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 / 207 · 安達與島村 11

『Summer18』

鏡子里的高中生小島表情跟以往一模一樣。

「看起來好睏。」

我搞不好平常都是用這種眯到不知道有沒有張開的眼睛示人,可能得好好反省一下了。不曉得安達對我這種沒精神的表情有沒有什麼想法?

安達不會用兇狠的態度對待我。她面對我總是戰戰兢兢的。她戰戰兢兢到極限以後會一口氣爆發出來,再使盡全身力氣衝撞我。安達的體格比較高大,我需要認真擺好架式,才能承受住這份衝擊。

我有可怕到她在我面前都要這樣小心翼翼的嗎?我覺得自己已經比國中生小島還要和善很多了耶。

或許愛情真的是種很難懂的複雜情感。

這時,我忽然聽見外面瞬間湧出一陣蟬叫聲,像是要順著我的脖子爬上來一樣。我踮起腳尖,看往來自牆壁另一端的蟬鳴。

高中三年級的暑假。我剩下的在學期間短到幾乎只要屈指數完,就剛好畢業了。

「……………………………………」

我一直有種自己好像會永遠都是高中生的感覺。以為現在的日常生活會持續一輩子。

我國中的時候從來沒有出現過這種奇妙的錯覺。

這可能也代表我現在真的過得很充實。

「那妳的表情就要開心點啊。」

我揉起自己的臉頰,等弄出了笑容才離開洗臉台前面。我在走回房間的途中覺得喉嚨很渴,決定先去一趟廚房。而我一轉過頭,就看見額頭上方出現一道亮光。

「我感覺到島村小姐的氣息了。」

「應該還有其他比氣息更容易感覺到的東西吧?」

我把突然從上方出現,還壓在我頭上的那傢伙輕輕丟到空中。那個若無其事地在轉了個身以後降落地面的,是一隻企鵝。企鵝是沒什麼特別的,但是她肚子上綁著一塊寫著「冰」的簾幕。感覺很像咖啡廳夏天的時候會掛在門口的那種。

「妳綁那個做什麼?」

「這樣時髦嗎?」

「唔~」

我戳了戳她得意洋洋地挺出來的肚子。

「超時髦的。」

應該吧。

「哇~」

她看起來滿開心的,就不計較了。我跟這隻時髦企鵝一起走去廚房。

「媽咪小姐不在呢。」

「媽咪小姐這個時間都待在健身房。」

社妹從企鵝的嘴喙里發出奸笑,說「那還真是個好消息」。我每次都在想,她的布偶裝露臉的位置是不是怪怪的?常常看到她被動物吃掉。只是好像也很難挖空嘴巴以外的地方露臉。而且她是怎麼弄來這些布偶睡衣的?我最近發現她都是挑在妹妹的圖鑑上面看到的動物,真搞不懂外星人在想什麼。

我一打開冰箱,就得攔住看冰箱看到幾乎要衝進去的企鵝。這時,我妹也來到了廚房。她露出來的皮膚都晒黑了,可以看到上衣袖口附近存在清楚劃分黑與白的分界線。

「這不是小同學嗎?」

企鵝回過頭,踩著輕快腳步去找我妹。

「今天的小社……是冰冰涼涼的企鵝嗎?」

「這樣時髦嗎?」

「時髦?」

「原來得先跟妳解釋時髦的意思啊,哈哈哈。」

「妳這什麼態度啊~」

我一邊看著我妹捏著社妹的臉頰玩,一邊把麥茶倒進杯子里。我沒有走回房間,而是找地方坐下來看她們嬉戲。不過,我很快又站了起來。

我幫她們兩個各倒一杯麥茶,再遞給她們。

「哦,姊姊難得會這麼貼心耶。」

「妳下巴挺成這樣是什麼意思?」

我捏住我妹挺起的下巴(其實並沒有),捏得她發出「噫──」的哀號。

「謝主隆恩。」

接過茶的企鵝笑眯眯地這麼對我說。她的表情跟嚴肅的語調不太搭。

「我一直很好奇,妳都從哪裡學來這些措辭的?」

「都是跟爹地先生一起看電視的時候學的,或是跟小同學學的。」

「妳吸收新知識的方法真的差不多就這兩種耶……」

最近常常會看到她晚上跟我父親一起在客廳看電視。父親似乎也已經習慣這個借住在我們家的奇妙的生物了,偶爾去買點心還會順便買社妹的份。他上次還很愉快地說:「她真的很像外星人呢,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小孩。」

我只能回答「也只可能是第一次看到吧」。

我們一家人說好聽點是很寬容,講得難聽點就是不注重小細節。我當然也是其中之一。

「我們今天要玩什麼?」

「我想玩些會甜甜兒的事情。」

她不太一般的措辭讓人隱約聽得出有受到我母親的影響。

「姊姊如果很堅持想跟我們一起玩,我也不是不能讓妳加入喔。」

「妳忘了我現在需要超認真讀書嗎?我是考生耶。」

我不是在開玩笑,是真的很認真在準備考試。我升上三年級以後才開始大概想一下未來的計畫,最後決定考大學。反正我問過父母可不可以考大學,他們也說可以。

我妹微微低著頭,問:

「姊姊妳要去那個……是叫做大學?的地方嗎?」

「目前的計畫是這樣。」

前提是要考得上。

「哦哦~大學啊。」

「妳知道什麼是大學嗎?」

「地瓜。」

「很好吃。」

不曉得這隻企鵝是不是突然想起之前吃的地瓜,一臉傻笑地沉浸在自己的想像當中,於是我也決定不打擾她了。

然後把視線轉回我妹身上。

「等妳考上大學……妳會搬出去嗎?」

我妹第一次提出的這個疑問,就好比一枝射向我的短箭。

她充滿不安的眼神,讓我想起她還會用稚嫩語氣叫我姊姊的那段時期。

我還以為她最近變得沒以前那麼可愛了,有點意外。

「不會,我打算考可以從家裡通勤的大學。」

畢竟突然自己一個人搬去外面住,一定會被從來沒處理過的生活難題壓垮。我也不知道被壓垮之後會怎麼樣。

「喔,是喔。」

她抬頭的幅度跟笑容的明顯程度都不大,感覺像是心裡的不安只消失了一半。

「啊,我搬出去會害妳很寂寞對不對~」

「我踢!」

我故意調侃她,就被她從桌子底下踹了膝蓋一腳。

「那我就來幫妳捏掉臉上的寂寞吧~」

「唔耶唔耶唔耶耶。」

我學我妹剛才捏社妹那樣捏她的臉頰。我一邊鬧著她玩,一邊心想也對,我總有一天還是會搬出這個家,連我都有點感傷起來了。

或許我說來說去,還是很喜歡在這個家跟這樣的環境里生活吧。

經過國中小島的小小叛逆期,再加上青春期也到了尾聲,我才終於能夠坦然承認自己喜歡這個家。母親大概是因為感覺得到我心裡藏著這樣的想法,當時才會只有不斷來鬧我,沒有責備我的叛逆。那個成年人是怎麼回事啊?也太收放自如了。

「哎呀。」

一直在傻笑的社妹突然回神,轉頭看向廚房的牆壁。

「島村小姐的手機響了。」

「咦?有嗎?」

我完全沒聽到,可是這個外星人每次都能明顯感覺到一般人感覺不到的東西,所以我決定相信她的話,去看看手機是不是真的響了。

「幫我看好那隻企鵝,別讓她去開冰箱。」

我跟我妹說完這句話,就離開了廚房。我用眼角餘光看到我妹正用力抓住不斷亂動的企鵝。有企鵝在的家──只有字面上看起來很時髦。

我走過濕氣重到好像會聽到水聲的走廊,回到房間。我在房間正中央思考自己把手機放在哪裡,最後想起我的手機正在充電。我拿起跟充電器放在一起的手機。

「啊,安達真的有傳訊息過來。」

那隻企鵝滿厲害的嘛。她聽得到手機的聲音倒還不算太奇怪,但是我不懂她到底為什麼有辦法事先感覺到誰準備進家門,還跑去玄關迎接人。我曾經問過她,可是她只會用「呵呵呵」來打馬虎眼,只好當作這件事沒什麼特殊的原理可言。

「妳可以打電話……喔,來了來了。」

我每次都一邊心想我直接打電話給她一定比較快,一邊傳訊息給她。我不太希望在一段人際關係當中講求效率。安達大概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吧。畢竟真正存在她心中的人際關係,應該就只有我跟她母親而已。

不對,她母親算嗎?我在這麼想的同時接起電話。

「妳~好~」

『早──』

我搶在她講完「早安」前先故意拉長音問候。我靜待早安達會怎麼回應,結果──

『妳~好~』

「我之前應該也有說過,我認為妳這種反應是妳的優點喔。」

該說她這種努力很惹人憐嗎?不對,可是安達也沒有弱到要用惹人憐來形容。她比我更積極努力想要變強。這種情況下的「強大」,是指她不會在害羞的時候用「呵嘿嘿」之類的笑聲來逃避。不過,要是安達有一天變得不太會像這樣做出奇怪舉動,好像也滿可惜的。

「那,妳有什麼事嗎?還是妳只是想聊天?」

『我想跟妳聊聊……所以……』

「所以?」

『我現在可以去妳家嗎?』

「我家?是可以啦,可是應該很熱喔。」

二樓以前用來當倉庫,現在被我拿來認真讀書的房間是有冷氣,但是最近很明顯不會涼。要把冷氣跟電風扇一起開,才能勉強撐過夏天的炎熱。主動想來這種房間的安達究竟看到了它的什麼優點?……我想到「優點就是有我在」這個答案,默默在心裡發出「呵嘿嘿」的笑聲。

『我最近都沒跟島村見到面……』

「是……是嗎?」

記得三天前才見過面吧?我屈指數起天數,確定自己沒算錯。

「我們不是三天前才約過會嗎?」

我們約會的地點是購物中心。因為附近真的沒其他地方好去。而且購物中心裏面幾乎什麼都有。也難怪每天停車場都停滿了車。

『三天早就算很久了……』

我聽得出她講這句話的時候應該有噘起嘴唇表示抗議,忍不住覺得有點好笑。

「原來妳覺得三天『早』就算很久了啊。」

她還沒從「早安達」變回「安達」。就在我從奇怪的地方找出關聯性的時候──

『見不到島村的時間不管是一秒還是一百年,對我來說都一樣……一樣很久。』

「……安達妳講話真有詩意耶~」

我有時候會因為她太過深情,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她說的那麼好。明明不是被說壞話,卻會變得有點沒自信。安達的愛就是強烈到足以撼動我的想法。

而且大概就是太過強大,才會導致我在她的大片影子底下變得無法清楚看見自己。

我突然不太想繼續站著講電話,便躺到折好的被褥上面。我就這麼把被褥當成靠墊,無處可去的視線則是看往天花板。

『啊,可以來念書。我們今天……一起念書吧。』

安達聽起來不太有自信的句尾,實在很有她的風格。

「好啊,那我們來開讀書會吧。」

讀書會。我以前不曾跟人開讀書會,很少聽到這個詞,還滿新鮮的。尤其我平常就沒什麼機會參加這種類型的聚會。仔細想想,上一次參加應該是兒童會的時候了。

「那我等妳來喔~妳不用太急著來,不然反而危險。」

『嗯。』

她回答得很簡潔有力,並馬上掛斷電話,明顯感覺得出她的一舉一動總是很急促。

我放下手機,張開手臂。

直接橫躺在地上很可能會睡著,於是我決定撐起上半身。以前的我大概會自以為閉著眼睛想事情不會睡著,看來我真的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我在認識安達以後變了很多。如果要用一句話簡單表達這些多不勝數的變化,就是我變得比較有幹勁了。

可以成為一個人的活力來源是一件很厲害的事情。正因為我知道人生當中不容易出現充滿幹勁的時刻,我才會更加尊敬幹勁多到簡直是一顆火球的安達。

……不過。

雖然我才剛說會很有幹勁,可是安達都要特地來我家了──

「嗯。」

我們怎麼可能真的會乖乖念書呢?

我跟電風扇吹出的風一同看著在我眼前飄浮的企鵝。我竟然沒力氣對若無其事飄在空中的布偶裝感到驚訝,夏天果然很可怕。

她穿著水母裝飄在空中的時候,那景象倒是滿夢幻的。

我之前曾問過她為什麼可以飛起來,她也有老實回答個中原理。但說真的,她的回答覆雜到我覺得聽了也是白聽。我只記得她講的一個大前提是她並不是在飛。她說什麼要覆寫座標之類的,讓我心想這個外星人搞不好其實非常聰明,只是平常透過假裝自己很純真來掩飾想征服地球的野心而已,就把香○巧克○郎拿到她面前,隨後她就一臉幸福地吃起了巧克力。我這個舉動說不定拯救了整個地球。

先不論我是不是真的有拯救地球,我決定也來試試看仔細聽的話,能不能聽到一些細小的聲響。我完全是靠自己摸索方法,所以也只想得到可以嘗試動動耳朵。一段時間沒有說話,就逐漸變得只能聽見自己規律的心跳聲。我有用對方法嗎?

還是我聽的時候要一邊想著安達?

就在我的雜念不斷搗亂迷惘的內心時,企鵝忽然從天上降落到我身旁。接著用她的翅膀指向走廊,像是感應到了某種訊號。

「安達小姐快來了。」

「……完全感覺不出來。」

我很努力想學社妹那樣事先感覺到安達快要抵達我家,卻完全學不來。如果安達可以唱歌唱得比蟬鳴還要大聲,我就聽得到了。

總之,社妹應該不是透過「愛情」的強度來偵測位置。是的話,或許人在月球背面都能感覺到安達的愛。不對,是一定感覺得到。但看來愛情不是一種人類感應得到的情感。愛情到底是什麼?我希望有一天可以在科學以外的領域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

假如外星人是借著人類不知道的器官來感應其他人的位置就沒轍了,可是又覺得感應的對象只限定安達的話,說不定還真的有一點機會辦到。

「妳明明連洗碗都不會洗,倒是會一些奇怪的技能嘛。」

「哈哈哈,就算感覺不到,也只要先去外面等,就可以成為第一個見到對方的人了。」

「唔……妳講的話還是一樣聽起來好像很深奧,又好像沒那麼深奧。」

我輕推企鵝的背,要她去找我妹玩,隨後她就踏著輕快的步伐離開了。

為什麼這種奇妙的生物會逗留在我家呢?這個家除了母親待人的態度很收放自如以外,只能用平凡無奇來形容。明明像日野家那種連庭院都很大的房子要多住一個外星人也不是問題,她為什麼會選上我家?

這也是社妹說的「命運」嗎?

我走往玄關,準備去感受所謂的「命運」。我最近完全沒碰的籃球到現在都還放在柜子上當作裝飾。我拿起來摸了摸它的觸感,又放回柜子一角。我感覺只要伸手摸這顆籃球,就可以清楚回想起自己年少輕狂的那段時期的每一分每一秒。

我在安達按門鈴前解開門鎖,走到門外,接受陽光跟腳踏車影子的歡迎。

「……島村?」

「而妳是安達櫻。」

正在停腳踏車的安達驚訝得睜大了眼睛。居然真的一出來就看到人了──我不禁佩服起外星人超強的感應能力。

「呃……那個,難不成妳一直在門後面等我嗎?」

安達的雙眼充滿了某種耀眼的期待。我附近彷彿多出了第二顆太陽。我猜如果哪天我要去安達家玩,她應該也會一直待在門後面等我。但我還不曾去過。

我曾經開玩笑說想去她房間看看,卻被她大力搖頭拒絕了。她房間里到底擺了什麼不可告人的東西?說不定她其實弄了一個金字塔型的祭壇,每天對著它祈禱。

「沒有,只是好像有個聲音說……它感覺到妳要來了。」

我沒有想好要怎麼掩飾事實,語氣變得不是很肯定。結果整句話聽起來很像我是個有點不正常的怪人。不過,我這句話還是讓安達的嘴角綻放出惹人憐的可愛小花。

「聽起來……很厲害耶。」

我聽到有人說這種話會擔心對方是不是出現幻聽,然而安達似乎並不以為我只是在胡言亂語。

「呵呵呵。」

我沒辦法現在才說自己什麼都沒感覺到,覺得有點罪惡感。我有沒有罪惡感其實無所謂,總之,安達拿起放在腳踏車籃子里的包包,朝屋子裡走來。

我在她踏進家門一步的時候露出微笑,揮揮手說:

「我是高中小島喔~」

「咦?……………………嗯?」

安達似乎想了一下還是不懂我在說什麼,一臉問號。她疑惑的方式真的很有趣。

「我只是突然覺得好像應該講些什麼。」

我順勢朝安達走去,製造擦身而過的情境。順帶一提,我從她身旁經過,也只會走出玄關門而已。我到底要走去哪裡啊?安達在我走到她旁邊的時候忽然一個滑步衝到我面前,把我攔下來。這代表雙方不再是互不干涉的他人了。

「這份相遇就這麼成了一段新故事的起點。」

我看到安達的眼中寫滿問號。

「抱歉,我今天跟不上島村耍寶的速度。」

「嗯,偶爾有幾天跟不上是正常的。」

平常都是安達在用最快速度狂奔,偶爾換我跑比較快也沒關係吧?

「歡迎妳來我家。那,就跟之前一樣去二樓吧。」

「打擾了……啊,島村的媽媽呢?」

「她去健身房了,不用打招呼。」

我先看了安達裙子底下的白皙雙腿一眼,才走往二樓。安達到現在都還在用我好一段時間之前送給她的髮夾,我很佩服她一樣東西可以用這麼久不會壞。安達常常會讓我感到很佩服或訝異。

我們對待人生的態度截然不同,所以她很多舉動跟想法在我眼中顯得很新奇。而且我們個性相差非常多,卻可以相處得很愉快。安達做出的各種怪異舉動在我的高中生活中佔了絕大部分,而我對這種生活也是出乎意料的滿意,或許我們的個性是真的很合。

一走進房間,就發現我事先開好的冷氣多少有發揮功用。不過,我明明已經把這個原本是倉庫的房間拿來當書房很久了,每次進來還是會感覺房間里飄著灰塵。

或許房間也跟人類一樣,有些天生就存在的特質。

「妳隔了三天才見到我的感想如何?」

「嗯。」

安達撥開臉旁的頭髮,直直凝視著我。我們彼此面對面,沒有退路。

「很……很滋潤身心。」

「我感覺得到妳的國文造詣很好,總之,我就當作是好話吧。」

我想像乾燥的安達在得到含有我的水分之後會是什麼模樣。感覺會吸太多水變得軟軟爛爛的。得到滋潤的安達用還是有點不夠潤滑的生硬動作端坐在地板上。她的坐姿很端正,但衣服是穿意外裸露的露肩裝。我有點後悔自己還穿著已經變成荷葉邊的上衣,沒換件體面的衣服。偷偷說,我這件衣服的下緣還有小破洞。

我今天沒打算外出,所以也沒有化妝。如果問我:「剛才不是應該有足夠時間打理儀容嗎?」我會說答案是:「那段時間被我拿來嘗試激發自己的超能力了。」

「………………………………」

安達是真的超愛我,但我可能還是要再多付出一點努力,才不會害她對我感到失望。安達就跟我不一樣了,她把自己打扮得很漂亮──我一看向安達,原本還有點駝背的她就瞬間挺直背脊。

「怎……怎麼了?」

「我在看妳是不是真的有比較滋潤。」

房間里還是很熱,於是我打開了電風扇。一樓的電風扇已經是沒有葉片的機型了,不過從樓下拿來二樓用的舊電扇上仍然有綠色的葉片在轉動,就好像一座風車。

安達從抱在懷裡的包包里拿出筆記本跟文具,放上桌面邊緣。

「原來妳真的帶念書的東西過來了啊。」

「咦?」

「沒有啦,等一下還是會乖乖念書。」

我本來以為最後還是會只顧著聊天,讓讀書會變成只是約見面的名目。我把海豹玩偶往旁邊移,騰出可以坐的空間。在桌子另一端的安達也維持端坐的姿勢,微調自己坐的位置。我看著她的一舉一動,在途中發現安達眼裡出現小小光輝,也看得出她想對我露出笑容,卻變得有點不太自然,只有眼睛變得更加濕潤。

安達在我面前總是會笑得很不自然。只聽這句話,會感覺好像是我刻意欺壓她造成的。倒是我雖然很少有機會看到安達平常怎麼對待其他人,卻也曾聽說她平常的態度非常冷淡。據說會比剛認識安達那時候更冷淡,跟所有人說話都是面無表情。聽起來很可怕。

「安達,妳變得冰冷一點試試看。」

我出於好奇,故意提出無理取鬧的要求。安達好像不太懂我說的「冰冷」是什麼意思,捏了捏自己的上臂,說:

「……啊,是叫我去一趟游泳池嗎?」

她解讀出來的答案還滿有趣的。游泳池……這主意是不錯,可是現在去健身房很可能會遇到河童。

「不,我說的是態度變得冰冷一點。我突然很想看看安達平常的樣子。」

「平常?我沒有不平常的時候……現在就是我平常的樣子。」

「可是我聽說妳平常都很冷靜,又沒什麼表情耶。」

單聽她國中時期的傳聞,會覺得她的個性非常符合她冰山般的外貌。我也很想看看那樣的安達啊。不過我自己就是說什麼都不想給她看到我國中時候的樣子了──我不顧自己也不想被別人知道以前的樣子,繼續要求安達示範。

「我現在也很冷靜啊。」

「是嗎~?」

我站起身,繞過桌子,彎著腰慢慢靠近她。安達看起來已經快要無法保持冷靜,身體在保持端坐的姿勢下,往左邊傾斜。我繼續靠近她,讓她無路可逃。那我要做什麼來刺激她呢?她全身上下都是破綻。我想到的都是一般會被認為是性騷擾的主意。

乍看偏藍的黑髮、在光線影響下變得些微偏綠的雙眼、介於小孩跟大人之間的長相。仔細觀察,就會深刻感覺到真的很美。她的五官非常端正,美到無可挑剔。

我把手貼上她那看起來很滑嫩,而且實際摸起來也的確很好摸的臉頰。安達的肩膀跳了一下。她眼中的光輝摻雜起其他情感,變得相當複雜。我輕壓她的臉頰──

「呵呵……」

然後在留下乍聽很意味深長的笑聲之後,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我其實只是想不到什麼好主意,才會決定作罷。不對,這不是我的真心話。實際上是沒有勇氣實踐自己想到的主意,才會決定收手。我不確定做那麼誇張的事情會不會太過火。

再加上安達很可能完全不會反抗,才更教人煩惱。

看來我們彼此都很純情啊。我托著腮幫子,對著牆壁笑,試圖掩飾自己的害臊。

「島村?」

「呵呵呵……」

不時可以聽到一樓傳來我妹跟社妹高亢的聲音。社妹的聲音特別響亮。

「記得暑假結束之後緊接著就是文化祭了。」

我心想偶爾也該聊聊很有學生氣息的話題,改變氣氛。原本在借著對齊筆記本的邊邊來讓雙手有事做的安達顯得很疑惑,彷彿她聽到的是很不熟悉的名詞。

「咦?原來有文化祭嗎?」

「其實有喔。」

只是我完全不記得去年跟前年有參加。太不可思議了。

「只是我們沒參加社團,去了或許也沒多少事情好做。」

「是喔……」

對學校活動沒什麼興趣的安達反應非常平淡,可是又忽然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事情一樣,語氣亢奮地說:

「我們一起……去逛一逛,好嗎?」

「嗯。好啊。」

反正也沒其他人會約我去,她也用不著這麼急啊……對,沒有其他人會約我。

因為現在的我眼裡,就只有這個可愛到不行的安達。

「那……我們來念書吧。」

「妳聽起來好像不太情願……」

「一般都不會太情願念書吧?」

我的個性本來就不會積極想要念書。但一想到我還是能維持每天念書的習慣,才驚覺我說不定很重視替自己爭取好的未來。要是在這條路上受挫,我就不能繼續跟安達並肩同行了。我的腦袋很清楚知道現在是我必須用心付出努力的時期。

我一邊心想這是一件好事,一邊打開筆記本跟課本。我進到暑假以後才開始在想是不是應該要找間補習班上課,而不是單純在家自習。不曉得去補習的效果會不會比較好?如果附近有補習班,我是很願意去報名,可是會不會已經太遲了?我說不定可以找找看哪裡有暑期補習班。

有很多事情現在才想要起步,也已經來不及了。為時已晚的情況多不勝數。所以,基本上還是不要擱置當下必要的事情比較好。保持這樣的心態,至少可以把未來會面對的一百種後悔縮減成九十九種。

我今天再重新複習一次昨天寫在筆記本上的部分。像這樣念了一部分以後再回來複習,其實會意外不容易忘記……應該吧。我發現自己看筆記本看到開始駝背,覺得這樣不太好,便伸起懶腰。

我一抬起頭,就立刻跟安達四目相交,可是她不知為何用非常快的速度撇開了視線。而且還不斷用力拍打自己的肚子,訓斥自己。我本來想問安達為什麼突然變得很像準備上場比賽的相撲選手,但還沒問出口,就發現答案或許就在她的視線當中。

安達剛才根本沒在看課本跟筆記本,我嘗試重現她的視線究竟看向哪裡。我首先把手指伸到安達眼前。安達嚇得身體往後傾,而我也像受到把她彈開的反作用力影響一般,逐漸收回自己的手,循著她剛才視線的方向移動。我不顧安達慌張地說著「啊,呃、呃不是,不是妳想的那樣」,默默進行驗證。手指最後落在我的胸口。

看來安達的視線剛才就是遊走到我的胸部附近。胸部。這裡。我低頭看著被洗到上面的英文字已經模糊不清的上衣。整件衣服都已經鬆掉了,要是彎下腰來的時候不遮著,很可能會看到不應該露出來的東西。

嗯。

原來如此。

我抬起頭。

接著就看見有如抹了一臉草莓醬的安達。感覺連她水嫩的嘴唇底下露出的門牙都要被染成紅姜色了。草莓醬跟安達我都喜歡,賺翻了──我正在煩惱是不是該這樣下結論。

我耳朵的溫度證明了我其實也有點難為情。

「安達妳……」

我也很猶豫要不要繼續談這件事。就好像我的雙腳在高空中擺盪不定,等待大腦接下來的指示。

「安達是,呃,我……」

這份心慌似乎化成了安達的形狀。我到底該不該說下去呢?我的猶豫心情像把筆拿在手上轉,不斷打轉。我其實可以不特地提起,繼續專心念書。可是,我總覺得……把這件事講明白,也是當下必要的事情。因為我認為只要我跟安達還是彼此的女朋友,總有一天得面對這個問題,那乾脆趁現在說清楚吧。

我的話語彷彿在體驗自由落體,在眼前一片模糊,腦袋也一片空白的情況之下往下跳。

「安達妳一直都是用色色的眼光看我嗎?」

一旦說出口,就無法再當作沒說過。我們的記憶不會允許我們假裝沒這回事。

我有種可以看見安達身上冒出熱氣的錯覺。

隨後,安達就用額頭猛力敲擊桌面。她這一敲的力道非常狠,感覺敲出來的震動都要透過桌腳撼動地板了。我很意外她突然這麼做,她一直沒有抬起頭來,反而讓我更加擔心。

「那個,安達──」

「……我沒有。」

看來這就是她使盡全力擠出來的回答了。不過,我現在比較擔心安達的腦袋。

不對,這樣講好像怪怪的。

「不可以這麼大力地用頭去撞東西。」

「沒關係,我冷靜下來了。」

安達額頭上清楚印著她找回冷靜的代價。她繃緊臉頰跟嘴巴,下唇卻明顯在顫抖。看得出來她只要一個不注意,就很可能講出安達語。這氣氛太詭異了──然而,我也不可能收回已經說出口的話。

因為就算收回這段話,萬一以後又提到一樣的話題,還是會害安達得要再臉紅一次。

「呃,我其實不是在跟妳開玩笑。我想要先確認妳究竟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

我這麼說的同時,手指也一直在戳著膝蓋。我還不曉得這種讓人必須要有哪個地方動來動去才能坐好的感覺叫什麼名字。

「得到什麼……有……很多……」

安達支支吾吾地回答,聽起來有如嘴裡含著糖果。她這麼缺乏來自我的養分嗎?

嗯~總覺得我好像不只要反省自己穿得太邋遢,也該好好反省一下其他部分了。

所以──

「安達。」

「呼呵?」

妳的反應也太奇怪了。我像是要做小小的宣示那樣,舉起手說:

「我接下來會問妳幾個問題。」

「豪嘖(好的)。」

她還沒開始回答問題,就先咬到舌頭了。再講下去可能會害安達的舌頭上都是傷口,我是不是不要繼續問比較好?

「我是很認真要問妳這些問題,妳要老實回答,不要怕會難為情。弄清楚這些事情對我們兩個都有好處。」

問問題的我也一樣如坐針氈,我絕對不是刻意欺負安達。而且我這麼做其實很重要,因為我等於是要解剖安達的愛,幫助我們未來可以相處得更融洽。這是我剛想好的名義。

安達反覆深呼吸,同時也聽見她的呼吸聲中摻雜著一些漏氣的聲音。

「我……這輩子……不曾說謊。」

看來她慌到要一句話分成好幾段才能正常發出聲音。她真的不會怎樣嗎?

可是,平常的安達說不定也是這個樣子。

我對安達提出換作是我被問到,一定會因為不想回答而直接逃跑的問題。

「胸部……對,胸部。安達妳剛才在看我的胸部──」

「我沒有。」

「妳馬上就說謊了。」

「島村妳怎麼這麼說呢~」

她講話都變成假音了。不知道為什麼,她用假音說話反而比平常流暢。我猜她應該是已經暈頭轉向到連嘴巴都跟著轉到加速了。現在的安達腦袋裡一定有一些東西在亂竄。應該是星星吧。

「但也還好啦。反正妳早在教育旅行洗澡的時候就一直盯著看了。」

「那是因為!……因為…………………………」

安達似乎想不到好借口,語氣變得愈來愈虛弱。

「因為我只是……單純在看而已。」

「這樣啊……」

問了為什麼在看,也只會聽到她像是意識不清在胡言亂語一樣,反覆回答只是單純在看……我可以輕易想像出那種景象。

「那,妳剛才也只是單純在看,對嗎?」

安達的頭髮隨著她搖頭的動作胡亂甩動。

「我真的沒看到什麼……只是……」

「只是?來,只是怎麼樣?」

「只是啦!」

安達用不知道是什麼意思的文法展現守口如瓶的決心。要是我也只用「那算了」來回答,就會強制結束這個話題。我有點煩惱這種時候該怎麼辦,但想想好像也沒有坦誠相對以外的方法。

「安達,我希望妳講實話,不要害怕難為情。而且我也得做好一些面對未來的心理準備……再說,我也不會因為妳說了什麼就討厭妳,反而很愛妳喔。」

我自己也覺得最後補上的那一句絕對有害這整段話聽起來變得不太正經。而且要她不要怕難為情,直接坦白,其實也是滿強人所難的。

可是我很少有機會認真看待一件事情,我希望她不要讓我放過這個機會。

我用笑容面對安達那雙像是小孩子放開了媽媽的手的無助眼神。這種做法對我以前很不坦率的那段時期意外有用。所以,我決定把握機會模仿這個做法。

而大概是因為我的語氣很認真,安達似乎也稍微冷靜下來了,又恢複端正的坐姿。

我的手指毫不間斷地敲著膝蓋。

「…………我剛剛的確有看妳的胸部,對不起。」

安達像是受到訓斥的小孩子一樣,畏畏縮縮地坦白。

「這其實也沒什麼好道歉的啦。」

應該吧。

「那我們再回到第一個問題……安達心裡是不是有萌生某種特殊的情感……呃,還是應該說是徵兆……」

我該怎麼委婉表達這件事?我想要一本同義詞辭典。可是查了辭典,好像也會害我的耳朵跟著發熱。我跟安達的體溫不斷升高,連冷氣跟電風扇都來不及幫我們冷卻。夏天到了──我跟安達之間的關係已經度過春天,來到了夏天。

「好啦。好啦、好啦……我就直說了,安達妳是想跟我做色色的事情嗎?」

不拐彎抹角的,反而比較好說出口。我托著腮幫子的手指不斷敲打著耳朵。正當這陣敲打聲讓我彷彿身處大雨底下時,我看見安達悄悄倒抽了一口氣。我開始有點擔心她會不會因為情緒像在坐雲霄飛車一樣,一時承受不住了。

「我再強調一次,我希望妳可以老實說出自己的想法。因為我也想要回應妳的期待。」

人際關係不就是這樣嗎?尤其我們是彼此的女朋友。

女朋友。

一想到我們正在交往,就會覺得皮膚有種實際上不存在的奇妙搔癢感。我有時候會很不敢置信自己竟然有女朋友。

而這個女朋友的腦袋現在正在受到敏感問題的猛烈攻擊。

「那……孫……么養……」

「妳說什麼?」

感覺安達腦袋周圍有星星在打轉。我希望她的嘴巴可以像眼神那麼能言善道。低著頭的安達發出「唔唔唔」的聲音,眼神往上看向我。

「那島村妳……怎麼想?」

奇怪,她剛才講不清楚的那句話就是答案了嗎?

雖然她含糊其辭的方式、眼神遊移的方式跟表情早就把答案全講出來了。安達擁有許多言語以外的表達方式。她會想盡所有辦法來表達自己的想法。我一定就是喜歡她這一點。

「什麼怎麼想?」

安達濕潤無比的雙眼一下往下看,一下又往上看著我,簡直像在自由落體。

「就是……島村色色……」

「妳講得省略過頭了,聽起來有點怪怪的……」

要說我是島村H也沒錯啦(註:日文當中「色色」的發音接近「H」)。因為我的名字是島村抱月(Shimamura Hougetsu)。安達櫻(Adachi Sakura)的英文縮寫……是AS。聽起來很像服務區(SA)。我在想著這種蠢事的同時,也透過安達的提問探討自己的想法。

「我……嗯~這個嘛──」

安達的意思是我有沒有想對她做色色的事情,或是用色色的眼光看她吧?唔──我很失禮地仔細打量安達全身上下。

「老實說,我好像從來沒有冒出這種想法。」

跟安達相處起來是很開心,但我說不定沒有想像過她衣服底下是什麼樣子。我眼裡就只有肉眼所見的安達。只是我的真心話跟安達的願望之間,可能存在非常大的落差。

安達能夠接受這樣的落差嗎?

依然只有眼神往上看著我的安達,看起來稍稍噘起了嘴唇。

「那就……算了。」

「不要鬧脾氣嘛~」

「我沒有鬧脾氣。我不是不開心……好啦、好啦、好啦。我……我……我就直說了……我也不是完……完全……沒有那種想法。可是,如果只有我單方面把自己的想法強壓在妳身上,一定不會有好結果。」

安達端正自己的坐姿,在心靈層面上朝著我踏出一步,拉近跟我之間的距離。

對,安達總是會在嘗試向前邁進的時候,逼近到我面前。

她又繼續向前一步。

「我願意耐心等到……島村變得色色。」

「………………………………安達。」

妳這份決心是很值得讚賞,可是字面上很……很不得了。

光是想要回應她的期待,就讓我的腦袋快要變得一片空白。

不過,原來安達有辦法忍著衝動耐心等我啊……明明以前的她很可能會吵著要我馬上可以配合她。不曉得是不是安達意外有清楚感受到我對她的愛了?如果這樣可以讓安達比較放心一點,我應該……就已經很心滿意足了。

「抱歉,安達,都是我害妳要忍著。」

「我沒有我沒有。」

她用生硬的語氣說「不用擔心」,眼神開始不斷游移。我差點忍不住笑出來。

「不過,我……也很想回報妳這麼體貼願意等我,所以……妳可以摸妳想摸的地方,當作妳的獎勵。」

我張開雙臂,表示歡迎她想摸哪裡就摸哪裡。

「咦?」

安達的嘴巴化成橢圓形,從裡面掉出一聲似乎還沒反應過來的疑惑。

「妳可以摸一個妳想摸的地方。隨便哪裡都可以。」

反正我是她的女朋友,摸一下也不會少一塊肉。

我其實有一瞬間覺得這麼大方地說「摸哪裡都可以」會不會太超過了,但我不會收回自己說過的話。

如果摸的人是安達,我頂多會覺得有點不放心,不會感到厭惡。

愛情說不定其實還滿萬能的。

依然沒有收起那圈橢圓形的安達就像是蒸汽機還是某種會冒煙的工具,帶著從頭上冒出的熱氣說:

「摸島村的……?」

「摸其他人的也……不對,那樣不行。嗯,只有我。」

畢竟我沒有辦法保證其他人不介意。我有權決定可不可以被摸的,只有我自己的身體。

安達喃喃說著「摸……」,彎起她纖瘦的指頭,像是在用指尖寫字。接著在四處張望之後,靜靜彎下腰來,把身體縮成一團。她在用額頭摩擦地板。磨著磨著又側躺在地,原本縮得像個嬰兒一樣的身體也忽然往後仰,拱成蝦子的形狀。然後又立刻往前縮回原本的姿勢。她眼睛睜得很大,汗水直流,明顯可以看到她到剛才都還很有光澤的嘴唇迅速變得乾燥。她在消耗能量。現在安達的身體正在急遽消耗她的能量。

太猛了。安達現在大概是全世界最為愛情煩惱的少女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可以煩惱到像一隻在地上扭動的簑衣蟲。我猜她內心的糾結、慾望、表面話、恐懼跟正義正在腦海里舉辦一場大亂斗。不曉得最後會是誰贏?會是慾望用它強勁的一拳撂倒所有參賽者嗎?還是腳踏實地培育戰力的正義會拿下最後勝利?

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想到安達的腦袋裡一探究竟。裡面一定吵得跟大型演唱會會場差不多。不過,等安達成功跨越這份苦惱,一定就會有所成長。真的會嗎?加油啊,安達。不對,這絕對跟成長沒什麼關係。加油啊,安達。

不久過後,跟海豹玩偶一起在地上打滾的安達這才終於緩緩坐起身。

她眼裡的光芒雖然黯淡,卻也非常紮實。

就來看看安達究竟是在克服了什麼樣的糾結情緒之後決定坐起來的吧。

閉著眼睛的安達把左手伸向前方。然後用非常緩慢的速度靠近我。

「妳閉著眼睛沒關係嗎?」

「不閉著就伸不出手了!」

原來她閉著眼睛是有原因的。抱歉是我太膚淺了──我不禁暗自向她道歉。

安達的手臂像模特兒假人一樣僵硬,逼近我的手則是用力握緊拳頭,彷彿試圖抓住難以掌握的熱能。眼前的景象甚至會讓我誤以為自己準備挨揍,而我同時發現閉著眼睛的安達竟然可以非常精準地把手伸往我在的方向。她是不是其實有稍微睜開眼睛?

我側眼看向桌上的筆記本,為我們今天果然不會認真讀書這件事聳了聳肩。

我也閉起眼睛,做好不論安達伸手碰哪裡,都能冷靜應對的心理準備。面對面的兩個人都閉起眼睛,只有其中一個人伸出手。我一邊心想這到底什麼詭異的情況,一邊在黑暗當中等待安達。

等她的這段時間,我想起今年夏天也有碰面的朋友。

這次或許就是最後一次見面──我每次遇到朋友,都一定會冒出這種想法。

不過,我還是會主動去找我的朋友,因為我還想再見到她們。

就像現在的安達這樣。

我的眼皮底下出現一道光。那道散發高溫的光芒猶如晃蕩的火焰,最終倚靠在我身上。

那道高溫戰戰兢兢地不斷侵蝕著我。不知道會先融化的是火焰,還是我的皮膚。

而且閉著眼睛時的觸覺意外靈敏。就算看不見,我還是能感覺得出安達手指的形狀。

是安達的觸感?還是靈魂?之類的東西都能夠透過手指來傳遞嗎?

原來如此,說不定只要加強自己對這種感覺的靈敏程度,就有機會從很遠的地方感應到安達的存在。

現實跟我腦袋裡的思緒很明顯存在少許溫差。

「啊……」

一聽到安達嘆出含帶各種情緒的一口氣,我也跟著返回了現實。

然後睜開眼睛。

「居然是來這招啊。」

這就是安達內心最真實的想法。在一片黑暗當中碰觸我的,正是安達的心靈本身。

至於安達究竟碰了我身上的哪個地方,只有我跟她知道就好。

安達彷彿碰到了夢境里的事物,不斷開合手指,嘗試抓住某種沒有具體形體的東西。我在一旁看著安達這樣的舉動,忍不住覺得有點好笑。真和平。

我們究竟在這個連自己閉上雙眼的時候,都會有人死在世上某個角落的世界裡做什麼莫名其妙的事情?或許有人知道了會覺得很傻眼。也或許有人會生氣。可是我一樣是總有一天會死去的人,而我眼前做什麼事都很急促的安達也一樣總有一天會死。

我開始想像安達不再慌得暈頭轉向,也不會害羞到連耳朵都發紅,只剩下閉著眼睛動也不動的冰冷臉龐,這才領悟到了一件事實。一想到不論我再怎麼鬧安達,安達也永遠不會再出現任何變化,永遠不會醒過來的模樣,就深刻領悟到了一件事實。

…………啊──

我真的很不想看見那樣的她。光是想像,就覺得心快碎了。

好難受。

失去安達會讓我變得像被撕成好幾片的起司。我甚至誤以為自己的上半身真的被人從肩膀往下撕開。安達的存在已經滲透進我的現實感官當中了。

我深刻體會到一棵名為安達的櫻花樹的樹根在成長後纏住了我……而我大概已經逃不出她的束縛了。可是開在上頭的花又的確很漂亮……看來我好像只要能看到漂亮的花就夠了。

安達今天雖然煩惱到在地上打滾,最後卻也沒有選擇逃避。

曾有人說過所謂的有才能,就是明明沒有人教,也會做某些事。

這句話或許是真的。

安達會用自己的方式嘗試去做沒有人教她做過的事情。

就算不知道會不會成功,又或是心裡充滿不安,她也不會選擇逃避。

我認為這說不定也是一種才能。

「安達。」

「唔咦!」

突然被我呼喚名字的安達忽然全身僵硬,排出的汗水增加了三成。

「妳很有才能喔。」

「呵吧嘿!」

她的發聲方式就好像咬爆了含在嘴裡的炸彈。

我省略中間的各種過程,只講了很感性的結論,結果變得聽起來很引人誤會。如果現在才要仔細說明我為什麼會這麼想,搞不好會換我忍不住發出怪聲跳起來。

所以就算了吧。

「安達達大色狼~」

我把羞恥心扔給腦袋裡的小學生,把傷害抑制到最低。

「啊哇喔唄、喔吧!」

安達上下揮舞閑著的右手,臉色一下發青,一下發紅,相當兩極。

對,就是這樣。

我就是想看安達這副模樣。

我頓時覺得心滿意足。現在的我想從安達身上得到的,就是這樣的滿足感。

我們目前想從對方身上得到的東西或許還不一樣。不過,我們一定會努力去理解彼此的想法。

我們會努力學習,深入了解彼此……就算沒有天生的才能,也一定會想辦法找出答案。我跟安達都應該有足夠時間尋找這份答案。我們還有很多時間──這說不定就是我們最大的幸福。

就算沒有才能,我也會死纏爛打到最後一刻。

我看著安達甩動的手指。

我回想著她的手指剛才的確有碰到我的事實,靜靜閉上雙眼。

在這個連自己閉上雙眼的時候都會有人死去,也會有人誕生的世界裡閉上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