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 / 207 · 安達與島村 SS

『與島村』

架設在一旁的牌子上寫著這幾個字。

這是什麼?我不禁輕聲表達疑惑。我仔細地上下打量這面放在工地前面的牌子。

「與島村」。這幾個字悄悄在我腦袋裡造成不小的震撼。我甩甩頭,嘗試甩開這個想法。這個牌子會跟島村有關嗎?既然我會注意到它,就表示不可能會跟島村無關。我在一陣小小的害臊之後陷入疑惑,視線和思考也跟著迷茫起來。

我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麼會走來這個地方看到這個牌子,就好像我的記憶忽然缺了一角。

但我可以確定自己站在路上。而且身上穿著制服,不知是正要上學,還是已經放學。

我連今天是星期幾、要不要打工都搞不清楚。

繼續呆站在路上也不是辦法,於是我決定繼續走。我一走,一旁的牌子就突然變成「安達與島村」,嚇了我一大跳。

我停下雙腳,盯著牌子往後退一步。

「啊,變回來了……」

又變回與島村了。但只要我一往前走,就會馬上變成「安達與島村」。

看來這個牌子就是這種構造。

我重新轉頭望向正前方。

眼前景色非常陌生,並不是平時那個太過平凡無奇,而被我當成單純背景的城鎮。我身旁出現了一個擁有狹窄月台的小車站。它連看起來像是出入口的路都很狹窄。設有扶手的出入口是個窄到只能勉強讓兩個人並肩走過的斜坡,人多的時段應該會非常擁擠。走上去會看到一個小小的牌子,旁邊還有一座最近很少見的電話亭。

現在至少能確定我不曾進過這個車站。

裡頭有個位在陰影處的店鋪,附近有許多正在走動的背影。我從正前方的狹窄道路感受到一陣寂靜以後,才慢半拍地感覺到這幅景象有多詭異。即使動手揉揉眼睛,也很難分辨視野有沒有變得更清楚。

我眼前的景色不知道為什麼是黑白色的。

整個世界只存在黑色和白色。

……我在作夢嗎?

我再往前走幾步,又更訝異了。

這附近的人竟然全是島村。

道路另一頭的島村、騎著腳踏車的島村、站在自動販賣機前面的島村。

整個鎮上只有島村。不只走在路上的是島村,連從建築物窗戶探出頭來的也是島村。我故意等剛好到站的電車打開車門,發現裡面瞬間冒出了大量的島村。我也瞬間大吃一驚。

這是怎麼回事?這個到處都是島村的城鎮讓我驚訝得腦袋開始天旋地轉。

每個島村的打扮都不太一樣,卻全和這座城鎮一樣是黑白色的。

只有島村的城鎮。

我第一個想法是這裡簡直是天堂。之後才開始覺得不對勁。

我跟好幾個島村擦肩而過,而每個島村的表情都相當柔和。我側眼看著這些島村,才終於理解到自己可能在作夢。我想不起來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又是在哪裡入睡,才會作這種夢。應該不可能是死後的世界吧?

我跟島村共度的時光還沒有久到會壽終正寢。

如果真有那麼久,我當然不可能會忘記那些時光。

我原本所在的現實一定就在這片天空的另一頭。

只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回去。

我輕踩自己的腳。我本來打算踩到會痛就停,而這一踩才發現我沒有痛覺。其實也不是完全沒有,但不太明確,只有很模糊的觸感。看來我也不能透過強烈刺激逼自己清醒。之後,我轉頭面向正前方,向前踏出步伐。

我漫無目的地在城鎮里遊走,融入這個充滿島村的城鎮。仔細想想,我平常也是眼裡只有島村,所以這個地方說不定反而正常顯示出了我眼裡的世界。雖然聽起來很像在胡言亂語,可是我直覺認為這個推測很有道理。

往右看有島村,往左看也有島村。前面當然也有島村。

我嚇了一跳。

有一個島村站在我面前。這個島村也是黑白的。

唯一的不同,是這個島村會和我四目相交。

我出聲呼喚島村。

島村動起嘴唇回應,卻聽不見她的聲音。

我告訴她我聽不到。

島村困擾地抓了抓頭,從手上的包包拿出筆記本跟筆。

然後在內頁正中央寫下一段字給我看。

『OK?』

O……OK。

島村笑了出來。她好像聽得見我的聲音。接著,島村開始朝著車站的反方向走去。我也下意識跟著她走,就好比小孩子會下意識跟隨父母的背影。

說來很不可思議,盯著島村的背影,就會感覺周遭景色變得很難映入眼帘。

這是夢嗎?

我這麼一問,島村就再次借著筆談回答我。

『如果妳認為窺探自己的內心是作夢,那就是夢。』

我的內心?

電車發動的聲響吞噬了我的疑問。離開車站的電車上面空無一人。

『安達過來我們都會很高興。因為這樣大家才能動起來。』

動起來?我正感疑惑時,我們剛好走回我一開始站的那個地方。島村指向旁邊的牌子。

喔,原來如此。安達與島村。我來到這裡,才能讓牌子上的文字變得完整。

看來只有與島村三個字的時候沒有意義。與島村又是什麼東西?

『話說,安達的心裡還真壯觀耶。居然除了我以外,就沒有別人了。』

我小聲回答「我自己也知道」。要是現實中的島村對我說這種話,我或許會慌得全身僵直,連小聲回答她都辦不到。幸好這個不知道是不是夢境的地方會讓感官變得比較遲鈍。

不過,原來我的內心是黑白的啊。

『因為這裡還沒完工。』

還沒完工?

『這裡應該算是安達自己打造的墳墓吧。』

墳墓——聽來不太尋常的字詞令我不禁皺起眉頭。島村接著寫:

『也就是等未來安達的肉體到達極限之後,可以在這裡得到安寧。』

這份心靈教誨不需要複雜的解釋,就能傳遍我的全身上下,甚至是每根手指的指尖。

應該就是她表示的這麼一回事吧。

只有島村的世界……不對,是只有我跟島村的城鎮。

這就是我希望在終點得到的安寧。

比起隨處可見的天堂,我的靈魂更渴望這種舒適的居所。

『往那邊走的話,還可以看到海喔。』

我仰望島村所指的方向,看見一片渲染的天空。

就好像和能夠勉強看見的海面相互交融。

『但現在還沒辦法去海邊。』

為什麼?

『因為安達幾乎沒去過海邊。』

原來如此。海邊。島村與海邊。以後一定要找個機會和她一起去海邊玩。

『現在住在這裡的人外表也長得差不多。因為妳只認識高中時期的我。』

島村看著一整排一模一樣的長相,露出苦笑。

的確,畢竟我認識島村還不到一年。

即使有變化,也不會太明顯。

我這才了解到為什麼鎮上全是長得一模一樣的島村。

我還需要更多不一樣的島村,才能讓這裡更接近完工。

所以,我今後必須親眼見識各種不一樣的島村。

高中畢業的島村、成年後的島村、年紀更大一點的島村。

以及和她一同白頭偕老的我。

等見證這一切過後,就能打造出完美的世界。

只有我跟島村的完美世界。

不只懷著這種心愿,還打算實際付諸行動。的確很像我會有的想法。

待在我心裡的島村當然不是真正的島村。

但是我透過跟島村交談,思念她、碰觸她、頻繁和她見面——

在心裡塑造出了「只屬於我的島村」。

島村曾對我說過一些話。島村也曾教會我一些事情。

我想將她給予我的一切留在心裡,與她共度餘生。

而且到了死後,我還是想跟島村在一起。

我的願望似乎不局限於我活著的時候。這是個很遠大,又看不見盡頭的願望。

不過,我說不定意外已經找到我活在這世上的意義了。

眼前的島村說這裡是我的墳墓。

也是我的人生走到終點過後的希望。

就算現在這段記憶在我醒來後就會消失,往後我也能夠在不足為奇的平凡生活之中找到答案。

我的心靈存在這種機制。

所以完全不必擔心。

我總有一天會來到這裡。

我打算等我的性命隨著漫長歲月消逝殆盡過後,再來拜訪這個世界。

我已經在期待到時候能夠看到多麼壯觀的景象了。

逛了這個城鎮一整圈後,我對默默回頭看向我的島村保證一定會再來見她。

說完,我的意識便化成逐漸散開的雲霧,返回現實。

「好難得看妳在打瞌睡。」

我聽見某人的聲音輕觸我的耳垂。

接著撥開那片因為我趴在桌上而形成的黑暗,抬起頭。

「早安。」她露出柔和微笑。

光芒卸下了它的面紗,使我的世界頓時變得五彩繽紛,並用我最想聽見的那道聲音迎接我的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