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 256 ·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秘密 2

第七章 苦紅茶帶來的夢

茶宴結束以來,這星期莫妮卡簡直傷透了腦筋。

午休時間一到,莫妮卡就在鐘響的同時迅速離開教室。雖然已經搶在第一個出門,仍然不能掉以輕心。

莫妮卡四處張望,保持警戒地來到外頭。

(這、這樣子應該,不要緊……了吧?)

就在抱著這種想法抬頭的瞬間,坐在花園長椅上的黑髮千金隨即映入眼帘。莫妮卡當場「噫」地倒抽一口涼氣。

長椅上的人,是克勞蒂亞。

她就彷彿一個擺設物,文風不動地保持手腳併攏的姿勢坐在長椅上,就連注意到莫妮卡之後,也只扭動脖子轉頭,目不轉睛地朝這兒瞧。

這星期每天都是這種發展,無一例外。

莫妮卡所到之處,克勞蒂亞總是出現在隔了段距離的位置望著她不放。

而且就只是這麼望著。既不主動靠近,也不開口攀談。這種詭異的舉動,反倒凸顯出一股陰森感。

(該不會,她已經發現,我就是〈沉默魔女〉……)

結果,莫妮卡為了甩開克勞蒂亞,繞了校舍一圈之後才往教室移動。

回到校舍內的時候,午休已經快要結束了。莫妮卡就這麼錯失吃午餐的機會。

偶爾也好想安安靜靜地悠閑吃午餐喔~莫妮卡按著薄薄的肚皮嘆氣。這時,教室前出現了幾位女同學擋住莫妮卡的去路。

「噯,方便打攪一下嗎?莫妮卡小姐。」

向莫妮卡搭話的,是有著一頭焦糖色褐發的諾倫伯爵千金──卡羅萊•西蒙茲。害莫妮卡從樓梯上跌下來的罪魁禍首。

不敢放鬆戒心的莫妮卡,反射性地退了幾步,豈料卡羅萊竟帶著諂媚似的肉麻語調開口:

「別露出那麼害怕的表情嘛。我呢,只是想邀妳參加茶會而已呀。」

「參、參加……茶會嗎?」

「是呀~今天會比較早放學不是嗎?所以呢,在妳去學生會辦公前,先和我們一起喝杯茶吧。畢竟,我也很想聊聊妳不慎摔落樓梯時的事嘛。」

卡羅萊家世顯赫。若沒有什麼正當的理由,莫妮卡基本上無法拒絕她的邀約。

(社交舞和茶會,都得好好表現才行……因為,我是學生會,幹部。)

莫妮卡握住別在制服上的幹部章,在內心鼓勵自己。

卡羅萊在茶會上一定又會說些壞心眼的話找碴吧。即使如此,也只要忍到茶會結束就行了。

雙手使勁握拳,莫妮卡下定決心抬起了頭。卡羅萊見狀,瞇起眼睛露出一抹微笑。

「所以妳願意,來參加我的茶會吧?」

「只、只要是在,不對學生會工作造成影響,的範圍內……」

「當然了~放心。花不了妳多少時間的。」

卡羅萊開心地笑著,向跟班的女同學們「對吧,各位?」並使了使眼色。

跟班們一邊附和卡羅萊,一邊以打量似的眼神望向莫妮卡。

眼神中露骨地夾雜著輕蔑之意。「瞧妳這窮酸鄉巴佬」──少女們不停以視線如此表達。

(不要緊,不要緊,只要安分地喝茶,好好開口回應就行了。只要不主動提些多餘的事,一定不要緊,沒問題……)

拚命在心中說服自己的莫妮卡,並沒有發現,有一對瑠璃色眼睛正緊緊望著自己的背影。

卡羅萊指定的地點,是茶會課用來舉行實技演習的中庭茶桌。

天氣晴朗的日子,這裡常會有千金小姐舉行茶會。除了莫妮卡被帶往的茶桌之外,現場還設了許多其他桌椅,供好幾組同學在此享受午後時光。

現場有這麼多觀眾,應該不至於遭到太明顯的暴力相向,也不用擔心被人家拿茶潑臉了才是。

為此稍稍鬆一口氣的同時,莫妮卡抵達了指定桌。

在茶桌就坐的,包含莫妮卡與卡羅萊在內共四人。卡羅萊坐在莫妮卡的正對面。

卡羅萊是個雙眼又大又圓的千金小姐。雖然與莫妮卡同年,卻渾身散發成熟的奢華風範。

(……啊咦?她的眼睛……)

艷陽高照的秋高氣爽午後,莫妮卡在卡羅萊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小小的不協調感。

不過,就在莫妮卡言及那份不對勁之前,卡羅萊搶先開了口:

「呵呵,今天特地讓妳在百忙之中赴會,真是非常感謝。莫妮卡小姐。」

「非、非常……謝謝妳邀請我。」

聽到莫妮卡的不流暢回應後,卡羅萊大方地點頭。

「先前真難為妳了,出了那種『不幸的意外』,從樓梯上跌下來……噯,妳沒有受傷吧?」

「是、是的,我沒有,受傷。」

「哎呀~那太好了!」

卡羅萊笑得滿面春風,瞇起那雙大眼睛,以低沉的語調說道:

「那麼,可以請妳主動找希利爾大人解開誤會嗎?向他說明,那只是場意外。」

「…………咦?」

莫妮卡頓時語塞,其他少女們也口徑一致地擁護起卡羅萊。「對呀對呀,那只是意外嘛」、「根本不是卡羅萊大人的錯呀」等等。

看來,這似乎就是今日茶會的主題。

卡羅萊想唆使莫妮卡向希利爾作證,表示會從樓梯上摔下來只是場意外。

「噯,莫妮卡•諾頓小姐。那件事是場意外對吧?我根本就沒有動拉娜•可雷特半根寒毛……對不對?」

卡羅萊那對彷彿要將莫妮卡整個人吸進去的大眼睛,正強烈散發著「給我點頭」的威壓感。

好想乾脆屈服在這股威壓之下,點頭任她擺布。如此一來,大概就能從這個場所解放了。

(……可是,可是……)

莫妮卡跌下樓梯後,明明沒有任何人拜託希利爾,他卻挺身向在場人士打聽了事發經過。

要是莫妮卡聽命於卡羅萊,同意那只是場意外,希利爾的努力就全白費了。

握緊制服的胸口,莫妮卡顫抖地打開嘴唇:

「要、要我推翻,先前的發言,會給艾仕利大人造成困擾……我不要,這樣。」

說了。說出來了。

卡羅萊沒有回應。忐忑不安的莫妮卡窺伺起卡羅萊的狀況,只見她正以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眼神瞪著莫妮卡。

「……是嗎。」

總算出口的回應,夾雜著沉重的怒意。正當莫妮卡被那股怒意嚇得渾身顫抖不已,卡羅萊又突然收起了怒氣,再度往臉上擺出和藹可親的笑容。

「哎呀,真是糟糕。聊著聊著就忘了時間。再這樣下去,難得準備的紅茶都要涼掉了……來,請用吧?」

「好、好的……」

喝完這杯紅茶就離席吧──如此決定的莫妮卡伸手拿起茶杯。這時,卡羅萊等人同時舉起了扇子遮住嘴巴。

(啊,這個是……伊莎貝爾大人提過的,反派千金的基本動作……!)

從扇子底下輪流傳出的竊笑聲,其精度已經卓越到令人懷疑是否經過特殊訓練。

笑聲既不明顯,也不至於聽不見,以一種恰到好處的絕妙刺耳音量,將惡意送入莫妮卡耳中。

原來如此,真高明……在內心湧現這種無謂欽佩感的同時,莫妮卡舉起了茶杯就口。

豈料入口的紅茶苦得詭異。並不是澀,是純粹的苦。

(這種紅茶原本就這樣的味道嗎?)

苦歸苦,倒也不至於喝不下去。

平時就已經習慣喝黑咖啡的莫妮卡,雖然感覺這杯紅茶有點不對勁,還是咕嘟咕嘟喝個不停。

緊接著,卡羅萊等人臉色大變。

(……?她們是怎麼了?)

卡羅萊與跟班們露出一種既驚訝又戰慄,好似看到駭人光景的眼神望向莫妮卡。

該不會自己失了什麼禮數吧?感到焦急的莫妮卡,為了掩飾內心的驚慌,仰頭就把這杯苦味異常的紅茶一飲而盡。

啊──卡羅萊小聲地嘀咕。

(……啊,咦?)

心臟怦通不停的鼓動聲聽起來莫名吵耳。眼前突然亮晶晶閃個不停,見到的光景開始逐漸朦朧。

「她喝掉了?」

「不會吧?明明那麼苦耶?」

「討厭啦,本以為她頂多就嗆到了事……」

卡羅萊一行人顯得狼狽不堪,七嘴八舌地爭論不停。

明明聲音確實都傳進了莫妮卡耳里,卻不知怎地,腦袋沒辦法把言語認知為言語。周遭的聲音,都成了無意義的聲響,左耳進右耳出。

(怎麼,回事?)

世界的輪廓軟趴趴地扭曲。變形、滲開、霧化、溶解,染成一片紅茶色。

……不對。這種赤紅色不是紅茶。

是火,是火紅色。

隨著啪嘰啪嘰聲響,火粉四處飛散,火焰搖曳不已。在火焰後方,一道人影映入眼帘……

「爸,爸……?」

被綁在樹木上的父親,逐漸消失在火焰中。

一股令人不快的氣味傳來,那是人肉燒焦的味道。

圍著父親的人們,異口同聲地開口:

『混帳異端者!該死的異端者!觸犯禁忌的罪人!』

「……不對,不是的,爸爸他,並沒有錯!」

火粉突然飛濺,劇烈燃燒的火焰中被扔入了某種物品。

那是數量龐大的資料。是父親生前,賭上自己一切撰寫完成的,重要的重要的重要的……

「住手……不要……不要燒掉這些……不要燒掉這些──……」

要被燒掉了,要被燒掉了,經年累月構築出來的美麗數字與紀錄,在短短一瞬間便化作灰燼。

(記起來,快點記起來,爸爸留下來的數字,我必須全部記起來!)

把被煙熏痛的眼睛睜大到極限,莫妮卡奮力凝視著扔進火中的資料。

莫妮卡那不可靠的動態視力所能辨識到的,就只有龐大資料中的片段數字。

即使如此,莫妮卡還是連眼皮都不眨一下,將映入眼中的數字全部刻進腦海。

(不記起來不行,就算只有一點點也好,我一定得記住,爸爸留下來的紀錄。)

烙印在眼底的數字是父親的遺產。怎麼可以忘記。絕對不能忘記。那些數字就是父親曾經活在世上的證明。

「一八四七三七二六,三八五,二零九八五點七二六,二九四零五點八四七三九……」

『滿嘴數字嘀嘀咕咕的噁心死了!給我閉嘴!』

嘴中咕噥著數字的莫妮卡,先聽到一聲咒罵,隨即遭到揮下的酒瓶痛打。

「叔叔對不起叔叔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大哥搞那什麼蠢研究,害我也跟著被拖下水!就因為家裡出了個犯罪者,我就得被鬧到連生意都沒得做?開什麼鬼玩笑!』

「不是的……爸爸他,沒有錯……爸爸他……」

『妳有種到外頭去扯這些鬼話試試看!小心老子拿火耙打死妳!』

「叔叔對不起不要打我不要打我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會在別人面前亂講話了我會乖乖不講話不要打我不要打我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中庭引起了一陣騷動。

原本在茶桌用茶的莫妮卡•諾頓,突然從椅子上翻倒,倒在地上掙扎。

一臉鐵青的莫妮卡,帶著不自然的急促呼吸朝喉嚨猛搔,期間還反覆喃喃自語著意義不明的辭句。

無論是同桌的卡羅萊還是兩個跟班,都沒有出手幫忙扶起莫妮卡,只是帶著望向詭異光景的眼神,任由她倒地不起。

就在這時,一位大小姐不發半點聲響地來到了卡羅萊等人的桌邊。

那是渾身散發陰鬱氣場的黑髮千金大小姐──克勞蒂亞。

克勞蒂亞單膝就地,默默蹲在莫妮卡面前確認她的狀況。

「……妳讓她喝了什麼?」

克勞蒂亞的質問,令卡羅萊猛力搖頭,激動地高聲尖叫:

「不知道!不知道啦!我什麼都不知道!」

「…………」

靜靜起身的克勞蒂亞,有如一條悄悄接近獵物的蛇,迅速湊近卡羅萊,將手伸進她的口袋。

隨後,四處摸索的手指,在口袋內碰觸到了某種物品。

「……眼藥?」

「不要!還給我!誰准妳亂碰的!……唔!噫──?」

嚷嚷不停的卡羅萊,被克勞蒂亞一言不發地從下顎一把揪住。

隨後更將另一隻手伸往卡羅萊眼角,撐開那經過化妝的彩紋眼皮,仔細觀察她的眼珠。

「……瞳孔有放大現象……是顛茄嗎,或類似的毒素嗎。」

「這個就只是,讓眼珠看起來比較大的眼藥啦!」

「這是毒。」

克勞蒂亞一句話直接否決卡羅萊的說詞。

她目不轉睛地直直盯著卡羅萊放大的瞳孔,以含意深遠的低沉嗓音開口:

「妳,對那個女孩,下了毒。」

「才沒……我只不過……我只是,想讓她被苦紅茶嗆到,當眾出糗而已……這怎麼能怪我,正常誰會想得到,有人能把那麼苦的紅茶喝下肚!是她自己不好啊!」

絲毫不搭理歇斯底里的卡羅萊,克勞蒂亞再度蹲到莫妮卡身邊。接著扶起莫妮卡的上半身,用指頭伸進她的嘴裡。痙攣中的莫妮卡馬上出現了反胃現象。

「……啊、啊嗚……嘔……」

「吐出來。」

即使被克勞蒂亞刺激著喉嚨深處,莫妮卡還是沒能順利嘔吐,只是不斷低聲呻吟。

克勞蒂亞冷靜地向保持距離圍觀的人們下令。

「來人,拿淡食鹽水過來。另外,去聯絡醫務室與學生會幹部。」

回想起父親時,率先浮現的總是那身著白衣的細瘦背影。

(……爸爸,爸爸……)

莫妮卡的父親是研究者,是個幾乎一天到晚都與書桌為伍的人。

希望父親多少回頭一下都好,年幼的莫妮卡舉手朝父親的背影伸去……然後,立刻又放了下來。

她知道,父親正在處理很重要的工作,不希望自己打攪父親。

但,那天的父親,就彷彿聽見了莫妮卡的心聲似的,停下寫字的手,轉身望向了莫妮卡。

滿是鬍鬚的臉上,戴著一副小巧的圓眼鏡。眼鏡下的雙眸既溫和,又充滿知性。無論何時,父親都是個沉穩溫柔的人。

莫妮卡放下的手,被父親以兩手包覆的方式握了起來。父親的手又大,又溫暖。

「……欸嘿嘿……爸爸……」

來自父親手掌的暖流,為莫妮卡臉頰添上了笑容。這時卻不知為何,一道嗓音自頭上響起。

那道嗓音,並不是回憶中的父親所發出的……

「嗯──我看起來有那麼老成嗎?」

「殿下,這種小丫頭的夢話沒必要一一放在心上。」

「不過,你竟然不開口說要打醒她呀?」

「那是……因為……她、她現在是病患。」

隨著微弱的呻吟聲,莫妮卡抬起了沉重的眼皮。

看來這兒似乎是醫務室的病床。以前也曾被抬到這兒來。

在莫妮卡就寢的病床旁,可以看到兩道人影。在窗口透進的夕陽光線照耀下,金銀兩色秀髮正鮮明地閃閃發光。

「……殿下……跟,艾仕利大人……?」

莫妮卡的手掌握在菲利克斯手中,希利爾則是在一旁仔細觀察著莫妮卡的臉。

為什麼他們倆會跑到這種地方來?為什麼,菲利克斯會握著莫妮卡的手?

慢慢清醒過來的大腦,令莫妮卡朦朧地回想起方才的經緯。

(……記得我應該,是在茶會上喝了一杯苦紅茶,然後眼前就天旋地轉……)

接下來的記憶有點曖昧。不過,總覺得自己做了一場很可怕的夢。

「妳呀,在茶會上被諾倫伯爵千金下毒了。毒藥讓妳陷入了嚴重的錯亂狀態。」

「……唔!」

莫妮卡頓時臉色發青,把手掌自菲利克斯的手中抽離。

緊接著,她連滾帶爬離開床面,硬是動起還不太能使力的身體,額頭貼地跪拜。希利爾見狀,忍不住驚愕地大喊:

「妳在幹什麼?」

莫妮卡維持著跪拜的姿勢,使勁擠出嗓音,用不聽使喚的嘴唇,顫抖不已地開口:

「……給大家,添麻煩了……真的……真的是,非常,對不起……」

光是擠出這麼句話,都讓她產生嘔吐感。

即使如此,莫妮卡搞砸茶會,引起騷動依然是不爭的事實。必須得鄭重道歉才行。

「虧我是幹部……卻沒能好好表現,真的很抱歉……」

舞蹈課已經一塌糊塗,至少茶會得要不負學生會應有的風範,原本明明是這麼想的。

到頭來,莫妮卡又再度為學生會添上了一記污點。

謝罪之聲泛起嗚咽,鼻酸感油然而生,眼底湧現一股熱潮。

比平時更加鬆懈的淚腺,就這麼滴下一滴滴淚珠,在地上渲染開來。

「諾頓小姐,把頭抬起來好嗎?」

菲利克斯單膝就地,蹲著向莫妮卡這麼說。但是,莫妮卡沒辦法這麼做。

(大家一定都很失望。明明是學生會幹部,卻連場茶會都沒法表現得落落大方。)

自責的言論,要多少都想得出來。

就在莫妮卡羅列出無盡自責話語,令內心飽受煎熬時,一雙手突然毫無前兆地伸到左右側腹旁。

然後,那雙手就好似抱起小貓咪似的,把莫妮卡整個人抬起來。

「夠了沒!勞煩殿下為妳屈膝,這是成何體統!」

抬起莫妮卡的人是希利爾。

啊啊~又惹艾仕利大人生氣了。都怪自己沒有好好表現……莫妮卡不停低聲抽泣,希利爾則是細心周到地將她按回病床上。

接著替她蓋上毛毯,高聲怒斥起來:

「妳這傢伙,知道自己是被害者嗎!哪有被害者卻要低頭賠罪的道理!」

「可……是……」

「滿臉蒼白的病患少在那邊多嘴!再給我擅自下床試試看。我保證拿繩子把妳綁回床上去!」

希利爾眉角上吊地宣言些火爆的內容,就在這時──

「……哎呀,你這是在醫務室大聲嚷嚷些什麼?……兄、長。」

分隔病床的遮簾動了起來,一張美麗的臉龐從遮簾中探頭。真的就只探出頭。

把身體藏在遮簾後,宛若飄在半空中的頭顱一般,用這種毛骨悚然方式登場的,是面容出眾又散發陰鬱氣場的貌美千金──克勞蒂亞。

(……兄長?)

希利爾大吃一驚,面帶不悅地凝視克勞蒂亞,不再發言。

菲利克斯則完全相反,笑容滿面地向克勞蒂亞開口:

「克勞蒂亞•艾仕利小姐,多虧妳急救處置得宜,拯救了一位同學的性命。作為學生會長,在此發自內心向妳道謝。謝謝妳。」

聽到菲利克斯致謝,克勞蒂亞露出彷彿目睹世界末日般的絕望表情,滿臉不耐地低聲回應:

「……不客氣。」

要是一個不好,這種態度難保不會被視為對王族不敬,希利爾瞪向克勞蒂亞開口斥責:

「妳可是榮獲殿下開口褒獎了。還不給我表現得開心點。」

「……哎呀,意思是要我效法某人,搖尾乞憐得活像條被誇獎的忠犬?」

說著說著,克勞蒂亞表演了一手明明面無表情卻用鼻子笑人的絕活。

鮮少正常人在看了這種挑釁後還能保持冷靜,希利爾當然不意外地遭到激怒。

「妳說誰是狗!」

「……我可沒說自己是在暗指兄長呀。哎呀,兄長的表情怎那麼僵硬?明明打算把昏睡的莫妮卡•諾頓一路抱到醫務室,卻因為體力太差而在途中力竭,改由會長代勞的兄、長?」

這一連串毫無抑揚頓挫,只以平淡語調道出真相的發言,起先激得希利爾面紅耳赤,再逐漸轉為發青,最後一臉慘白。教人除了同情之外不知該做何反應。

「……對、對不起……都怪我,太重……」

莫妮卡卯足了勁想緩頰,卻讓希利爾皺起眉頭,咬牙切齒不發一語。好可怕。

(怎、怎麼辦,艾仕利大人生氣了……都怪我體重太重……)

才剛狼狽起來,菲利克斯就探出身子,摸了摸莫妮卡的臉頰。

「妳一點也不重喔。倒不如說是輕得嚇人。最好還是多吃點東西比較好。」

為莫妮卡重新蓋好毛毯之後,菲利克斯轉頭望向希利爾。

「好了,一直待在病患身邊也不妥吧。我們差不多該離開了。」

希利爾老實地同意菲利克斯這番話,朝莫妮卡狠狠一瞪說道:

「今天妳不用到學生會室來。就算來了,也沒有工作要妳做。」

「可、可是,校慶的準備工作明明就很多……」

製作要交給業者的文件、重審社團的預算,有好幾件工作是必須在今天之內完成的。

可是,希利爾卻斬釘截鐵地說「沒問題」。

莫妮卡繼續追問,這回換菲利克斯望向莫妮卡,露出溫柔的微笑。

「妳回宿舍去,好好養病休息喔。」

語調雖然溫和,卻帶有一股不由分說的強悍。

確認莫妮卡把到口的反駁咽下之後,菲利克斯與希利爾離開了病床邊。

克勞蒂亞從口袋裡取出手帕,裝模作樣地向兩人甩著道別。全程面無表情。

希利爾的太陽穴青筋暴露,一顫一顫地抽搐。

「克勞蒂亞。盯緊那個小丫頭,別讓她離開醫務室,跑到學生會室來工作。」

「……哎呀,擔心的話老實說不就得了。趁莫妮卡•諾頓昏睡時一直觀察人家的睡臉,擔心到手足無措的兄、長。」

希利爾激動到渾身顫抖不停,菲利克斯則是望著這對兄妹的互動嗤嗤地笑著,離開了醫務室。

兩人走出房門後,醫務室突然安靜了下來。下定決心的莫妮卡,轉頭朝克勞蒂亞搭話:

「那、那個,勞煩妳幫我做急救處理……真的是非常謝謝妳。」

「……失去意識前的事,妳還記得哪些?」

「就只到喝下紅茶,為止……」

之後還記得的,頂多就只有做了恐怖的夢而已。就這樣,等回過神來,自己已經躺在醫務室的病床上。

一度離開病床的克勞蒂亞,帶著裝了牛奶的茶杯返回,遞向莫妮卡。

「一點一點喝也無妨,拿去。效果可能聊勝於無,但能夠保護胃黏膜。」

莫妮卡接下後,舉起茶杯就口。克勞蒂亞也在一旁的椅子坐了下來。

「……混在紅茶里的,是有散瞳作用的眼藥。」

「眼、眼藥?……啊,所以,卡羅萊大人才會明明待在明亮的場所,瞳孔還……」

在中庭茶宴與卡羅萊面對面時,莫妮卡在她身上感受到了一股不協調感。

通常來說,待在明亮的場所時,為了調節進入眼中的光線量,瞳孔會自動收縮。然而,卡羅萊的瞳孔卻依然保持著放大的模樣。

「那、那個,卡羅萊大人她……難道是患有,眼疾嗎?」

「……點這種眼藥的目的在於美容。瞳孔愈大、眼睛看起來愈炯炯有神,就顯得愈美麗──盲從這種想法的笨蛋,就是會不顧危險接觸這種眼藥。」

卡羅萊持有的眼藥,原本應該是用來檢查眼睛是否有異狀時使用的。

遵守用量使用時不會有問題,可一旦搞錯用法就會成為毒藥,引發幻覺或中毒癥狀。

然後,卡羅萊將這種葯滴進了莫妮卡的茶杯里。

「……這種眼藥混有許多物質,苦味相當強烈。她們的盤算是讓妳喝加了這個的紅茶,讓妳苦得嗆到,把妳當作笑柄。」

正因此,卡羅萊的茶會地點才沒選擇個人室,而是在眾人群聚的中庭。

這樣才能讓莫妮卡在大庭廣眾之下被紅茶嗆得出盡洋相。

然而卡羅萊千算萬算卻算不到,莫妮卡竟然若無其事地喝光了整杯紅茶。

「那個……呃──……因為味道雖然苦,但也沒到真的難以下咽的程度……」

「……妳以為生物為什麼會有味覺?那可不是用來享受美食的。是為了透過味道判別毒物,藉此迴避危機。」

也就是兜著圈子在斥責莫妮卡危機意識不足,莫妮卡無從反駁。

也許真的太掉以輕心了。既然卡羅萊明顯對自己抱有惡意,就實在不應該把送上桌的東西一股腦兒吞下肚。

按克勞蒂亞所言,因為沒辦法順利吐出毒物,還先喂莫妮卡喝了淡鹽水,再硬是施行催吐。

「……催吐後妳的胃袋幾乎是凈空的。就妳的年齡而言,體重似乎也過輕了些,感覺不太出來妳有意思想維持生命呢。」

「…………嗚~」

今天之所以沒吃午餐,實際上是為了擺脫克勞蒂亞的追蹤。

話雖如此,平時的進食量不足也是事實,已經不是第一次被這樣指責了,實在無從反駁。

面對垂頭喪氣的莫妮卡,克勞蒂亞繼續以鬱鬱寡歡的語調開口:

「身材愈是矮小的人,毒素致死所需的量就愈少……有些毒對於標準體型的成人不至於致命,卻能毒死幼兒體型的人。妳可真是撿回了一條命。」

「幼、幼兒體型……」

莫妮卡無意間凝視起克勞蒂亞。

雖然苗條又高䠷,該凸該翹的地方卻絲毫不馬虎,實在看不出來與莫妮卡是同個年紀。

原本對自己的體型並沒有過度糾結,可自從與拉娜及凱西成為好朋友之後,莫妮卡就開始變得會對自己孩子氣的外貌稍微感到在意。

就在莫妮卡暗自在心裡受到一點打擊時,克勞蒂亞突然探出身子望起莫妮卡的臉。

「……哎呀,妳怎麼了,幼兒體型?怎麼那樣盯著人家不放呀幼兒體型。話先說在前頭,勸妳今天別再攝取流質以外的食物。包妳吃了就吐喔幼兒體型。」

「不、不必那麼,幼兒體型、幼兒體型地強調也無所謂吧……」

「……有什麼辦法,我又不想被妳當成救命恩人道謝。」

克勞蒂亞的發言令莫妮卡睜大了眼睛。

這麼一提,菲利克斯向她道謝時,她也是一臉不耐的表情。

莫妮卡當然感謝克勞蒂亞,也想開口向她道謝。可是,克勞蒂亞被人致謝時的表情,感覺不像在掩飾難為情,而是發自內心感到不愉快。

「那個……妳之所以不想聽我道謝……是因為……妳討厭我嗎?」

聽到莫妮卡帶著顫抖的嗓音這麼問,克勞蒂亞縮回上身,正襟危坐。

臉上依然宛若木偶般面無表情。可是,在那對瑠璃色眼眸的深處,感覺上似乎搖曳著有別於惡意的昏暗情感。

「……我並不討厭妳……雖然也不喜歡就是了。」

克勞蒂亞答得有氣無力,莫妮卡乾脆打破砂鍋問到底。

「那、那……如果是這樣,妳這周,又是……為什麼,要跟蹤我?」

莫妮卡猜測,克勞蒂亞恐怕是在懷疑自己就是〈沉默魔女〉。

還在等待回答,克勞蒂亞就像蛇一般無聲無息地湊近面前,在極近距離下望著莫妮卡的臉。

「……因為,妳想拐騙我的未婚夫。」

「……欸?……咦?……咦咦?」

莫妮卡驚訝得差點鬆手讓牛奶摔落在地,克勞蒂亞則語調平淡地接話:

「……若只是同為學生會幹部也就罷了,竟然連社交舞都一起練習……沒可能放過妳吧。明明就連我,都沒與他共舞過幾次。」

學生會幹部,共練社交舞。

這兩則關鍵字,讓莫妮卡首先聯想到的,是菲利克斯與希利爾。

但,既然希利爾與克勞蒂亞是兄妹,答案必然只剩下一個。

(難、難道說!克勞蒂亞大人是……殿下的未婚妻?)

自己的身分並沒有被克勞蒂亞看穿,這點值得慶幸。

然而,沒想到竟然會被菲利克斯的未婚妻,誤會自己在跟菲利克斯搞曖昧!

莫妮卡抱頭苦惱了起來,不知該怎樣才能解除克勞蒂亞的誤會,這時,從遮簾後來傳來兩人份的腳步聲。

「莫妮卡──!咱們來給妳探病哩──!」

「噓!噓──!不可以在醫務室大聲嚷嚷啦。」

這耳熟的熱鬧嗓音,是古蓮與尼爾。

古蓮一聲都沒吭就拉開了遮簾,大手大腳地走向病床。

「莫妮卡,妳還好嗎!唔哇,滿臉鐵青耶妳!啊,這邊給妳送探病禮來,吃肉妳沒問題吧?」

「古蓮,出現中毒癥狀的患者不可以吃肉啦。」

忙著糾正古蓮的尼爾,注意到坐在病床邊的克勞蒂亞後,立刻端正姿勢,露出僵硬的笑容。

「啊,呃──克勞蒂亞小姐,午安。」

「…………」

克勞蒂亞依舊面無表情。但,身上纏繞的氣場明顯出現了變化。

直到方才為止都散發不停的陰鬱而無精打采的氣場,消失得一乾二淨。

看到克勞蒂亞毫無反應,尼爾略顯困擾地眉尾下垂。

「呃──那個……啊,我聽學生會長說了。好像是妳幫諾頓小姐進行急救處置的嘛。」

「…………」

還是一樣,克勞蒂亞不發一語又面無表情。就連應一聲都不應。

尼爾這下也慌了,無意義地揮動雙手,試圖接話。

「真、真不愧是克勞蒂亞小姐!好厲害!」

「…………是嗎。」

這瞬間,莫妮卡確實看到了。

克勞蒂亞開口回應時的嘴唇,雖然只是些許……但嘴角的確上揚了。

連被菲利克斯誇獎都一臉不耐的克勞蒂亞,現在卻散發出一股喜悅的氣場。

(難、難道說,克勞蒂亞大人的未婚夫是……)

「呃──這邊這位是莫妮卡的朋友嗎?尼爾也認識她?」

尼爾都還沒開口回應古蓮,克勞蒂亞就以更快的速度搶先貼到莫妮卡身邊開口:

「是呀,沒錯……我們是,很要好的朋友……對吧,莫、妮、卡?」

前所未聞的情報。真要說,剛剛才被給過「不討厭,但也不喜歡」的評語。

眼見莫妮卡一臉茫然,不知該做何反應,克勞蒂亞睜大瑠璃色的雙眸緊緊盯向她。

這記無言的施壓馬上令莫妮卡就範。

「是、是的……」

莫妮卡渾身顫抖地點頭,克勞蒂亞馬上轉頭望向古蓮與尼爾,補了一句:「看吧。」

「我是高中部二年級的克勞蒂亞•艾仕利,同時也是尼爾的未婚妻喔……請、多、指、教。」

「咦?未、未婚妻?尼爾有!未婚妻──?」

尼爾向高聲叫喚的古蓮回以曖昧的笑容。

「呃──關於這點,婚約只是我們彼此的雙親擅自決定的……」

「……哎呀,對我有不滿嗎?」

克勞蒂亞用她木偶般的撲克臉望向尼爾。她五官本就端正美麗,面無表情時更因此帶有一股詭異的威壓感。

尼爾表情頓時凍結,驚慌地左右甩頭。

「不是的,那個,我不是這個意思,該說是覺得自己高攀不上克勞蒂亞小姐,實在很過意不去嗎……」

尼爾的眼神,不斷游移在克勞蒂亞的頭頂附近。

從那視線的走向,莫妮卡立刻察覺了尼爾在意的問題是什麼。

相較於同年齡的少年們,尼爾的身高來得偏矮。而克勞蒂亞正相反,她以女性而言算是非常高䠷。兩人站在一起時,克勞蒂亞明顯會高過尼爾。

更別提克勞蒂亞還出身名門侯爵家,尼爾卻只是下級貴族的男爵家公子。實在稱不上門當戶對。

莫妮卡還在默默思考,克勞蒂亞已經忽地從病床上起身,伸手勾住尼爾的手臂,露出陰沉的微笑。

「……噯,莫妮卡。我跟尼爾,明明看起來就很登對嘛?……是吧?」

矮小的尼爾與高䠷的克勞蒂亞,這樣挽著手排排站,更彰顯出兩者的身高差異。

但是克勞蒂亞的低沉嗓音施壓再度令莫妮卡當場屈服,連思考都來不及就瘋狂點頭附和。

「你、你們非常,登會。」

「你看,連好朋友莫妮卡都在祝福我們喔。」

所以沒有任何問題對吧?克勞蒂亞的這股言下之意,尼爾只能回以一臉乾笑,古蓮則小聲咕噥著「好強的壓力」。

突然間,醫務室的門被猛力打開。

馬尾甩個不停,使勁奔跑的凱西衝進了醫務室。

「莫妮卡!我聽說妳被送來醫務室,妳還好……」

話都還沒說完,就被摟著尼爾手臂的克勞蒂亞震撼到語塞,無法別開視線。

然後在短暫沉默之後,凱西一臉困惑地開口:

「噯,我說,這什麼情況?」

「……一看就知道吧。我接下來就要聊起我跟尼爾怎麼熟識的故事了。」

「不,抱歉。這個怎麼看都看不出來。」

傻眼的凱西,令莫妮卡露出一臉苦笑。

走在走廊上的菲利克斯罕見地收起了他柔和的笑容。不帶笑容的他,更加凸顯出那搶眼的俊美。

也許是感受到菲利克斯身上那股沉默的焦躁了吧。走在後頭的希利爾,也露出一臉反常的表情。

菲利克斯正一面邁步,一面靜靜地與自己內心的煩躁感對峙。

(……唉~真傷腦筋。我明明是不浪費怒氣主義的。)

內心那股名為憤怒的感情,應該是只在必須的時刻,向必要的對象釋放才對。不是可以在這種地方隨隨便便發泄掉的廉價品。

即使如此,莫妮卡額頭貼地謝罪的姿態,還是勾起了菲利克斯往昔的記憶。

──虧我是幹部……卻沒能好好表現,真的很抱歉……

渾身顫抖的少女身影,與年幼少年的身影重合。

──虧我是王族……卻沒能好好表現,真的很抱歉……

因自己的無力而淚濕眼眶低頭顫抖,等待責罵的少年。

(啊啊~她果然實在,非常相似呢……)

靜靜確認過這件事之後,菲利克斯開了口:

「這次的事件,讓我有點怒不可遏。」

菲利克斯較以往都更加冰冷的發言,令希利爾頓時繃緊顏面。

「目前已安排主謀者諾倫伯爵千金以及兩名跟班,在接待室待命準備接受質問。此外……」

說到這裡,希利爾環望周遭,確定四下無人,湊到菲利克斯嘴邊小聲接話。

「柯貝可伯爵家的伊莎貝爾•諾頓小姐潛入了學生會室,表示想與諾倫伯爵千金談談……」

「伊莎貝爾小姐?喔喔,小松鼠的妹妹嗎?」

「似乎要算是無血緣關係的姪子。」

嗯哼~了一聲,菲利克斯嘴角微微上揚。

「來得正好。既然如此,就請伊莎貝爾小姐也一同出席吧。」

美麗的五官上浮現教人毛骨悚然的冰冷笑容,菲利克斯開口宣言──

「好,開心的茶宴就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