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 256 ·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秘密 3
第九章 溫柔的幽靈
在表明要幫莫妮卡打點禦寒衣物的菲利克斯帶領下,兩人抵達了大道上格外氣派的一間二層樓店面。穿過華麗裝飾的店門後,隨即聞到從奢華花瓶內的花朵傳來一陣夾雜香水味的蠱惑芳香。
說是要打點防寒衣物,所以本以為鐵定會到服飾店去,可論誰一看都明白,這間店的商品絕對不是服飾。
這家店販賣的,是與花枝招展的女士們共度的刺激時光。
「這、這這、這這……!」
「妳在模仿公雞嗎?」
面對歪頭不解的菲利克斯,莫妮卡左右猛力搖頭,死命擠出嗓音接話:
「這裡是……」
「卡珊卓拉夫人之館。」
菲利克斯剛卸下面具回答,店裡就走出一位女性,那是將一頭櫻桃金秀髮扎得鬆散,身著禮服,大方袒露胸肩的女性。
女性就有如發現大餐的貓咪,笑眯眯地一摟抱住菲利克斯的頸子,朝他臉頰獻上熱烈的親吻。
「老闆!好久不見了呀。最近老闆完全不上門光顧,人家寂寞死啦。」
「嗨,朵莉絲。不好意思啊,最近比較忙。」
「噯,今晚指名人家嘛。老闆願意來的話,其他預約人家會全部推掉的。」
菲利克斯回吻朵莉絲的臉頰,一派乾脆地答道:
「抱歉嘍,我有事要先找卡珊卓拉夫人。」
「嗯哼~?」
朵莉絲似乎這才注意到莫妮卡的存在,保持著依偎在菲利克斯身上的姿勢,只扭動脖子望向莫妮卡。
視線里不帶有任何惡意。朵莉絲純粹只是用打量的眼光在端詳莫妮卡。
「唔嗯~就老闆帶來的而言,感覺在這裡不太吃得開耶……」
低聲喃喃自語之後,朵莉絲再度仰頭望向菲利克斯。
「也罷,無所謂啦。嗯,卡珊卓拉夫人在裡面。跟我來跟我來。」
說著說著,朵莉絲伸手勾著菲利克斯的左手朝店內走去。
莫妮卡慢吞吞地跟上,朵莉絲隨即傻眼地瞪向莫妮卡吼了起來。
「喂,妳發什麼呆呀!老闆的右手空著不是嗎?」
「……咦?」
朵莉絲向莫妮卡招手,讓莫妮卡站到菲利克斯右邊。
然後揪起莫妮卡的手,硬是勾在菲利克斯的右手上,自己再重新回去勾住菲利克斯的左手。
「勾手的時候要這樣!再把胸部貼上去一點……啊,哎呀~妳沒有能貼上去的胸啊。」
自己到底正在接受什麼樣的指導啊。
莫妮卡一臉困擾地抬頭望向菲利克斯。只見他強忍著笑意開口:
「我們先去跟夫人打聲招呼吧。」
「呃、喔……」
曖昧回應之後,莫妮卡維持著勾住……應該說,維持著純粹將手添在菲利克斯手臂上的狀態,隨著兩人一起移動。總覺得自己就像個迷路的孩子,跟在保護自己的大人身邊。
卡珊卓拉夫人之館在這一帶算是特別熱鬧繁華的店,地毯也好,柱子或門扉的裝飾也好,整個裝潢都給人一種奢華到難以直視的感覺。
莫妮卡深切感受到,〈詠星魔女〉梅爾麗•哈維的宅邸雖然也很豪華,但與這間店比起來,格調還是高雅許多。
終於,在走廊盡頭的某間房間門口,朵莉絲停下了腳步。
「夫人──!卡珊卓拉夫人!好男人久違地來見夫人嘍!」
「進來吧。」
房間內傳出的,是女人醉醺醺的嗓音。
朵莉絲愉悅地開門,帶菲利克斯與莫妮卡進房。
途中經過的走廊就已經相當豪華了,而這間房間又更加炫目。
以紅色為基底色調的地毯,搭配天鵝絨幕簾。還用上大量的金絲銀絲來當作裝飾與流蘇。
房間正中央擺了一具氣派的彎腿沙發椅,上頭坐著一位女性。
將灰色頭髮整齊地束在一起,身穿鮮艷緋紅禮服,頭戴寬邊帽的這位女性,要以中年形容,她是過於年長了些,但要說是老婦人,又顯得過於神采洋溢。
那雙寄宿著耀眼光芒的瞳孔一捕捉到菲利克斯的身影,塗滿鮮紅色口紅的嘴唇立即高高揚起嘴角,笑著開口:
「哎呀呀~老闆。好久不見了。真是的,最近沒看你上門光顧,店裡的姑娘們都提不起勁來,害我傷透腦筋呢。」
「這真是失禮了,夫人。都怪我近來業務纏身。」
哪有什麼業務不業務,菲利克斯還是個學生。
但,看了現在的菲利克斯,肯定不會有人相信他還沒出社會。他實在與燈紅酒綠的夜晚太搭調了。
(感覺起來,我似乎別多嘴比較好……)
莫妮卡默默退下一步,躲到身利克斯的身後,隨後,被喚作卡珊卓拉夫人的女性努了努下巴,望著莫妮卡問道:
「那個小姑娘是?」
「想拜託夫人幫她打點一下穿著。」
原來如此,要幫莫妮卡打點禦寒衣物,這句話似乎姑且算是認真的。
一般服飾店在這時間早就關門了。想要買女性衣物,確實是到這類店來光顧比較快。
隨著一句「如果是這麼回事,就包在人家身上吧」,朵莉絲揪起了莫妮卡的手腕。
「這邊,跟我來!」
「咦,那、那個……」
莫妮卡狼狽地交互望向菲利克斯與朵莉絲,但菲利克斯只是笑咪咪地揮揮手。
「去吧,讓人家幫妳打扮得可愛點喔。」
「那個,請問……」
「快來,腳步大方點!」
緊緊抓著莫妮卡驚慌失措擺動的手,朵莉絲大步大步走了起來。
莫妮卡就這麼在朵莉絲帶領下前往別間房間,只不過那帶領幾乎有一半跟拖行沒兩樣。
目送朵莉絲拖著莫妮卡離去後,菲利克斯走到卡珊卓拉夫人對面的沙發坐了下來。
卡珊卓拉夫人朝一具附鎖的小置物箱伸手,打開抽屜拾起幾隻信封,擺在菲利克斯面前。
「你在這間店認識的貴族大爺們要給你的。」
「每次都有勞幫忙了,謝謝妳,夫人。」
菲利克斯收下信封道謝,並放進懷裡。
信封上記載的貴族名號都有兩個共通點。那就是全都是克拉克福特公爵傘下的貴族,以及全都對於克拉克福特公爵抱著深刻的不滿與反叛心。
直覺過人的卡珊卓拉夫人,想必早就察覺了這件事吧。
「你的身分,我是無意過問啦……不過,你以後不會再到這間店來了嗎?」
「恐怕是的。」
要少一個大戶了呀──卡珊卓拉夫人嘆了口氣。菲利克斯則是掏出一袋金幣擺在她面前。
「今晚,就麻煩夫人用這些辦一場浩浩蕩蕩的宴會吧。最好熱鬧到不負引渡死者的鳴鐘之夜的名聲。」
「這場宴會,你當然也會出席吧?」
「不,我還有其他地方得去。今晚只要能請夫人幫我安排一間房間過夜就夠了。」
卡珊卓拉夫人一臉不悅地取出煙斗,用鮮紅的雙唇刁住。
「都最後一晚了。儘管找中意的姑娘陪你度春宵吧。」
「雖然聽起來也不壞,不巧我意外多了一位夜遊的伴侶,今天打算以她為優先。」
「……嗯?」
卡珊卓拉夫人撐開了原本不悅地眯細的雙眼,望向菲利克斯眨個不停。
「難道說,方才那個不起眼的小姑娘……」
「是我的朋友。」
聽到菲利克斯輕描淡寫地回答,卡珊卓拉夫人伸手按在額上,仰頭嚷嚷了起來。
「我的天哪。咱家還以為你鐵定是想把那姑娘賣到我們店裡來……」
就在卡珊卓拉夫人大發牢騷的同時,走廊傳來了啪噠啪噠的急促跑步聲。
房門一開,把莫妮卡抱在腰間的朵莉絲沖了進來。
「夫人,夫人,夫人──!」
朵莉絲使勁高聲尖叫,被她抱著的莫妮卡正兩眼空洞,嘴裡念念有詞地咕噥著數字。
見到莫妮卡的打扮,菲利克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套在莫妮卡身上的,是這間店裡的女孩們常穿的那種,與內衣沒兩樣的輕薄禮服。
這件高裸露度的禮服,穿在朵莉絲這種前凸後翹的豐盈女性身上很中看,然而骨瘦如柴的莫妮卡穿了,只是更凸顯她的寒酸,教人擔心她會否著涼。
勃艮第酒紅色的材質不但沒起到襯托效果,反而強調了膚色的蒼白,不合身的肩帶也已經半垂在手臂上,感覺那平坦的胸膛隨時都會春光外泄。
朵莉絲搔著頭髮,向目瞪口呆的菲利克斯解釋起來:
「抱歉啊,老闆。你帶來的這個姑娘,我想指導她些怎麼取悅男人的方法,實際演練了一下……她就突然變成這樣了。唉~怎麼辦啦?把頭敲一敲會變回來嗎?」
朵莉絲實際演練的指導,對莫妮卡來說大概刺激過強了吧。
結果,似乎就讓莫妮卡像先前那樣,一個人跑到數字的世界神遊去了。
「不好意思,朵莉絲。是我講得不夠清楚。」
「嗯?老闆不是要把這個看起來就無依無靠的小姑娘,賣到我們店裡來嗎?唉~雖然她身材是寒酸了點,可能不太受男人歡迎。但我還是會好好指導她,讓她有辦法獨力接客的,安心託付給朵莉絲大姐吧,我保證不會虧待她。」
「沒有,不是這樣子的……」
後來,直到菲利克斯解開朵莉絲的誤會之前,莫妮卡都帶著空洞的眼神不停咕噥著數字。
噗呢~臉頰上柔軟的觸感令莫妮卡回過神來。
「啊,肉球……」
一定是尼洛用柔軟的肉球在幫忙按摩臉頰。
如此心想的莫妮卡環顧了下四周,但這裡既非山間小屋,也不是宿舍的閣樓間,而是布置得紅一塊金一塊,讓眼睛不太舒服的房間。
轉向有肉球觸感的左臉方向,只見菲利克斯正以難以言喻的表情望著莫妮卡。
「回復正常了嗎?」
「殿殿殿……」
菲利克斯伸出食指,按住差點讓「殿下」兩字脫口而出的莫妮卡雙唇。
莫妮卡保持姿勢不動,只用眼神窺伺了一下周圍狀況。
現在,莫妮卡正坐在一張奢華的沙發上,而且還依偎著同坐的菲利克斯。對面的沙發上則是卡珊卓拉夫人,朵莉絲就在夫人身邊待命。
與莫妮卡四目交接後,朵莉絲用手指卷著她的櫻桃金秀髮露出苦笑。
「哎呀~不好意思啦。我還以為妳肯定是要賣到我們店裡來的。」
「呃、喔……」
這時,莫妮卡才總算注意到自己的穿著。
方才朵莉絲硬給自己套上的,薄得與內衣沒兩樣的酒紅色禮服。
哈啾──莫妮卡打了一記噴嚏,朵莉絲忍不住笑了出來。
「抱歉抱歉,我再借妳一套暖呼呼的毛皮衫吧。手套應該也戴一戴比較好。」
「那個,只要能,把我原本的衣服還給我,就……哈啾。」
打噴嚏的衝擊,讓肩帶松垮垮的禮服,直接一路滑落至腰間。
莫妮卡掀起禮服,「嘿咻」一聲,把肩帶重新套到肩上。
菲利克斯與朵莉絲雙雙啞口無言,滿臉驚愕地望著這一連串舉動。
卡珊卓拉夫人將煙斗拿離嘴邊,皺起眉頭開口:
「好個怪孩子啊~」
「那個~請問我的衣服……」
「朵莉絲,給她換回去。」
卡珊卓拉夫人努努下巴示意,朵莉絲應了聲「馬上去~」並向莫妮卡招手。
眼見莫妮卡有些遲疑,朵莉絲傷腦筋地搔了搔臉。
「只是把衣服還給妳而已啦,好嘛,過來過來。」
「好、好的……」
「如果妳想學怎麼取悅老闆,我再偷偷教妳吧。」
莫妮卡猛力搖頭,幾乎要把脖子給搖斷。朵莉絲見狀,笑得更樂不可支。
之後,朵莉絲把藍紫色禮服與白外套還給莫妮卡,還順便借了能套在外套上的毛皮披肩、手套,以及參加慶典的人都會拿的吊鐘榛木手杖。
披肩是焦茶色的,兜帽的部分縫了動物耳朵造型的裝飾。想必是慶典上用來扮裝的。
莫妮卡披上披肩,扯了扯縫在兜帽上的耳朵。尖端偏細的這對茶色耳朵,比兔耳要來得短了些。
(是馬的耳朵嗎?)
一般說法認為,慶典時扮裝的動物,是以大地精靈王之眷屬,也就是在地面上行走的類型為主。馬就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對象。
一定是馬耳吧──莫妮卡自顧自地想通,不過菲利克斯卻笑著說道:
「是小松鼠耶。」
「唔咦?我、我還以為,這個是,馬兒的耳朵……」
「是小松鼠吧。」
朵莉絲與卡珊卓拉夫人也紛紛「是小松鼠啦」、「是小松鼠呢」地附和菲利克斯。
莫妮卡垂下眉尾,仰頭望向菲利克斯。
「請不要叫我,小松鼠……」
「抱歉抱歉。來,我們走吧,莫妮卡。」
菲利克斯稍稍伸出左手,擺在莫妮卡面前。
這種狀況下,正確答案應該是要像朵莉絲方才指導的,把手勾上去吧。然而,嬌小的莫妮卡與修長的菲利克斯,兩者間的身高差距實在過於巨大。
在苦惱之末,莫妮卡伸出沒有持杖的手,用指尖揪住菲利克斯的袖口。這樣一來,就不用擔心走散了。
菲利克斯沒有斥責這番舉動,反而配合莫妮卡的步伐,小步小步地走了出去。
離開卡珊卓拉夫人之館後,菲利克斯重新戴上面具,朝大道走去。腳步中沒有一絲迷惘,果然夜遊對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飯。
「那麼,我有間想去的店,在那之前先稍微散散步吧。路上的攤販或店面,其實逛起來意外地好玩喔。」
說著說著,菲利克斯選擇了攤販店面較多的路。
除了提供烤肉串燒與果實水的攤販之外,就連買賣異國毛毯飾品的店都隨處可見。
「嗨,帥哥。來看看咱們的貨吧。高級飾品咱們應有盡有喔。給那位小姐買只可愛的手環怎麼樣啊?」
「那就看看好了。」
菲利克斯停下腳步,望向攤販羅列的飾品。
感覺到大戶上門,店主笑咪咪地搓著手推銷起來。
「咱們這兒的飾品啊~跟外面不一樣喔。再怎麼說,也是有大名鼎鼎的魔術師大人加持過嘛。」
「喔~所以是魔導具嗎?」
「對呀,沒錯,就是那種感覺。」
看來,比起說是魔導具,用有加持或下咒之類的說法,會比較受年輕人歡迎。
什麼這邊的項鏈有下了提升魅力的咒語啦~那邊的戒指有逢凶化吉的效果啦~店主一本正經地講得煞有其事。
在攤位提燈的燈火照耀下,每件商品都閃著美麗的光輝。比起在日間,夜晚更難區分便宜貨與高級品的差異,相信店主十分清楚這點。
莫妮卡靜靜地瞥了眼羅列的商品。
(感覺上,每件都沒有魔導具該有的效果……)
戒指的底座或金具上的確都刻了些有模有樣的魔術文字,但每則內容都是胡謅。
恐怕,菲利克斯也發現了這件事吧。雖然裝得一副興緻勃勃的模樣,但望向商品的眼神卻不帶半點熱情。真的就只是看看而已。
不經意地望著飾品時,莫妮卡突然被後排的某個胸針吸引了目光。就只有這個胸針上頭刻的,是貨真價實的魔術式。
(內容是簡易的防禦結界,不過精度看起來沒有很高……)
發現莫妮卡正在注視胸針,店主抓緊了機會,拉高嗓子大肆吹噓。
「哎呀~這位小姐眼光真好。這隻胸針跟其他款不同,是特製的喔。」
講到這裡,店主稍微向前彎腰,像在說悄悄話似地壓低了音量。
「兩位絕對想像不到!這隻胸針啊,竟然出自七賢人──〈寶玉魔術師〉大人之手啊!」
「咦……」
七賢人──這則辭彙傳進耳里,莫妮卡頓時心跳加速。
菲利克斯伸手按在下巴上,喃喃自語起來。
「〈寶玉魔術師〉伊曼紐•達爾文……我有聽說過,據說是製作魔導具的天才。」
「帥哥,你很懂喔~一點也沒錯!〈寶玉魔術師〉製作的魔導具,要是循正規管道購買,花費都能在王都買棟房子了。而本店,可以在這裡用特別的價格提供給兩位……怎麼樣?」
「胸針,方便先讓我看看嗎?」
聽到菲利克斯開口,店主親切地回應「請看請看~」並將胸針包在布巾里遞給他。
菲利克斯收下胸針,將寶石的部分擺在提燈前,觀察透著燈光的寶石。想必,他是在確認裡頭浮現的魔術式。
魔術式內部用極小的文字,刻著伊曼紐•達爾文的名字。
就常識思考,這肯定是冒牌貨。魔術式的精度本身就低,況且七賢人製作的魔導具怎麼可能擺在這種攤販隨便叫賣。
只不過,胸針的裝飾實在令莫妮卡莫名在意。自己在最近才剛看過,與這個如出一轍的胸針。
(這跟希利爾大人的胸針,非常像。)
希利爾•艾仕利有著容易在體內累積過量魔力的體質,因此隨時都戴著胸針型魔導具,好將體內的魔力吸收並排出體外。
那隻胸針莫妮卡有直接拿在手上觀察過,絕對不會弄錯。
(記得希利爾大人的胸針上,也刻了〈寶玉魔術師〉大人的名字才對。)
沒有施加保護術式的,希利爾的胸針。
以及現在菲利克斯手上的,只施加了粗糙防禦結界的胸針。
兩者各方面的相似程度都極高。無論是胸針的裝飾,還是魔術式的寫法。
「嗯,我喜歡。這隻胸針,我買了。」
「嘿嘿,夠海派~帥哥。謝謝光臨。」
支付以攤販而言過於難以想像的高額價碼,菲利克斯收下了胸針。
接著,他轉動在面具下的碧綠眼眸,望向莫妮卡。
「噯,莫妮卡。妳有什麼想要的飾品嗎?如果有看到中意的儘管說,我買給妳。」
「……不,我就不用了。」
莫妮卡溫吞地搖頭,隨後,菲利克斯身子向前微彎,凝視起莫妮卡的臉。
「棋藝大會那天妳有化妝對吧。化得很適合妳喔。」
「喔……」
「可以讓我送妳一個,和那天的妳很相襯的飾品嗎?」
被菲利克斯用這麼甜蜜濃膩的嗓音低語,多數貴婦肯定都會著迷得臉紅心跳吧。
然而,莫妮卡卻怎麼也無法動心。
以自己的思路試著釐清理由後,莫妮卡語調生硬地開了口:
「呃──請問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事嗎?」
「妳在舊庭園,撒了一地樹果對吧。」
「那時候,你幫我把樹果撿起來,我看了,真的……真的,好開心。」
對於才剛到校園,孤孤單單,人生地不熟的莫妮卡而言,拉娜贈送的緞帶,以及菲利克斯幫忙撿起來的樹果,自己一直視如珍寶。當時的樹果,甚至到了讓莫妮卡捨不得吃掉的地步。
「呃──雖然我沒辦法表達得很清楚……但是,就算在這裡讓你買飾品送我,我一定也沒辦法像當時的樹果那樣開心……我有這種感覺。」
「……這樣啊。」
答覆的嗓音莫名夾雜一股寂寥,這與坐在學生會長座椅上的他又是不同的聲色。
莫妮卡感到十分過意不去。無論是為了什麼理由,拒絕掉菲利克斯好意的事實,都是不變的。
所以,莫妮卡趕緊慌忙開口補充:
「那個,再加上──我是個,最近才終於開始對時髦打扮感興趣的,時髦初學者!那個,飾品對我而言,該說是難度還太高嗎……沒錯,飾品是時髦高手專屬的道具,所以我覺得,自己要戴飾品還太早了!」
這樣的主張,聽得菲利克斯不由得為之訝然,面具下的眼睛睜得老大。
莫妮卡見狀,擔心是不是自己又失禮了,忸忸怩怩地搓起手指,不過菲利克斯馬上又彎起嘴唇,浮現淡淡的笑容。
「既然如此,就當作是這麼回事好了。」
說著說著,菲利克斯開始朝隔壁的攤位走去。
隔壁攤位賣的似乎是烘焙點心。掌心大的扁圓形糕點,在表面雕了非常精緻的造型。
「這些糕點的造型,好漂亮呢。」
食物當前,莫妮卡率先注意到的卻是外型,菲利克斯不禁笑了起來。
「這是鳴鐘祭的傳統糕點喔。按習俗,這種糕點吃的時候要對半,跟人分著吃。」
菲利克斯向攤位買下了一塊糕點,從中分成兩塊,將其中一半遞給莫妮卡。
「這點程度的話,妳願意讓我請客吧?」
「呃──那、那我開動了……」
糕點本身口感類似麵包,以蜂蜜調出甜味,裡頭再填進滿滿的葡萄乾、無花果乾與胡桃等餡料。
就好像要掩飾尷尬似的,莫妮卡大口大口嚼得臉頰整個鼓起來,這時,從旁伸來的手指,一把揪起了黏在莫妮卡嘴角的糕點屑。
「嘴邊沾到嘍。」
菲利克斯的指頭碰觸到嘴角的瞬間,莫妮卡無意識地僵住了臉,肩膀微微打顫。
也許是聽到了莫妮卡喉嚨「噫」的顫抖聲吧。菲利克斯帶著略顯落寞的嗓音問道:
「以前妳說過,自己並不怕馬對吧。妳不覺得馬可怕,但卻會怕人嗎?」
正是如此。
動物與昆蟲不會讓莫妮卡感到害怕,但人類不一樣。打從遇見巴尼以前──從進入米妮瓦就讀之前,就一直是這樣。
尤其身材高大的男性更是格外恐怖。只要有高個子男性在自己身旁舉手,莫妮卡就會害怕到站都站不穩,腦內不停湧現那隻手朝自己揮下來的畫面。
遇見巴托洛梅烏斯的時候也不例外。心裡雖然明白,並不是什麼人都會對自己施加暴力,可身體就是會自己出現反應。腦袋變得一片空白,受恐懼支配全身。
(我每次都這樣,給人家的好意吃閉門羹……)
罪惡感在臉上蒙起一片陰霾,莫妮卡努力擠出顫抖的嗓音:
「……真的,很對不起。」
菲利克斯沒有斥責這樣的莫妮卡。他的嘴角彎成了溫柔的笑容。
「如果說,人會讓妳覺得害怕,那就把我當成幽靈吧。今天剛好是死者來訪的慶典──鳴鐘之夜呀。」
菲利克斯向莫妮卡握著的榛木手杖伸手。
朵莉絲借給莫妮卡的榛木手杖上,吊在前端的可愛小金鐘正在晃動。菲利克斯的指尖朝小鍾戳了戳,令小鍾輕輕發出響聲。
叮鈴叮鈴的響聲清澈無比,來慶典共襄盛舉的死者離去時,就是在這樣的響聲之下目送死者。
「妳的好朋友艾伊克,其實是一個不存在任何地方的幽靈。所以說,他不會傷害妳喔?」
面具下的碧綠眼眸,以及那故意裝出來的惡作劇嗓音里,洋溢著滿滿的溫柔與落寞。
莫妮卡嘴巴不停開合,覺得自己非得說點什麼不可。可是,腦中卻完全浮現不出適合的詞句,就只有口中吐出的白色氣息不斷浮上夜空消逝無蹤。
「喉嚨有點幹了呢。我去買些果實水來,妳稍微等等我。」
留下這句話,菲利克斯披風衣襬一甩,轉身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護衛他是自己的任務,得追上去才行。
就在莫妮卡抱著這種想法,慌忙踏出一步的同時,背後傳來一道嗓音。
「〈沉默魔女〉閣下。」
大吃一驚地回過身去,只見女僕服美女──風系精靈琳就站在莫妮卡的正後方。
琳一如往常,面無表情地開口:
「請問,這是『別動我的女人』案件嗎?」
披頭第一句就是這種傻話。
看來,在琳的眼裡,扮裝後的菲利克斯就像在找莫妮卡麻煩的壞男人。
要是在這種狀況下,棋藝大會上演過的──身著華麗禮服跳出來大喊「別動我的女人」橋段在這裡也重演,事情就一發不可收拾了,莫妮卡趕緊否定琳的發言。
「不、不是這樣的,那個人是殿下。」
「竟然。」
語調雖然與平常一樣缺乏抑揚頓挫,但姑且是有吃驚的樣子。
琳舉手添在嘴邊,脖子向右猛力一倒,擺出很有沉思風格的動作。接著,在精準經過三秒後,脖子又回歸直立,再度開口:
「那麼,可以當作今夜的任務,就是保持這個狀態護衛殿下嗎?」
「是、是的,如果琳小姐可以跟我們保持距離,視情況給予支援,我會很感激……」
「謹遵指示……哎呀?」
好似注意到了什麼似的,琳仰頭望向上空。反射性跟著仰頭的莫妮卡,看到一道視黑夜為無物,攤開羽翼朝這裡飛來的鳥影,驚訝地睜大了雙眼。
不久,夜空下滑行的鳥兒降落在琳的頭頂上,咕咕地叫了一聲。原來是只貓頭鷹。仔細一看,貓頭鷹腳上還套了一具裝有小圓筒的腳環。
刻在圓筒上的星形紋章,是莫妮卡有印象的圖案。
「這孩子,是〈詠星魔女〉的使魔……?呃──琳小姐,可以請妳蹲下來嗎?」
「請。」
莫妮卡戰戰兢兢地朝貓頭鷹腳上的圓筒伸出手去。圓筒內裝了一張折得小小的信紙。
紙上用美得堪比王宮邀請函的文字,寫著這樣的內容:
『〈紡星之米拉〉被人偷走了。拜託~幫幫我~!』
「咦、咦咦咦咦?」
嘴巴反覆開合的莫妮卡,緊緊盯著紙上的文字不放。
用美麗文字與輕快語調撰寫而成的簡短文章,描述的卻是非同小可的大事件。
從旁窺探信紙的琳,也保持著讓貓頭鷹停在頭上的狀態,低沉咕噥道:「事態緊急呢。」
莫妮卡最直接的感想,則是:「怎麼辦啊?」
護衛菲利克斯,以及回收被盜取的古代魔導具,兩者都是極為重要的任務。
〈紡星之米拉〉能夠吸收這一帶土地的魔力,將之轉換為攻擊魔術。
(萬一,有壞人用〈紡星之米拉〉,攻擊這座小鎮的話……)
光是想像就毛骨悚然。柯拉普東這點規模的小鎮,今晚的〈紡星之米拉〉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輕鬆毀滅。
(路易斯先生說,一級封印已經解除了。換句話說,現在什麼時候出現被害都不奇怪……)
守護小鎮,避免威力強大的古代魔導具對鎮上造成危害,乃是莫妮卡身為七賢人的職責。
況且,更重要的是──莫妮卡將手按在胸口,閉上雙眼。
傳進耳里的,是鎮上四處裝飾的小鍾叮鈴作響的清澈鐘聲。那是用來引渡死者,憑弔已逝之人的響聲。
(一定會有人,能因為憑弔死者獲得救贖……就跟我一樣。)
所以說,這場慶典絕對不能搞砸。
莫妮卡緩緩睜開雙眼,望向前方的視線中,已經沒有一絲迷惘。
「琳小姐。妳能夠感測魔力嗎?」
「不能。我雖然,很擅長捕捉聲響,對於感測魔力卻沒那麼在行。」
感測魔力的魔術,莫妮卡本身是會用的。
不過,感測術式是一種甚至有專家在專門進行研究的特殊術式。展開既困難,想讀取情報又需要相當熟練的直覺。
雖然有辦法完美重現術式,但要讀取感測的結果,就不是莫妮卡的強項。真要說起來,比較會用這種魔術的人,應該是專攻實戰的魔法兵團出身者。
(即使如此,也非做不可。)
閉上雙眼集中意識,莫妮卡啟動了感測術式。
現在,浮現在莫妮卡眼皮下的光景,就有如高掛在漆黑夜空的繁星。
這些小到不集中精神就難以辨識的星點,就是一顆顆的魔力凝聚塊。可以根據大小與色澤的差異,來一一判斷魔力量與屬性。
然而,就算是高魔力量的高位龍種或精靈,只要目標有意隱藏自身的力量,就不時會發生感測不到的狀況。
魔導具也不例外,有許多種類的魔導具,就與先前凱西用來暗殺的〈螺炎〉一樣,在啟動之前都不會被感測到。
(被偷走的古代魔導具〈紡星之米拉〉應該具備會吸收魔力的性質。所以,只要尋找魔力量有在逐漸上升的反應……)
莫妮卡逐次擴展搜索範圍。偏偏,搜索的範圍愈廣,這種東西就愈容易漏看。
額頭滲出豆大的汗水,莫妮卡努力觀察眼皮下難以數計的繁星。
這就與觀測在夜空無秩序徘徊的彗星沒兩樣。目標都已經小到必須集中精神才看得見了,還不停四處亂跑,當然對集中力有相當的要求。
就在這時,莫妮卡發現,只有一顆星移動的軌道相當不自然。
那顆星以莫名快速的動作,從城鎮中央直直向外移動,而且亮度緩緩上升,說明了這顆星在持續吸收周圍的魔力。
「找到了。」
出現反應的地點,與莫妮卡現在的位置有相當的距離。照這個速度,莫妮卡追上之前,犯人就會逃出鎮外了吧。
莫妮卡現在該做的,是以最快的速度取回古代魔導具,並重新返回現在地,繼續進行菲利克斯的護衛任務。
「在我前去取回古代魔導具的期間,琳小姐請留在這裡為殿下進行護衛。然後……」
緊握手中的榛木手杖,莫妮卡直直凝視自己該前進的方向。
古代魔導具竊盜犯移動的路徑上,有一座窄而高的鐘塔。正好適合當作路標。
「請以那座鐘塔當作目標,盡全力把我往那邊吹過去。」
「可據我所知,〈沉默魔女〉閣下並不會使用飛行魔術才是?」
「是的,但如果只是著地,總會有辦法的……大概。」
只要用風系魔術製造緩衝墊,應該就不至於受傷。
而且再怎麼說,要笨手笨腳的莫妮卡在這種擁擠的人潮里穿梭,還想追上犯人,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想趕上犯人的腳步,就只剩這個方法了。
「謹遵指示。那麼……」
貌美女僕頂著頭上的貓頭鷹小小點頭,舉起一隻手伸向莫妮卡。
莫妮卡腳邊隨即颳起旋風,將外套衣襬大大地吹開。
「我已經在這一帶的上空布下了消音結界,還請无須顧慮,盡情放聲尖叫。」
「…………咦?」
「我會調整在人體不至於毀損的,瀕臨極限的速度。」
「不那個可以的話,希望妳用適可而止的速度就──噫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個瞬間,莫妮卡的身體便以驚人之勢升空,有如劃開夜空的流星般飛翔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