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 / 273 · 義妹生活 7

2月16日(星期二)綾瀨沙季

在上課鐘響十分前坐到位置上。

這是我上課前的例行公事。如果沒別的事,我會直接打開教科書、翻開筆記,平心靜氣等待任課教師到來。從上了國中以後一直持續到現在。

然而從高二開始,再也不會「沒別的事」了。

「沙季~~~~」

真綾會像這樣跑來。

春天時她還會有些遲疑,但夏天、秋天都過去了,她始終不覺得膩。最近已經像這樣連個客氣、點頭、猶豫都沒了。為什麼呢?為什麼啊?

唉。

「要上課嘍。」

「妳在說什麼啊?」

「咦?」

「連預備鍾都還沒響喔。」

不,再過五分鐘就要響了,而且既然只剩五分鐘,不是得趕快準備嗎?

「妳在講什麼啊?我們明天就要去校外教學啦!」

咦,奇怪的是我嗎?

「這可是高中時代僅此一次的旅行喔?」

「是啊。」

「所以該充滿期待,不是嗎?怎麼可能坐得住嘛。就算興奮得手舞足蹈也不奇怪吧!」

「我覺得這很奇怪。」

「沒這回事!唉呀,沙季妳該多看看!看看世界有多遼闊!」

說著,真綾右手一揮,我則是順著真綾的手環顧室內。

教室里到處都看得見同學湊在一起聊天。唔。真是的,已經要開始上課了耶……有六個人聚在一起,討論得特別熱烈。中心應該是新莊同學吧。視線相交時,他向我們這邊揮了揮手。

這動作不知為何讓我想到吵著要出門散步的小狗。

「新莊同學是組長,所以相當賣力呢。」

「啊,原來是這樣。話說回來,真綾妳居然連別組的事都知道啊。」

「班上的分組我全都記住嘍。」

這還真厲害。

由於沒什麼朋友,分組時不知該如何是好,所以在真綾來邀之前我都獃獃的沒反應。她和我完全不一樣。

不過,雖然的確令人期待,但是值得興奮成這樣嗎?

我一這麼說,真綾就誇張地嘆了口氣。

「唉~~~~~~」

「咦,有這麼嚴重嗎?」

「沙季,妳知道嗎?這次可是大家一起出國旅行喔?這是非日常,和同學一起生活,平常做不到的!在特別的環境,甚至有可能譜出新的戀曲……!」

「太誇張啦。」

「沒這回事!就像正義的夥伴都有良心迴路一樣,照理說少女迴路該是十七歲高中女生的標準裝備!在異國譜出的……戀曲!以及別離!」

還要別離啊?

「萍水相逢的戀愛就是這樣嘍。知道『羅馬假期』嗎?」

「算是知道吧。」

大綱我知道。名作我大致上都有稍微了解過。

不過要說因此譜出的戀曲……我倒是很懷疑一趟旅行能讓這種東西發生又消失。我和淺村同學在同一個家生活了八個月,開始在意對方並對彼此告白心意花了五個月。之後又過了三個月,卻還是沒有什麼特別的變化。

不僅如此,我和淺村同學在校外教學的期間,距離反而比平常更遠了不是嗎?

距離會比現在更遠。這四天之間說不定連面都見不到。

真綾這幾句話,再次讓我意識到這一點,感覺心底有股鬱悶盤旋不去。一想到同班同學們會在我看不見的地方玩得開心……就讓我煩躁不安。

唔。不該有這種情緒。這樣不好。

換個方向思考吧。

校外教學應該有符合校外教學的玩法、有更純粹的享受方式。它原本的目的是教學──傳授學問。

沒錯,校外教學應該更有學術性。

煩惱當退散。少女迴路該切斷。只要嚴守學生本分──用心向學,就不會感到焦躁不安了。說不會就不會。

「沙季,『小姐,要不要一起喝杯茶』用英語要怎麼說?」

咦?怎麼問這個?

我試著在腦中啟動英語對話模式。呃──

「……大概是『Young lady, why don't you drink tea with me?』吧。」

「嗯嗯。」

「妳想邀誰啊?」

「沒有想邀誰啊。不過,考慮到搞不好哪天人家對我這麼說,我覺得先學會比較好呀。然後,就用『很抱歉,我已經和別人約好了』拒絕對方。呀──!」

尖叫是怎樣啊?

真綾的妄想一直持續到任課教師開門把點名簿「咚咚」地敲在講台上為止。

最近,這已經是我們每天早上的例行公事了。

放學後。

打工沒有排班的我直接回家──

「嗯…………」

我走出校門,仰望白茫茫的天空。

陽光還很充足,日落時分尚遠。二月已經過半,接下來白天時間會愈來愈長。冬至時長到嫌煩的夜晚正一點一點地縮短。

梅花綻放後是櫻花,然後我們就要升高三──成為考生。

明天起就是校外教學,結束後春天便要造訪,到時候大概就得更專心念書了。今年夏天或許根本沒空去什麼泳池。

像是電影。

以及逛街。

大概都會因為忙著念書而沒空吧。

「畢竟是考生了嘛。」

這句話不禁脫口而出。

然後,注意到自己在想這些之後,我收回抬起的頭,嘆了口氣。

以前,我根本不會有想和別人出去玩的念頭。是受到真綾的影響嗎?還是──

我再度用力搖頭。

心情有點沉重。完全沒有明天就要出國旅行的感覺。

我看著已經成為通學必經之途的道路,靠到路旁避免妨礙行人。

我拿出手機,打開地提App顯示當前所在地。

嗯…………

明天就要出國……出國啊。

我在搜尋欄位輸入「大使館」。

於是地圖App上顯示各國駐日大使館的位置與地圖。

「啊,就在附近。」

距離當前所在位置不算太遠的地方,有「丹麥駐日大使館」。

我點擊該處確認路線。上面顯示,從離澀谷站很近的學校出發,走八幡大道,徒步十來分鐘可至,路程正好一公里。這段距離不是不能用走的,方向上來說離自家所在的公寓也不怎麼遠。

應該可以轉換心情吧。

雖然我也沒打算藉由拜訪大使館讓出國旅行的心情振奮起來就是了。

真要說應該算是預習?

如果真綾在場,大概會吐槽:「要預習不是該去『新加坡大使館』嗎?」不過從這裡徒步走過去似乎要花一小時以上,實在不是能隨意散步的距離。

所以我將目標訂為「丹麥駐日大使館」。

我沒往已成自家的淺村家所在公寓移動,而是先往南邊的八幡大道走去。

越過首都高速公路澀谷線之後再往前。

雖說已經在澀谷附近住了很久,卻不代表我對這一帶的路了如指掌,所以不時要停下腳步確認地圖App。

抵達八幡大道之後,繼續往南。一直走到開闊的舊山手大道為止。

從那裡再稍微往澀谷這邊退一點,就是我要找的大使館。

磚紅色建築。

從窗戶的數量看來是三層樓建築。面向道路這一側有些許彎曲,空出一塊地供車輛出入。

「丹麥大使館」。

以日語書寫的招牌上頭,有著「ROYAL DANISH EMBASSY」的字樣。看見不認識的單字,就要立刻用手機查。嗯。直譯應該是「丹麥王國大使館」吧。

這樣啊,原來丹麥是王國。

招牌上還有紋章。

縱長的紅色橢圓里有王冠與盾牌。王冠!真的是王國啊──我不禁讚歎。

世界遼闊而多樣。

正當我在離家不遠處簡單體驗外國氣息時,卻發現擦身而過的人們好像都在打量自己。確實,沒事一直盯著大使館建築看,或許會顯得形跡可疑。

於是我不再仰望大使館,回過頭去。

我看向馬路另一邊,隨即見到附設咖啡廳的全國連鎖書店。還有長椅。稍微休息一下再回去吧。於是我走回來時路,尋找行人穿越道。

可能因為就在大使館附近吧,往來行人里不少外國人。一男一女分別是日本人與外國人的組合,似乎也比平常來得容易見到。

走在澀谷鬧區時雖然偶爾也會看見,不過這裡的頻率似乎要高了點。和語言、習俗都不同的對象交往,會是怎樣的感覺呢?轉念一想,關東和關西也可以說語言、習俗都不一樣。如果往來頻繁,這種現象或許會顯得很自然。

真要說起來,每個人都不一樣。就算是共通點很多的我和淺村同學,彼此之間也有許多差異。例如荷包蛋的吃法。

『Excuse me.』

聽到這樣的聲音,我一個反應是「啊,英語」。直到不遠處再次響起這個聲音,我才發現對方說不定是向我搭話。

回過頭去,便看見一個年紀和太一繼父差不多的高個子金髮男性。

戴著淺茶色太陽眼鏡。

我看向他,於是他用英語向我詢問某件事。

他說得有點快,導致我聽不懂是什麼意思。大概是注意到我皺眉思考吧,他隨即將速度放慢了點。我立刻在腦中將他的英語翻成日語。

『我想去大使館。』

聽到剛剛才查過的「EMBASSY(大使館)」,我馬上反應過來。這附近只有一間大使館。

『丹麥大使館嗎?』

『啊!是的,沒錯。請問妳知道怎麼走嗎?』

『我帶你過去。』

說著,我便回頭走向剛剛造訪過的地方。

我將男子帶到大使館前,他再三道謝。雖然我沒做什麼了不起的大事。我反而擔心途中講的英語讓他聽不懂。

『如果日本人的英語發音不容易聽懂,還請見諒。』

離開前我滿懷歉意地這麼說,對方卻顯得很驚訝。

『咦?完全沒這回事呀。』

『是嗎?』

『妳講得非常清楚,所以容易了解。而且,英語是許多國家的共通語言,即使同樣是英語也會有各種口音,這點我已經習慣了,沒問題。』

他說,日本人的假名式發音,也只是各種口音之一,不需要道歉。這位金髮先生特地為我緩頰,真是個紳士。

告別紳士之後,我在回家路上陷入沉思。很多事,不試著交流就不會知道。

人家常說,經驗就是最好的教師。

去陌生的地方旅行,本身就是種學習,或許就是因為這樣才叫校外教學。

我開始期待接下來幾天的旅行了。

回到公寓,我發現淺村同學已經到家,正在做明天的準備。

我也得整理行李才行。話是這麼說,不過昨天就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檢查。完畢後就吃晚飯吧。

由於是兒女(我和淺村同學)第一次出國旅行,所以今天的晚飯和明天的早飯都是媽媽做。

確認完行李,我隔著門喊淺村同學吃飯。

他回:「這就來。」

淺村同學走出房間之前,我已經將媽媽事先做好的晚飯擺上桌。

我從飯鍋里盛飯,放到淺村同學面前。

然後,我決定嘗試一下某個突然冒出來的念頭。

『Let's eat!』

聽到我這麼開口,淺村同學瞪大雙眼,看起來有些困惑。

「呃……開動?」

幸好他聽得懂。

我想,我是因為回家路上成功和那位紳士用英語對話而有點興奮。

「最近一個月都在專心練習聽和說,所以我想稍微試一下。」

我提議,在這段晚飯時間試著只用英語對話。

淺村同學也同意了,於是接下來我們切換成英語。

不過,突然就要這麼做,就算是我也沒辦法流暢地對話。何況發音方面我還是沒什麼自信。所以我試著把話題聚焦在校外教學上面。

要去哪裡?預定做什麼?有什麼期待的地方?

聽了淺村同學的回答,讓我無意間得知接下來幾天淺村同學他們那組的行動。而且,其中好幾個地方我們這組也有打算造訪,彼此的行動意外地相似。

突然,我腦袋裡閃過「如果一起逛,應該會很開心吧」的念頭。

感覺有點沒意思。

因為從明天開始,我就暫時沒辦法和淺村同學像這樣同桌吃飯了。最近我們連打工時間都難得重疊了耶。

到集合地點成田機場的路上還能兩人同行,但是抵達機場之後就得分開。畢竟我們是不同班的不同組。

接下來連著四天,想見個面都沒辦法。

我將話題從校外教學轉為今天的晚飯。

然後,淺村同學居然將不懂的詞硬是用英語講出來……害我笑了。

接下來我們恢複正常的日語。

可能是因為我笑過頭了吧。淺村同學說,他很介意自己的日本口音。我在心裡「啊」了一下,因為我和那位紳士交談時,也很介意這點。

原來淺村同學和我擔心一樣的事啊。

所以我現學現賣,將今天回家路上那段聽到之後感覺心情變得比較輕鬆的話,原封不動地告訴他。

聽說英語圈的人已經習慣各種口音,所以不用擔心。

當然,日語也有些太特殊的方言,讓人不容易聽懂。紳士先生也說我『講得非常清楚,所以容易了解』。因此重點或許在於講得清楚吧。淺村同學在這方面應該不成問題。

接下來幾天的旅行,也像剛剛那樣輕鬆開口就行了吧──我試著這麼鼓勵他。

因為我也會試著這麼做。

吃完飯後,我們一起收拾。

就在我打算回房間時,太一繼父回來了。

「要幫你熱飯嗎?」

「明天就要校外教學了吧?你們應該會想早點準備完上床睡覺,不用管我。」

他笑著這麼表示。

「呃……謝謝。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嗯。話說回來,明天四點叫你們起床就行了對嗎?」

我和淺村同學點頭。

當然,我們打算自己起床。而且,照理說媽媽差不多會在那個時間到家,應該不至於睡過頭。

不過,太一繼父先前聽到我們的行程後,就說了要叫我們起床。還說萬一慢了就開車送我們到車站。

太一繼父說他明天早上才洗澡,再三叮嚀我們早點睡覺。

淺村同學直接往浴室移動。

我回到房間,對隨身物品做最後確認。護照在。真綾特地為我們這一組製作的「旅遊手冊 同人版」也在。

……同人版是什麼意思啊?

我再次打量用影印紙裝訂而成的手冊,感到有些納悶。算了,不重要。以真綾的個性來看,八成又是某種玩笑。

嗯,沒問題。沒有漏掉任何東西。

我在淺村同學之後洗了澡。

躺上床、拉起棉被。閉起眼睛之後,方才和淺村同學那段有點像在開玩笑的英語互動自眼前浮現。

居然把竹莢魚乾說成AJI-OPEN!這只能笑了吧?

我在已熄燈的房間里輕笑出聲。

小小的互動,一如往常。只有隻字片語的往來。儘管如此,回想起來卻讓人心頭有股暖意。

同時也讓我想到,明天開始會有一段時間無法見面這個事實。

最近,我和淺村同學好像沒什麼親密接觸耶。所謂的親密接觸,也就是擁抱、接吻……

彼此相處的時間大多是在家裡,換句話說往往父母之一也在。

我們已經決定,在雙親面前只當一對感情特別好的兄妹。

也可以說,做這個約定時,我的感情只到這種程度。

可是──接下來是四天三夜的校外教學。見不到他。要找到機會接觸,大概很難吧。

校外教學的分組基本上是三男三女,六人一組。

淺村同學應該會和三個同班的女生一起遊覽新加坡。其中沒有我。

我掀開棉被起身,披上家居服。畢竟剛剛才洗完澡,如果不穿得保暖一點怕會感冒。

我悄悄從房間探出頭,打量周圍狀況。

接著往淺村同學的房間走去,輕輕敲門,把他叫來我房間。

我關上門、熄了燈。

確認彼此的意願。想接吻。兩人都表示YES。

在主動開口的那一刻,我有種罪惡感,覺得我是不是在利用淺村同學排解自己的慾望,然而到了彼此臉頰貼近時,我已經無法回頭。

他將雙手放在我肩上。

淺村同學手掌傳來的溫暖,讓我感到好安心。我也一樣將手放在他肩上。淺村同學比較高,所以要把臉湊上去得稍微踮腳。

透過疊和的嘴唇,我感受到淺村同學的熱度。

我的指尖不禁用力,他的臉就在這一刻遠離。

留在嘴唇上的觸感漸漸消失。

儘管依依不捨,脫口而出的話語卻剛好相反。

「晚安。」

「晚安……綾瀨同學。」

淺村同學回到自己的房間。

我碰觸自己的嘴唇,發現心底的煩躁並未完全消失。我到底是怎麼了?

分開行動的時間長達四天三夜,我撐得下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