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 / 273 · 義妹生活 16

大學1年8月前半 淺村悠太

客廳里,一對父子在空調吐出的微弱冷氣中無精打采的癱坐著。

這就是八月初假期里淺村家裡的景象。

一邊想著「這種樣子可不能被沙季和亞季子義母看到啊」,一邊慢吞吞地琢磨著午飯該吃什麼——

「吶,悠太。把空調再開大一點吧」

「正準備呢。但很遺憾這已經是最大了」

「果然到了要換新的時候了嗎」

雖說客廳的空調已經壞過並且修理了一次,但是由於今年的酷暑抑或是臨近產品壽命,製冷效率下降了不少。

本來的話應該是在入夏前就置換掉的,但是由於兩年前綾瀨母子搬過來的時候給沙季分配的房間安裝了新的空調,所以就一直拖著沒買。老爸和亞季子義母都是會最優先孩子房間的事情,而到了他們自己的事情就會往後拖。

但是,因為客廳畢竟是公共空間,考慮到這次的酷熱天氣,由我和沙季來支援一下空調的置換可能也挺好。兩人打工的錢湊在一起的話,夏天結束之前大概足夠換新空調。之後跟沙季聊聊看吧。

「好熱……」

老爸埋頭趴在矮桌上。徹徹底底的化成一灘史萊姆了。嘛,快被熱氣融化掉的我也差不多就是了。

「想吃素麵……」

本來聽到老爸的嘟囔聲想回應說「昨晚才剛剛吃過素麵的吧」,但是我也沒有能吃很多的食慾,所以又感覺就這樣也挺好的。

「我也吃素麵就好」

「那,就來做吧」

兩人從沙發上緩緩站起,走向廚房。

順便一提沙季不在是因為休息日也要去作為實習單位的瑠佳小姐的事務所。由於名為「六本木藝術節」的重大活動的準備工作到了要緊關頭,她回家的時間變晚了,吃飯的時間也錯開了。最近似乎非常忙,有點擔心她會不會把身體累壞。

亞季子義母那邊則是在成為家庭主婦後晝夜逆轉——話是這麼說,其實就是變回普通的作息,和之前一直都沒能見面的高中時代的朋友出去喝茶了。因為說是時隔十幾年才來的東京,老爸也一邊說著「好好玩,不用著急回來哦」,一邊愉快地送她出了門。

也就是說今天是久違的和老爸兩人獨處的情況。

回想起來,老爸再婚之前的休息日,基本就是像這樣子兩個人懶散度日,每天吃飯也是直接外賣或者買現成的。我和老爸都是不太在意吃的東西的類型,對此也不會有什麼不滿。

不過,自從再婚之後,大家倒是都有在遵守亞季子義母「健康源於飲食」的方針。雖然本來也不想變得不健康就是了。是自己做的並不一定就健康,反而因為是自己做的只有肉或者只有蔬菜也是不健康的。意思就是應該好好平衡食譜,什麼都吃一點。為此才選擇自己做飯。

所以說只吃素麵是不行的啊。啊,不過冰箱里應該還有剩的蔬菜。我記得應該還有一個牛油果。牛油果拌西紅柿的沙拉還挺合我口味的。雖然說直到亞季子義母做給我們吃我才知道這種做法。既然如此,那就試試做那個吧。

為了煮麵而向鍋中倒水並打開電磁爐的時候,老爸的手機響起來了。

「啊,你出去也沒事哦。反正過下水就行」

但是老爸很快就掛了電話叫住了我。

「悠太。等等,先別做飯」

我把電磁爐關上後回頭一看,老爸緊握著手機,臉上滿是笑容。

「來了啊!」

還沒來得及問是什麼就已經猜到了。從老爸的笑臉里就看出來了。畢竟和我也有點關係。

老爸買了新車。是提車的電話。

「既然這樣,不如就在外面吃吧?」

說是要去車店把交付的新車提了,路上再一起順便下個館子。嘛,反正也只是剛往鍋里倒了水,改成出門吃飯也沒什麼問題。牛油果拌西紅柿沙拉回來之後也能再吃。

我和老爸出門前往車店提車。

一天中最熱的時間段。

偏偏坐上的電車不僅人擠人,還是弱冷車廂。到達4S店的時候我和老爸都像是被暑氣打敗的狗一樣氣喘吁吁,精疲力盡。

即便如此,老爸在看到嶄新汽車的那一刻還是雙眼發光,臉上笑開了花。

辦完了手續,拿到了車鑰匙。

「現在就開車去兜兜風吧!」

「可以是可以。午飯去哪吃?」

「順路吃一頓就行。現在去家庭餐廳的話應該差不多空出位置了吧?」

聽到這麼說,我看了一眼手機,已經快下午兩點了。明明剛剛還食欲不振,現在卻像假的一樣變餓了。

坐著新車(開車的是老爸。他再怎麼樣也不敢賭把剛到手的車交到我這個新司機手裡會發生什麼)我和老爸跟著導航開進了最近的有車位的家庭餐廳,點了午飯。

吃完之後,正用車載導航顯示回家路線的老爸像突然意識到什麼似的說道。

「吶悠太。說起來你是不是提起過沙季在六本木搞什麼活動來著?」

「沙季的……呃,『六本木藝術展』那檔子事?」

老爸點點頭。

「對對。就是那個」

「但是,那個展好像從這周末才開始」

也就是一周之後開始。

「就算是開始之前,從外面應該能看到他們準備的樣子吧。你看,好像也正好就在回去的路上」

這個嘛……與其說是去看沙季的工作,不如說順路兜風才是主要目的吧。

這麼想著,我瞟了一眼被老爸顯示出來的車載導航地圖。隨後在手機上檢索了一下,跳轉到了介紹展會的頁面。重新調查了一下之後被嚇了一跳。規模比想像的要大得多。

一邊把手機上放出的地圖拿給老爸看,一邊告訴他說「這個,我覺得範圍會挺大,從外面的話有很多地方估計也看不到」。

「果然沒法就這樣開車去看啊」

如果兜風才是主要目的的話,這倒也無所謂就是了呢。

「把車停在六本木這裡的中城附近,然後在那附近轉一圈似乎也不錯。反正還沒開展,雖然大約是看不到作品本身了,但是開展前準備的樣子我也有點興趣」

那種景象,確實沒怎麼見過。

「雖說也挺想看看正兒八經的展覽,還是等開始之後和沙季一起再來看吧,我是這麼想的」

「嗯嗯,挺好啊。再加上小沙季的解說去逛展的話,肯定更棒」

「不過前提是她有空才行」

「去了實習,應該是第一次接到這麼大的任務吧?要是能好好見證她的高光時刻,我覺得小沙季肯定也會更高興的」

「確實。嗯,我也覺得該這樣」

不過就算說是高光時刻,感覺沙季自己反而會回道「沒誇張到那種程度啦」。畢竟沙季也只是中途加入了這個活動。「畢竟很難說是自己的工作」沙季她之前還這麼說過。

但是嘛,高光時刻就是高光時刻啊。只要是家人的重要場合,我都要去見證一下。

何況她不僅是妹妹還是我的戀人的話,就更不用說了。

總之,我和老爸就這樣決定稍微繞一下路。

把車停在中城的停車場之後,我們決定去看看開幕前的「六本木藝術節」。路線是從大江戶線的六本木站到三得利美術館的一趟來回。

我們拿了本活動的宣傳手冊,對照著地圖,像跑定向越野一樣遊覽著繪製在牆壁上的畫作和陳設在露台一角的雕塑和立體作品。雖然這麼說,但大部分作品都被布或板子蓋著,實際上看不到什麼藝術品而只能看看它們準備中的樣子。

即使如此,看著人來人往的許多工作人員把準備工作搞得熱火朝天,就像偷窺演出舞台的後台一樣有意思。以前竟然根本沒注意過,如此大規模的活動開始之前都發生了些什麼。

雖然早就從沙季的忙碌中了解到,但是現在的布置工作似乎正在最關鍵的時候。能看到在標著禁止進入的柵欄後面還立著腳手架,正在組裝一個巨大的像鳥居一樣的東西。

到達中城的廣場之後,映入眼帘的是一座被藍布蓋住的立體設計作品。在它周圍的不知是警衛人員還是展會工作人員,西裝革履的一對男女正指著這件作品議論著什麼。

這時,一位銀髮女性從對面跨過圍欄走了進去。

她的銀髮中有著一縷挑染的,鬃毛般的紅色。大概是出展作品的相關人員——搞不好就是作者本人——之類的吧。她站在那裡,頸間用細鏈串起巨大銀飾的項鏈叮噹作響,那副姿態彷彿宣稱著她本人就是藝術的化身。身材纖細而高挑。說不定比我還高。

爭論著的那對男女回過頭來,對那位北歐風格面孔的銀髮女性說了些什麼。依稀間聽到的好像是英語。銀髮女性皺了皺眉,飛快地反駁了回去。西裝男女打了個圓場,「好了好了」地安撫著她。

出了什麼問題嗎?

他們依舊指著那座被藍布罩住的,約莫三倍成年人身高的展品唾沫橫飛地爭辯著。北歐美女聳了聳肩,擺出一副「完全沒法談」的樣子喊了句什麼,隨即憤然轉身朝著建築的方向走去。好像喊的是「Liujia」。她說的會不會是秋廣瑠佳小姐呢。

……也就是說,原來秋廣小姐的工作就是應付那樣的人啊。

而且恐怕還得用英語交流。

感覺這份工作比想像的還要辛苦的多。

「難道說,剛剛的那位是國外的參加者嗎」

聽到老爸的話,我點點頭。

「看了宣傳冊,好像有不少外國藝術家都參加了的樣子,所以大概就是吧」

「誒,那,他們難道都是特地創作了一件作品然後遠渡重洋帶來的嗎。還是說是過來了之後才創作的」

「啊,我是不知道這些都是在哪做的。說不好只是把以前做的拆了帶到這邊再組裝起來的也不一定」

「原來如此啊。這麼說來這個活動還挺有國際色彩呢。說起來沙季的英語講的也很流利來著。嗯嗯。哎呀,彷彿都能看到她跟國外大人物們應對自如的樣子了。真棒啊」

「啊,嗯」

典型的笨蛋老爸發言,沒想到我也有聽他說這些的一天。

不過聽他這麼一說,我也開始覺得她好像真的很厲害。

沙季也沒怎麼跟我們提過,畢竟她不是那種會特地炫耀自己的工作的人。

在原地待了一會兒,但是並沒有跡象顯示剛才那位銀髮女性有帶秋廣小姐回來。畢竟不清楚人家還回不回來,也沒法確定沙季還在不在那裡,所以我們走了, 沒有繼續等下去。

我和老爸在那之後又在中城稍微散了一會步。

因為這一帶有不少女性向的名牌店和化妝品店,老爸說想先踩個點,準備以後帶亞季子義母來。再就是也能在空調冷氣足的樓里乘乘涼。不如說對於我後者才是主要目的。

一邊朝著名牌店張望,讓差點在酷熱的室外曬中暑的身體涼快下來。

在一旁的老爸倒是饒有興緻的往裡湊近了看。

在櫥窗前數度駐足的老爸是在思考要給亞季子義母送什麼禮物嗎?等一下啊。難道說我這會是在陪著老爸做約會攻略?老爸在找想跟老媽去的店,我從未想過自己能有機會目睹這樣的場景。

對於再婚家庭的孩子們來說,夫婦關係融洽雖然是挺值得慶幸的。

但是換個角度想,也有一點點讓人難為情。

大致看完之後,我們就前往地下了。說是那裡有家日式點心老店。老爸說想買點伴手禮。走到店門前,迎面而來的是一塊印著巨大Logo的簡約黑色門帘。

「來都來了。進去看看?這家店挺有名的」

老爸一邊這麼說,一邊買了一盒時尚的小份羊羹。

看著他毫不猶豫的購買,我問道「不看看別的東西了么?」

「亞季子她喜歡這個啊」

「誒……」

不知什麼時候連亞季子義母對於日式點心的喜好都掌握了的樣子。

買了伴手禮之後,老爸說回車上之前想去趟廁所,於是把裝了伴手禮的袋子交給我拿著。

正出神地刷著手機等人的時候,我忽然發現Ins的通知欄上多出了紅色的更新通知。是最近關注的人發的,說起這個人還是在前一天被丸邀請去的業餘棒球賽上認識的。是個名為鳥越的漫畫編輯。點進通知的一剎那,我的心臟猛地一跳。

『誰來幫幫忙』,巨大的紅字跳入眼帘。

慌裡慌張的讀完了貼文,才知道其實沒什麼事,只是人才招募的告示而已。因不是什麼人命關天的大事而感到安心。

『人手不足啊!誰來幫幫忙!』

在這緊迫感拉滿的文字後面跟著一行「招聘編輯助理」的字樣。

後面還加上一句「歡迎無行業從業經驗人員!有意者可附簡歷寄往以下聯絡方式,急急急!」,感覺是真的被逼得很急了啊。

剛見面時對這位鳥越先生的印象是一位滿臉胡茬的穩重大叔,說話的口吻也很得體。甚至對比他年輕得多的我都是用的敬語。對,大概比我大了二十來歲的樣子。丸和他似乎是熟絡到互稱「丸君」「鳥叔」的關係,我還感嘆過那傢伙什麼時候跟社會人搞上忘年交了。丸簡直跟奈良坂真綾一樣,是個社交達人加陽角宅男。

漫畫編輯嗎……說起來剛入夏跟丸見面的時候,他說了什麼「編輯這種活可太殘酷了」之類的。想起來了,確實是在七月初聊起夏季番劇的時候。因為我和丸都很喜歡的漫畫終於動漫化了,那時候作為契機聊了一下。當時還想,這說得也太直白了吧。估計在那時候他就已經和鳥越先生成了能見面談天說地的關係了吧。

不過,我想什麼工作應該都有它相應的辛苦之處吧……

「久等了」

不知何時目光已經離開手機屏幕的畫面,陷入沉思的我被那聲招呼打斷。

「讓你拿這麼久東西麻煩了」

他想從我手裡接過伴手禮,我於是說:「這也不重,就讓我拿著吧?」

「這樣嗎?啊但是,離回去也沒多遠了。悠太,要不要試試開一會兒」

老爸從口袋裡取出車鑰匙放在我手中。

一瞬間,腦袋變得空白,他趁機從我手中把伴手禮羊羹拿走了。

誒,真的嗎,老爸。不不,這賭的也太大了吧。

「等下等下。都說了還不行吧」

我可是連實習標都沒摘的新手司機啊。

「沒事兒的。遇到困難的話,我會像駕校教練那樣在邊上給你指示的。你在駕校不是已經通過所有項目了嗎?就像平時一樣,冷靜些開穩點就好了。」

儘管我還是不太能接受,但回過神來自己已經坐上了老爸那貼著實習標識的新車的駕駛座,朝著我家駛去——老爸特地帶了實習標識,估計從一開始就有打算讓我開車的吧。但是這真的好嗎?

「嗯嗯,這開得不是很好嘛」

看到我順利地把車從狹窄的岔路開進主路,老爸開口道。

「這個嘛……因為駕校有教技巧」

「碰到了好教練呢」

「是啊……」

「小沙季也是,明明才剛上大學就能參加那麼大規模的工作,也很厲害呀。哎呀, 一轉眼孩子們都長大了啊」

「我還是有點害怕。雖然舊車能被讓給我挺高興的,但沒想到新車都會讓我開。是真的很怕」

我這麼說之後,老爸有一瞬間合上了嘴。

隨後他慢慢地,語重心長地說:

「這份害怕是很重要的啊」

老爸的聲音中有著與往常不同的嚴肅,我不禁用左眼餘光偷瞄著他的表情。

「要是開我給你的那輛老破車,說不准你就鬆懈了呢?」

本來想回一句「才沒有那種可能」的。

畢竟老爸做什麼都一板一眼的,也很愛惜自己的車,就算到了該換車的時候,原先買的那輛也依舊保養得很好。只是……人心裡最深處的想法連自己都搞不明白。也許我也不能斷言自己絕對不會有「反正是二手的所以粗暴點也沒關係」之類的想法。

「不過過度緊張也不好。但是如果你覺得已經完美掌握了駕校的內容,那我反而會更害怕。所以就算只是一點點,最好還是要體驗一下認真開車的感覺」

聽著老爸這番話,我雖然沒說什麼,但是深深的點了點頭。

難道說是因為想說這番話才帶著我一起去提車的嗎。

盛夏的下午三點。

從六本木開到澀谷,沒有堵車,一路通暢。再過五分鐘左右就到家了。就在這時,我想起來。

「停車的事能……交給你嗎?」

一旁的老爸笑了。

「果然還是沒法習慣嗎?」

至於說是怎麼回事……

「先不說習不習慣,我根本就沒怎麼停過。再說了,停那邊也……太難了」

現在老爸是租了兩個車位的。因為公寓的停車場已經滿了,所以給新車另外按月租了一個停車位。運氣不錯,在附近找到了一個價格合適的。但是,那個車位比較窄。所以把老車給我開的時候我就說要用公寓這邊的停車場。

「但是這輛車有輔助停車系統啊?」

輔助停車系統(也叫倒車影像顯示)就是一種能用屏幕顯示車體後方情況的功能。還能依據車輛的運動情況顯示出引導輔助線。對比起以前只能依靠目視或者後視鏡的時代(想像就覺得恐怖),我們這代人也是夠幸運的,能得到最新科技的幫助。

雖然這麼說——

「機、機器一點都不可信」

「喂,你個小年輕!」

「邊上那輛車,看起來超貴的」

「那車確實不像是會停在露天的月租停車場里的類型啊」

我記得之前和老爸一起來看停車場的時候還說過,會不會是哪個粗心的有錢人搞錯地方了。要是有個磕磕碰碰就麻煩大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來停就是了」

雖然被老爸無奈地說了兩句,但我算是能鬆口氣了。

是因為終於不那麼緊張了,還是因為看著澀谷車站知道快到了而心情變好了點呢?腦子裡想著還有解放那種就到了, 又想到和老爸單獨二人聊天的機會也挺少的——於是我開口說道。

「那個啊」

「嗯?」

「我想想……這個暑假,我可能要和沙季兩個人去海邊」

「欸。開車去嗎?」

我點點頭。

「不過還沒完全確定。你看,沙季這不是也挺忙的嘛。但是,難得老爸你把車給我了。那個……也有想熟悉一下開車的原因在吧」

說著說著感覺喉嚨有點干。聲音微微發顫。

「也是啊,這樣好像挺好。海邊嗎。這麼說來好久沒去了呢。真好啊」

被他羨慕上了。讓老爸也跟著一起去會更好嗎?但是那樣的話約會就變成家庭旅行了——不過話又說回來,畢竟義妹也是妹,和沙季單獨出遊本來也能算是家庭旅行。

「哎,打擾年輕人的青春時光也太不識趣了」

「那……可以嗎?」

「要像去熱海那次那樣住幾天嗎?」

感覺心臟慢了半拍。要是能的話我當然也想這樣啊。

他到底察覺到什麼程度了呢?

「我是打算當天去當天回的。呃你看,沙季那工作也忙。我也有打工要去的嘛」

被爆笑了。

「這可真是。啊,抱歉,沒忍住笑。只是忍不住想起了我自己還在讀書的時候。我們那會兒反而老是被父母罵去打工。感覺這三十年間,時代風氣完全顛倒了過來。」

「原來是這樣嗎?」

「我是覺得有工作的意願是件好事啊。不過不能忘記作為學生的本分哦」

被這麼一說才想起來還有一堆報告沒寫。拿打工當作沒空的借口,作為大學生是不是不太好啊。

「當然,那一塊我也會努力的」

老爸嗯嗯地點頭。

有點冒冷汗。本以為拿了駕照還得等很久才能有自己的車。本來打算自己出錢買車的。

結果老爸以「不開車技術會生疏」為由把老車給我了。光想著開這車去玩就有點不知好歹了。

停車費也好貴啊。要不是在市中心,應該還能便宜點……

不過對此我也有所考慮。因為上下學時間比較久,想著要不要離開市中心搬去大學附近一個人住。

「那到時候就要和亞季子兩個人一起看家了呢」

老爸輕聲嘟囔著。

路上開始變得擁堵,就在我放棄思考準備繼續專心開車的時候,老爸的一番話讓我不禁想起亞季子義母辭去調酒師工作的原因……

說起來我好像從沒見過他們有「那樣子」的場面。但是我沒見過不代表就沒有,而且我也不是真有多想看。連一丁點跡象都沒有,這真的可能嗎?不過如果我能注意到這種事,那我和沙季的事應該也早被發現了吧。

我們也是,先不說第一次,說好了以後都要在父母不在的時候做……也就是說……不不不不,我在想什麼呢。我慌忙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給甩開。

「怎麼了悠太?那樣子甩頭。犯困了?要換我來開嗎?」

「沒、沒事!很快就到了!」

車前方西邊的天空正逐漸沉入暮色。擁堵的道路上,湍急的車流載著歸家之人,駛向等待著他們的摯愛親朋。

與那些來澀谷工作或遊玩的人們不同,對於我和老爸而言,澀谷是我們生活的地方。車站點亮的燈火,彷彿正對我們說著「歡迎回家」。

「終於回來了……」

「辛苦了。把車停了之後去趟藥店再回家吧」

我沖老爸點點頭表示了解。

在那之後又過了幾天。

正值暑假,那天傍晚我排了打工的班。

一到店裡就立刻開始整理貨架。

馬上就要到盂蘭盆節了。因為長假之前會進一大批書,所以必須整理好書架來給即將湧來的新書騰出足夠空間。

比平時提前發售的雜誌要更早空出位置;系列叢書如果有缺漏還得去補貨。無論如何都得搬一大堆書本和雜誌。

而且如果放任系列書的缺號不管,就等於向顧客明示「這家店對這個系列不感興趣」。自然,顧客也就會覺得這些書並不被推薦。而進店的客人會不會對那樣的書感興趣可就難說了。正因此不能不重視系列書的缺失。

反過來也同樣成立。

系列書如果一直都保持一本不漏整整齊齊的狀態的話,就能讓客人感受到書店對這套書的推薦程度。

雖說如此,如果是很長的系列的話,實際上也很難把一整套都陳列出來。沒辦法,實體書店的貨架還是太有限了。

「現在要找那些長的嚇人的長篇或者發燒友級別的經典老書,恐怕只有圖書館、古書店或者郵購才能做到了吧……」

或者就是電子書吧。

雖然只要在店裡下單就能進貨,但是一般的顧客總覺得特地訂貨等貨這種事很麻煩。這種情況往往就依靠網上書店了。

我一邊思考著時代的變化,一邊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

這本書或許正是為了被某人買走才在書架上停留了這麼久吧……

「是本有名的賽博朋克科幻小說啊」

我不經意間往下面的檯子看了一眼,發現一本新書竟然跟它標題一樣但是裝訂不同。哎?

「重訂版……嗎?哇,我都沒注意到」

這樣的話那也沒必要把兩本一樣的書都擺上去了。不如就把這本舊的買了吧。嗯,就這麼定了。原先都是在圖書館看的所以沒買。畢竟一整套可是有三本這麼厚的書啊。

「賺了賺了」

我剛嘟囔了句像是書迷才會說的話,就有人在背後叫我。

「前輩,嘰里咕嚕的在說什麼呢」

回頭一看,站著的是穿著我們店裡圍裙的後輩。是有著紅色挑染,身材嬌小的小園繪里奈。

「小園同學」

「對啦。我就是您可愛的後輩,也是悠太前輩的出軌對象,小園繪里奈」

「什麼玩意」

出軌?

「說不定會有人跟綾瀨前輩打小報告哦。『最近在車站旁的書店看到有個可愛的女孩子和悠太君開心地聊天』之類的」

我不自覺的左右張望了一番。

離晚高峰還有一會兒,正是書店沒什麼人的時候,沒見有客人盯著我和小園同學看。不,就算有人看我也沒幹什麼虧心事啊。

再說,自稱「可愛的後輩」什麼的是算什麼啊。雖說讓人感覺跟小動物一樣的小園同學一般都會被歸入可愛的類別里就是了。

「如果連只是回答後輩問題的前輩都要被指責的話,也許還是不做前輩比較好呢」

「不不不。不許說這種話!不許!」

看著慌張的小園同學,我故意嘆了口氣。她立刻鼓起了臉。

「因為,自從綾瀨前輩不打工之後,悠太前輩理我的次數就少了啊」

「那是因為小園同學你已經是一個出色的店員了,能獨當一面了呀」

這麼說著,我先把手裡的書放回了書架。就算過會兒要買,在那之前說不定也會有像我一樣的想買舊版的人來。

「我還是個不成熟的新人,需要前輩多多關照呢。話說,差不多到休息時間了。要一起去喝茶嗎」

「已經到那種時間了嗎」

看了眼鍾。確實差不多是該去休息的時候了。我推著整理書架用的小推車前往後院。小園同學也跟了上來。

「小園同學,你先去事務所吧」

我看向也作為休息室使用的事務所向她示意。只是把推車放回去而已,用不著她跟著。不料小園同學皺了下眉頭。

「剛才那裡氣氛有點尷尬,所以我就出來了。前輩要去的話我再跟著去」

「啊……」

這時候會在事務所里的是……

腦中開始浮現不在這裡的店員的面孔。那兩個人嗎……那兩位可都是八卦愛好者。

小園同學像是怕被聽見似的壓低聲音朝我嘀咕說「誰誰誰和誰誰誰前幾天在車裡抱在一起了」。然後他們好像就聊起來了,說什麼「咦,那人不是有老婆嗎?這是出軌了?」之類的。

「換我我也跑」

「不過,出軌這種事,似乎大部分都是在職場里發生的呢」

聽到這話,我歪了歪頭。

「原因和結果弄反了吧」

「是這樣嗎?」

「難道不是因為一般的上班族基本都是在職場才能碰到家人以外的同齡異性嗎?」

給出軌者做問卷調查進行統計的話,回答職場的人數應該會很多吧。但是基數本來就很大的話,職場也就不能算是很特別的出軌場所。

小園同學踏著碎步跟在推著車的我的一旁,陷入了思考。最後她嘟囔了一句「原來如此」,背在身後的雙手輕輕晃著。

「不過如果社會的認知是這樣的話,也許在職場里和異性的對話還是降低到最少更安全呢。正所謂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嘛」

聽我這麼一說,小園同學垂下眉毛抬頭看著我。

「要是變得更不理我的話,我可是會很困擾的哦」

「小園同學已經是我們店裡成熟的王牌了呀。上周你做的『書店力薦』小卡片的反映也很好。就算我不在了,現在也可以放心交給你了」

「讀賣前輩走了,綾瀨前輩走了,要是連悠太前輩您也走了,這窟窿開得就太大了吧——」

聽她這麼認真地說,開心歸開心,但是自己也覺得只是在打工罷了。要說想不想一直在書店干,泡在書堆里固然不錯但是果然工作還是另當別論了。

——話雖如此,我現在一下子也想不出自己想做什麼工作。

「悠太前輩要辭職的話,那機會就有限了」

「什麼機會?」

「看來還是跟我出軌……」

「不可能不可能。話又說回來了」

小園同學比我小兩年。也就是說現在才十六七歲,是未成年人。

「成年男性對未成年下手本身就很有問題了吧」

小園同學聽完露出了一副「糟了」的表情。

「原來已經遲了嗎!也就是說在前輩成年之前沒能誘惑到您的那一刻,我的失敗就已經註定了。現在變成我在教唆犯罪了嗎。教唆的話也算犯罪嗎」

反正是未成年所以作為主動提的那一方是無罪的吧。社會上大概會覺得是接受那種誘惑的人不好。不過比起這些。

「說到底,這是已經把我會出軌作為前提了嗎?」

「沒問題,反正我已經批准了」

「還真是大言不慚啊」

把推車還回倉庫後,我和小園同學一起回到了休息室。

幸運的是還有別的店員也來了事務所,剛剛說的那兩個人沒繼續八卦了。

「小園同學,喝茶可以嗎?」

我在茶水機邊拿紙杯邊問。

「啊, 前輩,喝茶的話我來」

「這點小事我來就行,你坐著吧」

我端著兩人份的茶在小園同學對面坐下。桌旁的座位基本都是空的。但是我可不想因為特地坐在她旁邊而被人莫名其妙地猜疑。小園同學雙手捧著紙杯,一邊小口啜飲,一邊朝我投以不滿的視線。但是我只想用這短短的休息時間看會兒想看的書。

沙季在這裡打工的後半段時間,一到休息我們就會一起邊喝茶邊閑聊來著——

等等。我突然想到。在旁人看來我們這樣看起來是不是就是關係特別好的打工同事?要是被那個喜歡八卦的店員看到的話估計也會被編排兩句「那種場面」……

書雖然打開了,但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短暫的休息時間裡,我一直在思考小園同學說的「職場是出軌高發地」。準確來說,我首先分析了自己完全沒有那個心思,其次是這種事不能說不會發生在別人身上。

除我以外的人——比如說沙季。

我完全不知道沙季在實習的那家設計事務所具體都做些什麼。有什麼樣的前輩或後輩,跟他們聊了些什麼。

我內心冷靜的部分在說,想想剛來書店打工的時候,即使是休息時間,沙季也幾乎不跟我說什麼話。不管是出於什麼原因開始的,沙季在工作的時候都非常認真。這份態度在她打工這麼久以來一直如此,在我們成為戀人之後同樣沒有變化。除開短短的休息時間,沙季不會做不必要的對話。

我無法想像她會沉溺於工作之外的事情,還是在她懷有強烈意志投身的設計領域。

但是,人心裡的一些東西不是僅憑理性的分析就能解決的。

重新開始思考自己心裡那份無法抑制的情緒波動,還是從那天夜裡發生的事開始。

沙季沒有回家。

時間早就過了零點,這樣下去怕是要到天亮才回家了。

當然她也聯繫過我。發了消息說加班會比較晚。但是那之後就音信全無。回家晚總得有個度吧……

我拿著手機,斟酌著該發點什麼。難道說今天都回不來了嗎;通宵什麼的她沒問題嗎?我又不安又擔心,想發給沙季的話寫了又刪刪了又寫,但怎麼寫都覺得不合適,只有時間一分一秒流逝,而我也一直沒能睡著。

想得太投入以至於頭有點痛起來了。我深深地吸了口氣,忽然覺得口渴,就去了廚房。父母的房門映入眼帘時,我突然想到。

老爸已經睡下了啊。這麼說起來,沙季發來消息說會比較晚回來的時候,老爸不顧我的擔心,不以為然地說「有好好報告過了就肯定沒問題」。那時候我還以為是老爸早就習慣了亞季子義母每天清早才回家,而我自己還沒適應的緣故。

確實有這種差異存在,但會不會不只是這樣呢?

老爸不熬夜等她可能反而是表達自己沒有不信任她而產生過度的擔心。這個念頭浮現在我腦中。也就是說可以理解成老爸在用「去睡覺」這一行為表達信賴,或許是這樣吧。

原來如此。即使是表達出自己的心意,也不能一直單方面地傾訴給對方……

雖然自從在駕校的經歷之後,我覺得還是要主動表達自己的想法。

「不過,這……感覺比想像中的要難啊?」

什麼都不說的話倒是另當別論,但沙季還是有保持最低限度的聯絡的。換句話說,我現在過度地發消息催促她這一行為在沙季看來就是在告訴她「我不相信沙季說的話」。

已經是成年人的沙季好好地聯繫過我說了「工作會晚歸」,所以我過於擔憂是不對的。至少不能表現出來,不然就像是在暗示她「我不信任你」。這樣不好。

但是啊……

話是這麼說,但我擔心她的這份感情是真實存在的。

真讓人煩惱。

在這時我突然想到。

那是件看似與現在毫無關係的事……我在書店打工時想的東西。不對,不是和小園同學聊的出軌的事。在那更之前。是我在整理書架的時候想的事。

保證系列書不缺漏這一行為,就是一種很自然的向客人傳達「我們對這個系列很上心」的方式。

同樣的,我有沒有辦法用更自然的方法向沙季傳達「我相信你但是還是有所擔心」的這種心理呢?

就在我苦惱的時候,時間悄然流逝,等我想起來用手機查詢電車路線才發現已經過了末班車的時間。考慮上從車站走回家的時間,這會兒沒到家也不是沒可能,可是她不會要通宵干到天亮吧?

「末班車已經過了」——我條件反射般的想發條消息,但手指停住了。

所以說等一下啊悠太。再好好想想。不是已經一直煩惱到現在了嗎。不能隨隨便便就輕率地發消息出去。要是她在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家的時候收到那種消息,肯定會覺得我像是在責備她沒有及時聯繫,這樣會讓她想太多的。

「嗯——」

不經意間,視線落在了我回應沙季說要晚歸的消息而發出的「收到」的表情,然後注意到了一件事。發出的那個表情旁邊沒有已讀標誌。

這還真是……忙得不可開交啊。

前幾天和老爸開車路過的時候,看樣子布置應該都差不多結束了才對啊……

大概就是所謂的「最終收官的修羅場」吧。

恐怕她一點休息時間都沒有,好不容易有點空才能發條消息告訴我要晚歸吧。也就是說,我現在就算髮篇小作文過去,她也沒時間看,只會覺得煩,這是毋庸置疑的。

「會晚一點」究竟是晚到什麼時候呢?我原以為再晚也就是到末班車左右的時間,結果在沙季那邊說不定原本就是要坐首班車回來的意思。

我要不要等到電車開始運營呢?

還是說其實不用在意直接睡覺更好?

查了查首班車發車時間。我不知道她現在是在中野坂上的事務所還是在六本木的現場,保險起見從兩邊的車站回澀谷的始發車時刻都查一下好了。無論是大江戶線、南北線、日比谷線還是丸之內線,首班車都是早上五點左右。也就是說在那之後一會兒她應該就上電車了,肯定也有空看簡訊了吧。

還有三四個小時,定個鬧鐘小睡一會兒起來再發消息就好——

「等等等等。那個點發消息的話她會不會以為我一宿沒睡啊……」

在平常都在睡覺的時間收到我的消息的沙季會怎麼想呢?

大概會因為讓我如此擔心而產生負罪感吧。得避免這樣的展開。我不想讓沙季感到為難,也不想讓她對我過意不去。

到底該怎麼辦呢?

但是話又說回來,像往常一樣跟著老爸上班的時間來的話,起床都七點了,沙季肯定早就到家睡覺了。因為要輪流做早飯,淺村家的起床時間是配合著最早出門的老爸來的。

這樣的話她就只能感受到我的信任而沒有我的擔心了。說到底我現在還沒有老爸那樣沉得住氣,也不覺得自己能真的裝出那個樣子。

這樣一來……

看來只能找個我起來也不奇怪還儘可能早的時間發了……

考慮到沙季坐首班車到澀谷的時間,六點左右的話……勉強說是早起也不會太怪。

像是神秘的罪犯在思考如何偽造不在場證明一樣。

說實話,這種念頭本身都讓我隱隱有種罪惡感。

不管了。發送時間就這麼定了。然後就是內容了。

要傳達出「我相信你但是也挂念你」的感覺——為了好好表達這份心意我該發些什麼呢……

我就這樣苦惱了半天,不知不覺間已經到了凌晨兩點。

這下壞了。照這樣下去絕對會通宵,讓她看到我這副熬了一夜的樣子的話又會反而讓她有負罪感了。

即便如此,又是半小時的糾結之後,最終我還是只能無可奈何地擠出來一句平平無奇的話。

——早飯已經蓋好保溫蓋放桌上了。

在這條事務性的消息後面又補上了一句。

——冰箱里有牛奶、酸奶和香蕉。

我說的話可能有點不知所謂,但其實是因為牛奶和酸奶之類的乳製品含有名為色氨酸的物質,據說它能幫助合成促進睡眠的血清素;而香蕉含有鎂元素,有著放鬆肌肉的效果。

實際上到底有多大效果,或者說本來睡前就不該吃什麼東西,這些雖然都有道理,但在現在的情況下實際的效果其實並不重要。而且靠這些能不能真的睡好也不好說。

不過,我覺得沙季在做飯的時候總是會考慮「什麼時候該吃什麼」之類的事。因此,哪怕只有一點點,我也希望自己的這份關心能傳達給她——那就好了。

雖說大部分是我的自我滿足罷了。

先把信息準備好。再就是定好六點多一點的鬧鐘,在那種「偶爾早起也不奇怪」的時間點發出去就行了。

本想小睡一會的。結果不知不覺中時間過了太久,天邊已經開始泛白了。最後還是睡不著覺,和時鐘大眼瞪小眼,直到它跳到了六點。

下定決心,把信息發了出去。

我終於安心的發出一聲長嘆。

最終還是通宵了。

到底是頂不住睡意倒在床上,開始迷迷糊糊即將入睡的時候,我聽到了玄關傳來開門的聲音,猛地跳了起來。

沙季和亞季子義母回來了。結果我還是一副睡眠不足的樣子去迎接他們。

嘴上雖然說著「沒事就好」,但是如果我的臉上已經寫滿了過度擔心的樣子的話,這回我的行動就算是完全失敗了。

得改進一下才行啊。

話說回來,沙季如此純粹地努力著,以致於不惜徹夜不歸。我卻對此過於擔心而有點局促不安,究竟為什麼會這樣呢?

輸給了突如其來的困意,我再次倒進自己房間的床上,同時陷入沉思。

如果我也有件能讓自己廢寢忘食的事情,是不是就更能理解沙季的心情,也更能接受她的徹夜未歸了呢?

要是我也能有個能讓我像沙季那樣投入的事物就好了。

半夢半醒間,沙季的背影在我的意識里依舊遙不可及……

彈出好朋友丸發來的LINE信息的時候,已經是沙季加班到凌晨回家的第二天晚上了。

「……就算問我『有空嗎』也很難辦啊」

發來的消息就是這樣起頭的。這等於就是說有什麼想要拜託我的事吧。

一邊納悶著到底是什麼事,一邊往下滑繼續讀著信息。

消息寫著『還記得那場業餘棒球賽上認識的鳥先生吧?』我迷迷糊糊地想起來「啊啊,是那個漫畫編輯來著……」他好像確實在Ins上寫了『救命』之類的話再找人。

說起來那次的招募不知道有沒有效果。

『他拜託我幫幫他,但是我這個暑假也很忙。於是就想把淺村你介紹給他來代替我』

……哎?

……等等等等等等。到底什麼情況?

那個鳥先生——呃記得名字是叫鳥越——發來的像是協助事項的概要就附在後面。

我急忙給丸發了回信,問他能不能稍微聊聊。

隨後,我意識到現在好像還能打個電話,看了眼時間。晚上十一點。對於丸的話這會兒正是看深夜動畫的時間吧。就在我想著他肯定海內誰的瞬間,手機響了。

『喲,淺村。怎麼了』

「不是『怎麼了』的問題。這可不是光發消息就能講清楚的事吧」

『還真是個死板的傢伙。……淺村你沒看Ins嗎?鳥先生的工作室啊,忙得不可開交,好像正招人幫忙呢。說是因為「雷鳴」爆火了』

「Ins我倒是看過了,嗯。不過能大賣也是好事」

丸所說的「雷鳴」是一部漫畫的名字。我和丸都是從這部佳作的第一卷就開始追的。而這部漫畫的編輯正是鳥越先生擔任的。

原來招人是因為作品的大火啊。

『那就好說了。畢竟上次介紹你們認識的時候,你看起來就很有興趣。我今年夏天有點忙沒法去幫忙,所以答應了他會找個優秀的人才頂替我』

說是優秀……

不是,我完全沒有鳥越先生那種,也就是漫畫編輯的工作經驗,這太亂來了吧。我這麼說之後,丸回了一句「那我也一樣啊」。

……確實?

『總之,概要我已經附上了,你有興趣的話就試試聯繫他吧。他好像還沒找到合適的人』

但是我已經有書店的打工了——我本想這麼說,卻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隨後在掛電話之前,我們又簡單聊了聊彼此的近況。

回看了一遍丸發來的消息,也再次看了之前在Ins上看到的招聘啟事。

看樣子鳥越就職的公司是在八王子。準確來說不是出版社而是一家編輯工作室。

從哲學、思想、社會問題到外國文學,這家公司製作的書籍涵蓋的領域十分廣泛,也被包含幾家大出版社在內的許多機構出版。雖然公司不怎麼知名,但是他們也經手過不少連我都讀過的海外推理小說。因為書名非常奇怪所以我還記得。是本很有個性的推理小說,或者可以說是半本冒險小說了。

那家編輯公司似乎也有小規模地出品一些漫畫。而少有的熱門作品,正是我和丸都在看的漫畫『雷鳴』。查了一下,我不由得「欸——」的一下發出感嘆。我一直以為所有的書都是由版權所屬的出版社在社內製作好的,但是好像也有一些是由外部的編輯獨立與作家對接並準備好原稿,再通過版權出版社發行的。這種以組織形式城堡外部編輯業務的就是編輯工作室。遺憾的是,自詡愛書的我對這種運作機制竟然毫無了解。這讓我深深體會到了自己的無知。

然後,那家編輯工作室正在招募編輯助理。

那和我所習慣的書店兼職可是截然不同的世界。肯定會有很多讓我困惑不解的地方吧。

即便如此我還是不由得收住了拒絕的話——就因為丸的那句無心之言。

——畢竟你看起來很有興趣的樣子。

我回想起那天在業餘棒球賽上與鳥越先生相遇時的情形。

雖然說是「似乎很有興趣」,但當時就算聽說鳥越先生是編輯,還是專門負責我正追的『雷鳴』的那位,也只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而且介紹本身還非常平淡。知道接過名片的那一刻我才開始明白一點情況。難道丸在那麼短的時間裡就從我的表情中窺探到了那樣的情感嗎?

不過我當時確實反射性地猶豫了,沒有立刻拒絕,這倒也沒錯……

難道說,我下意識里所渴望的並不是現在這份做慣了的書店兼職,而是一些全新的體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