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 256 ·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秘密 2

第六章 不合時宜的一杯

順利通過社交舞補考,莫妮卡總算跨越一道危機。然而,她連撫胸慢慢鬆口氣的時間都沒有,下一道試煉便接踵而至。

那就是與社交舞並列為貴族子女們必備涵養的重要課程──茶會。

賽蓮蒂亞學園裡,有幾門貴族特有的課程,是一般學校不會開的。其中之一便是社交舞課,而只限女同學聽講的茶會課亦屬此類。

對於貴族千金們而言,茶會並不是什麼悠閑歡談的時光。那是一個講究如何款待客人,或如何接受款待,藉以彰顯自身品格的嚴肅社交場所。

茶會課的內容,不但會將應有的禮儀知識徹底鞭策到同學明白,還要在此前提下進行實技演習。

進行實技演習的方法,是在中庭實際舉辦茶宴。

屆時會將同年級的女同學以四~五人分為一組,共坐一張茶桌。組員再各自送上準備好的茶,彼此品評。

只不過,唯獨茶點是事先由教師指定。換言之,當準備好能與指定茶點配合的茶品時,演習就正式展開。

茶會課所使用的茶葉必須自行準備,而一般而言,每位千金小姐大致上都交由僕役購買。

可是,莫妮卡就連該上哪兒才買得到需要的茶葉都不清楚,只好求助於本次任務的協助者──柯貝可伯爵千金,自稱反派千金的伊莎貝爾•諾頓小姐。

「……就是這樣,那個~希望妳可以分點茶葉給我。」

造訪伊莎貝爾房間的莫妮卡說明事情原委後,伊莎貝爾臉龐染成了薔薇色,顯得感動無比。

「竟然能幫上姊姊的忙,太榮幸了!好的,沒問題,儘管包在我身上!就讓我使盡渾身解數,確保姊姊能平安無事通過這堂課吧!」

「非、非常謝謝妳……」

在低頭致謝的莫妮卡面前,侍女艾卡莎擺上了一杯紅茶。杯里飄散出一陣與柑橘類似的芳香。

伊莎貝爾的隨身侍女中最年幼的艾卡莎,帶著一副可靠大姊姊的表情向莫妮卡笑道:

「紅茶的沖法,就由我負責指導吧。其實讓我陪同到場侍奉是最直接的……但這樣會導致莫妮卡大人在柯貝可家遭到排擠的設定出現矛盾嘛。」

課堂上要用的茶可以自己沖,也可以交由僕役幫忙。

話雖如此,大多同學都是理所當然地交給僕役處理。會自己動手沖茶的,都會被大家投以輕蔑目光,當成沒有僕役可帶的三流貴族。

偏偏莫妮卡背負著遭到伊莎貝爾霸凌的設定,還讓伊莎貝爾的隨身侍女幫忙實在過於不自然。

「有、有勞,多多,指導了……」

莫妮卡向艾卡莎也深深一鞠躬,艾卡莎趕緊要她「別這麼客氣,快請抬頭吧!」

伊莎貝爾也好,艾卡莎也好,這對大小姐與侍女的拍檔,處世實在周到有加。雖然在扮演反派千金時讓人會有點想保持距離就是了。

「呵呵,該幫姊姊準備怎樣的茶品才好呢……姊姊。老師有指定茶點了嗎?」

「呃──……好像說是有加奶油的蛋糕與輕食。」

伊莎貝爾唔呣唔呣地點頭稱是,手指添在下顎開始沉思。

根據指定茶點選擇適當的茶也是授課的一環。然而,莫妮卡並沒有喝紅茶的習慣。在父親的影響下,她以咖啡就口的經驗遠較茶類來得高。

「那、那個~像這種場合……應該選什麼茶,才是正確答案呢……」

「既然也包含輕食,選擇用新葉沖泡的清爽風味紅茶應該就很妥當了。調味茶最好還是避免。飲用時可以不加奶純飲紅茶,或許調成不加砂糖的奶茶也不錯……可是呢,姊姊──」

講到這裡,伊莎貝爾一本正經地望向莫妮卡,操著堅定語調斷言:

「茶品與茶點的組合方式,依每人的喜好各有不同,並沒有所謂明確的正確答案。但,明確的錯誤答案卻是存在的。」

明明沒有正確答案,卻存在錯誤答案,這是什麼意思呀?

莫妮卡感到一片混亂,這時,伊莎貝爾公布了謎底。

「那就是──和同桌的某人撞茶。」

「……啊。」

演習的授課要以數人為一組,每人各自帶來自己挑選的茶葉。要是和其他組員選到同一種茶,的確會很尷尬。

「尤其撞茶的對象如果又是立場比自己高的人,那可真的就糟透了。嚴格說來,就連參加茶會時的禮服、髮型、小飾品等等,都必須在配合當下流行的同時,又留意避免與他人撞衫……不過演習畢竟是穿制服進行的,現在就只專心考慮茶葉吧。」

必須注意到這種程度嗎……莫妮卡忍不住開始發抖。

身為七賢人之一,莫妮卡雖曾參列國家舉辦的各種儀式典禮,但七賢人的正式服裝是儀式用長袍,所以只要穿上國家發給的長袍赴會就行了。

也因此,莫妮卡以往從來不曾為了社交界的衣著問題煩心過。

看來貴族千金所參加的茶會,是遠超出莫妮卡想像的一場精神戰。

「最確實的作法,就是事前與同桌組員們確認各自要準備什麼茶品……到時要和姊姊同桌的,是哪幾位同學呢?」

「呃──……包含我在內共有四人。是同班的拉娜•可雷特小姐、隔壁班的凱西•古羅布小姐……還有一位我就,不是那麼,清楚。」

「這樣的話,想事先委婉確認茶品的種類,似乎有難度呢。」

「真、真對不起……」

拉娜與凱西肯定會幹脆地告訴自己到時想帶什麼茶來吧,可是另個與素昧平生沒兩樣的人,要莫妮卡直接去開口提問,實在是沒有那樣的勇氣。

更別提那第四名千金,連老家的爵位是什麼都不曉得,一個不好,莫妮卡擅自開口搭話,還會被當成不知禮數。在貴族社會裡,身分地位較低的人擅自向上位者開口,是一種禁忌。

「姊姊,那上茶的順序有決定了嗎?」

「有、有的。我的順序是最後……一位。」

「既然如此,我們就準備兩種茶品過去吧。這樣就絕對不會和人撞茶了。」

「非、非常感謝妳的幫忙……原來參加茶會,是這麼費神的事呀……」

莫妮卡已經感到筋疲力盡,伊莎貝爾也一臉困擾地點頭。

「是呀~就算已經事先把同席者的喜好、交友關係,乃至嗜好都調查完畢,依然不時會出現預料之外的發展……沒錯,就像明明為了生平第一次茶會,卯足全力作好萬全準備,卻還是因為反派千金使壞,導致一切都泡湯的女主角!」

後半段似乎是她最近讀到的小說內容。

莫妮卡苦笑著不知該作何回應時,侍女艾卡莎帶著正經八百的表情提出了建議:

「伊莎貝爾大小姐,莫妮卡大人在往後除了大小姐之外,或許還有機會直接面對其他反派千金。為了讓莫妮卡大人能有心理準備,是否該趁現在把反派千金會有何舉動,都在此沙盤推演一遍呢?」

「……咦?」

表情與動作都當場僵住的莫妮卡對面,伊莎貝爾「哎呀~!」一聲,伸手按住臉龐叫好,雙眼閃閃發光不停。

「說得對,真是好主意呀!誰教姊姊就是我的女主角呢!有朝一日,被我以外的反派千金邀請到茶會上欺侮,這樣的未來說不定會造訪呢……!」

這樣的未來,實在打從心底敬謝不敏。雖然敬謝不敏,但現狀就是難保沒有這種可能性。

再怎麼說,轉來才沒多久,莫妮卡就立刻獲選為學生會幹部,練舞時還讓菲利克斯幫忙指導,為此敵視她的女同學早就已經過半了。願意與她正常來往的同年級學生,大概就只有拉娜、凱西、古蓮,以及尼爾而已。

現在,周遭投向莫妮卡的視線,大致上可分為兩種。

一是輕蔑莫妮卡,明確表示敵意的視線;二是將她視為來路不明的詭異人士,想保持距離的視線。

多虧伊莎貝爾霸凌莫妮卡的演技逼真,才讓莫妮卡雖然言行舉止與平民無異,卻無人對她起疑,也沒有想多管閑事的人插手。可是,與人擦身而過時,被人在旁指指點點說閑話,或遠遠竊笑的經驗,已經不只一次兩次。

拜眾人都將莫妮卡認知為「伊莎貝爾的獵物」之賜,目前幾乎沒有直接對她採取攻擊行動的人……但,沒人能保證這樣的狀況會持續到將來。

「那麼,姊姊。為了有一天,姊姊與真正的反派千金對峙時,能夠順利脫困,就容我在此為姊姊解說反派千金的行動模式吧。」

俗話說得好,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只要能夠在此弄懂何謂反派千金,有朝一日說不定就能派上用場……至於真心話,當然是希望這種日子儘可能不要到來。

就在莫妮卡挺直腰桿,準備洗耳恭聽伊莎貝爾解說的瞬間──

「喔~呵呵呵!」

伊莎貝爾將手添在嘴邊,擺出挺胸後仰的姿勢,高聲大笑了起來。

笑聲響亮到莫妮卡肩頭為之一震,隨後,伊莎貝爾收起笑容,俐落地回歸原始站姿。

「首先,這個就是反派千金的基本動作──高聲大笑是也。只要像這樣高聲大笑,就能向對手施壓,藉此牽制對手,同時還能當場扭轉形勢!」

「高、高聲大笑竟然有這樣的效果……」

面對發自內心驚訝的莫妮卡,伊莎貝爾似是而非地點頭。

「只不過,一旦使用得過於頻繁,效果就會減低,因此關鍵在於抓准致勝時機。」

原來如此,精準掌握使用時機,似乎是必殺技的重點。

在點頭稱是的莫妮卡面前,伊莎貝爾攤開了扇子。

「接著是基本動作其之二!『無言地嗤之以鼻』!」

伊莎貝爾以行雲流水般的動作舉扇遮口,露出作弄對手似的笑容。

這副無論看在誰的眼裡,都當場明白是在瞧不起對手的傲慢笑容,著實充滿了不下舞台女演員的演技與表現能力。

「原本發笑時以扇子遮住嘴邊就是種禮節,但這裡要刻意拉低扇子,讓對方瞧見自己上揚的嘴角。如此一來,就能強調自己正露骨地恥笑著對手!」

何等細膩的手法──莫妮卡再度遭到衝擊。

沒想到,反派千金竟然連這麼細微的動作都有經過深入計算!

「當然,確實遮好嘴巴可以表現出惹人厭的竊笑感,也是一種選擇。這裡最好根據千金本身的性格設定,選擇合適的作法。」

「原、原來如此……實在很深奧呢。」

「是呀,愈是打算窮究而深入鑽研,愈會了解到個中精華有多麼深遠。」

必須再度強調,這是反派千金相關話題。

就這樣,遠較沖茶技巧更加賣力的反派千金講座一路持續到了深夜。

莫妮卡無從得知的是,這位投注渾身心血在如何詮釋反派千金的幹勁十足演技派大小姐,其實在高中部一年級的茶會課有著首屈一指的優異成績。

高中部二年級的聯合茶會演習,是在中庭擺設數組桌椅,以茶宴的形式進行。

要在這場茶宴上品評的茶品,就在校舍一樓的茶會準備室沖泡。

基本上都是由僕役到這裡沖茶,至於沒有僕役的莫妮卡,當然只能自己動手。

莫妮卡上茶的順序是最後一位,到時候要趁茶會途中暫離,移動到這間準備室沖茶。話雖如此,也不能抱著茶葉罐出席茶會,所以莫妮卡決定事先把茶葉罐送到準備室。

準備室里已經有好幾位僕役在進行相關準備。幾乎沒有半個穿學生制服的在場。

深感不自在的莫妮卡縮起身子,開始尋找能夠安置茶葉罐的場所,這時,忽然有人拍她的肩膀。

嚇得肩頭一震的莫妮卡回過身來之後,才馬上鬆一口氣。

原來拍她肩膀的人是凱西。

「莫妮卡,妳來放茶葉嗎?」

「是、是的。」

「我也是喔。一如所料,大家都是讓僕役負責沖茶呢~不過我家是鄉下的窮酸貴族嘛,沒有僕役可以帶來。」

說著說著,凱西將茶葉罐擺到架子上,還在罐子下夾了張寫有自己名字的紙條。原來如此,這樣就不怕其他人拿錯了。

「莫妮卡要用嗎?我有多帶些紙條喔。」

「非、非常謝謝妳……」

莫妮卡心懷感激地收下了紙條,並把其中一端反覆折出蛇腹狀的摺痕。

如此一來,就算沒像凱西那樣寫名字,那獨特的摺痕也能當作標記。

將折過的紙鋪好之後,莫妮卡擺上兩瓶茶葉罐。相信是萬無一失了才對。

「哇,妳準備了兩種茶葉啊?」

看到莫妮卡的茶葉罐,凱西瞪大了雙眼。

莫妮卡忸忸怩怩地搓著指頭回答:

「因為想說,萬一撞茶,會很傷腦筋……」

聽完莫妮卡的答覆,凱西欽佩不已地拍了拍手。

「啊~原來啊~的確有這種可能性嘛。哎呀~萬一跟人撞茶什麼的,我壓根兒都沒想過。莫妮卡好聰明喔。」

「哪、哪裡……」

事先幫她考慮到撞茶問題的人,是伊莎貝爾。

正當莫妮卡在心裡向伊莎貝爾鄭重道謝時,凱西望著牆上的時鐘開了口:

「糟糕糟糕,再不快走,茶會課就要開始了。我們快出發吧。萬一真的遲到,克勞蒂亞小姐又要酸個沒完了。」

「……克勞蒂亞小姐?那個,難不成她是,今天茶會的……?」

看來,那位克勞蒂亞小姐,就是今天茶會分組的第四名組員。

「那位克勞蒂亞小姐……呃──是位怎樣的同學呢……?」

凱西原想勉強擠出笑容回答莫妮卡的提問,但看來是失敗了,露出一臉不像她會有的苦澀表情。

「要說是怎樣的同學……啊~……嗯……這個嘛。她是個書蟲,很博學多聞喔。甚至有〈移動圖書館〉這樣的稱號呢。只不過,性格方面就有點……嗯,也罷,見面就知道了!」

能夠讓個性爽朗的凱西含糊其辭到這種地步,到底會是怎樣的大小姐。

(該、該不會……她就是伊莎貝爾大人說的那種,反派千金……?如果一見面就被她高聲大笑,要怎麼辦……)

總而言之,碰面前一定得做好心理準備……莫妮卡暗自咽了咽口水。

秋高氣爽的晴空下,茶會課的實技演習在中庭展開了。

賽蓮蒂亞學園果真不負名門頭銜,就算只是演習,使用的桌椅也都是高級傢具,每張茶桌都裝飾了色澤各異的美艷花朵。

除了桌椅之外,茶具與花器也全是比起宮廷茶會用具毫不遜色的逸品。要不是同學們都穿著制服,還真教人誤以為自己來到了宮廷。

女同學們各自品嘗著組員們帶來的茶,和樂融融地談笑風生,現場一片祥和。

教師前往各組評分時,話題雖然都圍繞著茶品、茶具,或時令花朵打轉,可每當教師離桌後,千金們的話題就馬上轉為近來的流行或戀愛八卦。

最常成為話題中心的人物,果然還是身兼學生會長的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

諾倫伯爵千金卡羅萊•希蒙茲甩著她的焦糖色褐發,一臉陶醉地低聲說道:

「我想,殿下他肯定打算在求學期間決定婚約對象。」

卡羅萊這番發言,令其他少女都雀躍地跟著起鬨。

「與殿下最門當戶對的會是誰呢?」

「應該是廉布魯格公爵家的艾莉安奴大人吧?血統也比較相近。」

「同為學生會幹部的布莉吉特大人也很相配呀。」

她們所列舉的婚約候補者,無一不是君臨這所校園頂點的千金大小姐。

雖然有這樣的認知,但她們內心某處也暗自夢想著,自己能否成為那個雀屏中選的幸運兒。卡羅萊也不例外。只要是就讀這所學校的女學生,論誰都曾一度夢想成為王子的伴侶。

如果那位面容端正的王子殿下願意對自己嶄露笑容,如果願意在舞會朝自己伸出手來,啊啊~那該會有多麼美妙呀!

抱著這種夢想的她們,為了滿足自己的自尊心,在此舉出了最配不上王子的對象加以輕蔑。

「對了對了,說起同為學生會幹部……噯,那丫頭的事,大家聽說了嗎?」

卡羅萊扇子下的語調陰沉了幾分,其他千金們也隨之露出險惡的視線。

那丫頭──明明是個插班生,卻獲選成為學生會幹部的少女。莫妮卡•諾頓。

「我聽說她竟然讓殿下指導舞藝呢。」

「是真的,我看到了!還讓希利爾大人陪她跳舞!」

「竟然勞駕殿下與希利爾大人雙雙給她指點……以為自己是誰啊,那丫頭?」

「一定是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鄉巴佬,仗著殿下個性溫柔,硬是向殿下開口呀。」

「那丫頭,就連幫忙沖茶的僕役都沒有喔。難道不覺得羞恥嗎?」

「等著瞧吧,保證她在這堂課也同樣出盡洋相。」

以美麗的扇子遮掩惡意,卡羅萊等人竊笑了起來。

只要像這樣拿莫妮卡•諾頓當作笑柄,卡羅萊等人的心情就會稍微舒暢點。

(莫妮卡•諾頓。都怪那女的,害我被希利爾大人責備,甚至還得提交悔過書。)

莫妮卡剛插班入學的時候,曾發生一起莫妮卡•諾頓自樓梯上摔倒滾落的事件,卡羅萊被視為該起事件的加害者,遭到希利爾下達處分。

確實,卡羅萊在樓梯口推了拉娜一把,以間接波及莫妮卡的形式令她摔落樓梯。但,那當然要怪莫妮卡自己笨手笨腳不好呀。

(啊啊~真討厭。那種丫頭竟然能當上學生會幹部,肯定有哪裡弄錯了。絕對、絕對有問題……妳給我走著瞧。莫妮卡•諾頓。)

莫妮卡就坐的桌席,正被異樣的氣氛所壟罩。

或者說,其中一位少女正不停醞釀出異樣的氣氛。令人吃驚的是,元兇並非莫妮卡,也不是拉娜,更不是凱西。

而是坐在這張茶桌最上座的黑髮千金──克勞蒂亞。

就算看在對美醜概念陌生的莫妮卡眼裡,克勞蒂亞也是一位出眾的貌美千金。

那一頭筆直的黑色長髮,配上有如鑲入瑠璃般的深藍色眼眸,再加上五官勻稱,堪稱造物主嘔心瀝血打造之最高傑作的臉龐。就算與學生會書記布莉吉特•葛萊安相比,也毫不遜色。

若要說一頭耀眼金髮、琥珀色瞳孔的布莉吉特是華麗的薔薇,克勞蒂亞就是散發神秘美感的鳶尾花。

這麼一位令人大開眼界的貌美千金,這會兒卻有如家中死人似的,散發出沉重不已的陰鬱氣場。

總算,待克勞蒂亞的侍女將茶分配給全組組員後,克勞蒂亞才在那感受不到生氣的蒼白臉龐浮現出一抹教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請、盡、情、享、用。」

若要打個比方,就像是邪惡的魔女要慫恿一無所知的善良人士飲用下了毒的紅茶時露出的笑臉。

可沒想到,在下個瞬間,她又彷彿斷了線的人偶一般渾身脫力,變得面無表情。明明面無表情,卻只有陰鬱感及無精打采感不可思議地朝其他組員擴散,幾乎到令人欽佩的地步。

如果一見面就被她高聲大笑,要怎麼辦──莫妮卡這個煩惱到頭來只是杞人憂天。

歸根究柢,這位陰沉憂鬱的千金小姐,身上根本感受不出會想高聲大笑的霸氣與幹勁。那分明就是連開口講話都嫌麻煩的態度。

莫妮卡也常被人評為個性陰沉,但克勞蒂亞跟她完全不在同一個檔次。

再怎麼說,莫妮卡被評為陰沉的理由也是來自她極度怕生與絕望級的口才。而克勞蒂亞則是刻意令自己全身圍繞著讓人難以攀談的陰鬱氣場。

拜此之賜,就只有這張茶桌的氣氛比任何一組都來得陰濕沉重。

莫妮卡、拉娜,以及凱西,都只能默默舉起擺在面前的紅茶就口。

紅茶本身是香氣芬芳的好茶。偏偏卻受到這種莫名緊張的壓力影響,喝不出什麼滋味來。

(嗚嗚~好尷尬喔~……)

「好好喝的紅茶喔!噯~這茶哪裡產的?」

率先打破凝重沉默的人是凱西。

即使已經察覺現場微妙的氣氛,凱西還是想設法打開話匣子,於是帶著笑容向克勞蒂亞開口。

面對如此奮不顧身的凱西,克勞蒂亞依舊保持低頭望著茶杯的視線,嘰哩咕嚕地小聲回答:

「……是這個國家最普及的紅茶喔。這還用得著問嗎。」

「……」

凱西的笑臉凍結了。

這次換拉娜以格外開朗的聲音問道;

「噯、噯~我比較喜歡奶茶。有牛奶可加嗎?」

「……這種茶葉不適合泡奶茶。妳的舌頭遲鈍到連這都分辨不了嗎?」

「……」

拉娜的笑臉多了幾道青筋。

場面的氣氛教人愈來愈難待了。

莫妮卡啊嗚啊嗚地嘴唇抖個不停,啜飲著已經徹底食不知味的紅茶。

接著,在這種尷尬度滿點的氣氛下,第二棒凱西離席前往準備室,沖好帶來的紅茶為組員們一一送上桌。

凱西所準備的,是色澤偏濃的紅茶。這種茶葉的特徵是澀味較重,很適合做成奶茶。

接下來,第三棒拉娜帶來的是茶色明亮的紅茶。口感相當清爽,帶有一股水果般的甘甜與暢快。

「拉娜的紅茶,好美味喔。喝起來沒什麼負擔,我喜歡這個~」

莫妮卡聽了直點頭,對凱西的意見表示共鳴。拉娜見狀,得意地抬頭,將紅茶一飲而盡。

「還好啦,我可是特地調來了這個時節最高級的茶。當然好喝嘍。」

說著說著,拉娜一瞥一瞥地瞄向克勞蒂亞。克勞蒂亞準備的是再常見不過的茶,此舉無疑是在向她挑釁吧。

個性倔強的拉娜似乎很不中意克勞蒂亞的態度,從剛才起就不著邊際地對她針鋒相向。是多虧機靈的凱西一會兒「好嘛好嘛~」地安撫她,一會兒積極改變話題,才勉強維持住現場的和平。

說到底,在這種茶會,場面通常都是由地位最高的人負責主導才對。

莫妮卡不清楚克勞蒂亞的來歷,不過應該也是伯爵家以上的上級貴族。換句話說,本來理應由克勞蒂亞負責提供話題,主導茶會的走向。

然而克勞蒂亞本人卻一副有氣無力的模樣,偶爾開口就是在唇槍舌劍。雖然不到無法溝通,但實在稱不上有在對話。

就在這樣的狀況下,克勞蒂亞低聲喃喃自語了起來:

「……嘗過味道太強烈的東西,會讓舌頭麻痺。」

聽到這句話,莫妮卡突然驚覺克勞蒂亞準備的茶是什麼味道。

(口味平淡無奇,大家都已經喝慣的普及紅茶……之所以選擇這種茶,是為了不讓大家第一杯入口就麻痺舌頭味覺?)

也不曉得拉娜與凱西是否發現了同一件事,紛紛向克勞蒂亞投以驚訝的眼神。

成為眾人目光焦點的克勞蒂亞,則滿臉自己的發言怎樣都無所謂的表情,舉起拉娜準備的紅茶就口。

「……佛洛倫狄亞的黃金毫尖……在這個季節能取得的紅茶中,算是最為昂貴的紅茶吧。」

「是、是啊。」

拉娜不甘示弱地回嘴,克勞蒂亞果然還是望也不望她一眼,只垂下睫毛低語:

「換作款待貴人的場合,這想必是最佳選擇吧……可惜對這種茶會演習來說,明顯地不合時宜。」

「什麼?」

「自己一個人帶這種極端高價的茶品赴宴……看在其他參加者眼裡,就算當成是在侮辱自己也不奇怪呢。」

拉娜當場面紅耳赤,激動得渾身顫抖。

凱西趕緊出聲安撫拉娜。

「別、別擔心,我根本沒這麼想啦!對吧,莫妮卡?」

「嗯,是的……我也沒有,這麼想!」

莫妮卡鼓足全力擠出嗓音附和凱西,這時,克勞蒂亞緩緩地轉過頭來望向莫妮卡。

那無機質的瑠璃色雙眸,連眨眼都沒有,牢牢映著莫妮卡的身影。

「……朋友都這麼問妳了,當然只能點頭對吧。」

「唔咦?」

這種說法聽起來,不就像莫妮卡是被凱西逼著說出違心之論的嗎。

莫妮卡急得眼淚都快流出來,死命地搖頭。

「不、不是的,我、我……」

就在莫妮卡的嗚咽聲即將脫口而出時,拉娜一掌拍向了桌面。

「喂,妳給我差不多一點!開口閉口就只會酸來酸去!最讓人尷尬又最不合時宜的,分明就是妳吧!」

即使被拉娜如此憤慨地怒吼,克勞蒂亞仍是眉頭都不眨一下。

豈止如此,還依然故我地望著紅茶杯,彷彿連看都不屑看拉娜一眼。

「……所以妳覺得,自己有讓人主動開口攀談的價值是嗎。」

「啥──?」

拉娜氣得眉尾上吊,狠狠瞪向克勞蒂亞,克勞蒂亞則在等上整整數秒之後,才無精打采地開口:

「……關於〈沉默魔女〉,各位可曾有耳聞?」

莫妮卡心臟差點停止跳動。大概有一瞬間真的停了也說不定。

哪還有什麼耳聞不耳聞,她根本就是本人。

「年僅十五歲便就任七賢人的天才魔術師。她不但習得無詠唱魔術,在米妮瓦就學期間,更開發了二十種以上的新魔術式……而她最有名的,就是一度也不曾參加學會喔。」

那是因為害怕人多的場所,所以總是找理由推拖逃避。

「……不僅如此,〈沉默魔女〉就連在七賢人的就任儀式上,也完全不發一語。」

那是怕生而緊張到說不出話來所致。

參加儀式時因為莫妮卡實在過於派不上用場,還讓同期的〈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代替她應付各種噓寒問暖。

一回想起當時的狀況,莫妮卡就渾身嘎答嘎答發抖,冷汗直流。克勞蒂亞則是繼續接著說道:

「……各位可曾讀過〈沉默魔女〉的論文?只要讀過,便能明白她的為人……她是位深富理性又聰明的知識分子。如果是她的話,肯定明白沉默的價值吧。」

(我既不理性又不聰明也不是知識分子,只是個怕生的陰沉丫頭,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在滿臉鐵青發抖的莫妮卡身旁,拉娜絲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悅,瞪著克勞蒂亞開口:

「是喔~~~~所以妳是想說,腦袋聰明的人不屑與笨蛋對話是嗎?」

(噫噫噫噫噫!)

拉娜這句話是針對克勞蒂亞說的,絕對不是在說給〈沉默魔女〉聽,但莫妮卡還是嚇得瑟縮發抖。

克勞蒂亞一副沒把拉娜的發言聽在耳里的態度,斜眼瞧向莫妮卡。

「……這麼一提,〈沉默魔女〉名叫莫妮卡•艾瓦雷特……剛好和妳一樣呢,莫妮卡•諾頓。」

噫──莫妮卡整個人僵住了。

心臟狂跳的聲音怦怦怦地吵個沒完。冷汗也一顆接一顆冒個不停。

克勞蒂亞這次直直面向莫妮卡,露出一抹微笑。

「……妳從剛才起就一直沉默不語,是因為不想和笨蛋說話嗎?」

「我我我,茶,去沖、我去搓茶!」

隨著椅子與地面的摩擦聲,莫妮卡猛然起立,連滾帶爬地逃離現場。

那小小的背影,一直被克勞蒂亞那瑠璃色的瞳孔盯著不放。

打從這場茶會開始,始終低頭的克勞蒂亞唯一正眼看待的對象,就只有一個人。這件事實直到現在都還沒有人發現。

在走廊快步行進的莫妮卡,伸手隔著制服按住自己激烈跳動的心臟。

(難、難道說,她注意到了?她注意到了?注意到我就是〈沉默魔女〉……)

自從當上七賢人,自己就幾乎沒公開亮相過,官方活動也只參加最底限必要的幾場,知道莫妮卡長相的人,頂多就同為七賢人的同期與前輩。

這麼說,難不成是在魔術師養成機構米妮瓦就讀時認識的?

可是,怕生的莫妮卡一天到晚都窩在研究室裡頭,況且克勞蒂亞這麼貌美的女性,只要曾經看過,肯定會留下印象。

(一、一定,只是碰巧……而已吧……)

碰巧,只是碰巧提到這個話題而已。一定是這樣。

如此說服自己的莫妮卡,打開了茶會準備室的門。相較於茶會開始前,室內的人少了許多。八成所有侍女都前往演習地點侍奉主人了吧。

室內人煙稀少讓莫妮卡鬆了口氣,她就這麼來到擺了茶葉罐的架子。

「……奇怪?」

抬頭朝架上望了望,卻怎麼也找不到茶葉罐,莫妮卡頓時呆住。

凱西的紅茶罐就在莫妮卡記憶中的位置。但,原本自己擺在一旁的茶葉罐卻不見了,徒留一處空蕩蕩的區間。

明明自己的確用凱西給的紙折出了蛇腹狀的摺痕,鋪在架上後才擺好兩罐茶葉罐的。

一股不祥的預感,令莫妮卡感到渾身血液倒流。

莫妮卡並不是第一次面對這種狀況。正因如此,她立刻察覺了真相。

伸出顫抖的手,打開垃圾桶木蓋的莫妮卡,小小咽下了一口氣。

混在使用過的茶渣內,尚未沖泡過的茶葉與兩罐空罐,就這麼被人倒在垃圾桶中。

就連折有蛇腹狀摺痕的紙都不放過。

「……怎麼,這樣……」

莫妮卡渾身無力地癱坐在地。

少了茶葉,當然就無法沖泡紅茶。這樣根本回不了課堂演習。

(……該怎麼,辦……)

啾嚕──眼角泛起了淚光。無論莫妮卡是個再怎麼優秀的魔術師,都不可能令時光倒轉。

強忍嗚咽,吸著鼻子抽噎時,背後傳來了一陣熟悉的嗓音。

「莫妮卡,妳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一起蹲到莫妮卡身旁,以手掌為她搓背的人,是凱西。

妳怎麼會在這裡──莫妮卡帶著微弱不已的聲調開口,凱西顯得有點尷尬,搔著臉回答。

「因為莫妮卡遲遲沒回來,我有點擔心,來看看狀況……抱歉,其實這只是借口。老實說,是我在那邊有點待不太下去……」

原來如此,似乎是因為忍受不了拉娜與克勞蒂亞之間一觸即發的火爆氣氛,所以拿擔心莫妮卡為名目逃到這裡來。

看到散亂在垃圾桶里的茶葉,凱西似乎察覺了狀況。皺眉瞪起了垃圾桶。

「太過分了……是誰幹的。」

接著,凱西拿手帕為莫妮卡擦拭眼角,帶著有如在向幼童說話的溫柔語調開口:

「噯,妳宿舍里有備用的茶葉嗎?到這個地步了,就算是平時喝的也好,至少要能提出……」

「……我沒有,其他茶葉。」

莫妮卡平時沒有喝紅茶的習慣,所以也沒有給自己飲用的存貨。

拜託伊莎貝爾的話,她應該會再分自己一點,但她現在正在上課。

望著不停抽噎啜泣的莫妮卡,凱西稍作沉思後,伸手拿起了自己的紅茶罐。

「妳就用我的吧。雖然這樣會讓我們種類重複,但總比什麼都提不出來好。」

「……可、可是,這樣會連累,到妳……」

一旦同組組員撞茶,就會被評為雙方都事前準備不足。

如此一來不只莫妮卡,就連凱西都會被扣分。

然而,凱西卻若無其事地揮揮手。

「別在意那種事啦。茶會這種東西,管他茶的種類是什麼,喝起來美味聊起來開心,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嗎。」

莫妮卡大力吸了一下鼻子,望向垃圾桶里的茶葉。

的確如凱西所言。而且不管怎樣,一旦沒能準備好紅茶帶回茶桌,這堂課就要被當了。

(……可是──)

緊咬下唇,使勁握拳的莫妮卡,撐著顫抖的雙腳站了起來。

然後一個轉身,頭也不回地跑出準備室。

「莫妮卡?妳要上哪兒去!」

「對、對不起,我馬上就回來!」

留下這句話,莫妮卡開始朝宿舍的閣樓全速奔馳。

瞪著克勞蒂亞的拉娜,一臉不耐地咀嚼著當茶點的蛋糕。

克勞蒂亞原本目不轉睛地目送莫妮卡離去,沒想到,當莫妮卡的身影從視線內消失,她就再度散發起陰鬱而無精打采的氣場。

那細長黑睫毛隨著眼皮下垂,低頭不語的姿態,在美麗容貌的伴隨下,顯得既夢幻又縹緲。

(……什麼嘛,什麼嘛,什麼嘛!)

拉娜咬著嘴唇,低頭望向自己準備來的紅茶。

父親雖然是位大富翁,卻非與生俱來的貴族。拉娜一家原本只是富裕的商家,是因為致力於城鎮發展的貢獻與功績得到認可,才在拉娜出生前不久獲封爵位。

從拉娜懂事以來,就已經在最高級奢侈品與流行洋裝禮服應有盡有的環境中長大。

無論是誰,都會異口同聲認為拉娜是個幸福的千金大小姐。

然而,拉娜卻是孤獨的。

在其他出自沒有爵位的家庭的孩童群體中,衣著華美的拉娜總是顯得格格不入,就像跑錯了地方。沒辦法融入其他孩子的交友圈,不時就在背後被人說壞話,攻擊她只會炫富。

所以她一直認為,只要進入貴族子弟就讀的賽蓮蒂亞學園,就能交到與自己觀念相近的好朋友。

可是,在這所注重傳統與形式的校園,拉娜又成了「沒品的暴發戶千金」。到頭來,甚至還被人在背地裡說父親的爵位是用錢買來的。

不懂禮數,不成體統,絲毫就不明白貴族間的不成文規定……每當被人投以這種言論,拉娜就會頑固地鬧彆扭。

之所以會第一個去找莫妮卡攀談,只是拉娜一時興起。

只要關照下明顯無法融入班級的莫妮卡,拉娜的自尊心也能獲得些許的滿足。

更重要的是,莫妮卡明明成天唯唯諾諾地低著頭,每當拉娜向她伸出援手,她卻又會露出有如花朵綻放般的笑容。教她看了既開心,又忍不住想跟著開懷大笑。莫妮卡向拉娜投以尊敬的眼神時,總是能微微填補拉娜內心的渴望。

今天這場茶會,原本也應該能讓莫妮卡露出尊敬的眼神的。

正是為此,她才卯足幹勁選了這款茶葉,然而,卻被克勞蒂亞評為不合時宜,令拉娜的自尊心一敗塗地。

為什麼,總是會變成這樣呢。

(我明明只是……想讓好朋友,嘗嘗看我心中最美味的茶而已……)

小時候,招待到家裡玩的朋友享用最好的點心與茶,結果卻在背地裡被罵成「炫富」的記憶又在腦海內蘇醒。

「哎呀~抱歉啊。久等,久等。」

拉娜正為了苦澀的回憶皺眉時,方才離席的凱西快步趕回來了。可是,在她身旁並沒看見莫妮卡的身影。

莫妮卡是怎麼了啊──拉娜以視線如此質問凱西,但凱西只是一臉傷腦筋地就坐。

「莫妮卡她~嗯──該怎麼說好……唉~應該很快就會回來啦。」

「凱西妳不是去幫她準備紅茶的嗎?」

拉娜繼續問道,但凱西只是「沒啦,其實……」地含糊其辭。

到底是怎麼了?莫妮卡出了什麼問題嗎?

就在拉娜準備起身去找莫妮卡時,身邊突然傳來一陣飄蕩的熏香。不過,那並非紅茶會有的茶香。

「讓、讓大家,久等了。」

莫妮卡踩著教人不安的腳步,一步步朝茶桌走來。

她手上的托盤,擺了幾隻空杯,以及一隻陌生的金屬壺。

將托盤擺上茶桌後,莫妮卡「呼~」地一聲擦去額頭的汗水。看來,光是把托盤端到這裡來,對於莫妮卡這個運動白痴就已經是一件浩大的工程。

原本直到方才為止都興趣缺缺,低頭不語的克勞蒂亞,這會兒緩緩抬起了頭,凝視著莫妮卡帶來的金屬壺。

「……這香味不像紅茶呢。」

「這、這個是,咖啡。」

莫妮卡直直望向克勞蒂亞,操著顫抖不已的嗓音接話:

「克勞蒂亞大人剛才,是這樣說的。『嘗過味道太強烈的東西,會讓舌頭麻痺』……不過,我已經是最後了,所以就算是味道強烈的咖啡,也沒問題,才對。」

「……咖啡,是受男性喜愛的飲品。我不認為適合出現在女性的茶會上。」

克勞蒂亞所言不虛。在王國,咖啡的確已經普及到一定的程度,也四處開有咖啡廳營業,但享用咖啡的基本上都以男性為主。

更重要的是,咖啡帶有強烈苦味,並非人人皆可接受。拉娜也曾數度品嘗,可口味實在不大合。

沒想到,莫妮卡卻罕見地斷言道:

「不要緊的。我保證,絕對很美味……所以……」

說著說著,莫妮卡將壺內的咖啡注入杯里,並只在其中三杯添加溫熱的牛奶。

「因、因為是當作飯後飲品,所以其實希望大家直接享用原味,不過也有人覺得這種苦味難以接受,所以這裡加了牛奶。還請依個人喜好添加砂糖,請用。」

將咖啡一一端給組員後,克勞蒂亞率先舉起了咖啡杯。

隨後確認杯中的香味,並順勢就口。

「……」

克勞蒂亞沒出現任何反應,令人有點害怕。

拉娜與凱西也在杯中撒入砂糖,戰戰兢兢地舉杯品嘗。緊接著,拉娜當場瞪大了眼睛。

「這是怎麼回事……完全沒有任何雜味或酸味。」

語畢,拉娜再度試喝。苦味在牛奶的濃郁包覆下顯得清爽無比。

這杯咖啡的口味,拉娜至今為止一次都不曾體驗過。

凱西似乎也驚訝萬分,一本正經地盯著咖啡杯不放。

「噯,我啊,今天生平第一次喝咖啡……但咖啡是這麼順口的飲料嗎?」

也難怪凱西會這麼說。咖啡不但苦味強,又帶有獨特的雜味與酸味,正因此,很容易出現難以接受的人。

直到前陣子為止,主流做法都是將磨碎的咖啡豆與砂糖一起煮成咖啡,不過近來開始流行虹吸壺這種器具,讓咖啡變得更容易去除雜味。

即使如此,莫妮卡所準備的咖啡,還是遠勝用虹吸壺煮出來的風味。

克勞蒂亞望著銀制咖啡壺開口低語:

「……咖啡萃取得愈費時,愈容易產生雜味或苦澀感。」

「是、是的……所以,才會透過這個壺,在短時間萃取完成。這隻咖啡壺能夠運用蒸氣原理,讓萃取咖啡的時間縮短……」

「……從沒看過這種器具呢。就連在書上也沒看過。」

克勞蒂亞這句話,令拉娜與凱西都目瞪口呆了起來。

克勞蒂亞的家族,乃是有〈移動圖書館〉之稱的博學多聞一族。

就算說她是現場……不,說她是這所校園裡學識最淵博的人,也絲毫不為過。

竟然連這樣的她,都不曉得這隻壺的來路!──想到這裡,拉娜也不禁凝視起莫妮卡的咖啡壺。

克勞蒂亞仰頭將杯中物一飲而盡,接著同樣以教人難以判讀感情的瑠璃色雙眸望向莫妮卡。

「……原來如此,就出人意料的角度而言算是不差。可是,現在是茶會課的演習喔?連茶都算不上的飲品自然是不在考慮範圍內。」

「說、說得,也是呢……呃──那個……」

莫妮卡低下頭,朝自己的杯子伸手。

就只有莫妮卡這杯咖啡,沒有添加牛奶。想必她早就喝慣了這種苦味吧。

「我、我只是……想讓我最喜歡的朋友,嘗嘗看這杯,我最喜歡的咖啡……所以說,那個……」

莫妮卡兩手抱著杯子,眉尾垂成八字形,不爭氣地笑道:

「……我才是這裡,最不合時宜的呢。」

看到莫妮卡害羞地「欸嘿嘿~」傻笑,拉娜腦中變得一片空白。

(什麼嘛,什麼嘛,什麼嘛……)

直到剛才為止,都認為自己與這場茶會最格格不入,但比起這樣的拉娜,莫妮卡卻帶來了更不合時宜的咖啡。明明這麼做,肯定要被扣分的說。

拉娜把手上的咖啡一口氣喝光。

「……真是太美味了……我喜歡,這種咖啡。」

強忍著想要放聲大哭的感覺,拉娜道出這句感想。莫妮卡聞言,就像朵小花綻放似地笑了出來。

當晚,莫妮卡正在女生宿舍的閣樓寫報告。

在茶會演習上端出咖啡的莫妮卡,當然遭到了扣分。

雖然拉娜與凱西幫忙向老師求了許多情,讓她免於被當,但取而代之的是,莫妮卡被吩咐要提交相關報告。

就在莫妮卡撰寫報告時,一旁的黑貓尼洛以前腳抱著咖啡杯,一頭鑽進了杯子里。

「嗯哼嗯哼~這玩意兒還挺不賴的嘛。原來如此,這就是大人的滋味嗎。」

都已經加了滿滿的砂糖與牛奶,真虧尼洛還有臉扯什麼大人的滋味。

撰文完畢之後,莫妮卡將羽毛筆插回筆座上,呼~地喘了口氣。

浮現腦海的,是被扔進垃圾桶里的茶葉。那並非偶然,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有人刻意扔掉的。

(……要是,這一切都是什麼地方搞錯了,該有多好……)

莫妮卡帶著苦澀的表情,垂頭喪氣地低語。

「今天雖然只是紅茶茶葉被扔掉就了事……可今後是不是會遇到更過分的事情呢……」

「不想幹了嗎?要捲起尾巴逃回山間小屋去嗎?」

「……我想要,再努力一下。」

面對尼洛揶揄般的發言,莫妮卡小小聲地咕噥回應,這讓尼洛瞇起金色的貓眼笑了起來。

「喔~?換作不久前的妳,不是應該會『我受不了了~辦不到~我要回家~』這樣哭鬧嗎?」

「嗚……可能是……這樣沒錯,但……」

莫妮卡忸忸怩怩地搓著指頭,這時,尼洛跳上莫妮卡的膝蓋,以前腳朝她的大腿使勁猛拍。看起來,就像是人類在拍熟人肩膀時的動作。

「這樣很好呀?如果妳能多少對這個地方產生一點感情,那肯定不是壞事。」

「是這樣子,嗎?……嗯,或許是這樣。」

一如尼洛所言,對莫妮卡來說,這所學校已經不再是只充斥難過回憶的場所了。

雖然為數不多,但已經交到了朋友。遇到困難的時候,也有人會對自己伸出援手。

對於以往都拒絕與人交流的莫妮卡而言,這樣的每一天都新鮮無比。

……可是,內向又不善言辭的女學生莫妮卡•諾頓只是她塑造出來的身分。

總有天任務結束之後,莫妮卡會離開這所校園,回歸在山間小屋的生活。

屆時,在這所學校認識的人們,恐怕就再也沒有以莫妮卡•諾頓這個身分相會的一天了吧。因為莫妮卡是七賢人之一──〈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苦悶地認識著這件事實,莫妮卡開始為了明天的授課作準備。

自敞開窗口所吹進的風,與山間小屋的秋風不同,帶有一股花壇的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