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3 / 256 ·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秘密 12
第十二章 新人反派千金莫妮卡・艾瓦雷特的奮鬥
今天宴會的主辦人〈詠星魔女〉梅爾麗・哈維,正靠在包廂的沙發上,以作夢般的眼神仰望著天空。
那雙淡藍色眼眸所映出的,並非滿天星斗,而是冬季的藍天。或許,仰望天空詠星,就是她與生俱來的習性吧。
被叫進這間包廂的客人——艾薩克・沃克,就這麼邊想著這些事,邊開口向〈詠星魔女〉問道:
「方便請教您找我來的理由嗎?」
埃林公爵表面上的身份,是正在地方療養的病人。因此,新年舉辦的宴會,出席者都經過嚴格挑選。
今天之所以出席〈詠星魔女〉主辦的宴會,是因為出席者多為魔術師或魔法技術相關人士。在東北部設置魔力爐一事,有好幾位想事先交流的對象。
換言之,埃林公爵與〈詠星魔女〉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交情。然而,她卻指名道姓,把埃林公爵——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叫進了這間包廂。
〈詠星魔女〉緩緩收回視線,以半夢半醒般失焦的雙眼望向艾薩克。
「我詠唱了你的星象。詠唱了你曾經渴望成為虛假之星的命運」
即便聽到她暗示自己真實身份的話語,艾薩克也沒有太過驚訝。
〈詠星魔女〉是七賢人中就任時間最長的,也是國王陛下的顧問。她知道艾薩克的真實身份也不奇怪。
面對沉默的艾薩克,梅爾麗歪了歪頭,露出虛幻的微笑。
她那頭銀色的長髮緩緩飄動,從沙發上滑落。
「你是在失落之星下誕生的。擁有著滿溢而出的才能……即便如此,你手中也沒有留下任何重要的東西」
艾薩克臉上的表情消失了。
她說的沒錯。
艾薩克・沃克已經失去了雙親,失去了年幼的弟弟,失去了宣誓效忠的主人……最後連自己的臉和名字也失去了。
在這裡的,是連妄執都失去的亡靈的殘骸。
即便如此,艾薩克也不認為自己手中什麼都沒有留下。
有人向本應被處刑的他伸出了援手。
那位也失去了很多,卻還是向艾薩克伸出了援手的小魔女,允許艾薩克留在她身邊。
艾薩克回想起天真無邪地笑著的她,〈詠星魔女〉則用悲傷的表情告訴他。
「〈詠星魔女〉梅爾麗・哈維預言。誕生於失落之星下的虛假王子……你接下來還會繼續失去」
這個國家最偉大的預言者宣告。
艾薩克・沃克即將迎來的殘酷未來。
「——總有一天,你將失去眼中所見世界的一半」
離開單間後,艾薩克的腳步很沉重。
他知道,無論自己多麼優秀,多麼拚命掙扎,無法如願以償的事情還是多不勝數。
(……失落之星嗎)
正如〈詠星魔女〉所說。艾薩克重要的東西,無論他多麼拚命地緊握,總會在不知不覺間從指縫間滑落。
明明不想再失去任何東西了,但〈詠星魔女〉說,艾薩克似乎還會失去什麼。
——艾克,幫助朋友不需要理由!
這種時候,浮現在腦海中的總是拯救了艾薩克的少女的身影。
這次一定要保護她。但是,艾薩克似乎註定要迎來喪失的命運。
(……我該與她保持距離嗎?可是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莫妮卡要是出了什麼事……)
稀鬆平常的悲劇,總是會在某天,突然降臨。
該與她保持距離嗎,還是該比以往更加睜亮眼睛,避免危險接近她呢。
拖著沉重的步伐,艾薩克終於抵達了宴會會場。
說實話,現在實在沒有心情參加宴會,但還是得轉換心情,把該做的事做好。
就在艾薩克強忍嘆息,邁步向前時,他注意到有三名男子正貼在門邊,窺探著宴會會場的狀況。艾薩克認識這三人。
七賢人〈荊棘魔女〉勞爾・羅茲堡與〈深淵咒術師〉雷・歐布萊特。以及,另一人是希利爾・艾仕利。
「你們幾個,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啊?」
艾薩克一開口,三人便猛力回頭,凝視著艾薩克。
緊接著,雷露出彷彿目睹了驚人絕望的表情,當場跪倒在地。
「啊啊,糟透了……又多了一個臉長得好看的男人……右邊看是帥哥,左邊看也是帥哥,我到底該往哪邊活下去才好。地面嗎,意思是要我一輩子都低著頭活下去嗎……」
艾薩克望向希利爾,尋求事情的說明。
希利爾露出苦悶的表情。
「殿下,這背後有很深的緣由……不,不行。我不能對殿下說謊……非常抱歉殿下,其實並沒有什麼很深的緣由。一點也沒有,根本淺得很!不如說事情淺薄到連解釋都嫌愚蠢……」
看來,希利爾似乎對於要解釋那件「愚蠢的事」感到猶豫。
艾薩克最後望向了勞爾。
勞爾以爽朗的語調開口:
「嗨,殿下,拜託別來打擾我們。莫妮卡現在正努力著呢。」
「……莫妮卡?」
艾薩克望向宴會會場。今天到場的年輕女性賓客比較少,莫妮卡的身影一下子就找到了。
莫妮卡拖著深紅色禮服的裙擺,踩著搖搖晃晃的不穩步伐在會場內走動。
(那件禮服……不是可雷特小姐幫忙挑選的吧。)
顏色與款式自不用說,最重要的是尺寸根本與莫妮卡不合。裙擺拖在地上,肩帶也快滑落了。
到底莫妮卡是被要求做什麼?這種事,還是直接問本人最快。
就在艾薩克為了前往莫妮卡身邊,一腳踏進宴會會場時,有人從背後揪住了他的腰。是雷。
雷甩亂一頭紫發,粉紅色的瞳孔閃著凶光。
「住手啊啊……別讓臉長得好看的男人進入宴會會場啊啊……而、而且,王子殿下這種,不是所有女生都喜歡的傢伙嗎,女生不是都會喜歡王子殿下嗎,沒錯吧……可惡,既然這樣,只能施咒讓王子殿下一踏進宴會會場就變成豬鼻子……」
雷不停叨念著這種危險的發言。
艾薩克冷眼俯瞰這樣的雷,冷靜地思考,差不多可以告他犯不敬罪了吧。
拖著深紅色禮服的裙擺,莫妮卡四處尋找雷的未婚妻。
雷似乎不知道自己未婚妻的長相與名字,不過勞爾已經事先調查好了。
雷的未婚妻名叫芙琳達・布蘭克。據說是位有著一頭黯淡金髮的高個子女性。
(啊,找到了,那個人……!)
莫妮卡很快就發現了芙琳達的身影。她穿著一身顏色沉穩的禮服,留著一頭短髮。沒看到同行者,要搭話的話,現在應該是最好的機會。
莫妮卡反覆深呼吸,確認自己該做的事。
莫妮卡接下來,必須以反派千金的身份刁難芙琳達。然後,再讓雷出面拯救受欺負的芙琳達,營造出雷帥氣的一面。
(可是,刁難……到底該怎麼做才好呢……)
莫妮卡從以前就是個被霸凌的孩子,自己被欺負的經驗多到讓她厭煩……但,若要問她能否重現那種欺負,答案當然是不行。
(這種時候,就拿伊莎貝爾大人當參考吧。)
還在賽蓮蒂亞學園就讀時,伊莎貝爾曾向莫妮卡詳細說明過,何謂反派千金。
前幾天,投宿瑟切村的那晚,莫妮卡也聽了伊莎貝爾的反派千金講座。
仔細想想,那時的經驗,就是為了今天這一刻而存在的。大概吧。
(沒問題,我辦得到。我一定,辦得到。)
莫妮卡反覆說服自己,從鼻子用力哼了口氣,向前踏出一步……
「唔嘎?」
結果踩到禮服裙擺,差點跌倒。
就在莫妮卡身體傾斜時,某人的手臂迅速伸來,撐住了她。
「沒事吧?」
撐住莫妮卡的,偏偏就是目標對象芙琳達・布蘭克。扶著莫妮卡的手臂明明纖細,卻強而有力。
「非、非常謝謝你。」
不停低頭道謝的同時,莫妮卡內心焦急不已。
怎麼辦,才剛起步就受挫了。
(沒、沒問題,還來得及挽回……應該!)
莫妮卡端正姿勢,轉身面向芙琳達。
芙琳達的身高比莫妮卡高上許多。嬌小的莫妮卡仰望著芙琳達開口:
「那、那個!」
「是。」
「日、日安!」
「是,日安。」
首先,第一關的問候過關了。「日安」是千金大小姐打招呼時的基礎中的基礎。
光是能說出這句話,就讓莫妮卡覺得自己好像成長了一些。
啊啊~在賽蓮蒂亞學園學習的大小姐教育,果然沒有白費……莫妮卡暗自品味著這份成就感。
(接下來反派千金該做的事是……)
莫妮卡回想起伊莎貝爾的反派千金講座。
(對、對了,用扇子遮住嘴,壞心眼地嘻嘻笑!)
要像伊莎貝爾那樣高聲大笑實在有難度,但只是用扇子遮嘴笑,莫妮卡應該也辦得到。
莫妮卡以生疏的動作慢吞吞地打開扇子,遮住嘴,然後……
「……嘻、嘻嘿…………欸嘿。」
她以僵硬的表情,生硬地笑了起來。
這笑容不管由誰來看都再不自然不過,與壞心眼的笑相去甚遠……但,莫妮卡卻在內心高聲歡呼。
(太好了!成功了!剛才那笑非常有反派千金的感覺!非常壞心眼!)
就在莫妮卡躲在扇子後方暗自竊喜時,芙琳達一直盯著莫妮卡不放。
然後,她露出一副好像發現了什麼的表情。
「你該不會,身體不太舒服吧?」
「……嘿嗚?」
莫妮卡的視線開始游移。這回應完全在預料之外。
(怎怎怎怎怎怎麼辦,該怎麼回答。這種時候,伊莎貝爾大人會怎麼回答……?)
莫妮卡的臉色一下紅一下白,身體也抖個不停。看在旁人眼裡,完全就是身體不舒服的人。
芙琳達靠近莫妮卡,伸手過去。
「恕我失禮。」
「呼咦?」
芙琳達以自然到令人驚訝的動作,將莫妮卡橫抱了起來。然後,向附近的僕役開口問道:
「我朋友身體不太舒服。請問有哪裡可以讓她休息嗎?」
僕役一臉驚訝地為芙琳達帶路。
芙琳達就這麼輕鬆地抱著莫妮卡,以威風凜凜的腳步在會場內前進。
被目標橫抱的新人反派千金,只能緊握著扇子,不知所措地任憑擺布。
(〈深淵咒術師〉大人,對不起~~!)
艾薩克踏進莫妮卡被帶往的房間,環顧四周。
莫妮卡正縮著身子坐在沙發上,一臉沉痛地垂著頭。房間里除了莫妮卡以外沒有其他人。
希利爾、勞爾、雷等人都在艾薩克之後進入房間,莫妮卡隨即雙手掩面,嗚咽地哭了起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艾薩克單膝跪在反覆道歉的莫妮卡面前,以第二王子的口吻說道:
「請別再哭了,女士。該受責備的,是訂定這種魯莽計畫的愚者,以及沒能阻止愚者的我們。」
聽到艾薩克這番話,個性一板一眼的希利爾立刻滿臉罪惡感地「唔……」一聲,伸手按住胸口。
另一方面,主犯勞爾則是雙手交疊在後腦勺,悠哉地咕噥著「真可惜啊~」。能把莫妮卡那令人遺憾的演技評為「可惜」的,恐怕也只有他一個了。
至於引發這場騷動的雷,正一臉陰沉地扭曲著表情,視線四處游移。
「那、那就是,我的未婚妻……雖然距離太遠看不清楚,但個子很高……該不會跟我差不多吧?……怎麼辦,要是她笑我腿短……」
雷如此喃喃自語,接著凝視起艾薩克。
雷目不轉睛地盯著艾薩克那副曾被莫妮卡評為黃金比例的修長四肢,最後露出面對殘酷現實的表情,雙手抱膝。
「……世界真不公平……像這種腿長的男人,最好被詛咒到褲子爆炸……」
雷愈說愈自卑,莫妮卡則滿臉歉疚地啜泣,希利爾也抱著頭自責「都怪我沒有阻止……」。
在三人陰沉的氣氛影響下,房間的濕度不斷上升。再這樣下去,搞不好會發霉或長蘑菇。
就在這時,不懂得察言觀色的勞爾・羅茲堡,以晴天般的爽朗嗓音開口了。
「好,那我們就打起精神,開始下個作戰吧!」
「那、那個~勞爾大人……那、那個……」
莫妮卡一邊不停瞄向窗外,一邊欲言又止地向勞爾開口。
但雷卻打斷了她的話。
「夠了,已經夠了……像我這種人,想談什麼婚約,反正就是不可能順利的……」
「別放棄啊,雷!你不是一直都在說,想被愛想被愛嗎!」
「是啊,沒錯……想被愛,想愛人……事到如今,誰都可以,拜託來個人愛我吧……」
雷愈說愈自暴自棄,聽得希利爾不悅地皺起眉頭。
「誰都可以,這種話未免太不誠實了吧?」
「這、這種話,是被愛過的人才有資格說的!正常談戀愛的傢伙,哪會懂我的心情……!」
雷這番低語,不知為何令莫妮卡的肩膀為之一顫。
艾薩克悄悄窺伺莫妮卡的反應,但莫妮卡的表情被瀏海遮住,看不清楚。
艾薩克還在注意莫妮卡的反應,勞爾就搔著臉頰小聲接話。
「嘴上說誰都可以,雷的要求其實還滿多的吧。不然,怎麼會連我姐都不行?」
話才剛說完,雷就露出被踩到尾巴的貓咪表情大叫。
「那、那個女人不行,絕對不行……與其被那個女人愛,我寧可一輩子當蛞蝓!」
「啊哈哈!你有對姊姊講過這句話嗎?雷你真有勇氣耶!」
勞爾的姊姊——第四代〈荊棘魔女〉梅莉莎・羅茲堡,艾薩克也認識。
雖然沒有直接交談過,但典禮上見過好幾次面。更重要的是,她素行有多差勁,城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她的人格就是如此強烈,連渴望被愛的雷都選擇逃之夭夭。
而這個有著如此強烈姊姊的男人,正爽朗地提議。
「好啦,話題扯遠了。我們再挑戰一次吧,『幫雷找到結婚對象作戰』!」
希利爾雙手抱胸,呻吟著表示:「沒用的。」
個性一板一眼的他,大概很難接受這種鬧劇吧。
「既然有未婚妻,就該誠實面對人家。面對面好好談談不就好了。」
希利爾這番理所當然的發言,卻不知為何令莫妮卡的肩膀為之一顫。果然,她的樣子不太對勁。
艾薩克還在猶豫該不該開口搭話,勞爾就扯開嗓門大喊:
「就是說啊,希利爾說得太對了!所以啦,雷,你就去突擊一下未婚妻嘛!」
「就、就是辦不到,我才會像這樣想破頭啊!」
「我啊,是這麼想的。雷你總是只會要求對方愛你,自己卻從不主動說『我愛你』對吧。」
雷的表情頓時僵硬起來。勞爾沒注意到雷的臉色越來越蒼白,繼續說了下去:
「偶爾,自己主動說句『我愛你』,不也挺好的嗎,雷?」
對勞爾來說,這應該是個沒有惡意的提議。
但,聽了勞爾這番話的雷,臉色卻為之一變。原本就缺乏血色的臉龐頓時鐵青,礦石般的粉紅色眼珠也閃起凶光。
「別……別開玩笑了!」
雷以平時的他難以想像的音量大吼。
那張臉,因憤怒與憎恨——以及強烈的嫉妒而扭曲。
「我怎麼可以對別人說『我愛你』!我可是咒術師啊!? 要是我說了『我愛你』,絕對會變成詛咒!會像我父親那樣被詛咒,到死為止都得為根本不喜歡的對象鞠躬盡瘁!」
雷甩著一頭紫發怒吼,所有人都啞口無言。
雷用力搔著頭髮,一邊跺腳一邊尖聲大叫。
「啊啊,好嫉妒好嫉妒好嫉妒!我嫉妒所有能理所當然地說『我愛你』的傢伙!詛咒你們詛咒你們詛咒你們……全都給我去死!……除了女生以外!」
最後,雷若無其事地說出真心話,衝出了房間。
勞爾慌忙想追上去,艾薩克抓住勞爾的手臂阻止了他。差不多該收場了。
「殿下,別阻止我。我好像說了很沒神經的話,得追上去道歉才行……用胡蘿蔔他會原諒我嗎?」
勞爾理所當然地從禮服口袋裡拿出胡蘿蔔。
雖然很在意他打算怎麼用胡蘿蔔乞求原諒……
「嗯,在那之前……」
艾薩克只轉動眼球望向莫妮卡。
莫妮卡則不停偷瞄窗戶——正確來說,是偷瞄窗帘。
啊啊~受不了。也太好懂了吧。
「差不多可以出來了吧?芙琳達・布蘭克小姐。」
艾薩克此話一出,窗帘便隨風搖曳,一名女性從中現身。
一頭金色短髮,灰色眼眸的高挑千金。雷的未婚妻,芙琳達・布蘭克。
莫妮卡縮著身子開口道歉:「對不起。」芙琳達則以灰色的眼眸依序望向艾薩克、勞爾、希利爾三人。
「請別責怪那位嬌小的小姐。是我要求她保密的。因為我希望她能協助我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
原來,剛才的對話,以及演這出鬧劇的理由,芙琳達全都在窗帘後聽得一清二楚。
勞爾一臉傷腦筋地搔了搔頭。
方才雷不小心脫口說出「誰都可以,拜託說你愛我」這種話。這可是足以導致婚約取消的嚴重失言。
然而,芙琳達卻沒表現出特別生氣的樣子,只是淡淡地開口:
「我的未婚夫,朋友還真多呢。」
朋友。單單這麼一句話,就令勞爾的表情為之一亮。
「沒錯!我跟雷是朋友!只要是雷的事,儘管問別客氣!」
「那麼,我問你。你知道歐布萊特卿的雙親是怎麼去世的嗎?」
勞爾豎起大拇指,堅定地回答。
「完全不知道!」
「…………」
芙琳達無言地看著艾薩克。
艾薩克苦笑著說道。
「我聽說他們是在很久以前因為咒術失控而去世的。另外,當時還流傳著一個謠言……」
艾薩克先說了句「雖然不是什麼讓人愉快的傳聞」,然後繼續說道:
「歐布萊特卿的父親,據說是因為夫人的詛咒而變成了傀儡」
身著禮服的〈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看著桌上擺放的紅酒瓶,發出一聲嘆息。
〈詠星魔女〉梅爾麗・哈維是個葡萄酒愛好者。因此她舉辦的派對上,總是會提供最高級的葡萄酒。路易斯原本也是為了品嘗美酒而參加派對,但今天他不能喝到盡興為止。
正當路易斯小口小口地品嘗著頂級紅酒時,背後傳來一道聲音。
「喲,臭小鬼。今天你倒是挺有禮貌的嘛。」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路易斯回過頭,臉上掛起親切的笑容。
佇立在路易斯背後,正抽著煙斗的,是個眼神兇惡,眉毛亂糟糟的白髮老人。
他是路易斯的師父〈紫煙魔術師〉基甸・拉塞福。
「哎呀,這不是拉塞福師父嗎,好久不見了……我無論何時都很有禮貌吧?」
路易斯以無懈可擊的完美笑容問候,拉塞福卻皺起臉,從喉嚨發出「呿」的一聲。
「真不像是學生時代把酒瓶帶進宿舍,還一副理所當然的臭小鬼會說的話。」
「往事就別提了。今天〈治水魔術師〉閣下也蒞臨了。」
路易斯這番話,讓拉塞福「哼哼~」一聲,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治水魔術師〉巴德藍・維爾德是前任七賢人,也是路易斯的妻子羅莎莉的父親。
換言之,因為岳父也在同一個會場,今天的路易斯不得不安分點。
「原本讓人束手無策的臭小鬼,有了家庭之後變得圓滑不少嘛。」
「這句話,可以麻煩您在〈治水魔術師〉閣下面前說嗎?可以的話,麻煩強調我愛家人的部分。」
「少得意忘形了,臭小鬼。」
拉塞福抽了口煙斗,瞪向路易斯。這位師父的嘴巴還是一樣壞。
路易斯並不打算跟這位嘴巴壞、個性壞、眼神也壞的師父敘舊,因此直接問起自己在意的事。
「今天的派對,卡拉沒有來呢。」
拉塞福的亂糟糟眉毛動了一下。
路易斯一提起師姐的名字,拉塞福便搔了搔他那頭白色短髮。
路易斯知道,這是這位老人在斟酌用詞時的習慣。
「……那傢伙討厭社交界。你也知道的吧。」
「是的,但今天的主辦人是與卡拉交情甚篤的〈詠星魔女〉閣下。更何況,參加者有一半是魔術師工會的相關人士。就算出席也不奇怪吧。」
自從路易斯在冬至假期中送了伴手禮過去之後,卡拉就沒有回家的跡象。但是,根據琳的說法,她似乎在那之前曾經回家過一次。
暫時回家的卡拉,並沒有給琳留下任何信件——雖然只是這點小事,但以總是很關心琳的卡拉來說,這樣的行動並不尋常。
該不會,卡拉是相當匆忙地離開家的吧?
(如果是為了工作,那倒還好。但,如果不是……)
路易斯試探性地望向拉塞福。拉塞福輕輕閉上雙眼。
「……天曉得。我什麼都沒聽說。」
拉塞福絕非不擅長說謊的人。
只要他有那個意思,他就是個能面不改色地騙倒路易斯的狡猾老狐狸。學生時代的路易斯,不知道被這個老狐狸擺了一道又一道。
這樣的拉塞福,之所以會如此明顯地閃爍其詞,是因為他正在猶豫,是否該把卡拉的隱情告訴路易斯。
恐怕是卡拉要求他保密的吧。然後,會讓卡拉要求保密的事情,其實並不多。如果跟逃犯有關,她應該會直接告訴路易斯才對。所以,這起事件與逃犯無關。是卡拉個人的隱情。
「該不會,卡拉的兄長他……」
「她應該是不想讓你為了逃犯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再為了自己家裡的事情煩心吧。體諒一下人家。」
身為路易斯的師姐,前七賢人〈星槍之魔女〉卡拉・馬克斯威爾,是路易斯也承認的少數真正天才。她的才能足以匹敵〈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因此,路易斯並不擔心卡拉的單獨行動。只是,覺得她有點見外。
「你這小子,」面對一臉不服的路易斯,拉塞福罕見地以安撫的口吻接話。
「這世道,誰曉得會發生什麼事。好好把徒弟教出來。你那徒弟,下級魔術師測驗有合格嗎?」
拉塞福很明顯地想轉移話題。再追問下去,恐怕也是白費力氣。
「哎呀,師父您這麼關心古蓮嗎?」
「那小子跟你,算是不同意義的問題兒童啊。把我的研究室炸飛的那個小鬼,現在變得比較像樣了嗎?」
「是啊,總算是合格了。筆試兩度落榜時,我還以為這下沒救了呢。聽說是多虧朋友幫忙。」
「原來如此。」拉塞福咕噥一聲,歪頭仰望起玻璃窗。
「所以,你那在沒有監督下也能施展魔術的徒弟,現在正活蹦亂跳地到處亂飛嗎。」
「……什麼?」
拉塞福抬了抬下巴,示意路易斯看向窗外。
路易斯按著歪掉的單邊眼鏡望向窗外,映入眼帘的,是背著人活蹦亂跳地到處亂飛的古蓮・達德利……!
(不是要打倒惡龍嗎,笨蛋徒弟——!)
雷逃也似地衝出房間,為了尋找無人的場所,他在宅邸的庭院里徘徊。
方才還晴空萬里的天空,彷彿反映著雷的內心一般,被厚重的雲層覆蓋,飄落著白色的雪花。
雷隨便找了棵樹蹲在旁邊,輕輕脫下右手的手套。
雷的全身刻著無數的咒術,身上浮現著被稱為咒印的紋樣。這些紋樣呼應著雷的感情,彷彿紋樣本身有生命一般扭動、變形。
現在手背上的紋樣也開始變化,變得更濃、更粗。
臉上也有異樣感,恐怕左半邊臉上也浮現了密密麻麻的紋樣吧。
「啊啊,真討厭。鎮靜下來,鎮靜下來……」
魔術是透過邏輯組合術式,注入必要的魔力,然後才得以發動。
另一方面,咒術有透過詠唱發動的,也有以感情為觸發點,違背本人意志擅自發動的。
尤其蘊含的感情愈強烈,咒術的威力就愈大——這是魔術與咒術最大的不同。
因此,全身寄宿著咒術的雷,感情過於激動時,咒術就會失控。
「……鎮靜下來,鎮靜下來,鎮靜下來啊!」
雷低著頭抱起腦袋,長短不一的紫色頭髮映入眼帘。
雷討厭自己的髮色。這完美的紫色,意味著他是個完美的咒術師。
雷的母親並非完美的咒術師。所以她只有前額的一縷頭髮是紫色的,其餘都是漂亮的金髮。
不只是雷的母親,歐布萊特家的人大多如此。頭髮完全變成紫色的只有雷和祖母艾德琳,以及初代〈深淵咒術師〉。
雷的父親甚至不是咒術師,只是一頭平凡的茶發。他與魔術和咒術無緣,是個普通人。
雷記得父親身材纖細,雖然有點靠不住,但很溫柔。母親總是散發著陰鬱的氛圍,是個有些寂寞的人。
強壯而可怕的祖母,溫柔的父親,陰沉的母親——這就是雷的家人。當時他們還住在一起。
從那時起,教導雷咒術就是祖母的職責。母親雖然有咒術師的工作,但從未教過雷任何東西。
母親是個陰沉的人。總是低著頭,笑的時候也帶著自嘲。她總是對什麼有所顧慮,對兒子雷也是如此。
雷不覺得母親討厭自己,但總是有所顧慮。這種隔著一層薄膜的相處方式,讓年幼的雷感到寂寞,所以他為了吸引母親的注意而這麼說。
『母親,教教我咒咒咒術吧』
那時母親露出了怎樣的表情,雷已經記不清了。只是,她悲痛的聲音雷記得非常清楚。
『不行,這可不行。我沒有資格教你咒術』
母親說著哭了出來,年幼的雷非常慌張。
『雷,你蔑視我吧。我是個不配當咒術師的人渣。這樣的我沒有資格教你咒術。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雷不知道母親有什麼隱情。只是,年幼的雷因為自己的輕率發言而讓母親哭泣,受到了打擊。
父親決定帶著母親離開家,是在第二天。只是,年幼的雷被留在了本宅。
母親在離開家之前,對雷說。
『雷,你要記住。我們咒術師,不能說愛。知道了嗎,雷。這是你和媽媽的約定……你,不要失去任何東西』
當時雷不明白母親的話是什麼意思。所以,被留在本宅的雷以為自己害母親哭了,父親才會帶著母親離開,於是大哭了一場。
祖母艾德琳一直抱著大哭的雷,一遍又一遍地說「不是你的錯」。
——半年後,父母因咒術失控而死。
雷又過了幾年才知道父母的死因。
身為咒術師的母親愛上了身為普通人的父親。但是,父親另有意中人。
母親無法捨棄自己的愛戀……在愛情和嫉妒的折磨下,咒術失控,她對父親施加了「我愛你」的詛咒。
咒術,是用來折磨別人的。
然而,母親不是為了折磨別人,而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慾望,扭曲了心愛之人的內心。
(父親之所以溫柔,是因為被母親詛咒了)
母親搬到別邸後,為了解除父親身上的詛咒,使用了超出自己能力的咒術……結果咒術失控,和父親一起死去了。多麼愚蠢的結局啊。
聽到父母的死因,雷因愛情的可怕而顫抖。
(即便如此……)
雷蹲在地上,雪花落在他的頭上。雷用凍僵的手緊緊握住自己的膝蓋。
(即便如此,我還是想被某人所愛……)
自己明明說不出「我愛你」,卻希望某人能對自己說「我愛你」,真是自私。這種事,不用勞爾說我也知道。
(即便如此,我還是想聽到某人對我說「我愛你」)
這個國家的人,都對咒術師感到厭惡。誰都不會對我說「我愛你」。誰都不喜歡咒術師。
「……想被愛,想被愛,想理所當然地被愛。想聽到某人對我說「我愛你」。就算沒有真心也沒關係……不,騙人的。其實我希望對方能真心對我說。真心對我說「我愛你」」
「那麼,你為什麼不對我這個未婚妻說,而要四處逃竄呢?」
背後傳來平靜的聲音。
雷蹲在地上,緩緩地轉過身來。
在雪花紛飛的庭院里,一位沒有穿外套的高個子金髮女性正俯視著雷。
她是雷的未婚妻——芙琳達·布蘭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