔細想想,不只是沙季。亞季子繼母和老爸也想增添一位新的家庭成員。若是只想維持平靜的生活,也不會主動做出這些改變吧。

除我以外,他們貌似都不懼怕改變的到來。

或許,我也對此感到了一絲焦慮吧。

不過話雖如此,所謂「新挑戰」不過是嘗嘗新奇口味的刨冰而已,這顯得自己格局有點小吶。而且,我也不想將沙季捲入這種奇怪的挑戰中。

「李子酸奶味的……會好吃嗎?」

我有點擔心。

「酸奶和水果應該挺搭的,我覺得應該沒問題吧」

沙季似乎已經能想像出味道了。

大概這就是喜歡烹飪的人和只為生計才做飯的人之間的差別吧,儘管沙季自己總說她是不得已才學做菜的。

我們把刨冰放在桌子中間,輪流用勺子舀著吃。

看著挺大份,但兩個人分著吃,不知不覺間就見底了。

味道確實不錯。不僅清爽,還夾雜著絲絲的甜味,冰沙在口中徐徐融化,正好為被太陽直曬的身體降了溫。

我們再次回到海邊,這次我們選擇了下海試試。不是真的在海里游泳,只是在水浸到膝蓋高度的地方而已。我們循著浪花拍打的節奏,在水中尋找著漂亮的貝殼。

吃過午飯後再次回到海灘時,岸邊的人群數量已經達到頂峰,支起的遮陽傘數量也多得驚人。

與其說是支支林立,不如說已經是陽傘的森林了。

我們穿過五彩斑斕的陽傘森林,又一次走進海里。

雖然算不上能游泳的深度,但光是讓身體浸在海水裡,夏日的酷暑便已消散而去,感覺舒服極了。

「抱歉抱歉!」聽到叫喊聲我回過頭,只見一個沙灘排球被海浪推著朝我們漂來。不遠處有個男孩正朝我們這邊走來,海水已經沒到了他的腰部。大概十二三歲的樣子。他逆著海浪走來,看起來有點費勁。男孩身後還有三個像是他家人的身影,正朝著我們這邊鞠躬致歉。

我撈起漂來的沙灘排球,朝正揮手走過來的男孩扔了回去。接住球的男孩和他家人們連聲道謝。

爸爸、媽媽、來撿球的男孩,還有個像是小學生的妹妹。大概是一家四口吧。

「是家庭旅行吧」

沙季說道。

「也許吧」

那男孩和女孩的長相,確實和像是他們父母的那兩人很像。

等感覺身體快被泡腫了,我們就從海里上岸來。由於沒帶什麼游泳用具,剩下的時間裡大多就坐在沙灘上吹著海風看海。

我們坐在沙灘內延,遠離擁擠的岸邊。只要不漲潮,這片區域就是乾的。剛坐下時,還得撥開表層的沙子,不然燙得根本坐不住。

我們坐在遮陽傘構成的森林裡,重重疊疊的傘擋住了視線,景色也不算好。但現在海邊真成了名副其實的「下餃子」場面,我和沙季都不想再擠進去,便安安靜靜地坐著聊天。

「說起來,之前班長打電話來了」

「大山同學?你們現在還叫她班長啊」

高三時我和沙季的同班同學,「班長」大山千春同學,當時確實擔任了班長的職務,不過那已經是高三時候的事了。不過聽說她從小學起外號就是「班長」了。她確實擁有著那種氣質。

「因為班長就是班長嘛」

倒也能理解就是了。

「然後呢?」

「也不是什麼大事——」

時間緩緩流淌著,我們就這麼有一茬沒一茬地聊著天。話語雖然不多,卻讓人從忙碌的新學期生活中,品嘗到片刻閑暇的滋味。聊天的間隙,我隨手抓起一把沙子,攤開後緩緩傾斜,細細的沙粒便輕輕灑落。細沙從指尖滑落的觸感意外讓人舒心。

不經意間看向一邊,坐在我身旁的沙季也正掬起邊的沙子,看著它從指間流走,她正做著與我相同的事。

「——然後,小涼終於告白……啊,不行,這個不能說。嗯,就為這事打了挺久的電話」

這基本都說出來了吧。不過,比起佐藤同學的這個話題本身,我更在意的是,沙季現在能如此自然地叫出佐藤同學的昵稱,與當初相遇時相比,變化真大啊。

上的學校變了,生活習慣變了,有些人自然就會漸行漸遠,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但沙季就像是受到了眷顧一般,能抓住這些美好的邂逅。剛這麼想著,我又立刻否定了這個念頭。不對,是因為沙季比起高一的時候,少了些對周圍人的戒備才對吧。

要是像刺蝟一樣豎起全身的刺不讓人靠近,那會主動接近的人自然就少了。高一的沙季就是這樣。但現在不一樣了。她似乎對與自己立場不同的人,也多了幾分包容。

「說起來……」

「嗯?」沙季低聲輕疑,她轉過頭來,眼中帶著疑問的神色看著我。

「不,我是說……她們叫什麼名字來著?你上大學後交的朋友」

「你是指麻友和鏡花」

「雖然名字我沒記住……但就是那個。我是在想,你一開始就直接叫她們的名字了呢」

聽我這麼一說,沙季臉上閃過一絲驚訝。

「……很奇怪嗎?」

「不,完全不會。朋友之間這樣叫挺正常的」

「嗯……因為叫姓氏的話麻友和鏡花說會生氣的,她們覺得這樣太生疏了。」

僅僅因為就拉近了幾人間的距離,這不太像是沙季的性格呢。雖然我心裡這麼想,但沒說出口。

「悠太不怎麼直接叫別人名的字呢。對丸也是直接叫『丸』,吉田同學也是。還有,大學之後認識的……那個」

「中村和菊池?」

「對,就他們」

聽她這麼一說,我才意識到。

「不過他們也是這樣,中村倒是會叫我『悠太』,但菊池還是叫姓氏『淺村村』(譯註:淺村的姓氏讀作あさむら「asamura」,此處的讀法是あさむー「asamu~~」)」

應該不只有我表現得特別生疏吧。我下意識地為自己找補。或許我在人際交往中的還抱有著比較高邊界感吧。

我思考著人際交往間的細節,忽然發現沙季正用看奇珍異獸般的眼神盯著我。咦,我說什麼奇怪的話了嗎?

「淺、淺村村?」

「啊,嗯。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就這麼叫了」

「淺村村!……欸欸欸欸欸欸!悠太居然是淺村村!」

「不,我還是悠太啊?只是吧淺村省略了而已」

「一般會省略別人的姓氏嗎?淺村村,聽起來像是某種咒語似的」

「咒語嗎……」

有那麼誇張嗎。

「阿薩姆,希魯姆,約魯姆……」

等、等一下。

「停!淺村的『淺』是shallow,不是morning(譯註:朝、淺在日語中的讀法都是「asa」,上文中的希魯、約魯分別對應晝「hiru」、夜「yoru」,構成了早中晚三個時間)!」

「誒?啊,對哦。嗯,淺的反義詞是深來著」

不管怎麼說,這跟叫淺村村也沒什麼關係吧。為什麼擅長英語的沙季會生出這麼奇怪的想法。

「感覺像變了個人似的……」

「外號大概就是這樣吧。如果知道是在叫自己,只要不是特別負面的稱呼,一般都不會在意」

「如果是我的話,綾瀨就是『阿亞塞』(譯註:綾瀨「ayase」)……也沒什麼變化呢」

「感覺四個字以上的名字,就很容易被省略。沒什麼根據,純粹是我的經驗之談」

於是我們兩人就這樣回想著周圍人名字的稱呼,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些無關緊要的話題。雖然沒什麼價值,但卻聊得格外開心。

回過神來時,太陽早已越過頭頂緩緩西斜,懸在半空中。

過了下午三點後,海灘上的人流也開始漸漸散去。我們也差不多該做回家的準備了。

「好久沒這樣兩個人獨處了呢」

沙季說著,我也點了點頭。

「我在想,有多久沒和沙季這樣聊天了」

說著我看向沙季,她也正注視著我。視線交匯,我們自然而然地靠近,注視著彼此的眼眸。不知是誰先將臉湊近,兩人就這樣保持著相同的節奏,慢慢貼緊。回過神來,唇上已傳來柔軟的觸感。

戀愛,就是兩個人一起變傻——這好像是哪位法國詩人(譯註:出自法國著名詩人兼哲學家保羅·瓦萊里)的名言吧。

雖然躲在陽傘的森林裡,但我和沙季都不是那種會想主動公共場所接吻的類型。事後冷靜下來,大概會害羞得想找個洞鑽進去吧。但那一刻,兩人卻能如此自然地通過眼神交匯,順著心意而動。

只是——

另一方面,我想起自己想來海邊的理由,心情又有些低落。

追根溯源,想來海灘的原因還是那場夢裡所見的光景。在某個可能到來的未來。和沙季組建了家庭,一起去看海的光景。毫無疑問,這就是最初的契機。

但即便提前預演了未來的風景,也並不代表我向那個夢邁進了一步。

當然,今天來到海邊我覺得很開心。

可是,如果問我是不是非海邊不可,答案又並非如此。

為什麼會如此急切地想去海邊呢?大概是想要尋求一條能接近夢中風景的,清晰明確的道路吧。

看著沙季,每當發現她和初見時相比有所改變時,我就會為自己的一成不變感到懊惱。這樣的自省,究竟要循環往複多少次呢?

不行。難得的二人自駕約會,可不能沉溺在這種情緒里。

「咔嚓」——聽到熟悉的快門聲,我轉過頭,發現沙季正在用手機拍我。她把屏幕轉向我,上面映著我沉思出神的表情。

「這種狀況的我沒什麼好拍的吧」

「你在思考些什麼?」

「嗯,稍微有點煩惱」

「那麼,你要選選哪張?」

說著她輕輕靠過來,把手機拿到我們中間,讓我看了她剛才拍的照片。我也把來海邊後拍的照片調了出來,兩人互相翻看。

我們約定了要一起編繪一本相冊。用手機的話可以拍無數張照片,要把它們全部列印出來貼進相冊顯然不太現實。所以——

「只能選一張么」

「不是說好了嗎,就選一張」

每段回憶只選一張照片。只把精選出來的照片留存進相冊里。

雖然覺得有些可惜,但如果什麼都想留下的話,只會讓我們沉溺於拍照中罷了。我們要從這裡,只選出一張來。

我翻看著自己拍的照片。糟了……兩人一起的合照貌似意外地少。縮略圖裡幾乎全是沙季的笑臉。

「我拍的照片里,全是悠太的臉呢」

沙季也劃著手機屏幕檢查自己的照片說道。

「啊……兩張的話!我有個提議。稍微改變一下方針怎麼樣?我們每次都選一張兩人的合照。如果沒有的話,就允許每人選一張」

「……這樣啊。好啊,那倒也不錯」

「那麼保險起見,我們再拍一張吧」

我切換到自拍模式,和沙季靠在一起。讓海面剛好出現在我們兩人身後,按下了快門。

隨著「咔嚓」一聲輕響,畫面中兩人的身影定格在這一瞬。

夕陽西下,但因為是夏天,光線依然充足。以夏日的藍天碧海為背景,映襯著穿著泳裝的我們。這就是提前預演的未來風景。即便如此,我還是希望,這張初次自駕約會的照片,在未來的某天翻看時,能成為一段美好的回憶。

換好衣服後,我們駕車返回澀谷。

在服務區休息時,我們各自去了洗手間,回到車上。我望著被晚霞染紅的天空,想著明天大概也會是個大晴天吧。

這時沙季忽然開口道:

「我突然有個想去的地方」

「好啊,去哪兒?」

「高速……不要在澀谷出口下行,我想在飯倉出口附近下高速」

她想順路去六本木。

聽到這個地名,我立刻明白了。莫非是那個活動?我向她確認後,她點了點頭。

是她參與過的「六本木藝術節」。據說晚上的活動非常精彩,想和我一起去看。

「要是你累了的話,不用勉強自己也可以」

我搖了搖頭。如果是「六本木藝術節」的話,我也想去看看。以前和老爸一起來的時候,活動還沒開始,基本只看到了後台。

「沙季不累嗎?」

「沒事。而且,下次我們倆都有空也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了」

說得也是。於是我們把導航的目的地從家改成了六本木,半路下了高速。

因為來過一次,所以很容易就找到了地方。

我們和上次一樣,把車停在中城的停車場。

「啊……那個,地圖怎麼辦?」

上次拿到的宣傳冊,因為笨沒有來的打算,就放在家裡了。

「我記得路,沒事。辰巳先生說——」

「辰巳先生?」

因為聽到一個陌生的名字,我忍不住打斷了她。

「啊,是我事務所的前輩。那位前輩說,以新城夜景為背景的燈光秀,特別適合發Ins,強烈推薦」

新城夜景嗎。

所謂的六本木新城,就在六本木大道——也就是都道412號霞關澀谷線的南側。我們停車的東京中城在大道北側,得走好一段路。

「那,不停在東京中城會不會更近些?」

「繞一圈過去不是正好嗎?」

聽沙季這麼說,我在腦海中勾勒出地圖。從有停車場的東京中城出發,經過三得利美術館一帶,穿過國立新美術館,過馬路走到森美術館附近,看完新城夜景再返回。

因為來過一次,大概能想像出巡遊路線,不過我想,不熟悉六本木的人,光聽這些建築名字大概也摸不著頭腦吧。

有沙季當嚮導,我倒是能好好觀賞一番,不用擔心迷路了。

「那我們去看看吧。就拜託你講解了哦」

「交給我吧」

就這樣,我意外地享受了一回由沙季解說的「六本木藝術節」。

我們從停車場出來,先沿著六本木大道北側走。

重新逛了一遍才發現,由於上次來是活動開始前,就算有作品展出也很難注意到,所以有不少遺漏的地方。

話說回來,這展出範圍可真廣啊。

不愧是巡迴活動,能夠邊散步邊欣賞作品。在一個能駐足觀賞的廣場上擺放著許多作品,作品附有簡要的介紹。諸如此類的作品有很多。

我比較在意的是沙季在這次活動中具體承擔了什麼工作,可她光顧著說上司瑠佳小姐是如何精心規劃作品巡展路線、又是出於什麼考慮確定作品擺放位置的。

與其說沙季對自己的工作很自豪,不如說她讓我對秋廣瑠佳的工作細節了解得更透徹了。

「不過沙季也出了不少力吧」

「要說出力……確實能說出了很大力,但說到底只是幫瑠佳姐打打下手。也沒做什麼大不了的事啦。比起這個,你看那」

她指著視線稍高處懸掛的一幅畫。

那是一幅由圓和橢圓組合而成的抽象畫,尺寸很大。寬將近四米,高大約兩米……兩米半左右吧。

紅色的使用手法很獨特呢。我這麼評價道。

「那就是關鍵所在!」

哦?沒想到她反應這麼強烈。

沙季興緻勃勃地講起當初安裝這幅畫的始末。原來如此,在夜晚霓虹燈下,沿建築外牆放置的這幅畫下方,會受燈光影響隱隱映出紅色。

所以是因為這點才要掛到一米高以上啊。

不過這麼大的畫,哪怕只移動一點點,對施工人員來說肯定也很辛苦。

「瑠佳姐當時和畫家一起到處去溝通協調,因為布展時間很緊,都忙得不可開交了」

聽說那天她徹夜工作,直到早上才回去。

待沙季說完,我又往前走了幾步,仔細端詳起那幅作品。

他們如此用心布展,所以我也想試著從畫里感受到些什麼,可惜我也給不出在「挺好看的」之上的評價了。現代藝術真是難懂啊。沒辦法,只好如實說了一句「挺好看的」。

「抱歉,只能給出這種單薄的評價」

「我也只能得出類似的評價而已。大概就是那樣感覺」

身後傳來沙季的聲音。

「這樣嗎」

「瑠佳姐說,要是抱著『一定會有所感動』的想法去看作品,反而會很累,她不推薦這樣」

原來沙季一開始也像我一樣,想努力想去解讀每件展品。

「瑠佳姐說,重要的是先習慣看作品。看多了,就能看出每件作品的個性了。然後就能想像到作者的風貌,類似個性?或者人格之類的?總之就是諸如此類的特質。如果能了解美術作品背後的含蘊、技法的話,對作品直觀感受也會發生改變。比如這位作者,據說在紅色的使用上一直頗有造詣呢」

「誒……」

那看來我第的一印象還挺準的。

明黃色的底板上散步著不規則的圓與橢圓。給人的感覺像是在炫目的燈光中有血般鮮紅的圓輪在跳動一樣。

「她還說,以這些特點為線索,慢慢能看出這件作品和哪些作品不同、與哪些作品又是相同的,屆時會感到有番別樣的樂趣」

科學始於博物學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所以我也儘可能多地欣賞了一下參展作家們以前發表的作品……但數量實在太多了。光是這次參展的藝術家就有三十多位,再加上他們以前的作品數量,更是……」

啊,這數量也實在太多了。

「我試著將要看的作品追溯到每位作家十件左右。可光這樣根本看不出什麼」

「這已經是個大工程了。你做的已經很好了」

「若是要去看那些歷史上著名畫家的展覽,更是會看到比這多幾倍的作品。有時真恨自己的美術欣賞能力實在太淺薄了。不過,也多虧經歷了這些,我看到了大量的繪畫、雕塑和立體作品,真的很有意思!」

她真是積累了不少寶貴的經驗啊。聽著她充滿成就感的語氣,我由衷地感到有些羨慕。

沙季覺得,自己說到底只是幫瑠佳小姐打個下手,自己算不上幹了什麼實事。這種心情我也理解。可即便如此,我們也只是大學生而已,能參與這麼大規模的工作,本身就已經很值得自豪了。

聽了我的感想,沙季點了點頭。

「和田先生也總這麼跟我說。叫我別太急於求成,先儘力完成交辦的任務。光完成任務已經很做得很好了,那正是他們付給我薪水的原因。但是——」

身後傳來沙季那昂揚的聲音。

「我不想只是完成,我還想拿出自己的成果來」

那話語彷彿擊中了我的心一般,使我不禁轉身將目光投向她。

遠處街道的對面矗立著高聳的新城大樓。黑絲絨般深邃的夜空和閃耀的摩天樓構成了絕美的背景板,而其中的主角則是沙季。她的眼眸中倒映出那幅鮮紅的畫作。我就這樣注視著她的身影,彷彿又想起了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啊,沒錯。這就是綾瀨沙季。

就像剛認識時,她斷言自己的這幅外表是「武裝」時一樣。

沙季、綾瀨她可是個要強的女孩。

我曾以為她那如豪豬或河豚般聳立的尖刺已經完全消失了,但並非如此。她只是在刺與刺的縫隙間,裹上了糖霜,將其掩蓋了起來而已。

在夜晚燈光下,她耳畔的耳釘熠熠生輝。

淺色的長髮隨風飄動。

我回頭望去,沙季佇立的身影背後,在那摩天樓的縫隙間,隱約可見皎潔的月光。何等絕景啊,我無意識地打開手機相機,按下了快門。相機發出的「咔嚓」聲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沙季也從仰望的畫作上收回視線,有些驚訝地看向我的手中。

「為什麼突然拍起我來了」

「啊,不……」

實在是說不出因為有所觸動所以不知不覺就拍了。

「因、因為這是沙季第一份工作嘛,想留個紀念」

沙季露出疑惑的表情。

「那也應該拍展品,而不是拍我吧?」

說得沒錯。

「也對。那和這張你為其忙碌許久的畫一起拍張合照吧」

我剛舉起相機想和她交換位置,沙季卻一把挽住我的胳膊。

「不一起拍的話就沒意義了」

以那幅躍動著幾何圖案的抽象畫為背景,我們拍下了兩人一起的合照。

沙季看著剛拍的照片說道:

「嗯。今天的紀念照,就選這張也不錯呢」

可這就沒法記錄海邊的自駕約會了吧。不過沙季覺得這張比較好的話,我也沒意見。

沙季把手機還給我說道:

「感覺今天已經很滿足了。可我們才看了一半的展品呢。剩下的怎麼辦?……悠太?」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為什麼會說出那句話。

別說為何選在這個時機了,在那之前,我甚至從沒明確地有過那種想法。可我卻像脫口而出般說了出來。

「我想……搬出去一個人住。」

我忐忑地抬起頭,果然,沙季一臉驚訝地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