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 / 256 ·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秘密 前日譚 -another- 一步登天的結界魔術師〈上〉

第十二章 背負的事物,覺悟的形式

研究室際杯魔法戰大會的一個月後,在大會熱潮餘韻尚存時舉辦的校慶,迎接了空前的盛況。尤其是在上個月魔法戰大會上也曾運用到的,結界內影像的投影技術,引起了大量的關切。

今年的研究發表會上,也有許多關於這項投影技術的研究成果,不少人認為,這項技術遲早會以米妮瓦為中心推廣開來。

在這種背景下,說起與這項投影技術基礎息息相關的路易斯•米萊,則並未特別發表什麼研究成果,與往年同樣在攤位勞動。當然,為了不讓初中三年級時的悲劇重演,這次自己準備了替換的服裝。

午餐熱門時段在攤位販賣輕食,只有在想看的發表會時間快到時,才離開崗位前去觀摩。

路易斯特地放下工作前去觀摩的,並不是與結界投影技術相關的發表,而是歐恩的研究成果。

升學進入高中部一年級的歐恩,不但加入瑪克雷崗門下,還在魔法戰大會獲選出賽,然後,校慶上也被選為研究發表者。現在,高中部一年級最飽受矚目的學生非歐恩莫屬。

「嗨~歐恩。」

發表結束後,路易斯向正朝講堂休息室移動的歐恩開口搭話。

也不曉得是不是研究發表時的緊張未消,只見歐恩一臉僵硬。

「路易斯,我可能,已經不行了……」

「啊?為啥啊。不是發表得挺不賴的嗎?來賓的問題你也都回答啦。」

「可是,我足足口吃了四次……太難為情了……」

面對錶情有如世界末日降臨的歐恩,路易斯用鼻子笑道:

「跟你同研究室的阿道夫可是結結實實地搞錯了術式咧。光這個,就夠讓我嘲笑他好一陣子啦。」

「就是你三不五時這樣挑釁阿道夫學長,那個人,才會動不動就跑來問我『知不知道路易斯有什麼弱點』啦。」

「喔~?那可真不好意思。」

路易斯掏出一隻袋子,塞給半眯著眼睛瞪人的歐恩,那是路上順道買下的烘焙點心。

「拿去,慰勞你的。」

「……謝謝。」

歐恩向後靠在牆上,打開了紙袋。紙袋裡頭裝的,是用麵粉與蛋製作,再灌進果醬的圓形點心。

在歐恩打開紙袋的同時,路易斯就伸手進袋內,拾起一顆點心塞進嘴裡。

「明明說慰勞我,為什麼是你自己先吃啊。」

「有什麼歡系,東西互偶買的啊……嗯咕。喔,這顆果醬加不少,中大獎啦。」

歐恩一臉傻眼地拿起點心,小小啃了一口。與整顆塞滿嘴的路易斯吃相完全不同。

兩人就這麼靠在牆上,吃了好一會兒點心。等吃完第二顆點心,歐恩才低聲咕噥起來。

「噯,為什麼去年跟今年,路易斯都沒有發表研究成果?」

「啥?發表會那種麻煩得要命的東西,為啥我非搞不可啊。」

初中部三年級的研究發表,畢竟是事關升學,才勉為其難接受,否則路易斯基本上並不喜歡上台發表。聽人發表有興趣的主題當然是很喜歡,可要自己去分享就沒意願了,相關準備是真的麻煩。

上台發表研究的實績當然是有利於就職。然而話雖如此,路易斯又不像歐恩這樣,以進入魔法兵團為目標。

「我畢業之後打算當無所屬的自由魔術師,所以這類培養資歷的我就免啦。」

大半的米妮瓦學生,在升上高中部三年級之後,都會報名參加魔術師工會的考試,取得下級魔術師資格,讓工會幫忙斡旋工作。

但,路易斯並不打算加入工會。

「憑路易斯的實力,想讓高級貴族僱用當專屬魔術師明明都不成問題……啊,抱歉,當我沒說。以你的個性是絕對不可能的。」

「我看你是全都懂了喔。」

路易斯咯咯咯地抖著嗓子發笑。

裝出畢恭畢敬的態度,向高高在上的貴族大人們阿諛諂媚維生,這樣的生活方式,路易斯打從心底敬謝不敏。

想活下去就需要錢。然後路易斯明白,以自己現在的實力,到哪裡去都不愁沒飯吃。

實際上,即使不所屬於工會,魔術師這個職業畢竟原本就稀少珍貴,所以絕對不缺工作。真有那個意思,到龍害頻繁的東部地區去,自告奮勇討伐龍都是一條出路。在討伐龍的時候,魔術師是非常搶手的戰力,報酬自然也能夠滿足期待。據說也有魔術師是沒加入工會,但由於以魔術師身分立下可觀的功績,同樣獲得了稱號──換句話說,用不著加入魔術師工會,還是能以成為〈結界魔術師〉為目標。

就在紙袋裡只剩下最後一顆點心時,路易斯飛快朝紙袋伸手,歐恩則是一把提起紙袋,讓路易斯撲了個空。

「路易斯吃了三顆,我只吃兩顆。所以,這顆該是我的吧。」

「這我買來的耶。」

「這是我收下的慰勞品。」

兩人還在你來我往地打著小朋友等級的舌戰,蘿莎莉與萊歐尼爾的身影就出現在走廊後頭。路易斯於是放棄點心爭奪戰,拋下一句「我去去就回」轉身背向歐恩。

倒也不是有什麼事情要找兩人商量,純粹只是想一起逛逛校慶。

蘿莎莉、萊歐尼爾,以及沿著牆邊行動的隨從奈特靜靜地走著。正打算朝三人背後開口,對話就先傳進了耳里。

「是呀,已經和老師談過了,我預定在下個月月中就要退學。之後,就先返鄉一趟……」

「呣唔,這樣嗎……到時可就寂寞了。」

路易斯停下了腳步。

(在說什麼?誰要退學?誰要返鄉?)

回過神來,喚聲已經脫口而出。

「蘿莎莉!」

發現有人叫住自己,蘿莎莉止步轉身。神情雖顯驚訝,卻又馬上回歸一如往常的冷靜。

「……剛才的對話,你都聽見了?」

「下個月要退學……是怎麼一回事啊。」

面對路易斯語調僵硬的質問,蘿莎莉將側發撥到耳後,帶著稀鬆平常的語氣回應。

「我想要,走上從醫之路。」

蘿莎莉的魔力量低,總是為此苦惱不已,這件事路易斯很清楚。

即使如此,路易斯還是不希望蘿莎莉放棄,想和蘿莎莉一起上高中,所以才會透過魔法戰用行動表現,即使魔力量少,也有辦法可以克服。

(……仔細想想,那根本不算鼓勵,只是在強迫推銷。)

蘿莎莉會不會從更早之前,就一直想轉換跑道,以成為醫生為目標努力?

自己是不是因為想跟她一起上高中,反而剝奪了蘿莎莉走上正軌的機會?

諸如此類的想法浮現腦海,路易斯頓時語塞。

面對默不作聲的路易斯,蘿莎莉投以目不轉睛的真摯眼神,繼續傾訴:

「我想要成為,像伍德曼醫師那樣,連魔力相關病症也能夠處置得宜的醫師。所以,以往在米妮瓦所學的一切,都不是白費的。選擇升學進入高中部,我也並不後悔。」

蘿莎莉的語氣雖然平穩,卻感受得出她向來展現的堅定意志。

每字每句,都令路易斯的胸口緊緊糾結。

「即使魔力量少,還是有能夠做到的事……是你讓我注意到這件事的,我真的很感謝。」

總是凜冽銳利的雙眼,隨著下垂的眼角形成柔和的線條。

嘴邊浮現的,是如同花朵綻放般的燦爛笑容。

「謝謝你,路易斯。」

心臟的鼓動愈來愈快。腦袋瓜深處不停發麻,明明正值寒冬,臉頰卻莫名火熱。

雖然內心被她的笑容刺激得飄飄然,肚子深處卻同時湧現一股寂寞。

那是了解到──自己沒辦法與蘿莎莉背負同樣事物的寂寞。

(啊啊~受不了,這傢伙真的是~……)

咽下難以咀嚼消化的感情,路易斯硬是揚起嘴角,露出頑童本色的狂妄笑容。

「妳可是我認同的女強人。想當什麼一定都當得成啦。」

蘿莎莉一定會成為一個了不起的醫生吧。

畢竟她與抱著「別餓死就好」想法的路易斯不同,她是個會回應旁人期待,好好制定目標,努力朝目標邁進的人。

「謝謝你。那麼,我要到辦公室去了。」

語畢,蘿莎莉便回過身去,隨著飄逸的裙襬起步離開。

看著被留下的路易斯,一直保持沉默的萊歐尼爾小聲地說道:

「路易斯啊,對不起。」

「為啥要道歉啊。」

「我還以為,你鐵定……會不停鬧彆扭,吵著不希望蘿莎莉退學。」

路易斯用鼻子哼了一聲,擺出自以為善解人意的好男人表情。

「哪~可能,我還沒不解風情到會去阻擾蘿莎莉實現夢想。」

「……夢想,嗎。」

好似深有感觸一般,萊歐尼爾望著蘿莎莉離去的方向低語。

「放棄魔術師之路,對蘿莎莉而言想必是相當苦澀的決定吧。身為七賢人之女,她一直很希望能回應父親的期待。」

只要出生在七賢人的家庭,任何人肯定都背負過期待吧。

成為一個像父親那樣傑出的魔術師,總有一天成為七賢人……這樣的期待。

而這種想法,路易斯就是不以為然。

「管爸媽是誰,都跟蘿莎莉無關吧。學自己想學的,干自己想乾的工作不就好了嗎?」

「即使如此,蘿莎莉還是自己下了決定。決定要背負起父親及旁人的期待活下去。」

就這樣,從小一路背負著眾人期待至今的蘿莎莉,在不得不痛下斷絕魔術師之路的決定時,究竟是怎樣的心情呢。

這份決心的分量有多重,路易斯並不清楚。

無法與蘿莎莉感同身受,心有不甘的路易斯,仰頭望向了萊歐尼爾。

「……你也是嗎?」

「因為我是王族啊。」

對了。雖然偶爾會忘記這件事,但萊歐尼爾是王國第一王子。

打從出生的瞬間起,一切就已經底定,毫無轉圜餘地,身上背負的期待,比任何人都來得重。

「你也是為了回應期待,才想成為國王陛下嗎?」

「這就有點出入了。」

萊歐尼爾扭動粗壯的頸子搖頭,斬釘截鐵地斷言。

「我的目標並非當上國王,而是讓王國變得更好。」

等在牆邊待命,幾乎與牆壁同化的隨從奈特,擺出一種「很讓人頭痛對吧」的表情望向路易斯。

萊歐尼爾個性溫和,為人善良,有一種令人喜歡的魅力。但,個性過於表裡如一了。講求彼此勾心鬥角政治角力的舞台,不是適合他發揮的場所。

一旦萊歐尼爾繼位為王,相信不只他自己,就連旁人都會百般折騰吧。

路易斯與奈特的傻眼表情,得到了萊歐尼爾的苦笑回應。他一定,也早就有自覺了吧。知道自己不適合踏入政界。

即使如此,萊歐尼爾還是沒有逃避自己身為王族的責任。

「我有兩個同父異母的弟弟。他們倆,都還太小了……尤其是菲利克斯,天生就體弱多病。」

在他仰望的那張側臉上,是為了手足未來操心的兄長神情。

要是有個這樣的大哥,雖然可能會覺得熱血過頭這一點很煩人,但一定不會討厭吧──路易斯坦率地心想。

「我想讓這個利迪爾王國,成為一個能讓弟弟們安心生活的國家。不管是由我,還是哪個弟弟繼位,這點都不會改變。」

萊歐尼爾的意思是,無論自己能不能成為國王,都要努力讓這個國家變得更好。

這也是一種覺悟的形式。

校慶結束後,路易斯拖著載滿攤位用具的手推車,一路走回鎮上。

黃昏的天空被晚霞染紅,街景正逐漸沒入夜影。迎面而來的冷風,吹得臉頰陣陣發麻。教人直想喝酒暖身。

邁往鎮上的腳步之所以沉重,並不是因為手推車載了太多行李。

(為什麼,那些傢伙……背負得了那麼多東西啊?)

打從降臨到這個世間的那刻起,路易斯一直一無所有。所以,只要有維持生命所需的最低限事物,就已經足夠了。

一無所有,就代表沒有任何負擔,也樂得輕鬆。

一直茫然地認為,自己這輩子,肯定都會像這樣了無牽掛地活下去。

可是,看到蘿莎莉跟萊歐尼爾那樣的處世精神,實在忍不住認為自己是個過於渺小的存在。

無意間,在來到米妮瓦之前,和已故娼婦秀娜的對話浮現在腦海里。

『噯~路易斯。我說你啊~』

『啊?』

『將來有一天,一定要好好離開這間店,建立自己的家庭喔。』

那時候,自己根本就不曉得何謂家人,也絲毫沒有想去擁有的念頭。

家人什麼的,只是沉重的負擔。只會束縛自己。就算沒那種東西,自己也活得下去。

(……如果說,即使這樣還是想要的話──)

對於想要的東西,路易斯總是會嚴加挑選。留在手邊的,只要是自己最能夠珍惜的東西就夠了。

所以路易斯開始思考。思考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最不願意放手的是什麼。

不需要滿坑滿谷的寶貝。只要這雙手能掌握的東西就好──閃過這道想法時,浮現在腦海的,是為了遍體麟傷的路易斯包紮的,蘿莎莉的手。

「路易斯~不好意思啊,太晚來幫你了~!」

抬頭一看,一個單手舉著提燈,小跑步接近的人影映入眼帘。是戈雅店裡的員工──瘦巴巴的中年男子羅。

羅繞到路易斯身後,準備動手幫忙推車,不過骨瘦如柴的羅,能出的力實與杯水車薪無異。

「羅,你不用推啦,到前面幫我把路照亮就好。」

太陽還沒完全下山。話雖如此,現在還是希望面前有盞明燈。窮鄉僻壤長大的路易斯,有火光在身邊,總是會覺得比較放心。

羅走到拖著手推車的路易斯身旁,不好意思地搔了搔頭。

「真~的很對不起。紗莉的未婚夫來店裡打招呼,一時之間抽不開身……」

紗莉已經說好會在初夏的時候結婚。對象是從以前就成天喜歡喜歡喊個不停的,那個年紀比她還大的男人。

「紗莉那傢伙,個性不先改改,嫁出去不會惹麻煩嗎?」

「不要緊啦。紗莉那麼懂事,而且那未婚夫,也是很循規蹈矩的人啊。」

聞言,路易斯忍不住賭氣似的嘟起嘴巴。

「循規蹈矩喔~……這種事有那麼重要嗎?」

「很重要啊。這樣才讓人覺得,他不只珍惜紗莉,也很重視戈雅喔。」

羅這番話,讓路易斯小小吃了一驚。

在娼館長大的路易斯,結婚這個詞在心中的定義,和贖身是划上等號的。所以從未多加深思,頂多只覺得被贖走的女人有好好受到珍惜就夠了。

「紗莉她啊,還向那個未婚夫介紹我耶。說是因為我就跟家人沒兩樣。」

在羅消瘦的臉頰上,浮現出柔和的笑容。那總是懶洋洋的雙眼,這會兒竟顯得水汪汪。

「那個未婚夫,態度好莊重地向我問好呢。真的好開心啊~」

戈雅和羅是兒時玩伴。戈雅的店原本是戈雅和他老婆在顧的,由於戈雅的老婆在紗莉還小時過世,羅才開始到店裡來幫忙──客人是這麼告訴路易斯的。

所以對紗莉來說,羅就像是自己的家人一樣。

「……要當紗莉老公的傢伙,應該是個好男人吧。」

「不然紗莉怎麼會迷上他咧~」

「也對,啊。」

出口的低語,化解了自己內心的糾葛。

總覺得,原本沉重的腳步好似輕快了幾分。

對於正著手進行退學準備的蘿莎莉而言,從校慶結束後,時間真的是一轉眼就過去了。

各式各樣的手續、向關照過自己的人請安道別、捆包行囊,以及為了考進醫學院努力用功。該做的事情只能用堆積如山形容。

蘿莎莉的室友在寒假前就退學了,現在實質上相當於住個人房。所以,即使打包行李到半夜,也不會有人抱怨。

退學前夕,蘿莎莉把房間盡情打掃了個痛快,然後重新檢查行李是否有缺漏。

(這麼一提,當初離家時,也像這樣大掃除了一番呢。)

蘿莎莉的家,以魔法伯宅邸而言是嫌小了點,也沒僱用多少僕役。蘿莎莉的父親原本是商人出身,並不是貴族。

或許正因如此,父親崇尚的是儉樸紮實的生活。拜此之賜,就算沒有僕役幫忙,蘿莎莉基本上也都能打點自己的生活起居。

小時候,無論用功也好,生活起居也好,全都必須有出色的表現。因為,蘿莎莉是七賢人的女兒。

明明有七賢人當父親,魔力量卻少得可憐,所以,至少其他方面必須無可挑剔。蘿莎莉自己是這麼認為的。

──連這點程度,都辦不到嗎。

首度讓父親指導自己魔術時的光景在腦海復甦。就連簡單的魔力操作,蘿莎莉都辦不到。因為魔力量實在是太少了。

父親並沒有長篇大論地說教,就只是扔下這麼一句話,此後,就一度也不曾陪過蘿莎莉練習魔術。

(爸爸,對不起。)

蘿莎莉有如脫力癱倒般,橫躺在雙層床的下鋪。

無法成為父親及旁人理想中的魔術師,這件事實帶來的罪惡感,恐怕往後也會持續折磨蘿莎莉吧。

即使如此,還是有人願意為蘿莎莉打氣。

──妳可是我認同的女強人。想當什麼一定都當得成啦。

這番話,以及那充滿頑童本色的狂妄笑容,一定要深深烙印在心底永不遺忘,蘿莎莉心想。

(從明天起……就再也無法見面了呢。)

是不是該趁最後的機會,表明自己的心意呢。不,都已經要離開米妮瓦了,還去傳達自己的思念,充其量只算得上自我滿足。只會害他困擾。

蘿莎莉就好似要蓋住滿溢而上的寂寥與落寞,闔起眼皮。就在這時,一陣叩叩聲響起。那不是敲門,聲音是從反方向的窗口傳來的。

忍不住從床上挺起身子的蘿莎莉轉頭一望,隨後大吃一驚。在微微掀開的窗帘後頭,背對著夜空敲響窗戶的人,不正是路易斯嗎。

蘿莎莉離開床鋪,走到窗邊伸出手。昏暗的夜色與半閉的窗帘阻礙了她的視線,沒辦法連路易斯的表情都看得清楚。

蘿莎莉打開窗戶後,路易斯爬上窗檯坐了下來。

「你,怎麼會……」

窗帘在吹進房裡的夜風輕拂下搖曳不停。雲朵隨風流動,露出原本被遮蔽的皎白明月。

背負著朦朧的月光,直直凝視蘿莎莉的路易斯,臉上掛著真摯而正經的表情。

「我喜歡妳。蘿莎莉。」

那是多麼充滿他的作風,多麼自然不做作的告白。

在佇立窗邊的蘿莎莉面前,頑童心滿意足地咧嘴一笑。

「啊啊~說出來了。我說出來啦!」

窗台上的頑童,彷彿要舒緩背部的僵硬,舉起手臂使勁伸展肌肉。

「噯~給我個答覆吧,蘿莎莉。如果妳拒絕,我就不會從這裡再踏進任何一步。會以朋友的身分,好好為妳送別。」

這裡──說到這兒時,他用指尖敲了敲窗檯。

明明是個會爬窗子進房的沒規矩頑童,卻在這種奇怪的地方特別聽話,總覺得好怪好有趣。

「……我也──」

絞盡渾身的勇氣,蘿莎莉伸出指尖,碰了碰他正在敲窗檯的手。

「我也喜歡你喔,路易斯。」

路易斯張開手掌,與蘿莎莉十指交疊。蘿莎莉的暖意,一陣陣流到路易斯冷冰冰的手掌上。

在寒風刺骨的窗檯邊,兩人就這麼不發一語地望著彼此交疊的手掌。就像要互相確認對方的體溫。

握住自己手掌的手,仍然和以前一樣遍布凍痕、長滿拳繭,即使如此,還是比初次邂逅時大上了許多。已經是男人的手掌了。

「等妳實現夢想,我也會當上了不起的魔術師,去迎接已經是醫生的妳。」

「嗯──」

既然如此,自己就成為一個了不起的醫師,耐心等待吧。

這樣愛爬窗的頑童遍體麟傷進了房,才能馬上動手幫他療傷。

「……我等你喔。」

路易斯跳下窗檯,把蘿莎莉抱進懷裡。

就這麼順勢在耳邊細語。

「面對千金小姐時該有什麼禮儀,我可是一竅不通。要是覺得討厭,記得要開口說啊。妳喔,每次都只會默默忍耐。」

「才不會說呢。」

映入視野角落的,是參差不齊的栗子色短髮。

這頭總是沒下工夫整理,東翹一根西翹一根,但在明亮處就會泛起橘紅色亮光的頭髮,蘿莎莉一直很喜歡。

「我又不覺得討厭。」

舉起手掌撫摸一頭亂髮,然後順手勾在路易斯的背上。

心臟的鼓動快到令人害怕,明明如此,內心卻安詳得不可思議。

「妳要是不拒絕,我就也不忍耐了喔。」

蘿莎莉沒有回答,而是把勾在他背後的手,稍稍使了點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