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 / 273 · 義妹生活 7
2月18日(星期四)校外教學第二天 綾瀨沙季
旅行第二天。早上起床時發生的事。
坐在隔壁床上的真綾一邊努力梳著頭,一邊告訴才剛醒來的我:「今天要和淺村同學他們一起逛喔~」
我當下心想,這是怎麼回事?
「這是怎麼回事?」
內心所想脫口而出。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呀?涼涼也有聽到吧?」
真綾對另一邊的床說道。
「嗯嗯~?」
睡眼惺忪的佐藤涼子同學坐起身來,揉了揉眼睛。
「……淺村同學……是誰?」
「隔壁班的啦。丸同學和淺村同學還有……唉呀,之前說過吧?就是涼涼妳朋友她們那一組喔。」
「啊……是。嗯。我知道了。」
她好像還沒清醒,這樣沒問題嗎?話說,聽起來好像她早就知道這件事?
「等、等一下真綾。我沒聽說耶。」
「因為沒講啊!」
「為什麼!」
「驚喜就因為是驚喜才讓人開心對吧?」
為什麼校外教學需要驚喜啊?
而且,我記得今天不是能隨意行動的日子,要和大家一起移動吧?
「今天不是小組行動的日子嗎?」
真綾「嗯」地點頭。她露出天真無邪的純真笑容──世上怎麼會有如此不值得信任的笑容呢。
「我們這一組啊,今天要去動物園和夜間野生動物園。」
「這我知道。」
「然後呢,很巧的是,隔壁班丸同學那一組好像也要去動物園和夜間野生動物園喔~哇,怎麼會有這麼美好的巧合啊。」
「喂。」
「所以啊,這種時候呢,基於水星高中同學年的情誼,我們不是該積極地與對方交流,讓這趟校外教學變得更充實嗎~!就是這樣。」
「什麼叫『就是這樣』啊?」
「嗯?我說的話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沒有吧,涼涼。」
「嗯。妳說得很對。我很高興能和好朋友一起逛。」
這樣啊,佐藤同學在隔壁班有朋友……
不過……我們……
真的要和淺村同學他們那組一起行動嗎?
那麼,原本以為這趟旅行途中都見不到他的我……話說回來,這樣好嗎?
「呃,這種事可以擅自決定嗎?」
「沒有擅自決定呀?大家一起安排行程時,沙季妳也在場吧?」
「啊~」
我試著回想當時的情景。
由真綾擔任組長的我們這組一共六人,包含兩個班上比較皮的男生、一個和那兩人交情好但很穩重的男生,加上不太積極與人交流的我以及佐藤涼子同學。
提交小組預定行程時,班導師還說「奈良坂同學,妳幫了個大忙」,看來真綾是不動聲色地把比較不適應團體行動的人湊在一起了。
我不太懂該怎麼配合周圍的人,這點我也有自覺。
所以我很感謝真綾。
我還記得,她在安排行程時為大家整理了資料,裡面連候選地點哪邊吸引人都有列出來,最後更是向每一個組員都確認過之後才彙整出結果,稱得上是無微不至,我們只需要挑選就好。她都讓大家輕鬆到這種地步了,我們實在沒理由抱怨。
話是這麼說──
「大家都不肯放過那些觀光必去的地點,真的幫了大忙喔。雖然我們早就已經講好,如果要去的地點一樣,就把兩邊的時間湊在一起,不過……」
「和誰講好?」
「唉呀~沒想到從頭到尾都一樣呢~」
啊,結果還是沒講。是誰啊?淺村同學?不,如果是他,照理說應該會告訴我才對。
「順帶一提,明天的聖淘沙島之行也一樣喔。」
「明天也是?」
「沒錯沒錯。對吧,涼涼?」
「嗯,真開心。」
「至於本組男生……嗯,好像都不認識那邊的男生。反正丸同學已經講了會幫忙協調。」
「……丸同學是淺村同學的朋友對吧?原來真綾妳和他很熟啊?」
「我們都是組長呀。」
都是組長就能這麼快混熟嗎?
「唉呀,機會難得,希望他們可以和那邊的男生也交個朋友。還有,得先警告他們別對那邊的女生亂來才行~」
原來如此,全都安排好了。
整理完頭髮的真綾把身子探向我這邊,戳著我的膝蓋小聲說道:
「可以和哥哥一直待在一起喔?」
她把手放在嘴邊竊笑。
「真綾!真是的!妳在講什麼啊?」
我出乎意料地大喊,讓另一邊床上的佐藤同學縮了一下。糟糕,我沒有要嚇她的意思啊。
「抱、抱歉。我聲音太大了。」
「沒關係……」
「所以就是這樣,今天大家開心參觀動物園吧!好啦,趕快去吃早飯,Let's go Singapore Zoo!」
真綾中氣十足地用片假名發音的英語這麼宣告完,隨即跳下床鋪。
「那些動物正在等待我們!」
她伸出拳頭這麼說道。
我搖頭聳肩。變成這樣的真綾,已經沒人攔得住了。
不過……這樣啊。
今天可以和淺村同學一起逛動物園嗎……這樣啊。
差不多就在我們抵達新加坡動物園門口時,淺村同學他們也到了。
只不過一天沒見而已,看到他的臉卻令我鬆了口氣。
今天要和在這裡會合的淺村同學他們那組共同行動……也就是十二個人一起參觀動物園和隔壁的夜間野生動物園。
仔細一想,這麼多人一起做某件事,或許還是去年夏天泳池行之後的第一次。
淺村同學的友人丸同學和真綾──兩個愛照顧人的組長,將這個臨時湊在一起的團體照顧得很周到。
這就叫包容力嗎?
他們還會不時把話題拋過來──
「欸欸,淺村同學、沙季,你們兩個喜歡哪種動物?」
我們在園內漫步,真綾邊看動物邊這麼問,淺村同學則是乾脆地回答:「樹懶。」樹……懶?
「喔~真意外。淺村同學看起來是個很勤快的人耶,感覺下廚做菜還是什麼的都會幫忙。欸,沙季也這麼想對吧?」
「……我覺得樹懶也很合。」
慢著。仔細一想,她是問喜歡怎樣的動物,當事人並沒有把自己想成樹懶吧?
不過,總覺得和淺村同學待在一起時就能放鬆。還是該說時間流動得很悠閑?我是針對這點覺得很合,並不是說淺村同學……
「不是說你懶惰喔。」
「我知道。」
「那就好。」
呼。剛剛有點慌。
一在大家面前和淺村同學講話就會莫名地緊張。明明在家只有兩個人時可以那麼輕鬆。
而且,淺村同學看起來也刻意避免和我交談。因此,明明距離這麼近,感覺上卻比平常還要遙遠。
在太陽即將下山時,我們轉移陣地到夜間野生動物園。
近距離觀賞夜行性動物之後,我們移動到餐廳吃晚餐。
這家店是自助形式。我隨意拿了一些,回到大家所在的那張桌子。
走了一整天,肚子實在是餓了。
歌聲真不錯呢──丸同學說道。
他是指在舞台上自彈自唱的女性。女歌手唱完走下舞台,將樂器放到一旁並且往吧台移動。她接過高腳杯之後,不知為何來到我們坐的這一桌。
四目相視。她對我微笑。
會不會是日本人或某個南亞國家的人啊?看上去二十來歲。帶有些許波浪卷的金髮,垂至紅色禮服的肩頭。從禮服兩側的開衩能一窺她修長的美腿,即使同為女性,看了也不禁怦然心動。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我們,然後以英語向我們搭話。
『我是梅莉莎•吳。你們是從哪裡來的?日本?』
雖然這幾句英語不難,但可能是因為講得快吧,大家都愣住了。
『你們剛剛有看舞台表演吧?怎麼樣?我還在修行,如果你們願意把真實的感想告訴我,我會很高興的。』
說完,她再度展露笑容。
不過,我們這群人里沒有一個開口。大概是因為她飛快地講了一大串英語吧。
梅莉莎等了一會兒後,露出有些失望的表情。畢竟我們一句話也沒說,或許會讓她以為我們無視她的存在。她是不是認為我們聽不懂英語啊?怎麼辦?我勉強聽得懂就是了。
就在我猶豫時,淺村同學說:「我想,她應該是問『你們是什麼人?』『從哪裡來的?』之類的問題……」
對,就是這樣。
『那個……梅莉莎小姐。我們是從日本來這裡校外教學的。』
我一回答,梅莉莎立刻轉向我這邊。
「校外教學!那麼,是國中生嘍?六個男生和六個女生啊。你們看起來感情很好耶。真不錯!還有,以你們的年齡來說,是不是沒聽過這種音樂?會不會覺得很陌生?是不是唱些你們認得的通俗歌曲比較好啊?像是動畫歌之類的。」
國、國中?
咦?我們的年紀看起來那麼小嗎?
『我們是高中生,高中二年級。從日本東京來的。』
總之先這樣回答。
「沙季,妳好厲害~」
「原來綾瀨同學會說英語啊。」
不不不,如果她講慢一點,大家應該就聽得懂了。淺村同學剛剛也有大致聽出她在講什麼。
我擺擺手否定,表示自己沒那麼了不起。
「呃,剛剛淺村同學的推測大致上正確。她問我們是什麼人、從哪裡來。」
我這麼告訴大家,結果真綾卻開了個聽不懂的玩笑,反倒被丸同學吐槽。真綾真是的。看吧,梅莉莎小姐這不就愣住了嗎?淺村同學也在擔心會不會造成什麼奇怪的誤解。
「我告訴她,我們是從日本來的學生,目的是校外教學。所以放心吧。」
「真無聊~」
「真綾妳啊,要是讓人家誤解該怎麼辦?然後,她的名字叫梅莉莎•吳。」
然後我告訴大家,她想聽聽我們對她的歌有什麼感想。看樣子,恐怕我不得不負責將大家的感想翻譯成英語了。
「淺村,你怎麼說?」
我的心臟猛然跳了一下。沒想到,偏偏得從淺村同學的感想開始翻譯。我總覺得,淺村同學就算只是單純地把字詞串在一起,一樣能夠把自己的意見表達出來……
嗯──必須仔細聽。
我一邊聽淺村同學說的話,一邊在腦中組織英文。可能是因為最近養成了聽到英語就用英語思考的習慣,有種面對英文筆試卻要讀日文問題再用英文寫出來的異樣感,處理起來反而變得麻煩……
這麼一想,那些腦袋裡可能隨時有兩國語言來回的即時口譯工作,和單純翻譯相較,應該有些不一樣的辛苦之處吧。
『梅莉莎小姐,他是這麼說的。昨天也唱過同一首歌對吧?那首歌是民謠嗎?我覺得非常動聽。』
淺村同學將感想分成簡短的句子說出來,因此比較容易轉換成英語。
『呃,他昨天有來博物館?』
「對。」
「這樣啊。那麼,就是第二次聽我的歌了呢。嗯。我剛剛唱的,是這地方以前流行的歌喔。在這裡應該很容易聽到吧。他不是說我唱得好而是稱讚我唱得動聽,這讓我很開心。謝謝。」
我將她的回應翻成日語轉達。
在翻譯之前,我看見我們這團里有幾個人輕輕點頭。他們可能已經大致聽懂梅莉莎小姐在說什麼。其他人聽到我轉述的那幾句話之後,好像也明白那是在道謝了。
之後不用丸同學催促,大家就一個接一個地說出感想。我則是儘可能正確地把這些話都翻成英語告訴梅莉莎小姐。碰上比較艱澀的說法時,我的腦袋就會停擺,在腦內找到對應的單字、片語、文法需要時間。
就在我認為大家感想已經說得差不多時,原本一直在把玩手機的真綾突然抬起頭。她將手機對著梅莉莎,以手指在熒幕上操作。平常當成電話使用的電子終端設備,開始用機器語音說話。
一段相當長的英語。真綾似乎是把日語感想翻成英語,然後用工具朗讀。起先一臉驚訝的梅莉莎,正專心地聆聽。
感想的內容很符合真綾的作風,誠實地說出以她的感性怎麼看待梅莉莎的歌,又從歌里感受到了些什麼。
梅莉莎聽著聽著就笑了出來。
是否有完美地翻譯出來、究竟朗讀的是不是原文,這些我並不清楚。但是就我聽到的部分來說,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讓我再次體會這是個便利的時代。不過嘛,假如我也試著做同樣的事,恐怕光是用手機輸入那麼長的文章就得花費不少時間吧。
「早知道這樣,一開始直接拜託真綾就好了。」
這讓我有點白費力氣的感覺,牢騷不禁脫口而出,然而真綾立刻否定。
她說,手機的機翻朗讀無法傳遞感情和表情。
原來如此。
「看,人家好像在感謝沙季喔。」
真綾這麼一說,梅莉莎就像聽到真綾這句話似的站起身,繞過桌子來我這邊,摟著我的肩膀說道:
『妳叫什麼名字?就我剛剛聽到的是叫沙季,對嗎?』
『呃,對,我叫沙季。』
啊,原來她有聽出我的名字啊──我腦中冒出這個念頭。
『嗯,很可愛的名字耶!沙季,多虧有妳在,我才能聽到日本高中生親口說出感想。真的很謝謝妳!』
她笑著拍拍我的肩膀,有點痛。不過,看她那麼開心,我想這應該是她表達好感的方式。
『欸,沙季。我還沒聽到妳的感想耶。』
這麼說來,還真的是這樣。
『非常棒,真的。』
『這樣啊~謝謝。新加坡怎麼樣?是個好地方對吧?玩得開心嗎?』
『嗯,沒想到是這麼漂亮的城市。雖然有點熱。』
『啊哈哈,因為日本還是冬天嘛!欸欸,你們看起來都很要好,妳的男友也在裡面嗎?』
『咦!』
男、男友?
『沒錯。應該有吧?畢竟沙季是大美女嘛,周圍的人不可能放著不管的。告訴我嘛,妳的男友是誰和誰?』
咦?啊?
誰和誰是指……咦?我是不是聽錯了?
『妳的表情……看來就在這裡對吧?』
我倉促間看向淺村同學,然後連忙挪開目光。不,慢著,為什麼別人的私事她問得這麼直接啊?還是說,我對英語的理解出了差錯?
確實,和我平常聽慣的英語相比,梅莉莎講得不太容易聽懂,因為是口語嗎?或是新加坡腔?還是她用的英語比較特別?至於是哪一種我就不清楚了。總之她剛剛問得似乎相當直接。所以也有可能是我解釋錯誤。有可能。
『我、我沒有男友!』
『是嗎?』
她眯起眼睛,微微一笑。居然擺出一副「我很清楚,所以老實招認吧」的表情講這種話,啊,確實純看字面不會懂她的意思……真綾說的對!不是啦──
正當我有些驚慌時,梅莉莎卻突然把放在我肩上的手拿開了。
有個呼喚梅莉莎名字的男性走近。梅莉莎撲進他懷裡,接著突然就在我們面前吻上去。
我還以為心臟要從嘴裡蹦出來了。
大吃一驚的我,轉身背對他們。於是看見了大家的表情。
儘管面露驚色,每個人卻都盯著梅莉莎那個吻。
「好啦男生!不要一直看!」
說出這種話的真綾,反倒是看起來最興奮的那個人。
我戰戰兢兢地把目光轉回去。
他們還在親。
梅莉莎和那個男人互相擁抱,身體緊緊貼在一起。
吻完後,梅莉莎緩緩將臉挪開,轉頭看向我這邊。
『你們住在哪裡?』
我當場愣住,反應慢了一拍。
然後才想到她是在問我們的住宿地點。
我和真綾商量過後,回答最近的公車站牌。只有這樣應該不成問題吧。
梅莉莎聽了之後,表示她家也在同一個方向,問我們回程要不要同行。
反正接下來就要回飯店,所以我們表示同意。
而且,坐上公車之後,我和梅莉莎一直用英語交談。
雖然沒想到會以這種形式做到英語會話實戰,不過有達成自己一開始的目標令人開心。梅莉莎用的英語有很多字詞聽起來像是俚語,所以我不敢說自己能完全聽懂,但彼此想說的應該大致上都有傳達給對方。
至於聊天的內容呢,都是些不著邊際的小事。
像是日本現在流行什麼、彼此喜歡什麼歌……之類的。梅莉莎好像很喜歡日本的動畫和漫畫,搬出好幾個屬於這範圍的話題,但是我對這方面不太清楚,沒辦法回答。
是不是該問問真綾啊?
不過,真綾忙著炒熱氣氛。要負責照顧大家還真是辛苦。
那位和梅莉莎接吻的男友,在餐廳分別之後就沒見到人影了。大概是回家方向不一樣吧。
我們在飯店附近的公車站牌一起下車。梅莉莎和我們道別後,便往馬路對面走了。我向她揮揮手,告訴她希望還能再相見。
我們就這麼回到飯店。走回飯店大廳的途中,我一直在和丸同學那組的女生們閑聊。今天一天就熟到能記住彼此的長相和名字了,對我來說應該是個很大的進步吧。
好像只要和真綾待在一起,認識的人就會在不知不覺間愈來愈多。
在櫃檯拿了鑰匙後,大家就地解散。回房間途中,我的手機接連收到訊息。
群組聊天室里出現「今天玩得很開心」、「晚安」之類的訊息。雖然只是些無關緊要的話語,但是看著看著就讓人心頭一暖。
我也傳了句「很開心」。
然後,我試著在只有女生的群組裡,傳了一個貓笑臉貼圖。這應該是真綾常用的那個吧?結果,大家先後回傳貼圖。雖然都是笑臉,不過每個人用的角色都不一樣。這種時候就能看出每個人的特色。真綾的貼圖我不太熟,是個外型粗獷的機器人「嘎哈哈」地笑。這什麼啊?
回到房間,我換上家居服,把制服掛起來避免它變皺,卻發現裙子有個地方稍微裂開。
幸好沒有變成破洞,只是接縫處的線有些許脫落。
也許是在動物園或夜間野生動物園勾到樹枝而稍微扯了一下。雖然不算顯眼,但還是會讓我介意,而且放著不管可能愈來愈嚴重,做點緊急處理比較保險。如果要把它重新縫好,大概要等到回日本後送去裁縫店。
我翻找行李箱,發現自己犯了個錯誤。沒帶針線組。怎麼辦?找同房的借嗎?真綾或佐藤同學應該至少其中一個有帶。
「呃……」
我抬起頭想開口,卻發現佐藤同學正在用LINE和別人通話。我想,大概是那個叫美櫻的女生。她們似乎在回顧今天發生的事。平常總是安靜低調的佐藤同學笑得很開心,總覺得不該打擾她。
真綾……拿著手機不知道在玩什麼。
嗯~感覺打擾她也不太好。
我確認現在的時間。
這時間勉強還能外出。當然,不能真的跑出去。不過,飯店範圍內倒是可以,而且飯店裡就有日本也很常見的便利商店。
說不定,那裡有賣針線組。
我把錢包放進斜背包,告訴真綾要去便利商店之後便走出房間。
向途中碰上的帶隊教師解釋理由後,我來到飯店一樓。
這間便利商店雖說還在飯店範圍內,但它同時也面對馬路,所以有兩個出口,一般顧客也可以從馬路那邊的入口進店裡。我在店裡到處找針線組時,突然聽到有人喊:「沙季!」
回頭一看,有個手裡拿著瓶裝飲料的女性。
正是梅莉莎。
她懷裡的籃子,裡面滿滿都是飲料、洋芋片一類的東西。
『哇,就是這間飯店?真巧。有時間嗎?再聊一會兒如何?』
『呃……』
儘管有些猶豫,不過考慮到這是個磨練英語對話能力的機會,就覺得拒絕實在很可惜。於是我告訴她,別太久就OK。梅莉莎結完帳,將大量零食和飲料交給站在身旁的男人。我看了相當疑惑,因為這個看來和她很親密的男人,並不是在餐廳見到的那一個。
在餐廳和梅莉莎接吻的男子,是黑色直發的瘦削亞裔紳士。這一位則是留著雷鬼頭的矮個子陽光大哥。看起來不是親人,五官相差太多。
大哥接過買好的東西,在梅莉莎臉頰上親了一下,然後兩手提著袋子走出便利商店。
『這樣好嗎?』
『嗯?怎麼樣?』
『讓妳朋友等。』
『沒關係。反正,之後我們都會待在一起。而且他不是朋友喔。是我男友。』
啊?咦?
我聽錯了嗎?她剛剛是不是說「男友」?
儘管一頭霧水,我依舊在便利商店買了針線組,還順便買了一罐咖啡,然後和梅莉莎一起走到飯店大廳的等候區。
在這裡聊個十分鐘左右應該沒問題吧,何況周圍也有別人。
我們才剛坐下,手機就開始震動。我點開通知看了訊息的前幾行。真綾傳的。
『妳在忙嗎?』
梅莉莎用「我是不是打擾到妳了?」的表情這麼說,所以我回答:「沒關係。」
因為真綾是找我玩牌,晚個十分鐘應該不算什麼問題。不過保險起見,我還是先回個訊息。
在我用手機傳訊時,梅莉莎打開留在手邊的易開罐。泡沫隨著小小的「噗咻」聲冒出來,梅莉莎立刻將嘴唇貼上去,喝了一大口。那是啤酒嗎?還是氣泡酒?我聞到些許酒精味。
『嗯?沙季要喝嗎?』
『不用了,我還沒成年。』
『奇怪?我記得日本不是改成十八歲成年了嗎?』
妳還真清楚呢。不過,這是誤解。
『可以喝酒、抽煙的年齡沒有變動。另外,我才十七歲,所以無論標準是哪個都不行。』
『原來是這樣啊,抱歉抱歉。這麼一來,我就不能找妳喝酒啦。』
『我們還有門禁,所以沒辦法。雖然妳願意找我作陪讓我很高興。』
『門禁!哇~還有這種東西。那麼,和男友見面也只能在白天嘍。真遺憾。』
她是真的在同情我。
然後她又說,只有白天能見面,想做愛也抽不出多少時間對吧?
……咦?
『怪了?聽不懂嗎?我的發音有問題?』
不,不是這樣。該怎麼講,總覺得聽到了一般來說不該在這種場合聽到的詞……
梅莉莎皺起眉頭,陷入苦思。她似乎以為我沒聽懂。
『嗯~沙季應該沒關係吧。』
『……什麼事?』
我用英語詢問,結果──
「所以說,性交。上床。一起睡覺……是不是這樣?聽得懂嗎?」
她突然用日語這麼說道。
「妳、妳怎麼講得這麼大聲啊!」
梅莉莎用雙手捂住耳朵。
「沙季妳比較吵。」
我頓時回過神來,然後慌張地環顧周圍。
所幸等候區只有幾個看似觀光客的人。沒人注意我們。還、還好。
「梅莉莎小姐,剛剛的日語……」
「啊~嗯,我懂一點喔,因為我是半個日本人。」
「咦?」
聽到這句話,我重新打量她。雖然五官看起來是亞裔,不過頭髮是金髮,肌膚也比較接近褐色,所以我完全沒想到。
「說得精確一點,我媽媽是台灣人,爸爸是九州人。兩人是我媽媽去日本留學時認識的。」
「原來是這樣啊。」
接下來,她大概是想讓我了解她有點複雜的背景,所以改成用日語和我交談。
按照她的說法,她那台灣出生的母親到日本留學時遇上她父親,畢業後兩人就這麼結了婚,在日本生下梅莉莎。所以她也有日本國籍。
她學生時代曾經在日本住了幾年,所以日語也算是會講。
「我的本名叫吳美生。剛才他也是這麼喊我對吧?梅莉莎是英文名字。」
剛才那個「他」,應該是指在便利商店和梅莉莎一起出現的男人吧。不過,我不記得那個男人是怎麼稱呼梅莉莎的。
「那麼,是不是叫妳『美生』比較好?」
「沙季妳的話都可以。不過,我希望妳叫我梅莉莎。」
說出這句話時,她臉上有些陰霾。
……其中有什麼理由嗎?
令人在意。梅莉莎可能是讀出我的表情了吧,她先是想了一下,然後這麼問。
「沙季,妳會想要幾個男友?」
剛剛……她是不是說「幾個」?
「一般來說,男友不是只會有一個嗎?」
我這麼回答之後,梅莉莎重重嘆了口氣。
「啊~妳是這樣啊~」
梅莉莎這句話,對我來說有點意外。
「可以問這話是什麼意思嗎?」
「如果是我啊,會想要兩個以上。」
「啊?」
「需要那麼驚訝嗎?」
「我很驚訝。」
「不過,喜歡上別人的理由,不止一個對吧?」
梅莉莎這句話讓我想了一下。
喜歡上別人的理由?
比方說溫柔、瀟洒、長得帥。像是這些吧?
「沒錯沒錯。像是興趣一致、合得來等。」
「喔,意氣相投──」
「我是指身體合得來喔。」
我猜錯了。
「這些讓人喜歡的要素,不見得全都會在同一個人身上。」
「這……是這樣沒錯啦。」
如果真有這麼萬能的人,我倒想見識一下。
「既然如此,喜歡上的人只有一個才叫不自然吧?」
「咦……?」
這想法是不是跳太快啦?
「好比說,我和剛剛那個開朗的他,是在酒的喜好上投合。」
我大概猜得到,梅莉莎是指我剛剛在便利商店看見的男人。
「也就是酒友嗎?」
「身體也合得來。喔,我是說床上。我喜歡的他全都會為我做。」
不、不用解釋得那麼清楚啦。這也未免太露骨了。
我的臉變得好燙。
「那麼,餐廳那個……」
「他也有玩音樂。應該算音樂性投合吧?我希望能讓更多人聽到他做的音樂。然而,他雖然在我耳邊說了許多甜言蜜語,卻對我的身體沒興趣。」
還有這種事啊?
「如果喜歡人的理由只有一個,或許還能比較大小,只要選擇比較大的就好。但是,理由不止一個就沒辦法選了吧?」
「道理我懂,不過……」
「沙季也覺得很怪嗎?」
「不──」
至少我還曉得,不該做出「無法理解所以否定」這種不講理的行為。自己的倫理觀只屬於自己,不該強加在他人身上。性愛這種敏感的領域更是如此。
「──我不會否定妳的看法,只不過,我有點在意。照道理來說,既然自己沒辦法只選擇一個人,那麼對方也沒辦法選嘍?」
「對啊。」
梅莉莎回答得很乾脆。
「既然如此,妳的對象就算另有喜歡的人也不足為奇。」
「沒錯。」
她的口氣就像在說「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呃,那個……那麼,妳同時和不止一人交往,這件事他們……」
「都知道。否則就不公平啦。這種關係,如果對方不接受就無法成立了吧?」
她笑著這麼說,令我啞口無言。
我從沒想過世上還有這種價值觀,梅莉莎這樣的人,我好像還是第一次碰上。相較於她,工藤副教授那種純粹以邏輯建立的虛構倫理觀,反倒比較容易讓我接受。
「沙季啊,妳沒有說我怪,這讓我很開心。」
我頓時回過神來。
梅莉莎垂下頭,小聲說道。
「在日本生活時,別談什麼理解了,連個肯聽我說話的對象都找不到。就是因為覺得待在日本難以呼吸,我才會來到這裡。然而,來到這裡我才發現,很多人一知道我來自日本就要求我貞淑。」
即使染金髮、晒成褐色肌膚也一樣──梅莉莎的語氣裡帶有些許自嘲。
「所以,妳才用英文名字?」
梅莉莎點頭。也就是說,染髮、化妝、改用英文名字之後,梅莉莎總算比較容易遇上那些能夠理解她的人,得以置身於愜意的群體之中。
梅莉莎懂英語、華語、日語三種語言,不過,她平常似乎刻意只講英語。聽完這些,我覺得自己好像稍微能理解梅莉莎這個人了。
我之所以染髮、注重穿著,也是因為自己原本的模樣,和我的目標有些不同。周圍的人挑剔這個挑剔那個,要我改變自己的外表。
如果我像讀賣栞小姐那麼堅強,或許也能和她一樣,維持和風美女的外表貫徹自己的路。
但是我知道,我沒有那麼堅強。
為了別被拖往不願意走的方向,我選擇武裝自己。
「看見沙季時,我的直覺告訴我。」
「咦……」
「這個人可能和我很像。」
在餐廳對上眼時,她對我微笑。
「所以,我試著向妳搭話。推測對了一半、錯了一半。原來,沙季妳是個很能忍耐的人。」
「我看起來……像是這樣嗎?」
「像。」
要否認很簡單,可是沒意義。
「妳很介意他人的目光、社會的氛圍。」
「這……也是。」
這趟旅行,介意他人目光的我沒怎麼和淺村同學交談。一想到這裡,我就無法否認自己真的顧慮太多。
「妳不會覺得受拘束嗎?」
聽到她這句話,我不禁惱羞成怒地說道:
「做出『不講日語』這種選擇,難道不算受拘束嗎?」
「所以我就說啦,如果沒有一個能隨意揮灑自我的地方,我會撐不下去。」
我明明那麼不客氣,她卻答得很溫柔。我再次認知到自己被戳中了痛處。真是丟臉。
「也就是說,要找到一個就算妳活得隨心所欲也不會被抱怨的群體。」
我想,她應該不是要我活得恣意妄為,而是要我找到人生的避風港。
梅莉莎留下這句話之後,便回到男友身邊。
他們兩個,今晚好像要一邊喝酒吃零食一邊熬夜看動畫。
我將剩下的罐裝咖啡一飲而盡。
不怎麼清爽的甜味還留在舌頭上。早知道這樣,我就該選無糖的。
我回到房間,發現真綾玩牌被佐藤同學屠殺。
「所以我才要沙季也加入啊~!」
不想輸太慘所以要把我拖下水,心態可議。
「因為沙季不太會玩這個嘛,妳每次都抽兩張、抽四張,好不容易快贏了卻會因為忘記宣告而輸掉啊。」
確實是這樣沒錯。
但不是每次。偶爾啦,偶爾。
「那、那個……要不要再來一場?我會手下留情。」
「玩遊戲讓人家手下留情我也不會開心的!」
「啊、對、對不起。」
佐藤同學顯得很沮喪。真綾難得地慌張了起來。
「不、不是啦,涼涼。涼涼沒有錯!錯的人是……看,是這個很兇的大姊姊。」
「誰是很兇的大姊姊啊?」
「沙季?」
「不要用疑問句。」
「如果沙季在,就算涼涼不手下留情,我也會贏!」
這或許是事實,不過──
「哪有這回事。」
「妳說的喔。那麼,來玩最後一場吧!」
「要是不趕快去洗澡,可能會趕不上熄燈時間。」
「再一場。再一場就好!」
唉,真拿她沒辦法。
在我表示屈服之前,真綾已經開始發牌了。結果,我們只玩一場,贏家是佐藤同學。我在一番苦戰之後勉強勝過真綾。
「唉呀呀?真奇怪。」
「好啦,妳們兩個,該洗澡嘍。」
「我已經洗好澡了。」
佐藤同學似乎先洗過了。了不起。
「那麼沙季,我們一起洗吧。」
「為什麼要一起啊?」
「要不然趕不上熄燈喔?」
我看向時鐘。
確實沒時間輪流進去了。
「走啦走啦。」
「好好好。」
幸好,這間房間的浴室夠寬敞,應該勉強能在浴缸外面洗身體。對於日本人來說值得慶幸。
簡單地淋浴之後,我先洗身體。
真綾則是泡在浴缸里。
「妳在外面待了很久才回房間耶。發生什麼事?」
「啊~嗯。其實啊……」
我一邊洗身體,一邊把回房前的事告訴真綾──去便利商店時又遇上梅莉莎,然後在大廳和她聊了一會兒。
「喔喔,有兩個男友啊~原來如此,喜歡上別人的理由不止一個,但是不見得能找到同時滿足理由的人,所以喜歡的對象必然不止一個──此即結論。」
「是這樣沒錯,但妳那什麼說話方式啊?」
「不過嘛,既然能容許對方也做一樣的事,應該算得上公平吧~純粹屬於配對的問題嘍。」
說著,真綾從浴缸里站起身。
我能看見熱水沿著她的身軀滑落,直到肚臍。拿去,用毛巾遮起來啦。洗完身體的我和她交換,坐進浴缸里。果然還是放足熱水讓身體能整個沉進水裡比較有日本泡澡的感覺,讓人能安心地放鬆。
我泡在熱水裡,獃獃地看著真綾洗身體。
啊,感覺今天好累。
舒服得有點恍惚的我,隨口問道:
「配對?」
「意思是,說不定我覺得很好對方卻不行,也有可能反過來。如果雙方有共識又沒造成實際的危害,那就不成問題。」
「實際的危害。」
講得真聳動。
「設想一下比較極端的例子就知道嘍~比方說,世上只剩一個男人和不止一個女人,或者男人不止一個但女人只剩一個。如果在這種世界還提倡一夫一妻,人類就要滅亡啦。」
確實太極端了。
不過嘛,我明白真綾想表達什麼。
「換句話說,在那種情況之下,如果還想維持現今日本最普遍的倫理觀念──一夫一妻制,就會造成危害。」
倫理觀念會因人、因世間的風氣而有所不同。這是理所當然的吧。如果是工藤副教授,大概會這樣輕描淡寫地帶過。
「沒錯沒錯。當然也有相反的情況。所以,無論是怎樣的倫理觀念,只要不侵犯他人權利就該儘可能保存下來,這才叫做成熟的世界。」
「這樣啊。」
「我之前看的科幻動畫是這麼講的。」
「真綾妳引用的來源只有動畫嗎?」
「還有特攝喔。」
「範圍真小。」
「很大喔。要聽我講嗎?」
「免了。」
真綾講這種東西鐵定熬夜都講不完。
「唉呀,當事人能接受不就好了嗎?前提是能接受。不過,如果是沙季──」
這時候的我,在熱水裡泡太久導致有點恍惚,思緒滿滿都是破綻。
「──應該沒辦法接受淺村同學劈腿吧?」
「絕對不行。」
話說出口,我才發現大事不妙。
我頓時驚醒,看向真綾,只見到她臉上露出得逞的奸笑。雖然這不重要,但是被洗髮精弄得滿頭都是泡泡的真綾,笑起來有點恐怖。
「總算說出來啦。」
「嗚……那個……」
「哼哼哼,事到如今就不用藏啦~」
「可、可是。兄妹這樣……應該很怪吧。」
正因為彼此交情夠好,才讓人擔心事情曝光後她會有什麼反應。
「才剛成為兄妹,彼此又沒有血緣關係,幾乎等於外人。當然,就算是這樣,也不代表所有的無血緣兄妹都會變成這種關係喔。」
「唔、嗯。我想也是……」
「沙季,妳也不是一開始就用這種眼光看他吧?真要說的話,妳原本應該是想更理性地看待這件事,安分地當個妹妹吧?」
說的一點也沒錯。
真綾為什麼如此了解我呢?
「因為妳很好懂嘛。」
「是、是嗎?」
「對我來說嘍。」
這樣啊。
「果然,最後還是成了這種關係,而不是單純的兄妹──大概是這種感覺。」
「嗚嗚……有這麼……」
有這麼明顯嗎?
怎麼講,現在與其說放下心頭大石,不如說疲憊感一口氣涌了上來,而且原本有多擔心事情曝光,現在就有多累。
「然後呢?」
「然後?什麼然後?」
「既然不希望他劈腿,就該把他牢牢抓在手裡吧?妳有這麼做嗎?」
「做、做什麼?」
「像是約會之類的。」
「喔,那個啊。」
話一出口,我才發現不妙。我到底以為真綾在問什麼啊?
「不是那個也沒關係就是了。這種話題啊,待會兒躺到床上再好好聽妳說。」
「什麼都沒有啦。」
「沒關係沒關係。所以說,難得的兩人旅行嘛。」
「不止兩個人吧?這是校外教學吧?」
「明天你們兩個年輕人就好好約個會怎麼樣啊~你看,幸好明天淺村同學他們也要去聖淘沙島,而且可以自由行動對吧?」
「這……」
可以嗎?
「要是放著不管,淺村同學或許會和他們那組的女生一起逛喔~」
唔。
「而且啊,最近淺村同學也開始注重穿著打扮了呢~人家都說,他變得比以前好相處嘍?」
唔唔。
「是這樣嗎?」
「都是我講的。」
「原來是妳啊。」
這算什麼?
「唉呀,只要同組的大家都能帶著美好的回憶返國,我就心滿意足啦。不過,『大家』也包含沙季。所以……沙季妳自己是怎麼想的?」
真綾衝掉泡沫。頭髮還貼在臉上的她,笑嘻嘻地看著我。好奸詐。聽到這種話之後……
「我想和淺村同學……兩個人逛。」
真綾笑了出來。
「乖,很老實。」
「嗚嗚嗚,好丟臉。」
不過,看著在閑聊時也會為我著想的真綾,就讓我覺得──她應該就是梅莉莎口中「願意接受我的群體」之一吧。
如果我在真綾眼中也是這樣,我會很開心的。
「那麼,妳就該把這件事告訴淺村同學喔。」
「我知道了。」
由於丟臉得要死,所以我噗通一聲把身子沉進浴缸里,只露出眼睛。
謝謝妳,真綾……
呢喃化為泡泡,從嘴角浮向水面。
洗過澡後,我先將頭髮徹底弄乾才鑽進被窩。
在落入安眠的深淵之前,我回顧了一下明天的行程。
明天一整天都要在聖淘沙島度過。雖說是小組行動,但真綾表示「隨大家高興就好啦」而沒有多做安排。淺村同學他們好像也一樣。
我不覺得會有這麼多巧合,想必是他們的組長丸同學和真綾講好了吧。他們那組裡似乎也有佐藤同學的朋友,說不定佐藤同學會和她朋友一起逛島。真綾要怎麼辦啊……
已經接上充電器的手機,就在我手裡。
我下定決心,試著傳訊息給淺村同學。我想,可能是今天和大家一起鬧,導致我過於亢奮吧。真綾在背後推了一把,也是原因之一。到頭來,還是穿幫了。對,必須告訴淺村同學,真綾已經知道我倆的關係。
【明天的聖淘沙島,我想兩個人一起逛。可以嗎?】
然後,我就像在找借口一樣,補上「只要不離開島就不需要六個人待在一起,等於自由行動」這段文字。
會有很多水星高中二年級的學生去聖淘沙島。不過,島上的休閑設施也很多,除非事先講好,否則應該沒那麼容易碰上熟人。
就算偷偷溜出來碰面,想必也不至於穿幫。
從發送訊息到打上已讀標記並獲得回應,這段時間漫長得宛如永恆。提出這種無理的要求,會不會造成他的負擔呢?類似的念頭在腦中盤旋不去。
來訊通知聲響起,我的心臟就像被抓住似的縮了一下。
【知道了。我會和同組的人講,至於什麼時候離隊之類的正式回應,希望可以等到明天。】
我重重吐出堵著的那口氣。
回應不是OK也不是不行,而是請我等他。確實,就算能個別行動,也不見得整天都是一個人。
總之他沒拒絕。再來……就等明天吧。
鬆了口氣之後,睡意隨之上涌。就在我快睡著時,來訊通知聲又響了。
我揉揉眼睛,看向手機畫面。
【我也想和妳一起逛。】
咦?好開心。
……該怎麼回覆啊?
再三考慮之後,我只傳了個貼圖。要是表現得太高興,淺村同學一旦臨時有事會很難拒絕。
如果明天可以兩個人在島上逛就好了──這麼想的我,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