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0 / 256 ·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秘密 10

終章 為了欠人照顧的主人乾杯

艾薩克的契約精靈威爾迪安奴,正與布倫丹•奧特雷德一起造訪奧特雷德家的宅邸。布倫丹馬上就要移住耶林公爵領地,此行正是要為此進行諸多準備。

布倫丹的隨從漢斯,由於遭達瑞爾強行變為精靈附身者,已經與同樣遭遇的其他達瑞爾手下一起被送往專門醫院。人為精靈附身是史無前例的狀況,必須詳細檢查,確認是否有後遺症。

唯一只有長年被水靈露斐諾附身的里克,以七賢人〈沉默魔女〉會直接觀察詳細情況為由,獲准返回商贊道爾。

布倫丹對水靈祭似乎還心存不舍,既然要成為耶林公爵的家臣,自然是必須向家族好好說明,況且也需要配送行李。就這樣,布倫丹心不甘情不願地穿過奧特雷德家的大門。

化身青年姿態,以耶林公爵部下威爾弗瑞德•佛瑞斯塔的身分同行的威爾迪安奴,現在正於宅邸的接待室等待布倫丹與當家結束對談。

坐在接待室的沙發上,把手擱置於膝蓋的威爾迪安奴靜靜地一動也不動。因為並沒有什麼要動的必要。

但威爾迪安奴又無意間注意到,若想假扮人類,毫無一絲動靜是否有點不自然?

(像這種時候,人類比較自然的動作是……)

他的主人艾薩克,舉手投足都已沾染王族氣息,所以不太能當作參考。

就算不考慮這點,艾薩克的表情、聲音,一舉一動也全都是經過計算的。自己這個缺乏表情的精靈就算模仿他,也不覺得能學得像樣。

除了艾薩克之外,近來比較常一起行動的人類是……如此回想的威爾迪安奴,想起莫妮卡搓手指的動作。

將擺在膝上的雙手合十,威爾迪安奴開始搓指頭。

「……」

雖然沒在這個動作里找出任何意義,但開始覺得,這種擺動身體末端部位的行為,與蜥蜴型態時扭動尾巴的動作或許有點類似。

這樣一想就覺得好像有點深奧,威爾迪安奴於是無心地不斷搓指頭。

這時傳來敲門聲,有人打開房門。是布倫丹。

一路上都穿著旅裝的他,或許是為了與當家會面,換上比較清爽的打扮。

「抱歉久等啦~我跟當家的談完嘍,佛瑞斯塔閣下。」

威爾迪安奴搓著手指抬頭看向布倫丹,布倫丹隨即一臉困惑地關切:

「你手指會冷嗎?」

「不會。」

本來是打算把人類的動作訓練得熟稔些,但看來人類在寒冷的時候也會這樣搓手指。又學到新知識了。

停下搓指頭的舉動時,布倫丹也往對面的座位坐了下來。

「事情都談妥嘍。唉~反正我在這個家裡也是過街老鼠嘛,愛出去就出去,不會構成什麼問題。這樣就可以放一百二十個心,生為耶林人死為耶林鬼了。」

嘎哈哈哈──布倫丹笑得很乾脆。想必是真的對這個家沒有依戀。

在幾經斟酌之末,威爾迪安奴開口提問:

「我有疑問。布倫丹大人這般的人物,何以遭到這個家族冷遇呢。」

太過失禮的質問。但布倫丹絲毫沒表現半點不悅,只是把玩著鬍鬚回答:

「大概要怪我明明到處打響名聲,卻一把年紀了還不成親吧。有好幾件事,都是只要我願意乖乖娶妻生子就能圓滿收場的。」

把親事推個一乾二淨,害家族顏面無光,卻到處立戰功讓名聲愈來愈響亮。偏偏又沒有子女,害晚輩為繼承問題鬧得不可開交。

現任當家是布倫丹的姪子,他之所以對布倫丹心存不滿,似乎就是這類因素累積所致。

「之所以沒有成親,是因為對愛琳大人抱著愛戀之情嗎?」

「我向天地神明發誓,絕無此事。我是那位大人的騎士,是向她獻上忠誠,僅此而已。」

語調非常平穩。對於自己抱有的這份矜持,布倫丹肯定驕傲不已吧。

發現桌上的茶點沒有變少,布倫丹「喔呀」一聲揚起眉毛。

「你都沒吃點心嗎。怎麼著,連茶也不喝。」

聽布倫丹這麼一提,威爾迪安奴才想起有紅茶擺在自己面前。

對了,要模仿人類的舉止,其實根本可以喝茶就好的。實在該早點想到。

「我看看,不如換我來享用吧。」

布倫丹瞄向擺在邊桌上的茶壺與備用茶杯。

威爾迪安奴俐落起身,拿起茶壺為杯中注入紅茶。茶葉已經取出,濃淡恰到好處的紅茶瞬間注滿茶杯。

凝視茶杯觀察水色,確認紅茶沒被下毒後,威爾迪安奴將茶杯擺在布倫丹面前。

「請用。」

「多謝。」

如此應聲的布倫丹沒有看向紅茶,而是凝視著威爾迪安奴,然後輕聲低語。

「啊啊,果然。」

「……?」

「你是迪安娜,沒錯吧。」

雖然只是少許,但威爾迪安奴眼睛稍微瞪大了些,停下動作。

迪安娜。那是從前還在服侍愛琳•奈特雷時,威爾迪安奴報上的名字。

──要模仿人類的舉止,還是有個名字比較好對吧。

對自己這麼說,露出和煦笑容的美麗女性身影,頓時從記憶里復甦。

精靈並不特別具備性別,在化身人類姿態時,想變成男性或女性都可以。只是化身成與侍奉的主人相同性別,比較能減少些麻煩,所以威爾迪安奴那時期是化身為侍女。

「……原來您還記得嗎。」

雖然偶爾會以侍女的樣貌示人,但威爾迪安奴基本上不太會亮相,大多都是以蜥蜴姿態藏身。

所以,知道侍女迪安娜存在的人並不是那麼多。

「因為我有聽說,愛琳大人和高位精靈締約的事啊~然後又選在嫁入豪門前那種時機,讓陌生的侍女跟我打照面,我就猜想那個迪安娜八成就是水靈。」

愛琳在與國王的婚事敲定後,曾經招待布倫丹參加茶會,讓迪安娜負責茶會上的接待事宜。

因為萬一愛琳出了什麼事,需要布倫丹提供協助時,事先知道迪安娜的存在,進展起來會順利許多──雖然到最後還沒等到這樣的日子,愛琳就英年早逝,可是現在,威爾迪安奴又與布倫丹像這樣重逢了。

「沒直接告訴我迪安娜是契約精靈,大概是那位大人愛調皮的個性作怪吧。『嚇一跳吧,布倫丹?』不是很像她會說的話嗎?」

她搞怪眨眼微笑的姿態,威爾迪安奴也十分容易想像。

一種若有似無,心臟被揪緊的感覺湧現,不由得有點惆悵。

「……與熟識生前的愛琳大人的布倫丹大人交談,感覺自己似乎首度理解了何謂落寞的心情。」

「說得也是啊。我也感覺,自己久違地好好悼念了一下那位大人。」

啜飲一口紅茶,布倫丹問向威爾迪安奴。

「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迪安娜。

威爾弗瑞德•佛瑞斯塔。

從前與現在的主人為自己取的名字,想必都是盡量貼近自己原本的名字吧。

隨著為此湧現的,某種無法順利以言語表達的溫暖心情,讓他道出了原本的名字。

「我乃水靈威爾迪安奴。」

「唔呣……果然是水靈嗎。這麼說來,你現在的主人不是菲利克斯殿下吧。」

正牌的菲利克斯,擅長的屬性是土。如果精靈的屬性非自己所擅長,人類便無法與該精靈締結契約,自然地,菲利克斯無法與威爾迪安奴締約。正因如此,艾薩克才會隱瞞威爾迪安奴的存在。

於此前提下,決定要收布倫丹為家臣時,艾薩克是這麼說的:

『布倫丹直覺敏銳,可能會察覺你是精靈的事呢。到時,只要這麼告訴他就好。』

當時艾薩克交代的話語,威爾迪安奴一字不差地念了出來:

「我的主人,是侍奉菲利克斯殿下的某位大人。」

「原來如此……那個人物因故無法公開現身,所以派你以隨從的身分代為效命嗎。」

「是的。」

布倫丹腦筋轉得快,只需簡短說明就能讓他揣摩出大概的背景了吧──艾薩克這份預想看來是命中了。

再喝一口紅茶,順便津津有味地吃起茶點,布倫丹點頭道:

「唔呣,反正漢斯好像也沒發現你的身分,這件事,就藏在我的心裡吧。」

「他沒有注意到嗎?」

「因為現在沒什麼機會看到精靈啊~就算言行舉止有點反常,也不會直接聯想你是精靈吧。」

雖遭逃獄犯達瑞爾•霍利斯拖下水,被變為精靈附身者,漢斯平時是個與精靈無緣的人。

偶然在現場遇到的威爾先生,全名威爾弗瑞德•佛瑞斯塔,在漢斯心裡的定位,似乎就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古怪大哥,僅此而已。

「往後,我也叫你威爾嗎?」

「是的。主人就是為了讓我被這樣稱呼也不致突兀,才構思了那樣的假名。」

將手按在胸膛,威爾迪安奴驕傲地回應,布倫丹隨即慈祥地笑了笑。

威爾迪安奴並不清楚。布倫丹這樣的視線,在世間就叫做「望向愛孫的視線」。

「威爾,你的主人,是怎樣的人物來著?」

「我的主人,比誰都為了菲利克斯殿下著想……」

放任自己對主人的思念馳騁。

回顧至今為止的軌跡,威爾迪安奴忽然感到迷惘。

「這樣的表現是否正確,我不是很有自信……」

「唔呣唔呣,說來聽聽。」

「……但行事作風太過冒險,總教我膽戰心驚。」

艾薩克•沃卡腦袋靈光,體能出眾,記性又強,是個優秀傑出的人物。

然而,看在身為精靈的威爾迪安奴眼裡,人類實在是非常脆弱的生物。

明明如此,艾薩克卻總是輕易就鋌而走險。

膽戰心驚原來指的就是這種感覺──沒有膽囊的威爾迪安奴不知已經這樣想過多少次。

「威爾啊。我告訴你像這種人該怎麼形容才對吧。」

「是。」

「就叫做欠人照顧啦。」

這個說法對威爾迪安奴而言有點衝擊,卻又莫名充滿說服力。

在啞口無言的威爾迪安奴面前,布倫丹「嗯~嗯~」個不停,一臉兀自領會的表情點頭。

「原來如此,所以你才會跟那個主人締約吧。」

主人太欠人照顧。所以才締結契約。

原來如此,的確。

「……或許是這樣也說不定。」

愛琳過世後,在契約石里沉睡的威爾迪安奴,本來覺得就這麼靜靜消失也無妨。

即使如此,威爾迪安奴現在還是身在這裡,到頭來就是因為放不下,沒辦法放下。

那個失去長相與名字,獨自一人努力掙扎的艾薩克。

『……我終於,有夥伴了。』

那個帶著孱弱不堪的笑容說出這句話的,令人同情的孩子。

(從前,愛琳大人曾這樣許願。)

──希望我的孩子,即使受到身分或立場束縛,也千萬不要忘了自己喜歡的東西。

這個心愿從愛琳傳承給菲利克斯,然後,再由菲利克斯交棒給艾薩克,直到現在。

想守護這個溫柔的心愿。那就是現在的水靈威爾迪安奴懷抱的願望。

「咱們倆,都有個欠人照顧的主人,往後可都辛苦啦。」

說著說著,布倫丹舉起了茶杯。

這個儀式叫乾杯,人類在表達共鳴時會舉行。威爾迪安奴是這麼認知的。

「是的,奧特雷德大人。」

威爾迪安奴模仿布倫丹,舉起了茶杯。

──為了欠人照顧的主人乾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