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 / 273 · 義妹生活 7
2月14日(星期日)綾瀨沙季
些許金屬聲在耳邊回蕩,我花了一點時間,才發現那是關門的聲音。
我微微睜眼,看向枕邊的鬧鐘。
08:54。
啊,快要九點了。不過今天是周日,就算慢慢來也……
──不行!
因為我十點開始要上全天班。
完全睡過頭了!我踢開被子。冷空氣瞬間裹住身軀,凍得我不停發抖。我剋制住把手伸向空調開關的衝動。此刻連伸手的時間都不能隨便浪費。
「一、二、三!」
我喊出聲讓自己打起精神,一鼓作氣脫掉衣服。
平常,我會在被窩裡操縱空調,等到房間變暖才換衣服,然而現在這麼做絕對來不及。即使途中沒有浪費半點時間,能不能趕在開工前十五分鐘抵達也是個未知數。而且前提是我沿路都用跑的。
我一邊在腦中描繪該走的路線,一邊對照眼角餘光所瞄到的電子鐘數字,同時手和身體也都沒停下來。由於此刻就連考慮穿搭都是浪費時間,所以我決定以平常記在腦袋裡的標準裝扮出門。
我將飾品類塞進運動背包──因為這些可以留到打工地點的更衣室再戴上──然後衝進洗手間。
我一邊趕著刷牙,一邊檢查頭髮。嗯,沒有亂翹。啊,我還是希望能在房間里擺一面大鏡子!洗完臉之後,則是確認肌膚的乾燥程度。如果會在意,就要上一些保濕的化妝水,然而今天早上看來不需要。畢竟我有睡飽。或者該說睡得太熟了。讀賣小姐之前還嚇唬過我,說到了上大學的年紀,保濕會變得不可或缺。
回到房間後,我確認手機、錢包、其他各種小東西都沒漏掉,隨即披上外套。我打算全程用跑的,所以將圍巾、手套都放進背包,然後衝出房間。
「沙季。」
聽到聲音,我轉過頭去。
太一繼父拎著汽車遙控器,從沙發上站起身說道:
「我開車送妳。」
──不能因為自己睡過頭給別人添麻煩。差點用這個理由拒絕的我,連忙把話吞回肚子里。
「呃……得救了。那麼可以麻煩您嗎?」
「當然。」
看見他喜出望外的表情,反倒讓我覺得心被扎了一下。
和繼父一同趕往公寓停車場的途中,我一直在思考。
「生父才是父親」這種想法,在我腦中淡薄到連我自己都會驚訝。然而,直到不久之前,淺村太一這個人對我來說都還只是「媽媽的丈夫」。
淺村悠太也一樣。只是單純住在一起。
不過,正月訪問淺村家時,太一繼父和淺村同學都很努力當我和媽媽的緩衝,要讓我們母女能夠融入整個家族。
當時我就在想,等到同樣的情況發生在我身上,我也要為太一繼父和淺村同學好好努力。
換句話說,就是要做些更像一家人的事。
彼此已經不再是外人。
太一先生是我的爸爸。
我念咒語似的呢喃,並且坐上爸爸的車。
「安全帶有系好嗎?」
對喔。
正月時似乎也有特地確認這點。我連忙試著把身子往前探,立刻被安全帶壓回原位。
「系、系好了。」
「那麼,要出發嘍。到書店前面就行了吧?」
「對。」
車子加速,我的背壓在座椅上。平常就算跑步也需要十來分鐘的路,開車連五分鐘都用不到。這麼一來應該能輕鬆趕上。
「謝謝。」
「唉呀,反正晚點我也是要去接亞季子的,順路啦。」
「啊,媽媽是去買東西嗎?」
「沒錯沒錯,所以真的是順路。更何況,我偶爾也該表現得像個父親嘛。」
之所以故意這麼說,是為了避免讓我感受到多餘的壓力。這點我也明白。
好溫柔。媽媽真的找到了一個好人。
「即使如此──還是該表達謝意。」
能讓媽媽依賴的人。
我想,從太一繼父的角度看也是一樣。即使彼此已經成了一家人,也不是完全依賴對方,而是互相扶持。
之前淺村同學好像也說過。
要善加拜託別人。
我過去一直刻意避免這麼做。
已經是半年以前的事了。
背後,淺村家所在的公寓逐漸遠離。當時,我和媽媽搬進去還沒有多久。淺村同學為了我,特地向打工前輩尋求建議。
沒錯,提供建議的應該就是讀賣小姐。
「沒問題,趕得上。」
「咦……啊,是。」
我以雙手搓揉臉頰。接下來要面對客人,怎麼能綳著一張臉呢?我想,我現在的表情應該很難看。
「只是那個……剛好想起了一些多餘的事。」
太一繼父顯得有些疑惑。
抱歉,我給了個奇怪的回答。
「呃……妳很用功呢。昨天好像也念書到很晚吧?」
為了打破有些詭異的氣氛,他換了個話題。
「啊,那個……我最近把重點放在英語會話上面。」
「英語會話啊。妳這方面不太行?」
「倒也不是──」
我不禁苦笑。
「雖然不能說擅長,但是還過得去。我只是在想,既然要去新加坡,多少該惡補一下。」
「喔,校外教學啊。快要到了呢。」
我點點頭。
「關於這個……準備考試也算原因之一就是了。然而現在會把時間花在這裡,真要說起來還是為了出國的時候能稍微講上一點。聽力部分,我原本就有在聽英語會話教材,所以聽得懂一些。只不過……」
太一繼父點點頭。
「原來如此。口說這方面,確實沒辦法只靠臨陣磨槍就應付過去。」
「果然是這樣啊。」
「可是,我覺得妳這樣也不壞。畢竟讀書不是只為考試。追根究柢,語言就是為了溝通而存在的,所以我認為,『想要試著在校外教學時和當地的人對話』是個很不錯的動機。」
我不太習慣被人家這麼直接地誇讚,所以有點不好意思。
「真希望可以再進步一點。」
「既然動機不是為了考試,那麼就算趕不上這次的旅行也無妨,以後妳應該還是能繼續下去的。」
「好。」
「但是,不能勉強自己喔。要是太常熬夜,亞季子也會擔心。」
他的聲音里滿是關心,於是我點點頭。
「我會注意別太勉強自己。」
就在這個時候,車停了。我們已經抵達打工書店所在的建筑前。
「好啦,路上小心。」
「那我走了──啊,冰箱里有巧克力。上面貼了標籤,我想應該看得出來──上面寫著給爸爸。」
關上車門前,看見繼父再次露出欣喜的表情,讓我再次下定決心要好好珍惜這個家。
我努力工作,不知不覺已經到了下班時間。
於是我前往辦公室,告訴店長我要下班了。
店長對我說:「辛苦了,妳很努力喔。」
大概是因為差點遲到而心虛,所以我今天比較賣力吧。
沒想到會被誇獎,令我有點驚訝。
在更衣室換衣服時,我想到店長剛剛那句話,看來今天是個會得到年長者讚賞的日子。而且,都發生在我不覺得會被稱讚的時候。
這麼說來,打工夥伴里也有些人會在休息時間發人情巧克力,雖然我對這種事沒什麼興趣,也不覺得有必要。
回想起來,店長一直沒告訴大家我是淺村同學的妹妹,僱用我時也願意讓我用綾瀨這個姓。
事到如今,我有點後悔。應該送他一份人情巧克力的。
然後,我對自己有這種想法感到驚訝。
我還以為,自己一直以來都過著和這種人情包袱無緣的生活──
就在我開門準備走出更衣室的時候,正巧碰上要進來的讀賣小姐。
「喔~真的剛好下班耶~差點就錯過了。」
「晚──不,早安,讀賣前輩。」
「是我不好,費爾普斯妹妹。」
「啊?」
「我不會再要妳出什麼不可能的任務(Mission Impossible)了,可以正常地說『晚安』嗎?」
雖然不太清楚怎麼回事,但人家都這樣懇求了,我也不便拒絕。
「啊,好。晚安。」
「正要回家?」
「是這樣沒錯……」
讀賣小姐走過我身旁進了更衣室,然後對我招招手。她從肩上掛著的大號百貨公司紙袋裡,拿出兩個小包裹。
「來,分給妳。雖然只是糖果。妳要哪一種?」
「差別在哪裡?」
「這個是甜的。這個是辣的。」
會辣的糖果?
「這叫辣椒糖。朋友旅行回來帶給我的。」
喔,所以才說「分給我」啊。
不過,鹽糖倒還能理解(那個其實很甜),辣椒糖不是只有辣嗎?
「細節別在意,有趣就好!我以前啊,還收過榴槤糖喔。」
榴槤,是指某種氣味很強烈的水果?
「對。而且啊,那種糖果吃不到榴槤的美味,等於只有把榴槤的氣味包進去。在糖果完全融化之前,會痛苦得像是身處地獄一樣喔~」
「……辣椒的就好。」
甜的讓給別人吧。我對會辣的糖有點興趣。
「拿去。那麼,這樣就算賄賂成功嘍。我可不想待會兒引來妹妹的嫉妒,聽到什麼『只有哥哥拿到巧克力~』這種話喔。」
「才不會。」
誰會嫉妒啊?
也就是說……這樣啊。她也要給淺村同學巧克力,這樣啊。畢竟是職場同事嘛,這樣很合理。
「呃,那麼,我先下班嘍。」
「啊,聽說下周你們要校外教學?好好喔~要玩得開心喔。再見啦~」
「謝謝。那麼,我先走一步。」
走出書店,我才注意到。
我有提過校外教學的事嗎?
穿過店內時,我看見淺村同學走到賣場。這樣啊,是從淺村同學那邊聽到的嗎?
接下來,他要和讀賣小姐一起工作……
今天是2月14日。回家路上,穿越澀谷街頭時,我多次和結伴同行的男女擦身而過。
這就是所謂的情人節約會嗎?
雖然聽真綾說,要約會就該挑周六。不過看來並非如此。好多人。
回到家之後,我久違地和繼父、媽媽一起吃了晚飯。
「謝謝妳的巧克力。很好吃喔。」
繼父一見到我就說謝謝。
媽媽有點無奈地表示,他還吃了一整個媽媽為他做的巧克力戚風蛋糕。
我是不是該送點熱量比較低的東西啊?
媽媽幫我熱了中午剩下的奶油燉菜,我一邊吃一邊想,淺村同學和讀賣小姐此刻不曉得在做什麼。
然後,我發現自己不太希望他們兩個待在一起。
原來我的獨佔欲這麼強嗎……
這樣的念頭揮之不去,就算窩在房間裡面念書,我也完全無法集中精神。
我搖搖頭。這樣下去不行。
「換個環境吧。」
我刻意把這句話說出口,拿起文具和書本走出房間。
轉移陣地到起居室,繼續念書。
我戴上耳機,將多餘的噪音逐出腦里,試著把注意力集中在英語上面。雖然傳進耳里的內容和眼前攤開的教科書一樣,但我儘可能地嘗試在不看教科書的情況下去理解它。也就是說,不是將英語翻譯成日語,而是直接去理解原文。
畢竟,那些會講英語的人,照理說並不是一邊聽一邊在腦袋裡翻譯。
不過,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難。
唉,不行。這句俗語根本就不是英文。
呃,It's easy to say, hard to do.才對。say雖然easy,do卻是hard。
必須讓腦袋直接處理原本的英語。
……總覺得自己沒有do。
英語會話好難。
『既然動機不是為了考試,那麼就算趕不上這次的旅行也無妨,以後妳應該還是能繼續下去的。』
太一繼父的話閃過腦海。
追根究柢,語言就是為了溝通而存在的。為了理解別人的意圖與感情,並且將自己的意圖與感情傳達給對方……
不止考試,將來一定用得到。
不能只去做已經做得到的事。
集中精神之後,日語漸漸從腦袋裡消失。
可能是因為太專心吧,平常只要家門打開我就會發現,今天卻要等到起居室的門開了才注意到。
我抬起頭,話語倉促間脫口而出。即使如此,還是有好好說出日語,讓人體會到所謂的母語有多麼根深蒂固。
「你回來啦。」
肩上掛著運動背包的淺村同學就在眼前。他剛剛結束打工回來。
我拿掉耳機,從椅子上站起身來,並且瞄了一下桌上的手機確認時間。
啊,還不算太晚。
既然如此,代表淺村同學下班後是直接回家。
「要吃飯嗎?」
他點點頭,於是我開始準備。
幸好,太一繼父晚飯吃得少,燉菜還有剩。
淺村同學本來打算先進房間,卻不知為何又繞回廚房這裡。
他走向冰箱,從背包里拿出某樣東西要放進去。我眼尖注意到,忍不住開口。
「那是……」
我盯著他手裡的東西。
當然,是巧克力。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畢竟讀賣前輩有說要送。
淺村同學看起來沒什麼動搖的樣子,對我晃了晃手裡的東西,說是讀賣前輩給他的。
包裝我有印象。
「啊。」
那是一小顆要價就和一個甜麵包差不多的名牌巧克力。還是高中生的我,實在沒辦法買這種巧克力做人情。
不小心問出:「這是人情巧克力對吧?」之後,連我自己都覺得好丟臉。與其說是確認,倒不如說是在暗示「不準有別的答案」。原來我的心胸這麼狹隘嗎?
讀賣小姐的臉閃過腦海。
『我可不想待會兒引來妹妹的嫉妒。』
這麼一來,不就和讀賣小姐的預測完全一樣了嗎?
我趕緊結束對話,專心準備淺村同學的晚飯。
除了奶油燉菜之外,我又從冰箱拿出涼拌羊棲菜,和海苔一起擺到桌上。
夜色已深。吃清淡一點減輕胃的負擔,應該比較好吧。
繼父就因為先吃了媽媽的蛋糕和我的巧克力,所以晚飯沒什麼胃口,何況淺村同學還有飯後甜點。
冰箱里的紅色小盒子。
飯菜都端上桌之後,坐定的他對我說了聲:「謝謝。」但是我突然冒出這句話。
「稍等一下喔,還有一個。」
他一臉疑惑,接著我把紅色小瓶子放到他面前。
「甜點太甜了,我想你可能會想吃點辣的。」
還用這種話當借口。
「別客氣,盡量用。那麼,我繼續念書了。」
我收拾書本文具,逃跑似的回自己房間。
坐到椅子上之後,我懊悔地抱著頭。
「啊…………真難看。」
我看著桌上讀賣小姐給的糖果。然後拆掉包裝紙,把它放進嘴裡。
「好辣。」
真是的,我到底在幹什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