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限輪迴的彼端』

「妳是怎樣？」

「這是水壺。」

她斜揹的背帶似乎替她的外表增添了一點稚氣。

我本來在家門口遇到某個揹著後背包跟水壺的十八歲女人還想忽略她，卻被她狠狠衝撞了一下。我們的體格差距加上我沒料到會被突襲，導致這一撞讓我們兩個人都撞上了門柱。

「我說『妳』。」

「我是永藤。」

這傢伙沒在聽人說話。

先不提她那個從小學遠足的時候就在用的水壺看得我有點懷念。

「妳是來別人家玩的，還是來遠足的？」

「就是遠足。」

「一點也不遠好不好。」

我才一走出門，就遇到這傢伙來擋路。我常常在準備離開家之前遇到她，簡直像隨時待在外面埋伏我一樣。說不定是我們總是在同一時間冒出想要出門的想法。

「真拿妳沒辦法，那走吧。還有快放開我。」

我推著永藤的額頭，把衝撞過來以後還繼續彎腰壓在我身上的永藤推開。接著帶好像突然才想起來要拿下眼鏡的永藤走回家裡。我抬頭看她拿下眼鏡時，從自己後頸的角度感受到身高差距似乎又變大了一點。我一邊煩惱到底是我變矮了還是她變高了，一邊走進家門。我脫下才剛穿上的鞋子，整齊擺在玄關，永藤也把自己的鞋子擺在我這雙旁邊。

「我是在廚房柜子裡面找到這個水壺，才會突然想要出來遠足。」

永藤粗略解釋自己遠足的動機。她為什麼會跑去看廚房的柜子裡面？

「可是去太遠的地方搞不好會在路上昏倒，才會改來妳家。」

「妳就只是找理由來我家玩嘛。」

「是啊。」

「……是喔。」

我故意衝撞永藤，她卻還站得穩穩的。

「哎呀，您回來得真早。」

在長到很浪費空間的走廊上打掃柜子頂部的江目小姐回頭看向我。她一看到永藤，就輕輕笑了一聲，說：

「歡迎光臨。」

「我來光臨了。」

「這傢伙說她要在院子里吃午餐。」

「這樣啊。」

江目小姐在這麼說完以後站起身，她大概也已經習慣永藤老是做些奇怪的事情了，並沒有對這件事感到驚訝。

「那我這就去幫兩位準備一塊布墊著。」

「抱歉，給妳添麻煩了。」

「我習慣了。」

江目小姐在直截了當地說完這句話後離開，走到一半又轉過頭來確認一件剛才沒問到的事情。

「您今天要留下來過夜嗎？」

「唔～可是留下來過夜就會從遠足變成教育旅行了。」

「那就別在我家過夜。」

「我也很喜歡旅行，所以我要留下來過夜。」

妳打一開始就是要來我家住的吧？我看了她背上的後背包一眼。

我一邊感受著脖子上剛才在外面受到正中午大太陽照射的餘溫，一邊嘆了口氣，覺得真是拿她沒轍。

「那麼，我現在就去幫兩位準備，請稍等。」

「隨便弄一弄就好了。不用浪費時間。」

要江目小姐為了這個傻傢伙的主意中斷工作，我也會很過意不去。我動手托起那個傻傢伙的胸部，就被她用非常輕快的動作往頭上打了一下。我到現在才察覺說不定就是她太常打我的頭，才會害我變矮。

「不～久～之～後～」

永藤用很簡單明了的方式通知我已經過了一段時間。於是我們去院子查看情況。

「喔喔～太藝術了～」

大池塘旁邊划過一道彷彿用毛筆畫出的赤紅。毛氈布的部分還很正常，可是不知道是不是沒有尺寸合適的傘可以用，改拿海灘傘來代替。而且還是西瓜圖案的。我是叫她隨便弄弄就好沒錯，但也太隨便了吧。

「真風雅呢。」

「會嗎？」

我們一起坐在海灘傘底下。因為是西瓜圖案的海灘傘，覆蓋住我們的影子當然也是紅的。

臉變成西瓜色的永藤放下後背包跟水壺，伸直雙腳。接著笑說：

「日野真的常常會跪坐耶。」

「嗯？喔，好像是耶。」

永藤看似心滿意足地眯起雙眼，凝視著我自然而然變成跪坐的雙腿。

「怎樣？」

「真不錯。」

「那真是太好了。」

跟永藤對話的訣竅就是要適可而止。不然再講下去也只會覺得莫名其妙。

藏身在庭院樹林里的蟬聲聽起來近在咫尺，有如那些蟬就在我的身後。海灘傘無法徹底隔絕的剩餘熱氣灼燒著我的皮膚。池塘的青苔味與熱氣互相交融，飄來我們這裡。

「我們吃完就趕快去房間里吧。」

「可是人家都特地幫忙準備好了，要多待一下才對啊！」

「妳絕對把妳的體貼用錯地方了。」

她在我的催促之下，才終於心不甘情不願地從後背包里拿出便當袋。

那個便當應該是永藤的媽媽幫她準備的，裡面裝著炒烏龍麵。

「那是直接把今天本來要在家吃的午餐裝進去嗎？」

「媽媽果然精明。」

袋子裡面除了便當盒以外，還有另一個東西。我趁著永藤在啃炒烏龍麵裡面的青蔥時，伸手拿起袋子里的東西。那是一個金魚外型的小收納罐。這傢伙同樣的東西可以用這麼多年不會壞啊──我一邊這麼想，一邊打開有金魚圖案的蓋子。

裡面裝滿了橘子罐頭的橘子。我很快就聞到糖漿又甜又清涼的香味。

每次遠足都會看到永藤帶著這個。不過小學……我忘記是幾年級的時候了。永藤那次遠足忘記把金魚收納罐帶回家，很難得看平常完全不會沮喪的她明顯垂頭喪氣的。我記得當時看到她那樣，就去買了一模一樣的金魚收納罐給她當那一年的生日禮物。

當時永藤靜靜表達她的滿心喜悅，還送我回禮……但就先不提是什麼回禮了。

所以這個收納罐也沒有多舊……不對。

「……仔細想想，那也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

有太多回憶都歷歷在目，害我對往事的時間觀念有點麻痺了。

距離那時候……距離讀小學的時候、在上小學前跟永藤認識的那時候、剛升上國中的那時候，已經有好一段時間了。這是我的第十八次夏天，不曉得我還能再經歷幾十次夏天。

我從以前到現在都是有錢人家的女兒，家裡院子一直都很寬廣，身邊也總是有永藤在。

我沒有缺什麼，也不想再多求什麼。

我不知道自己該尋求什麼，也沒有付諸行動去尋找任何東西，一出生就得到了幸福。

就算我一輩子都好吃懶做，也活得下去。

獨自一個人的時候會忍不住有點煩惱。

但是兩個人互相陪伴，就會覺得繼續過這樣的人生也無所謂。

假如我總是一成不變也能正常活下去，倒也沒什麼不好。

我已經很心滿意足了。

「年少輕狂的日野如是心想。」

「不要隨便讀我的心啦。」

我一邊心想她應該不太可能真的會讀心，一邊揮手制止她。

我們之間的距離的確近得說不定真的能讀出彼此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