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 / 256 ·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秘密 6
第一章 七賢人年少三人眾,結成
於利迪爾王國王城舉行的新年魔術奉納,多虧了〈炮彈魔術師〉布拉福•泛世通的華麗火焰,以及〈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的冬精靈的冰鍾(奧爾提莉亞之鐘)那美妙的音色,場面氣氛炒得火熱至極,群眾對七賢人的讚揚聲不絕於耳。
結束魔術奉納的七賢人,在下一場儀式開始之前,都留在只有七賢人與國王得以出入的〈翡翠室〉待命。
在圓桌前就座的〈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托著腮,用格外開朗的語調說道:
「哎呀~今年的魔術奉納可真夠厲害,史無前例啊~!」
然後,他以指尖扶起單邊眼鏡,皮笑肉不笑地接話。
「畢竟,今年可是有一位七賢人未出席,另一位站在原地不省人事嘛。」
那位站在原地不省人事的七賢人,亦即〈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正雙手捂面,帶著嗚咽聲「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地道歉不停。
希望即使在面對外人的時候,也能表現得落落大方──胸膛懷著這般期許的誓言,莫妮卡在新年的魔術奉納,表演了冬精靈的冰鍾(奧爾提莉亞之鐘)。
……直到表演為止,其實都還算輕鬆的。
為了讓冬精靈的冰鍾(奧爾提莉亞之鐘)奏出動人的音色,施術時必須進行龐大的計算。正因如此,莫妮卡在施放魔術的期間,可以忘記群眾視線的存在,專註在計算上。
問題反而出在魔術奉納結束以後。
在冬精靈的冰鍾(奧爾提莉亞之鐘)解除的瞬間,莫妮卡立刻受到如雷貫耳的掌聲與歡呼圍繞,這才發現自己正成為眾所矚目的焦點,進而陷入恐慌,結果,就是維持站立的姿勢昏了過去。
按路易斯所言,莫妮卡先是發出一陣「啵咻~」怪聲,接著似乎就翻起了白眼。
注意到異狀的路易斯與布拉福,為了不讓周圍察覺有異,當機立斷左右包夾,就這麼硬是把莫妮卡夾著拖出了會場。
再加上,這時七賢人之一〈荊棘魔女〉正好遲到不在場,是靠著〈詠星魔女〉梅爾麗•哈維用幻術製造替身在撐場面。
到頭來,現場的七賢人就這麼陷入了七人中有一位是幻影、一位站著昏迷這種前所未有的窘境。
讚賞不已的群眾直稱七賢人的魔術堪比奇蹟,但就現場的七賢人來說,此等奇蠢無比的失態,竟然能在眾目睽睽之下瞞天過海,這才真是奇蹟。
現在,七賢人除了〈荊棘魔女〉以外的六位,都圍著〈翡翠室〉的圓桌就座。
座位的安排是從入口開始,按上任順序依順時針方向排列,首先是綁起一頭銀發的年齡不詳美女〈詠星魔女〉,接著依序是下巴蓄鬍的黑髮壯漢〈炮彈魔術師〉、全身戴滿寶石飾品的老人〈寶玉魔術師〉、紫發的陰沉青年〈深淵咒術師〉,然後跳過不在場的〈荊棘魔女〉,輪到把一頭栗子色長發綁成三股辮的〈結界魔術師〉,最後是個頭嬌小的〈沉默魔女〉。
負責為七賢人仲裁的梅爾麗,望向她右手邊的莫妮卡與路易斯,露出一臉和煦的微笑。
「好啦好啦,別那麼大發雷霆嘛,路易斯?莫妮卡表演的冬精靈的冰鍾(奧爾提莉亞之鐘),真的非常迷人喔~」
聽到梅爾麗開口讚揚,〈寶玉魔術師〉伊曼紐•達爾文也流利地快嘴出聲附和。
「就是說呀,沒錯,能在轉眼間施展那種大規模魔術,不是任何人都辦得到的!真不愧是〈沉默魔女〉閣下!」
喋喋不休的語調中帶有幾分做作的伊曼紐,忽地靈機一動似地捶了捶掌心。
「對了對了,聽說〈沉默魔女〉閣下日前好像才與菲利克斯殿下一同擊敗咒龍。這是何等壯舉!同為七賢人,我實在深感驕傲。」
「呃──……那個……」
「繼沃崗的黑龍之後,這回把廉布魯格的咒龍都擊敗了!成功打退兩大邪龍的妳,真正是我國名副其實的英雄。」
這種捧莫妮卡捧上天的露骨態度,顯而易見就是打算拉攏莫妮卡。
〈寶玉魔術師〉伊曼紐•達爾文,是親克拉克福特公爵的第二王子派。
七賢人中已表明政治立場的,有第一王子派的路易斯,以及第二王子派的伊曼紐,此外的五人大致上算是中立。
也因為這樣,就算只多一個加入第二王子派的人,都足以令陣營間的角力均衡產生巨大變化。
伊曼紐的盤算,就是要把曾與第二王子聯手對抗咒龍的莫妮卡拉攏進自家陣營。
(像、像這種時候,該怎麼回絕比較好啊……)
莫妮卡還支支吾吾地不知如何反應,伊曼紐就放沉了語調,繼續向莫妮卡細語。
「其實啊,我正在進行對魔導具賦予反射結界的相關研究。怎麼樣?如果〈沉默魔女〉閣下感興趣,改天不如就一起用個餐,談得更深入點……」
「〈寶玉魔術師〉閣下。」
一道冰冷的嗓音打岔,是路易斯插了嘴。
路易斯正撥弄著長長的三股辮,只轉動眼珠瞥向伊曼紐。
「反射結界是魔力消耗量劇烈的魔術。想在魔導具上賦予這種魔術,想必會需要相當龐大的魔力量吧?」
「哎呀,你好像很在意?……也對,一旦這種魔導具完成,勢必就會危及你這位〈結界魔術師〉的立場了嘛。」
反射結界一如其名,是能反射敵方魔術的結界。效果的確非常強力,只是施展起來也有相應的難度,能自在發揮的人並不多。
反射結界能夠反射的威力端看等級而定,身為〈結界魔術師〉的路易斯,能夠施展高達二級的反射結界,莫妮卡先前是這麼聽說的。
二級反射結界,足以反射大部分的攻擊魔術。不過,假設有魔導具能發揮與此同等的效果──原來如此,主打結界當招牌的路易斯將因此式微,會有人這麼想也不奇怪吧。
可是,莫妮卡並不這麼認為。因為〈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的過人之處,絕非只限於結界的強度。
想必路易斯也對此有自覺,只見他依舊掛著從容的笑臉,回應伊曼紐的諷刺。
「要是真能靠魔導具施展反射結界,我可就樂得輕鬆,開心得很呢。」
對伊曼紐的挑釁回以嗤嗤竊笑,路易斯故作誇張地聳肩。
「只是,想對魔導具賦予反射結界,需要的魔力量極度龐大不是嗎?萬一,魔力量短少的〈寶玉魔術師〉閣下太過逞強,一個不好染上魔力缺乏症翹辮……喔不,失禮了,一個不好搞壞了身體,恐怕就不得了嘍。」
七賢人中魔力量最為短缺的,就是伊曼紐。自己最在意的地方給人當痛腳踩,這位老人當場臉頰抽搐。
路易斯與伊曼紐一觸即發的火爆氣氛,令莫妮卡悄悄伸手按住胃部,這時,布拉福也撫著下巴的鬍鬚咕噥了起來。
「話說,荊棘的真的都不回來耶。本來還猜想至少典禮開始前會出現的。」
元旦當天,待王族結束遊行,城門口的魔術奉納完成後,就會在王座前舉行典禮。現在這段時間,是等待典禮開始的緩衝時間。
原以為遲到的〈荊棘魔女〉再怎樣也會趁這段緩衝時間歸隊,豈料卻絲毫沒有要現身的跡象。
梅爾麗伸手按上額頭,態度沉穩地回應。
「的確是有點擔心呢~……噯,莫妮卡。妳方便去散個步,順便找找那孩子上哪兒去了嗎?我想應該是在庭院的某處才對~」
說實話,現場這火爆的氣氛早就教莫妮卡難以承受了,所以二話不說便點了頭。
梅爾麗露出微笑,轉朝一直趴在桌上打瞌睡的〈深淵咒術師〉雷•歐布萊特開口。
「雷也拜託嘍。你去散個步晒晒太陽,轉換一下心情吧。」
只見雷溫吞抬頭,以空洞的眼神望向半空,嘴角陰森地上揚。
「散步……兩人一起散步……和女孩子兩個人一起散步就稱作散步約會吧。真不錯,散步約會。非常之健全。健全愛我、愛我這個咒術師,這種感覺真好。非常好。」
他渴求愛情的怪癖,今天似乎也發揮絕佳。
雖然雷的笑容也並非讓人感受不到危險性,但兩人獨處交談的機會,莫妮卡正好也求之不得。因為可以趁機向雷請教,關於咒術師叛徒的調查有沒有什麼進展。
莫妮卡自座位起身,向雷彎腰一鞠躬。
「呃、呃──〈深淵咒術師〉大人……可、可以容我,邀你一併同行,嗎?」
雷也跟著起身,以閃爍著光芒的粉紅色雙眸凝視莫妮卡,然後邁出腳步。一步、再一步,以令人毛骨悚然的步伐,一步步縮短兩人間的距離。
「……妳愛我嗎?」
「我、我非常尊敬尼!」
「……敬愛嗎?」
「當然很敬愛!」
「……那~純愛呢?友愛呢?親愛呢?」
「咦唔?咦、咦?……呃、到底……愛到底是什麼……?」
大過年的,就必須煩惱何謂愛情的莫妮卡,受到了來自其他七賢人的憐憫視線。
這是沒怎麼一致團結過的七賢人年長組,少見地彼此共鳴的瞬間。主要共鳴點是對莫妮卡的同情。
下了馬車的希利爾•艾仕利仰望聳立在眼前的利迪爾王國王城,抱著緊張與感動交織的心情走在石疊道上。
漫步在身旁的義父海恩侯爵,向這樣的希利爾瞥了一眼。
「會覺得緊張嗎?」
「……不會,我不要緊。」
「你右手右腳同時擺向前嘍。」
聽見義父這番指正,令希利爾表情當場陷入僵硬,身體也停下了動作。
這場新年的問候儀式,也是希利爾正式以海恩侯爵繼承人身分首度公開亮相。失敗是不被允許的──正因為如此過度警惕自己,才讓希利爾無論表情或身體都僵硬無比。
成為養子之後,雖然已多次出席社交界,但這還是生平第一次進入王城。
極盡奢華富貴的宅邸自己也看過不只一棟,然而王城不僅僅只是奢華,還散發一股洋溢歷史氣息的莊嚴感,令希利爾深感招架不住。
義父「唔呣」一聲,露出沉思的表情。
是覺得難以置信嗎,又或是大失所望了嗎……滿腦子不安的希利爾,耳中所傳進的,卻是義父的一項提議。
「王城裡的庭園,你還沒有看過對吧。」
「咦?呃、是的……」
「這兒的庭園相當出色。去參觀參觀吧。我會在這兒等你。」
言下之意,是要自己去庭園走走,稍微緩解內心的緊張。
讓義父如此費心雖然深感過意不去,希利爾還是決定恭敬不如從命。
「……真是非常抱歉,義父大人。」
「你還年輕。都來到王城了,再稍微得意忘形點其實都無所謂。」
低沉又溫和的嗓音,靜靜地督促自己「放心去吧」。
希利爾低頭一鞠躬,開始朝庭院的方向走去。
踏入王城庭園的希利爾,轉頭環視過後,讚歎聲不禁脫口而出。
時值冬季,氣溫明明冷到隨時飄雪都不奇怪,庭園內卻滿是五顏六色的花朵盛開。尤其是冬薔薇,那動人的程度,單用美麗兩字實在不足以詮釋。
在秋冬兩季開花的薔薇,花數絕對不多,正常狀況下,都只是在落葉後的枝幹上開出一兩朵,但這個庭園卻宛若盛夏,有好幾朵碩大的薔薇驕傲地綻放。
(何等令人陶醉的光景。簡直快忘了季節的存在。)
不單只是花壇,連種在王城城牆旁,長滿茂密深綠色葉片的樹上,也開著色澤鮮艷的花朵。
雖然是一株不怎麼高大的樹,但微微泛赤的粉紅花朵,受到黃色花蕊與深綠色葉片的對比襯托,於寒冬的淡藍色天空下更顯亮麗。
正為了生平首度目睹的花朵看得入神,耳里就聽見不知何方傳出的嗓音。
「很漂亮吧。這是最近才剛從外國進口的花,叫作山茶花。」
感覺聲音是從後頭的樹上傳來的。回過身去仰望,便看到一個男人坐在大樹上。年齡約略與希利爾相去不遠。手上還抱著一隻奶油色的幼貓。
男人穿了像是農務服的素色襯衫搭配吊帶褲。頸子上圍著手巾,頭戴草帽。從這身穿著看來,應該是王城的園丁吧。
(為什麼,會在這種冬天戴草帽……)
內心還在不解,樹上的男人就爽朗地「欸~欸~」搭起話來。
「我想把這隻貓咪從樹上救下來,沒想到爬上來之後,自己也下不去了。能請你幫幫忙嗎?」
怎樣的園丁才會下不了樹啊。
暗自傻眼的同時,希利爾簡短詠唱過咒文,朝男人的位置用冰製造出一段由地面通往樹枝的斜坡。
樹上的男人讚歎一聲「好厲害呀~」從斜坡上俐落地滑了下來。
「哎呀~得救了。我啊,就是拿高處沒轍。」
「你明明怕高,卻還爬到樹上去嗎?」
「只顧著要救這個小傢伙,沒想到那麼多了嘛。」
說著說著,男人摸了摸手上的幼貓。
近距離重新端詳過後,才發現男人長相英俊得驚人。
就希利爾所知,容貌最為出眾的男性,當然是敬愛的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不過眼前的男人就算和菲利克斯站在一起,也絲毫不顯遜色。尤其是那一頭色澤鮮艷,令人聯想到鮮紅薔薇的捲髮,以及深綠色的眼眸,簡直就如同薔薇的化身,搶眼無比。
可是,一反其俊美的五官,男人的體格非常壯碩。看在不管怎麼練都練不出肌肉的希利爾眼裡,真有點羨慕那肌肉結實的粗壯手臂。
希利爾望向男人戴的草帽發問。
「為什麼,要在這種冬天戴草帽?」
「你不覺得,戴草帽的人,感覺起來比較平易近人嗎?」
「不,在冬天戴草帽,看了只會覺得是個怪人。」
聽到希利爾的直率回應,男人有點惋惜地低語「是這樣嗎~」並伸手抓住草帽的帽檐。草帽下搶眼的鮮紅捲髮隨風搖曳個不停。
俊美的五官、渾身肌肉的體格,以及農務服。男人給人的印象實在不怎麼統一。
「你來參加新年問候儀式的嗎?是哪家的公子?」
實在不太像園丁會有的口氣。希利爾不禁微慍。
「……海恩侯爵韋聖特•艾仕利的兒子,希利爾•艾仕利。」
希利爾冷淡回應,男人卻喜出望外地喚了聲「海恩侯爵啊!」
「平時總是受海恩侯爵多方關照了。多謝侯爵大力出資呀~」
「義父大人他?」
「這個庭園的花,你應該看到了吧?我家代代都負責管理王城的庭園喔。」
男人露出有點得意的笑容,用綠色的雙眼環視庭園。
「明明不是溫室卻有那麼多種類的花盛開,你一定覺得很不可思議吧?其實啊,這一切的秘密就在肥料上。我們家用的肥料是有灌注魔力的。」
「……?對動植物賦予魔力,在王國應該是被禁止的吧?」
「正確說來,禁止的是透過固定賦予技術,對動植物賦予過量魔力,達到會對人體造成危害的程度。所以說,我們家在賦予魔力時,都會注意不要超過規定的量。」
人類天生就具備某種程度的魔力,動植物也一樣,本身就帶有微弱的魔力。
不讓那股微弱的魔力增加,只改變構成魔力的要素之間的比率,以令植物獲得強化,似乎就是男人研究的內容。
「假設人類具備的魔力是一百,這朵花大概就是一吧。我們家就是在不超過一這個數字的前提下,用肥料去調整魔力組成的均衡。如此一來,就能像這樣培養出耐寒的品種。現在成功的雖然還只有這個庭園裡的觀葉植物,但往後我希望陸續讓其他植物也能如法炮製呢。」
聽完男人說明,希利爾坦率地感到佩服。原來如此,這也難怪義父會願意出資。
如果透過這種品種改良,培育出在荒地也能種植的蔬菜或藥草,對於糧食問題與藥品不足方面想必會帶來巨大的貢獻。
「真是劃時代的研究啊。」
「唉,雖然實際上沒有嘴巴說的簡單啦。基本上是一連串的失敗喔。只要配方稍微弄錯一點小環節,內含魔力量就會暴增到枯萎,土壤也會連帶受到污染。再者調整過魔力量的蔬菜,吃了到底會不會對人體產生影響,相關研究也遲遲沒有進展。利迪爾王國在這方面真的是比較落後。」
攝取超過一定量的魔力會危害人體,這個道理,身為過剩攝取魔力體質的希利爾早已切身體會。
倘若要培育能夠食用的植物,為了確保安全性,可想而知必須耗費莫大的時間與工程吧。
即使如此,希利爾還是打從心底想聲援這份研究。
「真是非常出色的研究。倘若哪天發生饑荒之類的糧食危機,這項研究肯定會拯救數以萬計的生命。」
「哎呀~能聽到未來的海恩侯爵這麼說,真讓人開心呢~!」
男人亮出雪白牙齒,快活地笑了起來,從斜靠在樹根的包包里掏出一根蘿蔔,遞向希利爾。
「就當作友好的證明,送你在我家田裡種的蔬菜!啊,這個用的是普通的肥料,儘管放心吃沒問題喔。」
「……晚點要去參加新年問候,請容我推辭。」
「現在直接吃掉又沒關係。」
說著說著,男人把生蘿蔔像點心似地啃得喀哩喀哩作響。
「還有時間嗎?方便的話向你介紹這個庭園如何?」
「那,就有勞你了。」
稍作猶豫之末,希利爾決定接受男人的邀請。
一來男人所說的內容非常引人入勝,再者最重要的是,和這個爽朗的男人聊天,可以化解他內心的緊張。
男人向點頭同意的希利爾露出一抹微笑,將貓抱進懷裡,啃著蘿蔔邁出腳步開始帶路。
希利爾望了望男人懷裡的幼貓。
「話說回來,關於那隻貓。」
「嗯?」
「……我可以摸摸牠嗎?」
「來,請吧~」
奶油色毛皮蓬鬆的觸感,令希利爾臉頰自然地放鬆了下來。
希利爾遇到的這個園丁,好像很喜歡談天。
在花壇間帶路時,他也同樣用粗壯的手臂抱著幼貓,聊得樂此不疲。
「我的祖先可厲害的啦,據說是很可怕的人,連當時的國王在我祖先面前都抬不起頭呢。就連這個庭園,也是國王應我祖先的要求蓋的。」
堂堂國王要真在園丁面前抬不起頭,那可是一大問題吧。
再怎麼說應該也是誇大其辭了,內心雖然這麼想,希利爾還是默默傾聽男人的發言。
「你知道嗎?當時的貴族們啊,還沒有在廁所辦事的習慣,內急時都是在花壇後頭解決的。你看嘛,女人上廁所時不都會說『我去摘個花~』嗎?甚至有一種說法認為,會這麼講就是源自當時跑到花壇後面大小解的習慣。」
為什麼,話題會突然轉到廁所上。
太過不文雅的話題,令希利爾忍不住皺起眉頭,但園丁還是旁若無人地接話。
「結果呢,庭園就被排泄物污染得髒兮兮!祖先看到自豪的庭院如此凄慘,大發雷霆,指揮王城蓋了一座超級氣派的廁所。然後又揚言會把弄髒庭園的傢伙粉碎,摻在肥料里下土,大家才終於養成好好上廁所的習慣。」
「……」
「後來呢,貴族們開始流行把家裡的廁所也蓋得豪華氣派,貴族們不約而同地整頓自家宅邸的廁所。這個風潮再經由僕役流傳給平民,最後才形成一般家庭也蓋廁所的文化。」
差不多瀕臨忍耐極限的希利爾,狠狠朝園丁瞪了過去。
「……這些話題,是在介紹庭園時非說不可的嗎?」
「哎呀~你就先聽到最後嘛。在利迪爾王國的廁所文化形成後的大約數十年,世上開始流行一種傳染病。但奇妙的是,利迪爾王國幾乎沒有出現染病者。為什麼?因為廁所文化落實了排泄物的管理呀。就這樣,公共衛生的概念就以利迪爾王國為中心,逐漸推廣到了全世界,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原來如此,話題的結尾倒是出乎意料地正經。
可是,從花壇跳到廁所,明明在介紹庭園,話題為什麼可以如此飛躍。
希利爾露出一臉難以言喻表情,耳里又傳進園丁驕傲的嗓音。
「換句話說,唯有〈廁所魔女〉這個稱號,才配得上我那為了保護花壇,掀起廁所文化的祖先,我是這麼想的。所以呢,你也儘管自在點,叫我第五代〈廁所魔女〉就行嘍!」
「第五代?魔女?」
「等你進了王城,記得要去看看在我祖先發案下蓋好的廁所喔。哎呀,那可真是有夠壯觀的~裡頭的隔間每間都跟我的研究室差不多大,豪華到超乎想像。當我第一次在城裡上廁所時,也是感動得不得了啊。」
就在園丁陶醉於闡述對廁所的熱情時,男人懷裡的幼貓好似發現了什麼,喵~嗚地叫了一聲。
園丁望向庭園前方,朝那兒出現的兩道人影大力揮手。
「啊,看那邊,我的同伴來了!喂──!喂──!」
「陽光太耀眼,我要融化了……太陽不愛我……」
莫妮卡與雷離開〈翡翠室〉,到外頭來尋找〈荊棘魔女〉的下落,但才不過走了幾分鐘,雷就撐著法杖抱怨了起來。
雷平時就是個臉色蒼白的男人,現在更是嚴重到面如土色。感覺要是躺到路邊去,高機率會被人當成大體埋葬。
「那個,〈深淵咒術師〉大人,你身體不舒服,嗎?」
「睡眠不足……我昨天熬到很晚,一直在調查……這個……」
莫妮卡倒抽了一口氣。
雷從長袍口袋裡掏出的,是用金雕裝飾的漆黑寶石飾品──背叛歐布萊特家的咒術師,巴利•奧茲在臨死之際使用的咒具。
「這個咒具的性質,是能對目標植入詛咒,令其喪失平常心,進而讓咒術師恣意操縱受術者……」
「操縱,受術者?」
意想不到的辭彙令莫妮卡皺眉,雷這才咕噥了幾句補充說明。
「……的,失敗作。想要操縱受術者,詛咒的效力必須要強,可這個咒具卻因為詛咒的效力過強,反把受術者給害死……」
雷這番說明,完全出乎莫妮卡的意料。畢竟,透過咒術來操縱他人什麼的,這樣的思維根本就不存在腦海里。這種事,是精神干涉魔術的領域。
只見雷似乎也持同樣意見,反常地露出坦率神情點頭。
「正常來說,一般人不會有用咒術操縱別人的念頭……若真有那個意思,確實是可以做到類似的事情,可那是邪道。至少,歐布萊特家不會這麼干。做了這種事的人,就算一族都被放逐也無從抱怨,就是如此可恥的行為……」
將長袍的兜帽深蓋過眼,雷在兜帽下有如寶石般的粉紅色雙眼閃起亮光,語調低沉地細語。
「不過,最近倒是有個傢伙問我:『想以咒術恣意操控生物,是有可能的嗎?』」
「……咦?」
再度聽到出乎意料的說詞,不停眨眼的莫妮卡耳里,傳進了雷的後續發言。
「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
原本在莫妮卡心中零散的拼圖開始逐漸組成了雛型。而且那恐怕,還是最為惡劣的圖案。
「還有,從前歐布萊特家在調查巴利•奧茲的下落時……有段時期曾經遭到某個掌權人士介入,導致無法順利調查。」
「某個,掌權人士……」
莫妮卡的心臟響起刺耳的怦通聲。
環視周圍一番,確認沒有其他人影之後,雷說出了那個名字。
「第二王子的外祖父,克拉克福特公爵達瑞斯•奈特雷。」
與莫妮卡的父親──韋內迪克特•雷因之死有關的咒術師,背後有掌權人士在撐腰,莫妮卡的養母希爾達•艾瓦雷特是這麼說的。
(如果說,那個掌權人士就是克拉克福特公爵……就代表爸爸死亡的真相,也跟克拉克福特公爵有關?)
背叛的咒術師、克拉克福特公爵,還有菲利克斯。假設這三人彼此是有所關聯的,一則恐怖的想像便浮現腦海。
「難道說,廉布魯格的咒龍……」
正為了該不該說出口而猶豫不決,雷就低聲接了下去。
「可能根本就是克拉克福特公爵安排的一場鬧劇。」
叛徒咒術師在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命令下詛咒綠龍,進而製造出咒龍。
原本的如意算盤,應該是任意控制咒龍,在適當的時機讓菲利克斯擊退吧。
可是,咒術失敗,咒龍失控了。
就結果而言,雖然是成功擊退了咒龍,菲利克斯也因此被視為守護王國免受咒龍侵害的英雄,但是咒龍的失控,對於咒術師而言乃是預料外的發展。
到了最後,咒術師遭到自己的咒術吞噬而死。
(克拉克福特公爵,是在幕後安排咒龍騷動的真兇?而且,還跟爸爸死亡的真相有關?……這件事實,殿下知情到什麼程度?)
如果說,菲利克斯是在清楚一切的前提下,還聽命於克拉克福特公爵──
如果在那俊美的笑容底下,隱瞞了陰暗的真相的話……那是何等恐怖,何等駭人。
有別於寒冬冷風的涼意,令莫妮卡忍不住寒毛直豎。
(……好可怕……)
莫妮卡隔著長袍摩擦自己的手臂取暖,雷則一臉苦澀地補充。
「如果說,這件事情真的與克拉克福特公爵有關,現在就不能輕舉妄動。」
「……是的。」
要一口咬定咒龍騷動的幕後真兇是克拉克福特公爵,現階段的證據還過於薄弱。關鍵的咒術師又已經身亡,恐怕就連想告發都很困難吧。
事件結束得疑點重重,再加上對菲利克斯的不信賴感,忍不住握緊拳頭的莫妮卡,忽地感到一陣疼痛竄上左手臂。
這是咒龍騷動的後遺症。咒痕本身雖已消失,痛楚卻持續殘留,單是稍稍彎起指頭就疼痛不已,握力也趨近於零。
(寒假結束後……我真的還有辦法,一如往常地擔任殿下的護衛嗎……)
王城庭園內明明開滿了美麗的花朵,現在的莫妮卡卻沒有享受這番美景的餘地。一想到菲利克斯,心情就沉重不已。
平時就不停散發陰鬱氣場的雷,以及消沉的莫妮卡。
將長袍兜帽深蓋過眼的兩人,同時散發陰鬱氣場步行的光景,看在旁人眼裡,活像是亡者的行進。在青空下的美麗庭園中,這畫面看起來實在格格不入到了極點。
這時,一陣「喂──!喂──!」的開朗喚聲自前方響起。那是莫妮卡與雷出外尋找的對象──〈荊棘魔女〉。
雷一臉不悅地咂了咂嘴。
「總算找到了。那傢伙,話又多,又三不五時就硬塞蔬菜過來,真討厭……長相英俊這點也讓人很不是滋味……啊啊~好嫉妒好嫉妒好嫉妒……」
不過,雷這番悻悻然的碎嘴,並沒有傳進莫妮卡的耳里。
因為,莫妮卡的視線,已經完全被〈荊棘魔女〉身旁的那位青年給吸住了。
遠觀也不減動人程度的銀發、身穿高雅衣物的纖瘦體型。根本沒有認錯的可能性。
(希、希希希!希利爾大人──?)
內心過於動搖,莫妮卡差點失手把法杖摔在地上。
希利爾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重新確認眼前的光景。
被園丁喚作「我的同伴」並招手的對象,是一對身穿同款長袍,手持長杖的男女。雙方都把兜帽深蓋過眼,女方還用面紗圍住了嘴邊。
施有金銀絲線豪華刺繡的美麗長袍,以及長度甚至在身高之上的法杖。這些豈不就是,立於王國魔術師頂點的七賢人,才獲准使用的物品嗎?
正當希利爾佇立原地不知所措,園丁就抱著懷裡的貓跑向了身穿長袍的男女。
「嗨,你們會跑到庭園來可真稀奇啊!」
「是因為怎麼等都等不到你來〈翡翠室〉報到,我們才只好被逼著跑來找你吧……」
聽到長袍雙人組的其中一方──陰沉男子的發言,園丁伸手朝自己額頭大力一拍。
「糟糕,我全忘光了。這麼一提,剛才有聽到轟隆轟隆的爆炸聲跟鐘響……該不會是魔術奉納的聲音?所以已經結束了嗎?」
「當然早就結束了吧……!」
「這樣啊,抱歉啊!就當作我的賠禮,吃根蘿蔔吧?」
「才不要……」
園丁遺憾地「呿」了一聲,從斜背的包包里掏出一根蘿蔔,喀哩喀哩地啃了起來。
(難道,說……)
目瞪口呆的希利爾,大腦緩緩地開始運作。
陰沉男子提到的〈翡翠室〉,是一間特殊的房間,只有七賢人與國王得以出入。
然後在七賢人中,有一位魔術名門羅斯堡家的第五代當家。
帶著顫抖的嗓音,希利爾道出了那個名號。
「第五代〈荊棘魔女〉閣下……?」
「啊咦?難不成你現在才發現?什麼啊,我還以為早就穿幫了說。」
〈荊棘魔女〉邊回應邊把蘿蔔啃得滿口,陰沉男子則是嘀咕著接話。
「……是你不穿長袍害的吧。」
「啊,對喔。穿長袍在庭園工作很礙事,所以就脫掉了嘛~先幫我顧一下這個小傢伙好嗎?」
把幼貓塞到陰沉男子手上後,他便跑向靠在庭園角落的載貨手拉車,抓起掛在農具上的布攤開。那條布,原來是施有金銀絲線刺繡的美麗長袍。
穿上長袍的他,伸手抓起與鋤頭、鏟子一起擺在手拉車上的法杖。法杖上美麗的飾品隨即發出輕快的撞擊聲響。
「我就是──第五代〈荊棘魔女〉勞爾•羅斯堡!請多指教!」
任誰都會看得入迷的俊美男子,披上氣派長袍又手握長杖,單是如此便已風雅到令人招架不住──偏偏頭上卻戴著草帽、頸子圍了手巾,長袍下穿的還是農務服。
即使不論穿著,試問有誰想像得到,一個爬到樹上下不來,送初次見面的人蘿蔔,還自稱廁所魔女的男人,竟然會是鼎鼎大名的七賢人。
〈荊棘魔女〉從同伴手上接下奶油色的幼貓,滿臉笑容地繼續說道:
「對了對了,向你介紹一下我的同伴吧!這邊紫紫的是〈深淵咒術師〉,小小隻的是〈沉默魔女〉!七賢人的年少三人眾,講的就是我們啦!」
紫紫的──這種敷衍的介紹,令〈深淵咒術師〉皺起了眉頭,〈沉默魔女〉則是一如稱號所示,低頭保持沉默。
(這幾位就是,七賢人……立於王國頂點的魔術師……!)
事到如今,希利爾才驚覺自己的言行舉止未免過於失禮,臉色當場泛青。對方可是兼任國王陛下顧問的魔法伯啊。
希利爾正慌忙準備低頭向三位七賢人賠罪,〈深淵魔術師〉卻更早一步湊到了面前。就連原本披在頭上的兜帽脫落,搶眼的紫發外露都不顯在意,只是睜大雙眼,以銳利的眼神凝視希利爾不放。
該不會是要斥責自己的無禮──
希利爾臉色鐵青地想道。這時,隨著粉紅色眼珠閃起的燦爛亮光,〈深淵咒術師〉開了口。
「妳、妳愛我,嗎?」
「…………」
強忍內心的動搖,希利爾擠出平坦的嗓音回問。
「恕我失禮,請問,你是說?」
「我是說,妳愛我嗎?」
所以並不是自己聽錯了。這下怎麼辦。
面對不知所措的希利爾,〈深淵咒術師〉蒼白的臉頰染成薔薇色,以嚇人的速度繼續接話。
「會在薔薇盛開的花園與女性邂逅,已經只能說是命運了對吧?既然是命運,就代表我們命中注定要兩情相悅吧?男裝的麗人……不錯。真不錯。咕呼……咕呼呼……」
「男裝?你在說什……」
「不要緊,重要的並不是奶奶的大小,而是愛情的強弱,忘了這誰的名言了……拜託了。對我說妳愛我吧。愛我吧愛我吧愛我吧愛我吧……」
微妙陷入恍惚狀態的〈深淵咒術師〉求愛到一半,長袍突然被一隻小巧的手掌扯住。是〈沉默魔女〉的手。
個頭嬌小的魔女踮高了腳尖,湊到〈深淵咒術師〉耳邊講起悄悄話。
「……咦?……男的?他不是,女生?」
〈沉默魔女〉頻頻點頭,正在和貓玩的〈荊棘魔女〉也插了嘴。
「那傢伙是男的喔。他是海恩侯爵家的公子。」
〈深淵咒術師〉的粉紅色雙眼睜大到極限,目不轉睛地盯著希利爾的臉。
隨後,以低沉的嗓音道出:
「去被詛咒吧……」
語畢,〈深淵咒術師〉當場蹲在地上,念念有詞地嘀咕「我要吐了……」也太失禮了吧。
希利爾不禁一臉茫然。
這就是七賢人?王國魔術師的頂點,國王陛下的顧問?
〈深淵咒術師〉失禮得要命、〈荊棘魔女〉又穿一身農務服,〈沉默魔女〉就更別說了,根本像個小孩子不是嗎。
(……嗯?小孩子?)
宛若孩童的嬌小魔女身影,無意識地吸引著希利爾的目光。
只見〈沉默魔女〉好似沉不住氣一般,無意義地晃著手。沒戴手套的雙手被寒風凍得泛紅,肌膚還有些粗糙。
還在靜靜凝視那隻手,〈沉默魔女〉又低下頭去,忸忸怩怩地搓起指頭。
這種孩童特有的舉動,刺激著希利爾的記憶。
「失禮了,〈沉默魔女〉閣下。請問,我們以前是否在哪……」
就在〈沉默魔女〉肩頭為之一顫的同時,一陣宏亮的聲音響起,打斷了希利爾的發言。
「呶窩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不好意思,那邊幾位大德!請幫我抓住那隻貓啊啊啊!」
那是有如公牛咆哮一般的粗獷嗓音。
轉頭望向嗓音傳來的方向,便看到一隻白色幼貓正朝這兒跑來。追趕在貓咪後頭的,是有著一對水藍色雙眼的金髮壯碩巨漢。幼貓已經全身寒毛直豎,完全陷入了恐懼狀態。
幼貓正好跑到〈沉默魔女〉的腳邊,嬌小的魔女於是就地蹲下,輕輕抱起了貓咪。
「……唔!」
一聲微弱的叫聲從〈沉默魔女〉的面紗下傳出,那是在強忍疼痛的聲音。
仔細一看,〈沉默魔女〉的動作感覺像在護著左手。希利爾立刻從她手中把貓咪輕輕抱了起來。
「恕我失禮。妳左手受傷了嗎?」
「…………啊……」
〈沉默魔女〉才剛要抬頭,又迅速低了下去。從希利爾的角度,就只看得到披著兜帽的頭頂。
雖然打算與她交談,但懷裡的貓咪不停掙扎,只好先朝像是飼主的壯漢走去,遞出貓咪。
壯漢接下貓咪,露出坦率的表情低頭。
「喔喔,感激不盡!請接受我由衷的道謝!」
壯漢的大嗓門,令貓咪好似受到驚嚇般抬頭。
〈荊棘魔女〉語帶悠哉地調侃起來。
「我看就是因為殿下嗓門這麼大,才把牠們都給嚇跑了吧。」
「呶喔?是、是這樣嗎……抱歉害你受怕了,艾德里安!」
壯漢放低了音量向懷裡的貓咪賠罪,貓咪就像在回應似地喵了一聲。巨漢再從口袋裡掏出小魚乾,餵給懷裡的貓咪。
(等等,他叫他殿下?難道說,這位大人是……!)
被喚作殿下的金髮壯漢,望向〈荊棘魔女〉抱著的奶油色幼貓,嚴肅的五官頓時軟化。
「喔喔,羅登貝克也在這兒嗎。勞煩七賢人閣下特地出手相助,實在抱歉。」
「誰教殿下那兒的貓都是逃家慣犯呢~啊,有辦法一次抱兩隻嗎?」
壯漢「唔呣」一聲點頭,從〈荊棘魔女〉手中接過貓咪。壯漢的手臂粗壯得有如圓木,又滿是結實肌肉,即使抱著兩隻貓咪也顯得安穩無比。他就這麼重新抱穩貓咪,轉身面向希利爾。
「也得向這位客人賠聲不是啊。這些是母后疼愛的貓,有勞你幫忙抓住,實在幫了大忙。真的非常感謝。」
見壯漢鄭重致謝,希利爾慌忙低頭回應。
「哪、哪裡。非常不敢當,萊歐尼爾殿下!」
沒錯,這位金髮壯漢,正是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同父異母的兄長──第一王子萊歐尼爾•布雷姆•艾圖亞特•利迪爾。
過於震撼的希利爾,感覺自己手套下的手掌開始冰冷了起來。
打從決定要入城的那刻起,希利爾就暗自期待是不是會與菲利克斯碰面,可實在想都沒想到,在菲利克斯之前,竟然就先撞見了第一王子。而且,還是在這種情形下。
希利爾本身是第二王子派,認定菲利克斯才是配得上王儲寶座的不二人選。話雖如此,當然也不可能就因此對第一王子表現得有失禮數。歸根究柢,支持菲利克斯也單純只是希利爾個人的立場,義父海恩侯爵是中立派的。
大腦正拚命全速運轉,回想自己到底有沒有做出任何無禮舉動時,萊歐尼爾爽朗地笑了起來。
「會有閣下這樣的年輕人來參加新年問候儀式可真少見。恕我失禮,可以請教一下怎麼稱呼嗎?」
「在下是海恩侯爵韋聖特•艾仕利之子,名叫希利爾•艾仕利。」
緊張不已的希利爾帶著僵硬的語調回應,萊歐尼爾則是「喔喔!」了一聲,雙眼變得閃閃發光。外表雖然嚴厲,這反應倒也有幾分可愛。
「原來是海恩侯爵家的公子嗎。總是受〈識者家系〉的幫忙與關照,今後也請務必用那份英知繼續助王家一臂之力。」
萊歐尼爾這番話,令希利爾頓時語塞。
〈識者家系〉是利迪爾王國的頭腦,有著移動圖書館這個別名,是具備龐大知識的一族。然而作為一名繼承人,希利爾還無法抬頭挺胸地斷言,自己的知識配得上如此偉大的家族。
真正學識淵博,夠格自稱〈識者家系〉後人的,是義妹克勞蒂亞。倘若克勞蒂亞生為男兒身,毫無疑問會成為繼承人。
希利爾暗自焦急了起來。第一王子可是開口表達了對自己的期許,這裡得趕快回應「榮獲殿下如此金玉良言,實在不勝感激」才行,偏偏舌頭卻不聽使喚,沒辦法正常出聲。
「礙於年歲尚輕,無法保證能滿足殿下的期待到何種程度……但在下必定全力以赴。」
現在的希利爾,單是要做出這樣的回應,就已經是極限了。
(啊啊~我到底在幹什麼。王族都已經表達期許,這裡就不應再找借口,理當保證自己絕對不會辜負期待才是呀!)
相對於內心暗自冒冷汗的希利爾,萊歐尼爾快活地笑了出來。
「用不著給自己那麼大的壓力。我在許多方面也還有待精進啊。好比雖然擅長揮劍,但要我上外交桌去談判,就完全是個外行人。大家都在說,我那個弟弟菲利克斯,表現得比我好多了。」
「呃,這……」
「我自己也這麼覺得。如果要當國王,最合適的人選還是菲利克斯。不過,縱使當不上國王,我還是想全力守護這個國家。為了王國,希望閣下也可以不吝貢獻那份智慧與能力。」
正好就在這時候,遠方傳來了一聲:「殿下,請問您在哪兒呀!」
隨著衣襬飄逸,萊歐尼爾回過身去,朝嗓音傳來的方向邁出步伐。
「侍從在找我了,恕我先行告退。感謝諸位的協力,七賢人閣下!再會吧,未來的海恩侯爵!」
踩著光明磊落步伐離去的那道背影,顯得既壯碩又寬廣。
(那位大人……已經放眼在王國的未來了。)
從頭到尾,萊歐尼爾都沒有說出要希利爾助「自己」一臂之力,而是始終維持「請為了王國出力」這樣一貫的態度。
現在,王國內正分為第一王子派與第二王子派,雙方彼此鬥爭。這無異於留給他國有心人士趁虛而入的空間。
正因如此,國內貴族更必須團結一致,相信萊歐尼爾就是抱著這般想法,才會像這樣主動找希利爾開口。
好讓自己即使當不了國王,也能夠守護王國的未來。
「很讓人心曠神怡的王子殿下對吧。既爽朗又不會作威作福,況且還對自己做得了什麼、做不了什麼有著自知之明。」
〈荊棘魔女〉脫下長袍,拍著身上的貓毛說道。
希利爾慎重地提問。
「敢問你是支持第一王子的嗎?〈荊棘魔女〉閣下。」
「唔嗯──我不在意誰上任,只要好玩就行了。那邊的兩位又如何呢?」
說著說著,〈荊棘魔女〉轉頭望向了〈沉默魔女〉與〈深淵咒術師〉。
可是,兩人完全沒有做出任何政治性的回應。〈沉默魔女〉只是一副傷腦筋的模樣,低頭忸忸怩怩個不停,至於〈深淵咒術師〉──
「我覺得帥哥就該全部失勢,最好是愈帥的變得愈落魄……」
竟然是這樣的狂語。
〈荊棘魔女〉聞言,發出啊哈哈的開朗笑聲。
「也罷,這樣你懂了吧,不可以期待七賢人會給出什麼正經的意見!」
聽過立於王國頂點的頭腦派集團,同時兼任國王顧問的七賢人連番發言,希利爾感覺自己心中有許多東西開始應聲崩毀了。主要像是對於七賢人的尊敬之類的。
(我看,還是趕快回去找義父吧……)
距離謁見還有不少時間,但希利爾不想讓義父繼續多等下去,以免害他操心。
實在沒想到,原本是為了舒緩緊張才來散步,竟然會巧遇七賢人與第一王子……吞下差點脫口而出的疲勞嘆息,希利爾向三位七賢人低頭致意。
「我也就此告辭了。在此為了對魔法伯的諸多無禮鄭重致歉,望可海涵。」
「幹嘛那麼在意這種事嘛。下次要再來庭園玩喔!我會再當嚮導的!」
「……一定。恕我先走一步。」
就在轉身離去前,希利爾望了眼〈沉默魔女〉。只見她依然低頭不語,小巧手掌緊緊握著法杖。
總覺得這副身影似曾相識,希利爾胸中兀自湧現一股騷動。
(總、總而言之,這裡算是安然過關了……)
莫妮卡正悄悄拭去額頭冒出的汗水,身旁就傳來一陣嘎啦嘎啦聲響。是勞爾把手拉車推了過來。
勞爾就這麼推著這台只在木板上加裝車輪與手把的精簡手拉車,來到雷的身旁,接著停下腳步,「嘿咻~」一聲把雷抬起。即使再怎麼細瘦,雷也是個成年男性,相信是平時在庭園工作所鍛鍊出來的臂力,才讓勞爾能夠抬得如此輕而易舉。
把雙手抱膝的雷擺在手拉車上頭,勞爾向莫妮卡笑道:
「那,我們也回去吧!啊,妳要不要也一起搭?」
「不、不用了,我自己……走路就好……」
聽到莫妮卡回覆,勞爾推著載了雷的手拉車開始移動。莫妮卡也快步跟到兩人的後頭。
走著走著,原本哼著歌在花壇間推車漫步的勞爾,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朝莫妮卡回過身來。
「這麼一提,妳跟那個海恩侯爵家的公子,彼此認識嗎?」
「咦?不!不不不不不是,不是的、我們不認四!」
「嗯哼──這樣嗎~剛才,雷在追求他的時候,看妳那麼拚命上前緩頻,還想說你們是不是原本就認識呢。」
知道莫妮卡潛入賽蓮蒂亞學園執行任務的,即使在七賢人中也只有路易斯跟雷。不能隨隨便便就把事情透露給其他七賢人。
萬一被問起更深入的問題怎麼辦──莫妮卡內心七上八下的,幸好勞爾似乎已經對這個話題失去了興趣。
轉過花壇一角,勞爾停下腳步,從包包里掏出一把小尺寸的園藝剪。
他從開滿淡紅色薔薇的花壇里剪下一朵薔薇,啪嘰啪嘰地修掉尖刺,遞給了莫妮卡。
「來,送給妳。」
「非、非常,謝謝你……」
為什麼,要突然送莫妮卡薔薇?比起喜悅,莫妮卡內心更先湧上了困惑。這時,勞爾又露出了親切的笑容。
「其實啊,我聽得見植物的聲音喔。」
「……咦?」
「那朵薔薇是這麼說的:『〈沉默魔女〉跟〈深淵咒術師〉,兩個人瞞著大家在做一些好玩的事情喔。』」
勞爾眯細了綠色的雙眼。僅僅只是這樣,就散發一股令人背脊打顫的威壓。
(剛才和〈深淵咒術師〉大人交談的內容,被聽見了……?)
從來沒聽說過,有這種傾聽植物聲音的能力存在。
但,如果是有初代〈荊棘魔女〉再世之稱的這個男人,或許真的……
「……剛才大意了啊。集音魔術是嗎。」
如此嘀咕的人,是在手拉車上縮成一團的雷。
雷溫吞地起身,從莫妮卡手中抽起薔薇,小聲地咕噥了些什麼,接著用力捏爛。就這麼幾個動作,薔薇就四處冒起黑斑,化作了塵土。
雷的全身上下都刻有咒印,能夠自由操作這些咒術。恐怕剛才是發動了「令植物枯萎的詛咒」吧。
雖然平時是個自卑自哀又自憐的求愛男子,但他終究也是名家之後,是個不遜於羅斯堡家的名門當家。
雷一把拋下枯萎的薔薇,狠狠瞪了勞爾一眼。
「這個庭園裡的植物,都吸飽了你的魔力……你是以這些帶有魔力的花當作中繼點,啟動了高精度的集音術式吧。」
所謂集音術式,是用來接收四周聲響的術式。在收集情報時非常好用,但使用上非常困難。
路易斯的契約精靈──琳也能發揮與這道魔術極為相似的能力,但那是因為琳是高位精靈,本來就長於操作魔力才辦得到。
勞爾將園藝剪收進口袋,露出惋惜的表情聳肩。
「穿幫了嗎~不過,『我聽得見植物的聲音』,不覺得這樣講比較酷嗎?」
「你在打什麼主意?根據你的回答,我再決定要不要對你下咒,讓你每天腳小趾撞到桌角一次。」
被雷舉起法杖指著,勞爾雙手一揮擺出投降的姿勢。
「先澄清一下,我本來也不是想偷聽你們講話喔。那時候是在找貓。殿下那邊的羅登貝克在樹上嘛,我就想,另一隻搞不好也逃家啦,所以才搜尋庭園裡的聲音。結果,就偶然聽見你們的對話了。」
「……你聽到了什麼?」
「咒龍騷動搞不好是克拉克福特公爵安排的一場鬧劇……然後就是,雷誇我長相英俊等等的。哎呀~真有點難為情!」
答覆時的勞爾掛著一臉毫不做作的笑容,雷見狀,露出發自內心厭惡的神情罵道:「……所以我才看這傢伙不順眼。」
莫妮卡忍不住靠在法杖上,渾身顫抖不已。
兩人在打探克拉克福特公爵相關消息的事情,被勞爾知道了。
勞爾既非第一王子派也非第二王子派,是所謂的中立人士,即使如此,恐怕也不會放過打算與克拉克福特公爵為敵的莫妮卡和雷吧。
「你、你要把我們的事,也告訴其他幾位,七賢人……嗎?」
聽到莫妮卡語帶顫抖地問,勞爾乾脆地搖了搖頭。
「不會喔。反倒想請你們讓我摻一腳呢,畢竟感覺很好玩。」
一派輕鬆的口吻,令莫妮卡感覺像是有點撲了空,但雷瞪向勞爾的目光依舊充滿了警戒的神色。
「我非常清楚……這種類型的就是會在心血來潮時對他人付出愛情,然後又因為心血來潮而背叛他人的愛情……」
「不,我也沒有愛你啊。」
「你就想這樣假裝自己愛我們,接近我們,再趁機背叛我們,把我們踢落絕望的深淵對吧,都被我說中了吧。生一副英俊臉蛋受人歡迎的,每個都是這樣啦。去、被、詛、咒、吧……」
雷的講法是有點誇大其詞,但莫妮卡也的確沒辦法湧現全面信任勞爾的念頭。
咒龍與克拉克福特公爵這件事,對莫妮卡而言與父親死亡的真相有關,對雷而言與守護歐布萊特家的名譽有關。
然而,勞爾牽扯進這件事里卻得不到任何東西。充其量,就只能滿足他的好奇心罷了。
面對莫妮卡與雷的戒心,勞爾有點寂寞地垂下了眉尾。
「這對你們來說應該也不吃虧才對呀。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宅邸,也是由我負責修剪庭園的,所以我能聽到宅邸內的僕役在談些什麼,真有什麼需要,甚至連潛入宅邸都沒問題……怎麼樣?」
雷也好,莫妮卡也好,在克拉克福特公爵身邊都沒有人脈,因此,勞爾的提議可說是充滿吸引力。
即使如此,莫妮卡與雷無論是在正反兩方面的意義上,都太過膽小慎重了,他們實在無法立刻信任勞爾。
受到兩人投以懷疑的目光,勞爾終於像是認栽了一般,嘎哩嘎哩地搔起那頭鮮艷的紅色捲髮。
「知道了,我老實說吧。其實我……」
只見魔術師名門羅斯堡家的當家,收緊了那張號稱不遜於初代當家的俊美臉龐,擺出嚴肅的表情開口告白。
「想跟你們交朋友啊。」
「少騙人。」
當場被雷斷定是胡扯,勞爾好似很心寒地喚了起來。
「哪是在騙人!從以前開始,我就因為祖先惡名昭彰,害得沒人想跟我交朋友啊。」
勞爾的祖先──初代〈荊棘魔女〉蕾貝卡•羅斯堡不單能夠自在操控植物,連現代已遭禁止的黑炎相關魔術都能施展,是當代的大天才。然而,她也同時是出了名的惡女。
要不就把看不順眼的人拿去進行魔術實驗,要不就用薔薇去吸年輕男子的鮮血。雖然不清楚傳說中哪些部分屬實,但有大量故事都指出,當時的國王對〈荊棘魔女〉言聽計從。
「本以為有年齡相近的七賢人就任,總算有機會交到朋友了,誰曉得你們倆卻幾乎不曾到會議上露臉!」
勞爾說得沒錯,莫妮卡與雷是七賢人會議的翹班慣犯。
莫妮卡開始回想,自己剛當上七賢人的那陣子,和勞爾打招呼時的情景。
『嗨,我是第五代〈荊棘魔女〉勞爾•羅斯堡。大家同為年輕晚輩,一起好好相處吧,請多指教!啊,對了。就當作友好的證明,送妳蔬菜!』
說著說著,勞爾遞出了蘿蔔,但莫妮卡緊張到翻白眼昏了過去。從此之後,莫妮卡也幾乎沒再跟勞爾交談過。
「久違地能和你們見面,正打起精神想說今天一定要和你們變要好,結果你們倆又自己偷偷摸摸不知道在談些什麼。這樣不是太賊了嗎!」
嘟起嘴唇鬧脾氣的勞爾,簡直就像個耍賴的小孩。論年紀,明明就姑且也比莫妮卡年長兩歲的說。
「我就是想跟同年代的夥伴,玩一些好朋友會玩的事情嘛!」
見勞爾連臉頰都嘟得圓滾滾,雷反常地坦率問向莫妮卡。
「怎麼辦,〈沉默魔女〉?」
「咦、呃──……那、那就請多多指教了。」
莫妮卡承受不住壓力點了頭,勞爾見狀,立刻向個孩子般手舞足蹈地喊著「好耶!」
他就這麼伸出粗壯的手臂,右手勾雷,左手勾莫妮卡,拉著兩人的肩膀靠向自己。
「那麼,七賢人年少三人眾,就正式展開活動吧!」
「那個~呃──呃──……」
「我果然,跟這傢伙還是合不來……這種陽光調調,跟我這個咒術師致命地合不來……」
抱著困惑的莫妮卡,以及嘀咕的雷,勞爾帶著喜出望外的語調,開心地喊著「一起加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