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 / 273 · 義妹生活 7
2月19日(星期五)校外教學第三天 綾瀨沙季
閱讀寫在紙上的信,需要光亮。
但是,手機有背光,所以在黑暗中也能閱讀訊息。
只要像這樣用被子蓋住頭,就沒人會知道淺村同學傳訊息給我。不會引發別人的好奇心,就算讀訊息也沒人責備我。
至於整個人窩在被子里偷偷摸摸的我,從外面看起來會是什麼樣子──我就沒多想了。
醒來之後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機拿進被窩裡,確認LINE的通知。
……沒有回應。
嗯,畢竟才六點。早餐是七點以後,或許還沒起床。告訴組員「想一個人逛」也需要挑個好時機吧。所以就算沒立刻收到回應,也不需要太焦急。
「噗哈~」
我把頭探出被窩,重重地吐了一口氣。
然後和坐在隔壁床上梳頭髮的真綾四目相接。
「沙季,妳是要參加棉被憋氣大賽嗎?」
我想應該沒這種比賽。
「果然很熱。」
「……我想也是。」
真綾的眼神好冰冷。
我有做了蠢事的自覺,於是鑽出被窩。
打理服裝儀容、到餐廳吃完早飯,然後又看了一次手機,但還是沒回應。果然讓他很為難嗎?我感到很不安。
要不要再傳個LINE過去確認呢?不過,他可能會嫌煩。一想到這裡,便讓我沒辦法傳訊息,就這麼到了移動時間。
既然目的地同樣是聖淘沙島,那麼在小組行動期間應該隨時都見得到……才對。
不需要著急。我這麼告訴自己,然後和組員一起前往那座島。
浮在新加坡本島南方的小島──聖淘沙島。
這裡是知名的觀光景點,休閑設施豐富。有新加坡環球影城(Universal Studios Singapore)、邁佳探險樂園(Mega Adventure Park)、巴拉灣海灘(Palawan Beach)等。還有賭場,雖然我們不能進去。
它和新加坡本島是以一座大橋連接,汽車、公車、計程車、徒步、單軌電車、纜車都可以通行。只不過,登上這座島時要付登島費。
我們這一組是搭公車。
通過這座單向有四線道的長橋時,左右兩側都能看見碧藍的海洋。
如果只看橫跨兩島的橋,會覺得和東京灣跨海公路沒什麼差別──抱歉,我說謊了。車道數完全不同,而且海的顏色充滿南洋風情。大家興奮地看著窗外,我卻盯著手機,並且偷偷傳訊息給淺村同學。
【可以的時候聯絡我。】
就是找到機會能溜出來再聯絡我就好的意思。我想,他登島的時間應該和我們差不多才對。
說不定──
我抬起頭往窗外看。
雖然有好幾輛車並排而行,卻沒看見別的公車。不曉得他是已經到了還是跟在我們後面。
就在我想嘆氣時,LINE的來訊通知聲響了。我吃了一驚,連忙看向手機。
【抱歉回得太晚了!我會在中午過後溜出去找妳。】
雖然回覆只有短短一行,卻讓我鬆了一口氣。太好了。他有打算和我一起逛。不過,他是不是還沒機會說啊?
我這邊,因為和淺村同學的秘密關係已經被真綾發現,所以身為組長的真綾應該會協助我。可是,淺村同學就不一樣了。
如果他表示想一個人逛島,說不定朋友們會嫌他不合群。
他說了中午要溜出來,我覺得該相信他。
我想,他大概是要用上午陪朋友們吧。我不想干擾他拓展人際關係,而且整個下午都能待在一起,這樣應該就夠了──
不能說「為什麼不早點過來」。
這種想法、這種互動,我有印象。
而且,我覺得我的胃就像吞了石頭一樣重。
我所想到的,是以前生父和媽媽之間的對話。
媽媽在澀谷某間酒館當調酒師,傍晚上班,過了深夜才回家。
以工作性質來說,這是無可奈何的,照理說我的生父也很清楚才對。話雖如此,但當時的他因為公司被搶走而無法相信任何人,所以只會用懷疑的眼神看待周遭一切。
今天也晚歸啊?
他總是這樣抱怨、質問。
每個白天、每個夜晚,都會責難媽媽。
小時候的我,一聽到他的怒吼,就會害怕地縮起身子,心想:「你為什麼要講這種話?這樣是在折磨媽媽吧?」
那段時間,不講理的人毫無疑問是我的生父,我只希望他不要一直責備晚歸的媽媽。
可是,面對他的責難,媽媽總是默不吭聲。
媽媽當時大概是認為就算回嘴他也聽不進去,因為他的反應不是基於道理,而是基於情緒。
我看向手機。
淺村同學的通知還沒來。
不過,他有他的交友圈,而且現在是學校活動,不是私人時間。希望他立刻回覆的我,實在太任性了。
我的理性很清楚。
只因為沒回傳訊息就懷疑對方,根本沒道理。我不想變得和無法壓抑情緒,只會對外宣洩的生父一樣。
我的手指滑過手機畫面,一個字一個字地輸入給淺村同學的訊息。
【不用勉強沒關係啦。等到可以見面的時候再聯絡我。】
我抬起頭。
「欸,真綾。」
「嗯?什麼事啊~上廁所?」
「不、不是啦。」
大家都在旁邊,妳這張嘴胡說什麼啊?
「好哄~」
「就、說、不、是、了。」
「知鬧噁,胡要捏啦。」
我放開真綾那柔軟有彈性而且觸感很好的臉蛋,咳了兩聲。
「妳是不是肚子痛啊?臉色好難看。啊,便秘?」
「還想被捏嗎?」
「我會克制……」
「要問的不是那個,是之後的行程……大家打算怎麼辦?」
「啊~這個喔。只要別忘掉集合地點和時間,剩下的可以隨大家高興,不過,我猜會有人不知道該做些什麼,所以又找了些推薦的觀光景點,放到LINE群組的記事本里。」
周圍響起「喔喔!」的聲音。
佐藤同學也「謝謝。妳好厲害……」地小聲表示讚歎。確實。既然已經事先說過可以隨大家高興,也得到組員們同意,那麼真綾就算什麼都不做,也沒人會生她的氣。沒想到她為了以防萬一,居然還做了額外的準備。這讓我再次感受到她有多麼會照顧人。
「我推薦過橋就看得到的環球影城,還有再往西邊移動一小段距離的邁佳探險樂園。」
「嗯。那妳比較推薦哪一個?」
對於我這個問題,真綾盤起雙臂擺出一副沉思的模樣。
「兩個都是一天玩不完,應該沒什麼差別吧~如果有無論如何都想體驗的設施就另當別論。」
「這樣啊。」
「集合的地點與時間已經分享給大家了。回程也是搭公車喔,所以務必守時。如果有什麼狀況記得通知一聲。大多數觀光景點應該都連得上免費Wi─Fi才對。」
組員們就像小孩子一樣,異口同聲地說:「好~」看來我們這一組的組員都完全信任真綾組長。當然我也是。
「原則上,從遠的地方玩起應該會比較好。要是不小心買了土產必須背著跑來跑去,應該會很累吧。」
大家都同意真綾的看法。
大家在公車上討論了半天,最後男生們決定去邁佳探險樂園,我們三個女生則會在途中和佐藤同學的朋友美櫻等人會合,六人一起去新加坡環球影城。
看來男生們果然無法抗拒「探險」這個詞。男生們表示「何況那不是普通的探險,是超級(Mega)探險」,不過我無法理解。還「何況」呢,我連他們的「何況」是指什麼都不曉得。
真綾說,男生都喜歡什麼mega、giga之類的東西。看來真綾很了解,是不是因為她有好幾個弟弟啊?
我們朝著環球影城的售票處走去。
走到能夠看見環球影城那獨特的地標──外面有一圈「環球」字樣的大型地球儀時,真綾壓低聲音對我說道。
「這樣好嗎?進去之後,恐怕短時間內沒辦法出來。」
大概是「妳不是和淺村同學約好了嗎?」的意思吧。
不過,直到我們下車,淺村同學都沒傳訊息過來。
如果什麼都不做只是枯等,會讓人愈來愈不安。
「沒關係,不用在意。我們一起逛吧。」
現在的我需要這麼做。
要是淺村同學聯繫我怎麼辦?到時候再想就好。我想,此刻他應該就在島上某處才對。沒關係,因為他已經說了會溜出來。
我們買了票,踏進這座主題樂園。
太陽公公已經爬到正上方。
灑下的陽光比昨天還要熾烈,氣溫急遽攀升。讓人差點忘記現在是二月下旬。理論上新加坡到二月都還是雨季,什麼時候下雨都不足為奇,不過在天氣這方面我們似乎頗受上天眷顧。我們在主題樂園內到處逛,同時暗自祈禱防晒霜能發揮功用。
就這樣一直玩到過了中午。
我想,部分原因在於大家都是女生,比較能放開來玩。
令人意外的是,最喜歡尖叫系遊樂設施的人,居然是佐藤同學。
搭了好幾回之後,我躲到能遮陽的屋檐底下避難,看著真綾與佐藤同學等還很有活力的人去玩。
我的三半規管實在撐不住,就連用大型液晶熒幕玩3D遊戲也會暈。沒辦法。還有,好恐怖。
等真綾她們心滿意足地歸來,我們就到園內的餐廳吃午飯。下午又玩了一兩項設施後,真綾說想多去幾個地方看看。
既然如此──於是我們前往巴拉灣海灘。
下午三點已過,太陽公公漸漸往西方滑落,陽光也不再那麼灼人。
我假裝要確認時間,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到了下午,我看手機的頻率變高了。
還是沒接到訊息。
雖說新加坡政府努力鋪設免費Wi─Fi,但我終究還是無法肯定下次連上要等多久,所以我啟動LINE傳了個訊息過去。
【我們接下來要去巴拉灣海灘。】
以剩下的時間來看,頂多只能買土產吧。想要創造兩個人的回憶,大概只能讓他來海灘。當然也有可能在我傳訊息的同時,他剛好也傳訊息約我在另一個地方碰面。雖然不希望碰上這種擦身而過的狀況,但如果真發生了也無可奈何。
我試著等了一分鐘,沒有已讀標記。讓人有點介意。會不會出了什麼事啊?
【我在那裡等你喔。要移動時會再聯絡你。】
希望手機不會斷訊……
「那麼,該移動嘍~」
聽到真綾的聲音後,我站起身來。
大家開始往最後的觀光景點移動。
只要看地圖App就會知道,聖淘沙島是個向南突出的倒三角形。巴拉灣海灘位於聖淘沙島的西南部(從左上往右下傾斜的部分)。
在地圖上,這片海岸形狀就像數字的3。
從環球影城往南兩公里多一點,徒步約三十分鐘。在地圖App上也看得出步行可到,所以我們決定努力點用走的。
既然來了,當然要好好欣賞一下這裡的景色。
「如果找不到路,問附近的人就行了……沙季去問。」
「我去問?」
「我們幾個裡面,最擅長英語會話的應該是沙季。」
真綾這麼說道,佐藤同學也連連點頭。
其、其實沒那麼擅長……我是這麼想的,不過這麼說起來,昨天回程有和梅莉莎聊天的好像只有我一個。
我們沿著環球影城的外圍走。一走出環球影城,眼前就是一間購物中心,還有很多餐廳,雖然午飯吃得很飽所以肚子應該裝不下。露出些許身影的遊樂設施傳出些許歡呼聲,透過清新的空氣鑽進我們耳里。
穿過購物中心後,我們走上一條位於幹道旁的人行道。同時,原先為我們遮住頭上的屋頂也沒了。只剩一片藍天。
儘管太陽逐漸西斜,陽光依舊十分充足,夠讓仰望天空的眼睛感到刺痛。走路讓我滿身汗,室外的氣溫也比室內高出不少。
「這麼一來,不但會想要有頂帽子,還會想要來把陽傘呢。」
真綾說完,佐藤同學又是連連點頭。
確實,陽光強到有可能讓人中暑。
我們沿著馬路旁的人行道一直走。
左右兩邊的樹木多到讓人以為身在林中,眼睛所見範圍沒有像是商店的建築。
「這片森林的另一邊,好像有一間又大又氣派的飯店喔。」
真綾說道。
大概是在地圖上就看得到的五星級飯店吧。
雖然現在被樹木擋住了,完全看不見。
棕櫚樹理直氣壯地混在我們所見到的群樹之中,感覺很有趣。
「啊,是海……」
聽到佐藤同學的聲音,我連忙把頭轉向前方。
蜿蜒小路前方,能看見一小片與天空不同的藍。
「哇!」
真綾相當興奮。
「這種時候,就該大喊『是海耶~!』然後衝過去吧!」
「別這樣,很危險耶。」
如果不先叮嚀,搞不好她真的會衝出去。真綾這點實在令人害怕。
「這樣才青春啊。」
「需不需要我告訴妳,一個嚷嚷著異國語言在步道上奔跑的少女,在旁人眼裡看起來是什麼樣子?」
「應該會覺得『好和平啊』吧。」
「這倒是沒辦法否認……」
「奈良坂同學,這種事──」
「妳差不多該直接叫我真綾嘍,涼涼。」
「──真綾同學,這種事應該到了沙灘上再做吧?」
「對喔!涼涼,妳是天才!」
真綾以手指比了個V,伸向佐藤同學。
第一次看見小涼這麼快就和別人打成一片──佐藤同學的朋友美櫻看起來有點嫉妒,卻沒掩飾自己的驚訝。
「大家就以沙灘為背景,搭肩跳啦啦隊舞吧!」
真綾又在胡扯些什麼啊?
「我可不幹。」
「拍張把腿抬高高的照片,哥哥看了也會很開心喔。」
「絕對不幹!」
啊。不小心吼太大聲了。
「綾瀨同學果然有哥哥啊。或者,呃……是『屬性』方面的話題?」
佐藤同學說道。
「咦?啊……是有啦。」
「真好。我是獨生女,所以很嚮往有兄弟姊妹的感覺。」
「很想有個哥哥對吧?」
「好羨慕。」
「真是的!兩件事無關吧?到此為止。」
我正打算結束話題,卻看見真綾露出「早就料到」的笑容。
然後她以唇語這麼對我說。
「還沒接到聯絡對吧?」
「唔……」
我輕輕點頭。真綾全看穿了嗎?
走著走著,前方的海洋愈來愈寬廣。
海潮的氣味乘風而來,搔弄我們的鼻腔。即使身在南洋,海的氣味依然不變。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畢竟海洋相連嘛。
到了視野開闊處,能看見沙灘往左右兩端綿延而去。
「哇,沙灘好白啊。」
佐藤同學感嘆地說道。
前方便是藍海與藍天。
右前方有座小島。
「那就是巴拉灣島喔。妳們看,還能看見知名的弔橋。」
有一條很細很細的橋,通往我們眼前的島嶼。長度……應該五十公尺左右?弔橋貼著海面向前延伸。
「知名……嗎?」
「這個嘛,像是旅遊手冊、有介紹巴拉灣的網站等,大多都會附上這座橋的照片。」
「那麼單薄的橋,感覺很恐怖……」
「沒問題啦,涼涼。就算掉下去頂多也就一公尺高,更何況,左右兩側還有防止落海的網子吧?」
和真綾說的一樣,那座窄窄的弔橋,左右兩端張設了高約到胸部的網子,以防有人過橋時摔出去。
「原來……如此?」
姑且接受它吧。
「那麼,我們去看看吧!巴拉灣島很小,過去之後應該有時間轉完一圈!」
「唔、嗯。」
真的要過橋啊?
我們順著白沙灘走,抵達位於茂密樹林中的弔橋入口,旁邊還有塊路牌。大家遵照引路人的指點,在遮蔽視野的綠意中走了一小段路,這才到了弔橋所在的開闊處。海洋與窄橋突然映入眼裡,讓我的心臟猛然跳了一下。這座橋該不會是故意設計成這樣的吧?
「用跑的很危險,過橋要慢慢走喔。」
真綾妳看起來就像會跑第一個,講這種話適合嗎?
不過,就和真綾說的一樣。
這條寬度僅容一人通行的弔橋,每踩一步都會晃來晃去。
在我看來,這弔橋恐怕比今天體驗過的任何遊樂設施都要危險。
由於橋面很窄,所以和從島上回來的人交會時,必須側身避到一邊。一旦雙方擦身而過時不小心碰到,就會忍不住去抓兩旁的繩子。心跳變得好快,就算曉得不會掉下去,心臟的負擔依舊很大。
腳下的左右兩側,能看見清澈的藍色海洋。
好不容易抵達對岸踩到堅固的地面,我才大大地鬆了口氣。
從下橋處再往前走一點,就能看見島另一邊的海。
「好小的島啊。」
真綾說的沒錯。這座島小得令人傻眼。嗯,這麼一來要繞完整座島確實不難。
我們在巴拉灣島上轉了一圈,有時捧起沙灘上的沙子,有時聞著海潮味眺望無邊的海洋。雖然已經過了最熱的時段,不過走了這麼久畢竟還是有點累,於是大家輪流坐到那唯一一張不知為何出現在途中的椅子上休息……
「明天就要回去了呢。」
真綾說道。
「就像一場夢對吧?我們真的在國外耶。」
說著,佐藤同學拿起手機,照下海灣可見的幾艘大船。太陽西斜導致亮度不夠又是逆光,似乎讓她很懊悔。
「還有好多地方沒去啊~真希望能再來一次對吧~?」
「來得了嗎?」
「如果旅費再便宜一點,要我每周來都可以啊~真是個好地方對吧?又漂亮又安全,要不是我英文太爛……」
「真綾妳英文很好吧?爛的是會話。」
我在旁吐槽。
「雇個優秀的導遊就好啦。」
「妳說的應該不是我吧?」
「沙季,蜜月旅行要不要選新加坡?」
「為什麼妳會覺得可以跟著別人的蜜月旅行一起出國啊?」
欠吐槽的地方太多了。
稍事休息之後,我們決定回海灘。抵達海灘時,我回頭望了一眼。
西斜的太陽漸漸靠近水平線,但天空還是藍色。
如果在日本,這個時間已經差不多是黃昏了。
「還很亮耶。」
「畢竟這裡就算過了七點,太陽公公也還在嘛~」
「新加坡的日落似乎是晚上七點二十分左右。」
佐藤同學告訴我們。
「嗯?涼涼,妳剛剛用Google查的?」
「對。」
「喔。真的耶。海灘這裡有微弱的Wi─Fi訊號,啊……喔~」
真綾發出怪聲,然後看向我。
「想在這裡待久一點?」
「咦?」
這話是什麼意思啊?
「畢竟從這裡到集合地點只要搭一趟公車嘛,我們先走可以嗎?我會買好土產等妳的。」
我想起自己傳的訊息。
【我們接下來要去巴拉灣海灘。】
【我在那裡等你喔。】
記得內容是這樣。我告訴他,要移動時會再聯絡。不過,我在巴拉灣島上偷瞄手機時,發現沒收到訊息也連不上Wi─Fi。我心裡其實很不安,不曉得該怎麼辦才好。如果一直無法聯絡,我就得在這裡等他。
「風景優美的地方,這裡大概就是最後一個啦~」
「啊,妳約了別人嗎?」
聽到佐藤同學這句話,我心頭一驚。
「為什麼──」
「因為,我總覺得綾瀨同學一直很焦慮。」
真綾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沙季或許該把冷淡女孩的招牌卸下來嘍~」
冷淡……拜託別用奇怪的綽號稱呼人家。我從不認為自己有那麼冷淡。只不過,我希望自己心志堅定,不因任何事物動搖。
「反正太陽公公還在,而且這裡是公共場所,應該很安全。不過,集合時間要嚴格遵守喔。」
「我陪妳一起去,因為我也要買土產。」
「我當然有打算找妳一起去呀。那麼──就這樣嘍~」
「先走一步。」
「呃……咦,可以嗎?」
在我開口前,她們兩個已經邁步離去。聽到我的聲音,真綾轉頭豎起大拇指,並且做出這樣的嘴型。
加油。
──唉,根本就是硬來嘛。
我看著她們走向幹道,重重地嘆了口氣。
然後拿出手機看了一下。
真的。Wi─Fi連得上……
只不過,沒有未接來電,訊息也沒有更新。
我茫然地環顧四周,然後再次走回弔橋。
差不多走到橋的中央時,我停下腳步。
太陽逐漸落向天空與海洋的境界線。可能是因為附近沒有能夠比較的對象吧,它看起來小小一個。
站在橋的正中央,周圍只看得見海洋,彷彿世界上僅剩自己一人。
這裡聽得到飛鳥的叫聲,以及海浪拍打岸邊的聲音。強風偶爾吹過弔橋,導致繃緊的網子發出些許宛如擦弦的聲響。遠方海灣大船的汽笛聲,也會不時傳入耳里。
也不知是不是這個時間觀光客都要準備離開了,沒什麼人過橋,讓我可以站在這裡發獃,聆聽各式各樣的聲音。
我望向海灘,發現那裡還看得見人群。
歡呼聲傳來。
一對男女從巴拉灣那邊走來。我連忙靠向旁邊。可能是新婚夫妻吧,兩人手牽著手相視而笑。他們說了聲:「Excuse me.」從我背後通過。當他們與我擦身而過的那一刻,我偷偷瞄了一眼,發現他們正看著我方才眺望的夕陽,似乎很感動。
太陽逐漸沉入一望無際的水平線,這景象的確不是什麼地方都看得到。
這片景色,應該會留在兩人的回憶里吧。
離我只有數步之遙的他們,和我一樣望著西方的天空。男子摟住女子的肩膀,將臉湊過去。女子也看著他的臉,兩人就這樣──
我頓時回過神來,連忙挪開目光。
盯著人家看很沒禮貌。
就這樣你儂我儂地擁抱了一會兒後,兩人逐漸遠去,我總算能喘口氣。
我明明就在附近,他們卻毫不介意。
唉。
真的是異鄉呢……我不禁感嘆,因為這裡是國外嗎?因為那兩人是新婚夫妻嗎?還是我的價值觀太古板呢?
「真好……」
我注意到自己的嘀咕,連忙捂住嘴,然後東張西望,明明周圍一個人也沒有……應該沒有。
慾望和理性之間的平衡──也就是倫理的境界線,不管在何時何地,都是爭論的焦點。
白河水清魚難棲 田沼污濁堪回憶
日本史課學過的半吊子知識閃過腦海。
「不過,那麼肆無忌憚也不太好」的念頭,和「說穿了,人類也是種動物啊」的感悟,在腦中糾纏不清。
我對淺村同學還是有所顧慮。我不敢將自己的慾望強加在他身上。不,不對。我連坦承自己的慾望都做不到,因為這麼做可能等於強迫他接受。
明明已經說過要重視磨合。
如果要磨合,就得攤開自己的手牌,不能隱藏。
試著多講一點自己的狀況,就算因此被討厭也無妨。等他表明不喜歡再說。
然而,我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
我拿著手機往回走。
回在海灘後東晃西晃,總算連上Wi─Fi。
【我在巴拉灣海灘的弔橋。希望你能來。】
為了讓他更容易找到我,我把地點定在橋上。寫的不是「等你」,而是老實說出「希望你能來」,然後發送訊息。
緊接著,訊息標上已讀,我倒抽了一口氣。
【抱歉讓妳久等了。我現在過去。】
咦?
我連忙抬起頭,但是周圍只有剛剛就在的那些人。
「現在」是指什麼時候?
我懷著一顆不安的心回到弔橋上。
逐漸沒入水平線的太陽,就像我自己。有種黑夜悄悄從背後接近的感覺,些許的不安和焦慮油然而生。
腳步聲傳來,我感受到了些許震動,於是將目光從太陽上挪開,回頭看去。
看見那個跑到上氣不接下氣的男生,我的心臟頓時縮了一下。只看輪廓,我就能認出他是誰。
滿身是汗的淺村同學跑到我身邊,氣喘吁吁地說道:
「抱歉……我遲到了……!」
看見他的身影,讓我鬆了口氣。先前的沮喪一掃而空。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為什麼這麼晚?
想問的問題堆積如山,而且淺村同學一定有他的理由。理性這麼告訴我。
然而,我突然意識到,有些事只靠忍耐無法讓對方明白。
獨自等候時的不安與焦慮,我沒辦法當它們不存在。
啊,原來那個人把這些情緒都發泄在媽媽身上。
發泄、逼問、責難。
就這樣讓一切都結束。
「我等了你好久。」
我說出這句話時,淺村同學顯得很難受。令我想到以前的媽媽。所以,我立刻這麼補充:
「不過,你來了──」
說到這裡,我想起還有更重要的心意該說出口。
我靠近他,抱住他。
「見到你,我好開心。」
我們宛如融入夕陽般合而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