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 256 ·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秘密 6
第六章 莫妮卡•諾頓綁票事件
賽蓮蒂亞學園魔法戰社社長──白龍•加勒特正處在用來當作魔法戰訓練場的森林中。
魔法戰是一種在特殊結界中展開的戰鬥方式,只有透過魔力發起的攻擊手段才會生效。
因此,交戰時雖不會因為敵方的攻擊魔術而受傷,痛楚卻依然存在,最重要的是受到多少傷害,就會消耗多少魔力。
白龍畢竟有本事當上魔法戰社的社長,在賽蓮蒂亞學園內,實力可說是數一數二高強。然而,他的魔力卻已幾乎見底。
(那攻擊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在白龍的身邊,其他社員正陸續遭到攻擊,接連倒地。
那是以駭人速度連續發射的攻擊魔術。至於發動者,甚至不是魔法戰社的社員。
對方只是在放學後,獨自找上門打魔法戰的插班生。
「哼~,哼,哼。哼哼──,哼~……」
插班生用鼻子哼著歌,揮了一下指頭。火焰箭矢隨即如雨點般朝白龍灑來。快得難以想像。
(到底怎麼回事!)
施放魔術必須經過詠唱。但邊哼歌邊詠唱什麼的,根本不可能辦得到。
(這樣豈不就像是……)
能夠不經詠唱就施展魔術的人類,這世上只有一個。那位專司無詠唱魔術的七賢人。
「〈沉默魔女〉?」
不經意道出這則名號,便見插班生仰頭哈哈大笑。
(露出破綻了吧!)
白龍立刻準備用短縮詠唱發動火焰魔術。然而,就在火球浮現手邊的同時,火焰箭矢又從插班生的背後飛了過來。
(可惡,又來了。又是沒經過詠唱就發動攻擊!)
雖然緊急詠唱想展開防禦結界檔下火焰箭矢,但為時已晚。
中箭的手臂與肩膀雖不會留下傷痕,痛楚卻激烈無比。是肌肉被掘穿與焚燒的劇痛。不僅如此,魔力也遭到了大量消耗。
白龍不支倒地,插班生隨即發出夾雜著嘆息的低語。
「太沒意思了吧~說什麼名門學校,魔法戰的水準卻這麼低。和米妮瓦根本沒得比啊~」
這番話,點燃了白龍內心的怒火。
何等奇恥大辱。自己毫無招架之力的確是事實,即使如此,依然不能容許對方愚弄賽蓮蒂亞學園。
「別小看賽蓮蒂亞學園了,你這插班生……」
白龍以指尖朝地面猛摳,死撐著不讓大腦失去意識。
倒在地上說話,讓嘴裡滿是泥沙,但現在豈是顧忌這些的時候。
「這所校園裡,比我強的高手,還多得是……」
主打冰系魔術的學生會副會長,希利爾•艾仕利。
能力尚屬未知數,但潛力無窮的七賢人弟子,古蓮•達德利。
(若是他們的話,一定能夠,把這個男的……)
插班生低頭俯視白龍,語調冷冷地問道:
「你說的那些傢伙,是怪物嗎?」
「……啥?」
「他們是離經叛道,既無情又高傲殘酷的怪物嗎?」
這男的到底在說什麼。
「那根本,就是在講你自己吧……」
「啊~這樣啊~原來你們,沒見識過真正的怪物啊~」
就在插班生如此低語的瞬間,一陣宏亮的嗓音響徹了森林。
「學生會在此!有通報指出,這所訓練場正上演太過火的魔法戰!現在立刻解除簡易結界,中止魔法戰!」
隨著自己的勁敵──學生會副會長希利爾•艾仕利的聲音傳進耳里,白龍暈了過去。
莫妮卡平時講話就支支吾吾,想說的事情總是難以完整表達,即使如此,唯獨這句話無論如何都不想失敗──抱著這種想法,打從好幾天前起,莫妮卡就私下反覆練習著某段句子。
縮緊小腹在丹田使勁,莫妮卡道出了這句話。
「拉娜……唔,祝妳生日快樂!」
面對因為緊張與興奮,不停呼──呼──喘著大氣的莫妮卡,拉娜嘴角有如花朵般綻放,微笑回應道「謝謝妳」。
寒假結束後約兩周,冬中月(奧爾提利亞)的第四周四日,是莫妮卡的朋友──拉娜•可雷特的生日。
正好這天學生會沒有要集合,所以莫妮卡、拉娜與克勞蒂亞三人放學後在茶室借了一間包廂,舉辦拉娜的慶生茶會。
負責預約包廂、準備茶點,整頓好場地的是克勞蒂亞。
至於莫妮卡負責準備的,是拉娜以前誇獎好喝的,用父親留下的咖啡壺沖泡的咖啡。
「然後,這個是,生日禮物……」
莫妮卡掏出口袋裡的香包,遞給拉娜。
「謝謝妳,這是薔薇香包嗎?好可愛!」
「欸嘿……」
用粉紅色緞帶打結的素色布袋裡,裝滿了薔薇花的花瓣。
香包里的薔薇,是在寒假期間,莫妮卡向第五代〈荊棘魔女〉勞爾•羅斯堡要來的。
找勞爾商量想要做禮物送給朋友,勞爾立刻豪爽地點頭,表示「親手製作禮品送朋友好棒啊!」
換句話說,這是以名門羅斯堡家栽種的,香味歷久彌新的薔薇所製作的,獨一無二的特別香包。只不過,拉娜對此當然一無所知。
笑咪咪的拉娜,不停誇著「味道好香呢」。
「也謝謝克勞蒂亞嘍。真沒想到,妳會幫忙打點茶會用的場地。」
「打點個場地就能算是幫忙慶生,我也樂得輕鬆對吧……生日快樂。」
「是是是,謝謝妳唷。」
看來,拉娜也已經習慣該怎麼應付克勞蒂亞難搞的性格了。乾脆地道過謝,便開始享用莫妮卡準備的,加滿鮮奶的咖啡。
「我果然就是喜歡莫妮卡的咖啡。這如果拿去當咖啡館的菜單,肯定大受歡迎!」
「欸嘿,是、是這樣嗎……」
「寒假時我去了商贊道爾一趟,那邊進口的咖啡豆種類明明豐富得很,卻怎麼都挑不到好喝的咖啡呢……」
商贊道爾是位於利迪爾王國西部的大港都。
拉娜似乎考慮著要在畢業後到商贊道爾成立商會。會趁寒假時造訪,也是為了進行事前的相關視察。
「對了對了,我還有到商贊道爾商會代表的聚會去露臉,最近商人們好像都流往帝國去了喔。說是新上任的年輕皇帝喜歡新奇的事物,不但調降關稅,還相當優待商人。」
「就是為了調降關稅,才跟我們的外交部起了衝突不是嗎。」
「是呀。所以為了對抗帝國,商贊道爾那邊打算興起新事業的樣子。我爸爸也有意投資呢。」
拉娜與克勞蒂亞的對話,莫妮卡實在聽得沒什麼頭緒。
正下定決心乖乖喝咖啡當個聽眾,拉娜又一瞥一瞥地望向莫妮卡開口。
「噯,莫妮卡。關於畢業後出路的問題,莫妮卡有什麼考量嗎?」
「……咦?」
出乎意料的問題,讓莫妮卡頓時瞪大了眼睛。
畢業後的事情,莫妮卡根本想都沒想過。
自己會待在這所校園,目的是為了護衛菲利克斯──換言之,在今年菲利克斯畢業的同時,任務便畫下句點,莫妮卡也將回歸七賢人〈沉默魔女〉的生活。
重新體會到這件事實的莫妮卡,擠出有點生硬的笑容。
「呃──應該,算是什麼都還沒……考慮吧。」
「既然如此,畢業之後,想不想來幫忙我的事業?」
「咦?」
莫妮卡發出驚訝的喚聲,拉娜則用手指卷著頭髮,嘟起嘴唇接話。
「莫妮卡在數字方面不是很強嗎。所以說,我想把經理的工作交給妳啊。絕、絕對不是什麼想留好康給自己人,或者要優待朋友之類的喔!」
在拉娜語調飛快的發言之後,克勞蒂亞也咕噥起來。
「……我想也是。賽蓮蒂亞學園的學生會幹部經驗者。再加上,接任幹部時還是由第二王子擔任會長,有這樣的經理,想贏取和商會交易的貴族信賴,肯定是手到擒來吧。」
聽起來,賽蓮蒂亞學園學生會的影響力,應該遠在莫妮卡的想像之上。
按克勞蒂亞所言,有許多在宮廷任職的官僚與大臣,都是賽蓮蒂亞學園學生會幹部出身的。
這也難怪學生會幹部總是會被投以憧憬的眼神了,莫妮卡暗自領悟。這時,拉娜小聲應道:
「是呀。光是當過賽蓮蒂亞學園學生會幹部,就不知道有多少人搶著要了。更何況,有莫妮卡在,感覺多可靠呀。」
最後這句話,令莫妮卡心臟狂跳不已。
拉娜在依靠自己。拉娜誇獎自己可靠。拉娜需要自己。
(……好開心。)
可是,與喜悅同時湧現的,是深深扎在胸口的罪惡感。
莫妮卡再過半年就要離開學園了。甚至不會跟拉娜一起迎接畢業典禮。
「畢竟還有一年多,妳就慢慢考慮吧。如果有需要柯貝可伯爵允諾,我也會幫忙一起說服他的。」
拉娜似乎以為,莫妮卡表情之所以僵硬,是因為顧慮到柯貝可伯爵。
莫妮卡帶著曖昧的微笑點頭。
明明心裡一清二楚,自己根本無法接受拉娜的提議。
小小的慶生茶會結束,莫妮卡、拉娜以及克勞蒂亞一起離開茶室時,從走廊另一側傳來了怒吼聲。是希利爾的嗓音。
「該死,到底是上哪去了!還不趕快出面自首,讓我們質詢案發經過!」
希利爾的身影,遙遠到就連視力過人的莫妮卡都只能透過髮色辨別。明明如此,嗓音卻響亮到讓人以為雙方近在咫尺。
聽見義兄活力十足的怒吼,克勞蒂亞就像是耗盡了一整天份的心力般,懶洋洋地嘀咕起來。
「那個人,要到什麼時候才會發現,自己的嗓門都已經大到被當作學園特產了呀……」
「沒到特產的地步吧。」
拉娜的輕聲指責,讓克勞蒂亞回以空虛的笑容。
「說得也是,特產聽起來太正面了……容我訂正為特級困擾。」
一般而言,希利爾怒吼時,附近都會附贈遭斥責的古蓮。不過,今天在肉眼可見的範圍內,並沒找到古蓮的身影。
(難道說,是遇上了什麼問題嗎……?)
倘若如此,身為學生會幹部的莫妮卡,上前幫忙也許會比較妥當。
「我稍微,過去一下,喔。」
向拉娜與克勞蒂亞賠過不是,莫妮卡朝希利爾的方向走去。
在怒不可遏,不停散發冷氣的希利爾身旁,艾利歐特正一臉不耐地隔著制服摩拳擦掌。
注意到莫妮卡正在靠近的艾利歐特,舉起了單手開口。
「嗨,小松鼠,工作了。」
「出、出了什麼問題,嗎?」
聽見莫妮卡戰戰兢兢提問,艾利歐特有些苦澀地點頭。
「高中部三年級的插班生,找魔法戰社打了太過火的魔法戰。魔法戰社的全體社員,都因為缺乏魔力症送進醫務室了。」
莫妮卡頓時倒抽一口氣。高中部三年級的插班生。太過火的魔法戰。
浮現在腦中的名字,只有一個。
「那位,插班生的,名字是……」
「修伯特•迪伊。魔術師養成機構米妮瓦來的插班生。」
啊啊~~在這聲吶喊險些出口的關頭,莫妮卡死命忍住了。
(果然沒錯,那個人,一點也沒變啊……!)
莫妮卡還在米妮瓦就讀的時候,修伯特也是動不動就找人打過火的魔法戰,三不五時接到悔過處分。
面對臉色鐵青的莫妮卡,散發著怒氣與冷氣的希利爾忿忿表示:
「據說修伯特•迪伊在魔法戰中,對已經落敗的對手仍執意發起攻擊……這是極度惡質的行徑。天理不容。」
「我接獲報告,與希利爾一同趕到現場時,修伯特已經離開現場了。聽說也沒回到男生宿舍去,所以還留在校內的可能性很高。」
因此,身為學生會幹部的希利爾與艾利歐特,才會四處尋找修伯特,好質詢案發經過。
「事情就是這樣,妳也要來幫忙,小松鼠。」
啊啊,果然,事情變成這樣了。
身為學生會幹部,莫妮卡自是無法拒絕。偏偏莫妮卡又絕對不能與修伯特碰面。
「那、那麼~我就和你們分頭,去別的地方找……」
「不,這裡最好是集體行動妥當。」
如此斷言的是希利爾。艾利歐特也點頭同意。
「是啊。就算找到那個插班生,小松鼠一個人也沒法拿他怎樣吧。」
「……啊嗚……」
渾身冷汗直流的莫妮卡搓起了指頭。
怎麼辦,想不到什麼可以糊弄過去的方法。
到這個地步,要不就祈禱修伯特別被找到,再不然就是找到修伯特的瞬間趕緊躲起來,只剩這兩個辦法了。
(拜託拜託,千萬不要讓那個人被找到……!)
莫妮卡起步跟在希利爾與艾利歐特後頭,同時不停觸摸左耳。這是在需要幫助時,向以伊莎貝爾為首的諾頓家僕役求救用的暗號。
然而,現在伊莎貝爾並不在附近。雖然諾頓家的僕役有可能注意到,但莫妮卡身畢竟有其他學生會幹部在,僕役難以上前接觸。
(這一關,我必須,靠自己的力量度過……)
三人首先在設有茶室的二樓大致上巡視一圈,再接著朝一樓移動。
每走下一段樓梯,莫妮卡就朝前後左右張望一次。
在降到一樓的時候,艾利歐特有點傻眼地問起:
「感覺妳舉動比平時更詭異耶,小松鼠?」
「噎嗚,啊,呃~那個……」
見莫妮卡應得含糊,艾利歐特得意地揚起了嘴角。
「啊哈──我猜猜,跟插班生有關是吧?」
「……!」
自己跟修伯特認識的事,穿幫了──內心正如此焦急,艾利歐特就擺出好似看穿一切的表情接話。
「那個羅貝特•溫克爾還是每天對妳死纏爛打,要妳陪他下棋,對吧?」
(啊,是這邊的,插班生啊~……還好。還好沒穿幫……)
莫妮卡還按著響聲大作的心臟,希利爾又一臉嚴肅地低頭望了過來。
希利爾會擺出這種表情,大體上都是莫妮卡要挨罵的時候。沒想到,都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希利爾的語調卻莫名平穩。
「諾頓會計。下次羅貝特•溫克爾造成妳的困擾,就立刻來找我。我會妥善處理。」
出乎意料的發言,莫妮卡不由得有些驚愕,艾利歐特則是帶著挖苦的笑容望向希利爾。
「你很操心嘛,副會長閣下。」
「學妹被人添麻煩,操心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他在為我,操心呀……)
對從前的莫妮卡而言,一說起學長,率先浮現腦海的,就是修伯特•迪伊。修伯特為人我行我素又殘忍,無論怎麼哭喊,他總是不由分說地把莫妮卡強行拖到魔法戰會場去。
正因如此,現在有一個如此為自己操心的學長在,這件事實令莫妮卡胸膛微微作癢。
「非、非常謝謝你,希利爾大人。」
眼見莫妮卡深深一鞠躬,希利爾擺出理所當然的態度,用鼻子哼了一聲。這種充滿希利爾風格的反應,又令莫妮卡小小微笑起來。
──緊接著,微笑的表情瞬間陷入僵硬。
「哼~哼,哼,哼,哼──」
走廊的另一側,通往正面玄關的方向傳來了有人哼歌的微弱聲音。絕不可能忘記的聲音。
歌聲愈來愈接近。雙方的接觸已經無可避免。
(哪裡可以藏身!)
反射性環顧四周,感覺上無處可藏。如果這裡是教室,至少還可以躲在桌下或窗帘後面!
歌聲與腳步聲都來到近在咫尺的地方。沒有時間了。
莫妮卡瞪大圓滾滾的雙眼,觀察起希利爾與艾利歐特的背部。哪方的面積比較大,就算不是精於數字的莫妮卡也一目了然。
莫妮卡當機立斷衝到了艾利歐特的背後,把身體縮緊到極限。
希利爾正為了詭異的歌聲皺起眉頭,歌聲的主人便彎過了走廊轉角現身。
那是留著一頭宛若燃燒火焰的倒豎紅髮,骨瘦如柴的高個子男同學──希利爾正在尋找的人物。
「修伯特•迪伊!」
隨著四散的冷氣,希利爾發出怒吼,修伯特止步不再哼歌,低頭望向希利爾。
修伯特的制服穿得衣衫不整,希利爾好想針對這點大聲斥責。
但,首先必須先解決正題──如此說服自己之後,希利爾慎重開口。
「修伯特•迪伊。聽說你在方才打魔法戰時,執意對已經落敗的魔法戰社社員發起攻擊。有什麼想辯解的,到時再一起聽你回答。首先請你乖乖跟我們來。」
才剛以強硬的口氣放話,便見修伯特盯著希利爾,從頭到尾細細打量了一番。何等無禮的視線。
修伯特彎著頭,向皺眉的希利爾低語。
「哼~哼,哼,哼,哼哼──?剛才這陣冷氣,是你釋放的嗎~?」
「呣,要是害你覺得冷,我在此致歉。」
希利爾反射性按住領口的胸針賠罪。
身患過剩吸收魔力體質,會將過剩魔力轉換為冷氣釋放的希利爾,總是為了自己在冬天容易造成旁人困擾一事暗自耿耿於懷。
尤其是,釋放的冷氣還有著在感情激昂的時候增強的傾向。
希利爾努力嘗試讓內心回歸沉穩,告訴自己要先試著冷靜與對方對話。沒想到,修伯特卻突然拉近與希利爾的距離。
修伯特伸出戴著戒指的手,抓住希利爾領口的領結猛扯。剎那間,希利爾的冷靜煙消雲散。
「你做什麼!」
「〈寶玉魔術師〉伊曼紐•達爾文製作。用來吸收與釋放魔力的魔導具……嗯哼,還編入了會根據殘存魔力量進行微調的術式。保護術式更是超一流的。做工真~不賴。」
原先觀察著胸針的眼珠靈活轉動,凝視起希利爾。
「你啊,是過剩吸收魔力體質吧?」
被連醫生都不是的對象主動說中自己的體質,並不是什麼讓人愉快的事情。更何況,過剩吸收魔力體質還正好是希利爾一直很糾結的地方。
希利爾眉頭皺得更深了,修伯特卻顯得嘻皮笑臉。是那種絲毫不掩飾惡意的笑法。
「過剩吸收魔力體質,只有那種訓練到超出自身極限的人才會發作。還需要透過魔導具輔助,代表你的癥狀不輕吧?你是把自己逼到什麼地步啦?嗯哼?」
「我叫你放手!」
用力拍掉揪著領結的手,修伯特隨即折彎細長的體干,向前彎腰讓面孔緊貼到希利爾面前。
「不錯不錯~真不錯~過剩吸收魔力體質。噯~我說,跟我來場魔法戰吧~?」
還沒等希利爾開口回答,艾利歐特就搶先插嘴。
「很不巧,我們不是來打魔法戰的。這種活動麻煩你留待課堂時間進行。」
「哼~?哼哼哼?」
看到了艾利歐特──以及飄在艾利歐特身後,沒能徹底遮住的女同學裙襬,修伯特頓時將蛇眼瞪得老大。
(拜託別發現我拜託別發現我拜託別發現我……)
躲在艾利歐特背後,低頭瑟縮發抖不已時,一雙逐漸走進的鞋子映入眼帘。那雙鞋不是希利爾的──既然如此,就代表是修伯特的鞋子。
「哼,哼,哼哼──?」
隨著歌聲一起接近的鞋子在艾利歐特面前停下。才剛這麼想,鞋子又繞向側面踏了過來。
(要被發現了!)
焦急的莫妮卡自艾利歐特背後飛奔而出。必須找地方躲起來才行。啊啊~好想要窗帘,好想被窗帘包起來──抱著這種想法的莫妮卡,眼中映出的是希利爾的外衣。
只有這個了。莫妮卡繞到希利爾背後,掀起有如燕尾服般的衣襬,往裡頭就是一鑽。
陷入驚愕的希利爾頓時喚了起來。
「妳在幹什麼!諾頓會計?」
希利爾回過身來移動幾步,莫妮卡則是維持著鑽在外衣內的狀態,驚慌失措地跟上希利爾的腳步。
兩人這麼來回兜上好幾圈之後,希利爾總算停止了移動。
頭上披著外衣,低頭面向地板的莫妮卡並不曉得。
不曉得希利爾現在正一臉憂心地低頭望著渾身發抖的莫妮卡,也不曉得正有人繞到自己身後──那個某人的雙手,抓住莫妮卡的身體,把莫妮卡從希利爾的外衣下拖了出來。
一臉鐵青的莫妮卡耳邊,響起了一陣纏人的嗓音。
「哼~,哼,哼,哼哼──……『諾頓會計』?」
「啊,唔啊……啊,啊啊……」
被人從背後抱起來的莫妮卡轉過身去,隨即和滿臉邪笑的修伯特四目交接。
從那雙蛇眼,透露出這樣的訊息。
──「找到妳了」。
修伯特將莫妮卡一把扛到肩上,從玄關移動往室外。
這會兒聽見的不是用鼻子愉悅哼出的歌,而是魔術的詠唱。是飛行魔術。
「給我站住!修伯特•迪伊!」
希利爾吶喊著追了過來。莫妮卡舉起顫抖的手,向希利爾伸了過去。
然而,手掌尚未觸及希利爾,飛行魔術便搶先發動,修伯特就這麼抱著莫妮卡,輕飄飄浮上了半空。
(希利爾大人~……!)
救命啊──到頭來,莫妮卡還是沒能喚出這句話。
在連接圖書館出口的走廊上,利迪爾王國第三王子亞伯特•弗勞•羅貝利亞•利迪爾正擺出金雞獨立的姿勢單腳站在原地。
「這樣子真的,就能夠學會飛行魔術嗎,達德利學長?」
「飛行魔術最講求的就是平衡感哩!首先就請你試著只用單腳直直穿過這條走廊吧。」
半信半疑提問的亞伯特,得到古蓮自信滿滿的回答。
在亞伯特身旁,完全沒預定要學飛行魔術的派翠克,正開心地單腳跳跳跳個不停。
「亞伯特大人~我們來比誰先跳完吧~」
「呣呣,求之不得!喝啊!」
兩名少年就這麼開始在走廊一蹦一蹦地跳著前進……但,才只不過前進幾步,亞伯特就失去平衡,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跳在比較前頭一點的派翠克,維持金雞獨立的動作向亞伯特回過身來。
「亞伯特大人~你還好嗎~?」
「可惡~喂,派翠克!有隨從像你這樣搶在主人前面的嗎!」
就在亞伯特大發雷霆時,派翠克突然「啊咧~?」一聲,仰頭望向天空。是看到了什麼罕見的鳥嗎?
亞伯特忍不住眼尾上吊,發出怒吼。
「主人講話講到一半都敢左顧右盼,你膽子不小嘛,派翠克!」
「快看~那個人,也在用飛行魔術耶~」
說著說著,派翠克舉起手指示意。往指頭方向看去,確實可以看到在空中飛行的人影。
那是制服穿得衣衫不整,一頭紅髮的男同學。肩上還扛了一位身材嬌小,讓亞伯特感覺有點眼熟的淺褐發女同學。
「那是……諾頓小姐?」
莫妮卡正不停擺動手腳,似乎在死命掙扎。男同學則無視於莫妮卡的抵抗,橫越走廊上空,飛往校園領地內的森林。
眼見此景,古蓮當場眉尾直豎。平時總開朗的臉上,不斷湧現強烈的憤怒。
「那傢伙……!」
古蓮語調飛快地詠唱飛行魔術,起飛朝莫妮卡等人追了過去。
賽蓮蒂亞學園學生會室里,學生會會長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正趁著處理文件工作的空檔,過目以個人身分委託調查的報告書。
報告書的內容,是針對賽蓮蒂亞學園內,左手負傷女性的調查結果。
(〈沉默魔女〉……艾瓦雷特女士她,就在賽蓮蒂亞學園內。)
就算第二王子再怎麼呼風喚雨,想調查全校學生在咒龍騷動時的行動也絕非易事。恐怕還得花上不少時間,才能有更進一步的結果吧。
這件事實雖然令人心急如焚,但想到自己正在確實地接近憧憬的對象,胸膛深處便持續湧現按耐不住的喜悅。
啊啊~好想快點見到〈沉默魔女〉的廬山真面目。聽聽她的嗓音。
(見到她之後,該從什麼話題開始聊好呢。希望她願意解說一下,新年魔術奉納時表演的冬精靈的冰鍾(奧爾提莉亞之鐘),是使用了怎樣的魔術式去調整冰的強度,又是用了怎樣的魔術式對各部位進行個別操作的。與咒龍對峙時施展的反詛咒防禦結界也實在太出色了。能在短時間編組出那樣的術,她果然是真正的天才。那道結界的屬性基礎構造感覺也非請教下不可……)
呼~嘆了口惆悵的氣息,為毫無進展的報告書翻頁時,學生會室的房門忽然被人猛力打開。
快步走進室內的,是學生會書記艾利歐特•霍華德。
「嗨,艾利歐特,有什麼事嗎?」
菲利克斯語調沉穩地問,艾利歐特則把深褐色頭髮搔得一團亂,語調低沉地開口。
「……出了緊急狀況。」
即使聽見這個充滿火藥味的辭彙,菲利克斯依然未顯動搖。
再怎麼說,馬上就能夠與憧憬的〈沉默魔女〉見面了。相較於如此巨大的喜悅,想解決什麼難題都只是小事一樁。
面對如此從容不迫的菲利克斯,艾利歐特以一臉焦急而諷刺的表情接話。
「小松鼠被插班生擄走了。」
菲利克斯瞪大碧綠色的眼眸,當場陷入了僵硬。
扛著莫妮卡的修伯特•迪伊,降落在實踐魔術等課程會利用的森林後,從肩頭放下了莫妮卡。
但就只是放下,並沒有解放。他從莫妮卡背後伸手,左手添在莫妮卡的下顎,右手則按在莫妮卡臉頰上戳啊戳的。
「嗨~~好久不見啦,艾瓦雷特兒~?」
莫妮卡的喉嚨顫抖,噫──噫──地不停喘氣。
修伯特就是米妮瓦時代的莫妮卡之所以會成天把自己關在研究室的主因之一。
畢竟,光是眼神對上,就會像這樣被強拉到魔法戰的訓練場去。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啊啊~即使如此,還是得講清楚才行。自己正在進行極秘任務,請不要礙事。
彙集自己所有的勇氣,莫妮卡努力擠出聲音開口。
「現、現在的我,是莫妮卡•諾頓。我正在,為了執行重要任務,隱瞞,身分……拜、拜託你,了。請不要,把我喚作,艾瓦雷特。」
修伯特好似在沉思什麼似的,陷入了沉默。話雖如此,不發一語的期間,揪住莫妮卡下巴的手也絲毫沒有放鬆。
總算,修伯特從莫妮卡頭上以思索中的語調咕噥了起來。
「嗯~哼~哼~……叔父要是知道妳在賽蓮蒂亞學園出任務,應該會事先告訴我,要我不準妨礙妳辦事……」
他口中的叔父,是指與莫妮卡同為七賢人的〈炮彈魔術師〉布拉福•泛世通。雖然兩人並不太相像,但修伯特確實是布拉福的親戚。
「叔父不知道就表示,這是連七賢人都只有極少數知道的政治性案件……這麼一提,第二王子跟第三王子都還很碰巧地在這兒就讀嘛~?……嗯哼,換句話說,妳那什麼極秘任務,八成就是調查或護衛他倆的其中一方嘍。」
外表乍見之下粗野,但修伯特其實是個腦筋極度靈活的男人。大腦運轉的速度快到足以聞一知十,這點與莫妮卡還在米妮瓦就讀時完全如出一轍。
「拜託你,了。不要把我的事,告訴,任何人……」
「喔,行啊~妳就是〈沉默魔女〉的事,我可以幫妳保密。」
在絕望之中,莫妮卡總算見到一線曙光。
啊啊~這個無法溝通的學長,歷經歲月洗禮,也稍微圓滑一些了呀。
也不曉得修伯特正在自己頭上舔著嘴唇,還想得這麼樂天。
「只不過,要交易的話,我當然必須能得到些好處吧~?」
「……咦。」
莫妮卡下巴的手指揪得更用力了。
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莫妮卡僵在原地,這時,一陣冰冷的北風吹過腳邊──錯了,不對。這陣冷氣不是北風。
「放開我的學妹。」
平時總會響徹遠方的嗓音,現在夾雜著明顯的怒氣,低沉渾厚地迴繞。
散發比北風更冷冽的冷氣,緊踏冰霜朝這裡走來的人,是希利爾。
被希利爾用深藍色雙眼狠瞪,修伯特好似愉悅不已地哼起了歌。
「哼~哼,哼,哼……要是我說不呢?」
希利爾唱起短縮詠唱,舉起右手一揮。
鏗──隨著清澈響聲,一具冰之枷鎖從飄著冰霜的地面出現,猛烈襲向修伯特。
修伯特的左右手腕各自被枷鎖銬上,以鏈條拘束在一起。與此同時,頭上又響起了某人呼喚莫妮卡的聲音。
「莫妮卡!這邊!」
從頭上伸來的手臂彎進側腹,將莫妮卡一把抱起。是用飛行魔術浮空的古蓮。
古蓮抱著莫妮卡飛離修伯特,降落在希利爾的背後。
修伯特望著拘束著自己雙手的冰鎖,一臉開心地露出邪笑。
在這種狀況下還笑得出來,難以言喻的詭異感令希利爾和古蓮都露出緊張的神情。
就在這時,莫妮卡等人的背後傳來了腳步聲。
「插班生,修伯特•迪伊。」
音量絕對稱不上大,卻格外清晰的這陣嗓音,語調比平時來得更加冰冷。
莫妮卡顫抖著回頭,正朝這兒前來的,是學生會會長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以及書記艾利歐特•霍華德。
菲利克斯停下腳步,用俊美的面容帶著冷笑凝視修伯特。
「學生會的幹部也敢綁架,火藥味挺重的嘛。有什麼想辯解的趁現在快說吧。」
修伯特嘴角揚得更高了,舉起被冰鎖銬著的雙手,甩出鏘鈴鏘鈴的鏈條聲。
「學生被人這樣對待,學生會長可以視而不見嗎?」
「這話可奇怪了。面對綁架行為,這不是正當又純粹的鎮壓嗎。」
「說什麼綁架,根本是欲加之罪嘛~我只是看到熟面孔,找她開心聊了幾句而已呀~?……對吧~莫妮卡~?」
莫妮卡的喉嚨頓時抽搐。
如果,莫妮卡作證,表示自己是被修伯特擄走與威脅的,菲利克斯肯定會協助採取相應的措施與處置。
可是,屆時修伯特恐怕會為了報復,拱出莫妮卡的真實身分吧。也就是,現在身處此地的人,是七賢人之一──〈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想到這裡,莫妮卡便無法輕率發言,只能默默呆站原地。隨後,修伯特唱起了短縮詠唱。那是生成火焰箭矢的魔術。
冰鎖遭到火焰箭矢破壞。隨著燦爛閃爍的碎冰四散,修伯特大大攤開了雙手。
「那好啊,我就入境隨俗~來場堂堂正正的決鬥吧?用魔法戰決鬥。」
舉起戴著戒指的手,修伯特依序指向希利爾與古蓮。
「你們想幾個人上都行。只要幹掉我,我就不再對莫妮卡出手。但要是你們全被我解決了,莫妮卡就是我的人。我會讓她退出學生會。」
即使已經淚眼汪汪地顫抖不已,莫妮卡還是擠出微弱的嗓音死命開口。
「我、我不要。我不想,辭去,學生會的工作……」
「妳沒意見吧~莫妮卡~?嗯哼?……妳不會拒絕我對吧──啊~?」
莫妮卡很清楚。這個棘手的學長,純粹就只是想「開心地」打魔法戰而已。然後,為了這個目的,他什麼都做得出來。
只要是能夠激起對方的戰意,無論是挑釁也好威脅也好,他基本上不擇手段。
現在也不例外,修伯特正藉由威脅莫妮卡,來挑釁希利爾與古蓮。
而莫妮卡有真實身分這個把柄落在修伯特手中,根本無從制止。
「有意思!」
率先開炮的,是古蓮。
「你這傢伙,就由我來打倒!」
緊接著,希利爾也開了口。
「殿下,請准許決鬥。」
「好。」
學生會幹部中,能打魔法戰的人只有一個。菲利克斯望向希利爾,以前所未有的冰冷嗓音下令。
「學生會副會長希利爾•艾仕利聽令。去打贏這場決鬥……我們絕不能失去重要的會計。」
「遵命。」
就在這個瞬間,賭上莫妮卡•諾頓的決鬥成立了。
(怎、怎麼辦,事情竟然變成這樣……)
已經連逃進數字的世界都做不到,莫妮卡只能不斷在內心自問自答。在這樣的莫妮卡身後,艾利歐特以一副發自內心覺得無聊的表情說道:
「獎品是小松鼠嗎……好一場世界最空虛的決鬥。」
好想要人權──莫妮卡真切地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