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 64 · 讓聲稱女性之間不可能的女孩,在百日內徹底淪陷的百合故事。 8

第一章

那是發生在暑假的事。

體內的「絢成分」已經枯竭,瀕臨極限的我,在去補習班前晃到了絢的家門前。

蟬聲知了知了地在耳邊迴向,我仰望著絢房間的窗戶。

會不會碰巧能瞥見她的身影呢……

雖然就算看到也改變不了什麼啦……!

總之,我真的已經到極限了。

戀愛果然會讓人發瘋。這樣既浪費時間,又毫無意義,我根本不該這麼做……!

可我已經墜入愛河……如今不可能像關閉手機通知一樣,直接關閉「戀愛模式」。要是能關掉的話,學習肯定也會更有效率吧。

唉……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

我低頭瞄了眼手機上的時間。如果絢在家,只要給她發條「出來一下」的消息就能解決問題了……但專心學習的弦一旦綳斷,一切就白費了……

我完全不相信自己的自制力。

原本我自認為很擅長在玩樂與學習之間切換……可是,對方偏偏是那個絕世美少女,我深愛的戀人——不破絢。

說到底自制力是相對的,就像在和慾望拔河。再擅長節食和減肥的人面對自己最愛的美食也還是會動搖的吧。

而絢對我來說實在太有魅力了。

成熟的絢、孩子氣的絢、可愛的絢、美麗的絢、厚臉皮的絢、害羞的絢、認真的絢、色色的絢,全都可愛到爆。更何況她也那麼喜歡我,這我哪頂得住啊。

啊啊不行不行!一想到絢,就更想見她了!必須放空大腦!

雖然有點早,但還是去補習班自習吧……

我一邊反省自己這種戀愛少女的荒唐行為,一邊右轉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

「……」

我與不遠處一位西裝革履,正用訝異的目光打量我的女士對上了視線。

嗚哇。

不對,我不是什麼可疑的人!

我只是為了排解見不到戀人的寂寞而在她家附近徘徊的……好吧確實像可疑人物啊!

我趕緊想要解釋,可對方卻開口了。

「呃,你是……鞠佳同學吧?」

「誒?啊……」

我立刻意識到,這位女士正是絢的媽媽。

「我是不破梓。」

「啊,我的名字是榊原鞠佳。」

就在前不久,我們補上了暑假前沒來得及打的招呼。

絢的媽媽(我當然不可能直接叫她梓女士)面無表情地說道。

「我們挺常在家門前碰到呢。」

「是、是啊。」

她還是那麼漂亮,真不愧是絢的媽媽。美得讓人難以接近,完全猜不透她在想什麼。

她從我身邊走過,打開了家門。

「請進。」

「誒?」

「絢好像不在家。不過上次我們也沒能好好聊聊,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被絢的媽媽邀請進屋。

這情況……

我雖然緊張,但覺得這是個機會。

我倒不是想打探絢和她媽媽的關係,只是單純覺得,作為一般常識,既然以後還要繼續和絢交往,那和她的家人搞好關係是理所當然的。

我遲疑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啊……那就打擾了。」

我戰戰兢兢地踏進門檻。

明明是早已熟門熟路的絢的家,此刻卻感覺像是第一次受邀拜訪一樣。

我被帶到平時只是路過的客廳。

那些像樣板房一樣布置的傢具,透著幾分疏離感。

我們已經交往了一年多,也來過她家好幾次,所以不至於說一次都沒進來過……但果然還是會緊張。

她媽媽讓我坐在餐桌旁,我把書包放在地上後便坐了下來。

絢的媽媽打開吧台廚房另一頭的冰箱,皺起了眉頭。

「哎呀……只有水啊……」

「啊,沒關係,不用麻煩了。」

話是這麼說,但站在她的角度上,恐怕並不會因此就真的什麼都不準備。

「綠茶和紅茶應該也放在哪裡了才對……」

她反覆幾次打開櫥櫃後,最後像是放棄似的回過頭來。

「鞠佳同學,你能喝咖啡嗎?」

「呃,只要不是黑咖啡就行。」

「真可惜。」

看來這個家裡連牛奶和糖都沒有。說起來絢也是黑咖啡派呢。

絢的母親擺弄著像酒店裡用的那種滴濾咖啡機,不久便端來兩個馬克杯。

「請用。喝不下也不必勉強。」

「謝謝您。」

明明說了喝不了黑咖啡,端來的卻還是黑咖啡。看來是只有這個了,真是讓她費心了。馬克杯是沒有任何裝飾的純白色。

「那麼。」

絢的媽媽在我斜對面坐下,隨後脫下西裝外套。

從襯衫領口露出的脖頸纖細白皙,可以看出她確實是絢的親生母親。

我注意到她左手沒有戴戒指。

雖然上次就擅自得出了結論,但現在看來,她果然是單親媽媽。不過也可能是工作緣故才摘掉了。

我一時也不知道該從哪開始聊起,只能有些緊張地等待著。

絢的媽媽像是要和生意夥伴談交易一樣,開口道。

「我們來聊點什麼好呢?」

難道您不是有話要說才叫我進來的嗎?!

我差點忍不住吐槽,但還是硬生生憋了回去。

「呃……啊,那就說之前想說卻沒說出口的事吧。」

我挺直腰板,鄭重地低下頭。

「那個,我和絢正在交往。」

「哦,這樣啊。」

說完,又陷入一段奇怪的沉默。

該怎麼說呢……實際交談後才發現她是個很安靜的人。可能因為感情不怎麼外露,總覺得存在感很稀薄。

這點,或許和在班裡獨自安靜坐著的絢一樣。

但對我而言,這分明是令人無法移開視線,充滿吸引力的美貌。

「絢她怎麼樣?」

呃……這是在問哪方面的「怎麼樣」……?!

總不至於像可憐小姐那樣詢問夜生活之類的事吧。應該不會。

「和她在一起很開心。」

我給出了一個保險的回答。

「嗯,那就好。」

她點了點頭,端起馬克杯喝了一口。

我也跟著喝了口黑咖啡。好苦!

不過,說不定這正合適,能讓頭腦清醒些。接下來學習時也許更能集中精神。

「我還是第一次認真喝黑咖啡,說不定意外地能接受。」

「是嗎?」

「是的。」

「我現在已經喝不了甜的了,總覺得那樣不像是喝咖啡。」

「原來是這樣啊。」

「年紀越大,就越不喜歡甜的東西了。」

「喔~」

對話平淡地進行著。在女友不在家的時候,和她的母親聊著這樣的家常,這內容簡直可以打一百分了吧。

問題僅僅在於,我的女友討厭她母親啊……

當我逐漸冷靜下來,開始看清這個情況的時候,心中開始湧現出堆積如山般的問題。

雖然剛才還想著不要試圖打探什麼……但對那件事避而不談只顧閑聊,這樣真的好嗎……

唔唔……把不敢問絢的事情轉而去問她的媽媽,會不會太卑鄙了?

在我心裡,這基本是無限接近於黑色的灰色地帶。本人不願說的事,肯定也不想從家人的口中說漏嘴……

怎麼辦。先聊聊絢在學校的事會不會比較好?

當我露出笑容掩蓋煩悶的心情時。

「對不起。」

突然,絢的媽媽向我道歉了。誒?!

「本想給你講些絢的趣事,但我們最近不怎麼見面,實在沒什麼可說的了。」

「啊,沒關係的……」

沒想到她會在意這種事,我有些驚訝。

畢竟她和女兒一樣,看起來對別人都漠不關心。

不……或許是因為我是她女兒的女朋友,所以才關心我的吧。

「您工作很忙嗎?我其實經常來家裡玩,卻不怎麼見到您。」

「是啊。忙起來的時候真是連回家都很難,有時在東京市區里住酒店,甚至有時直接睡公司。」

「這樣啊。」

真辛苦。

「我是品牌經理,經常要和國內外的客戶對接。」

「哇——」

我眼睛一亮。

「我對這類話題很感興趣呢。」

「是嗎?」

「是的。我大學想學市場營銷和經濟學相關的專業。」

「不錯呢。」

雖然不確定她是否真心稱讚,但揣測一個看不透心思的人的真實想法反而是自尋煩惱,所以我就按字面意思接受了。我會加油的!

「你的目標是哪所大學?」

「呃……」

我報出了東京一所著名私立大學的名字。

「嗯,很好啊。」

「是啊。不過現在備考很辛苦……」

「剛從補習班回來?」

她看向我鼓鼓的背包。

「啊,不,正要去。不過時間還早,所以沒關係的。」

「是嗎。絢有提起過我嗎?」

「誒?」

她突然從完全不同的角度切入,讓我一時不知所措。

「呃……絢不怎麼提……」

絢媽媽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

看起來也不像是受到打擊,但不知為何,我下意識地脫口而出,說了些像是打圓場的話。

「不過,聽她提過一點再婚的事。」

「嗯。」

「她說……如果您要再婚的話,希望您不要顧慮她。還有她不想和對方見面,因為很麻煩之類的……」

我用開玩笑的語氣轉述後。

「……這樣啊。」

絢的媽媽微微垂下眼眸。

她那美麗而憂鬱的神情,與絢獨自煩惱時的模樣如出一轍,讓我莫名地感到心疼。

原來母女倆不光是長相相似,連氣質也會遺傳啊……

糟糕。我可能對絢的媽媽也毫無抵抗力。

好像本能地會想「希望她能幸福」「希望她能面帶笑容」。榊原鞠佳的DNA動了!

「她、她到底為什麼那麼固執呢!見面不就是一天的事嘛!」

我繼續打著圓場。我這到底是在幹什麼啊,對方可是比我年長許多的女性啊!

然而沒辦法。看到她用和絢一樣的臉露出失落的表情,我就會忍不住想做些什麼啊!這可不是出軌!只是因為我太喜歡絢了!再說絢不也和我媽媽相處得很好嘛!

絢的媽媽雙手捧著馬克杯。

「我知道原因的。」

「誒?」

這是什麼意思……?

她抬起頭。

露出淡淡的微笑。

「絢啊,還沒原諒我吧。」

那聲音里,隱隱縈繞著一種彷彿已經放棄了的氣息。

暑假期間,發生了這樣的事……

沒想到,我只是隨口說了句「遇到你媽媽了」,絢竟然會那麼在意。

開學典禮後的酒店約會,氣氛莫名一直不太對,最後也就這樣草草結束了……感覺特別不盡興。

我嘆了口氣。

不僅如此,我的手機里還存著絢媽媽的聯繫方式。當時她說「以後有機會再一起吃個飯吧」,就順勢交換了。

簡直像背叛了絢一樣!

才不是呢!我絕對是站在絢這邊的!話是這麼說,但如果因為絢討厭某人,我也必須討厭那個人的話,這不太對吧?!

唉……但願一切順利吧……

「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這時,坐在我對面的女生投來了責備的目光。

啊。我慌忙擠出笑容。

「誒?嗯,當然在聽!當然在聽……」

我點點頭,卻又嘆了口氣。

「抱歉……剛才走神了……」

「我就知道。」

她是榎本冴。外表看起來是那種黑髮清純系的美女大學生,但內在卻相當複雜。確實複雜。非常複雜。

即便我盡量說得委婉,也不得不承認小冴的性格有很大問題。她比我大一屆,是我之前打工時的前輩,而且,而且!你猜怎麼著!

「這可是難得的校園開放日啊,你這樣也太浪費了吧?」

她正是我志願報考的大學——翠山學院大學——的學生。

你腦子還挺好使的嘛,小冴。

話說回來,絢就讀的那所初中據說成績要求很高。那她幹嘛要來北澤這種地方啊?絢你咋回事?(這話好過分)

我雙手合十舉在臉前,向她道歉。

「對不起啊,特地抽時間來陪我。」

「沒事沒事。要是小鞠佳能考上和我一樣的大學,感覺會很開心。而且,我也有話想跟你說。」

這裡是大學附近的咖啡廳。校園開放日上午的活動剛剛結束。

大學校園處處都乾淨整潔,與高中截然不同,給人優雅脫俗的印象。

暑假時雖然參加過一次校園開放日,但當時是線上參觀,實地到訪還是第一次。我為穿什麼衣服糾結了一番,最後還是穿了便服。畢竟通知上寫著可以穿便服。實際上,穿校服和便服的學生大概各佔一半。

據說北澤高中還有幾個志願報考翠山的學生,但我認識的只有一個,跟她約好了晚些時候再會合。

不過嘛,因為我有冴陪著呢,這位比我大一屆的好友讓我格外安心。

「不過,這不是挺好的嘛。」

冴特意說有話要跟我講,結果竟然是——

「既然有了喜歡的人,這下就能從絢的詛咒中解放出來了啊。」

「這、這種事沒那麼簡單啦!」

冴漲紅了臉。

純情美女做出這般羞澀的反應,真的很可愛。雖然這孩子也就外表好看罷了。

她說同一社團里有個在意的女生……

之前一直被初中時代的心理陰影影響,執著於絢的冴,總算是走出來了。那個社恐的冴,居然能順利萌發新的情感,我太感動了。

「不是那個去年聖誕節在酒吧跟你搭訕的人吧?」

「那個啊……雖然發消息聊過幾次,最後還是不了了之……就算是朋友,要維持關係也很難呢……」

「那你告白了嗎?」

冴再次誇張地叫了起來。

「怎、怎麼可能!說到底,我只是說『有了在意的人』而已,怎麼就扯到告白、交往那一步去了啊!太著急了吧!」

「啊~嗯。」

「你那是什麼看熱鬧的眼神……」

「怎麼說呢,聽你這麼一說確實如此……剛剛那句話你說的對,嗯。」

「什麼意思啊?」

冴為了掩飾害羞,端起奶茶抿了一口。

「沒什麼,只是我周圍凈是那些『做了』『沒做』之類的話題……」

「你所處的世界治安可真夠差的……」

「是啊。」

雖然只是在某家酒吧的見聞罷了。「某家酒吧」的。

「所以聽到小冴你這樣正經的戀愛話題,我的心靈都被治癒了。我也覺得世界本該如此。」

「說得好像你自己不知不覺間就被污染了一樣……」

該說「好像」呢,還是該說「確實如此」呢……

總之,我想好好支持冴的戀情。於是決定適度地插手一下。

「那,你也沒有想要交往的想法嗎?」

「…………」

冴沉默了很久。

她閉上眼,沉重地說道。

「我不知道。我完全無法想像自己和誰交往的樣子……」

「是、是嗎……」

「我真的想要談戀愛嗎……?像我這樣,一時衝動就拿剪刀對著你們的人,能和別人交往嗎……?是不是該先學學道德課……?」

「我也不清楚啦……但是太糾結過去也不好。我希望你能幸福。」

畢竟幸福的人情緒也會更穩定。

無論是為了繼續做朋友,還是為了我們的安寧,我都希望她能幸福到把我們那些事都忘了。

聽到我的話,冴不知道誤會了什麼,眼睛突然亮了起來。

「唉……不愧是小鞠佳……竟然能發自內心地祝願他人幸福……這如天使般純潔的心靈啊……」

「沒有啦沒有啦。」

我一個勁地擺手,這可不是在謙虛。

開學典禮那天強行把戀人拉去酒店,算什麼天使啊。

冴露出溫和的微笑,似乎準備結束話題。

「那麼,我會好好與自己的內心對話,慢慢思考自己到底想做什麼……直到大學畢業……」

「這也太漫長了吧……!」

雖然完全不清楚對方是什麼樣的人,但我想既然是冴看上的人,長相肯定不差吧。

按理說,三年時間不可能找不到戀人的……再不抓緊就徹底沒戲了……

「說到底,那個人現在單身嗎?」

「不知道……誒,難道已經有交往對象了……?」

「我哪知道啊!」

糟了,我可能捅了馬蜂窩了。

「哎呀,沒關係啦,就算有交往的人,也可能會分手的嘛!我覺得你不用想得那麼嚴重!嗯!」

為了避免冴黑化,我擠出笑容說道。

她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好險。

冴的戀愛諮詢(不如說是人生諮詢……?)至此告一段落。

「下午怎麼安排?要我再帶你逛逛校園嗎?」

「唔——」

我拖長音調。

「怎麼辦好呢……」

我含糊其辭地回答。見我這樣,冴皺眉道。

「你到底怎麼了嘛?一說到自己就這副樣子。你成績有那麼差嗎?」

「倒也不是很差。」

但絕對算不上好就是了……!

冴用憐憫的眼神看著我。

「你明明很聰明啊。」

「這根本是安慰差生的套話吧。」

她一邊用叉子切芝士蛋糕,一邊輕笑。

「要我告訴你考上大學的訣竅嗎,小鞠佳?」

「哦?」

我毫無期待地催促。結果冴一臉得意。

「推薦入學啊。三年里認真上課,按時交作業,保持好成績。這樣就能輕鬆進大學了。」

「我能做到的話早就做了啊!」

我齜牙咧嘴地抗議。

說到底這就是因果報應。我現在就是在為三年間玩樂的代價買單啊……

「你自己不也鬧出過危險刀具事件嘛……!」

「那都是陳年往事了。」

成功洗白高中黑歷史的冴優雅地微笑著。對我來說這可是去年的事啊。

她像名偵探般扶著下巴繼續道。

「如果不是成績問題,那就是不破絢的事了?」

「我在你眼裡就只會糾結這兩件事?」

「那還有……錢的問題?」

「我在你眼裡只有這三種煩惱?! 」

前途、女人、金錢——她竟然說這些是我人生的三大支柱?! 好想揪住她問清楚她心目中的榊原鞠佳到底是個什麼形象。

……不過,這次確實被她說中啦!

我把手肘支在桌上,托著腮幫子。

每天學習已經夠累了,前陣子補充「絢成分」也失敗了,現在又覺得自己夾在絢和她媽媽之間,唉,整個人都沒勁了。

本想趁著校園開放日放鬆一下,結果雖然學習動力確實提升了,但這也讓我再次確認了絢在我心中的佔比之大……大概是前途、女人、女人、女人、女人、金錢這種比例……

老把煩惱憋在心裡對健康也不好,於是我假裝閑聊般問道:

「你見過絢的媽媽嗎?」

「沒有。」

「運動會或者文化祭呢?」

「嗯~都沒有。家長觀摩課也……拜託,我們本來就不在一個年級嘛。」

「也是啊。」

冴歪著腦袋問道。

「和她母親有關的事……?到底發生什麼了?」

我撅著嘴用叉子戳巧克力蛋糕。

「也不是什麼大事啦……」

聽我這麼說,冴自顧自地理解了,連連點頭。

「確實,如果這是不破絢的弱點,你會猶豫要不要告訴我這個競爭對手,我懂。」

「對哦,是有這麼個設定來著。」

「才不是什麼設定!」

完全是她自說自話罷了。說到底,她算哪門子競爭對手啊。

「啊,不過,說到她母親。」

「嗯。」

我不抱期待,懶洋洋地支起耳朵。

「以前有一次,網球部全員一起去買母親節禮物。」

冴和絢在初中時同屬網球部。

據說當時作為前輩的冴很照顧絢,絢也很親近她。絢也證實過這點,說明這不是冴的妄想。

「絢也去了?」

「對,是在我初二的時候。」

那應該是絢初一的事。

很難想像現在的絢會老老實實地在母親節送禮物,看來當時她和母親的關係應該還不錯。

那麼絢開始討厭母親是在初二到高二期間?範圍真廣。

……該不會只是單純的叛逆期吧?

如果絢的媽媽當時說的那句意味深長的「還沒原諒我」,其實是指「居然在荷包蛋上淋醬汁」這種程度的事,那該怎麼辦?

雖然為這種小事一直氣鼓鼓的絢我也覺得很可愛啦……!

冴突然一拍手。

「啊,還有一件事,讓我很詫異,所以一直記在心上……」

「哦?」

「我記得不破絢當時打算買兩份禮物,但是中途放棄了。」

看著冴嚴肅的表情,我不明白這有什麼大不了的。

畢竟我有時也會準備除了康乃馨之外的其他禮物。

但絢的兩份禮物好像不是那麼簡單。

「她曾經說過,自己以前除了『母親』以外,還有一個『媽媽』。」

媽媽。我最先想到的是酒吧老闆可憐小姐,但絢那時才上初一,應該還不認識她。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絢有兩個媽媽?」

我喃喃自語。

「誰知道呢……你在意的話直接問她本人不就好了?」

冴歪著頭說道,然而籠罩在我心頭的煩悶似乎變得更濃了。

「不,可是,這也……」

見我眼神遊移,冴不知為何皺起眉頭。

「你最近,是不是對不破絢有些保護過度了?」

「……這個嘛。」

要說有什麼頭緒的話,嗐,那可就多了去了。畢竟度過了一個半月沒有絢的生活,我對她的感情已經徹底爆表了……

現在的我,已經變成了滿腦子只想著讓絢幸福的女人……我明白,我都懂,可是……!這種問題怎麼問得出口啊……!

冴無奈地嘆了口氣。

「那女人啊,別看她外表那樣,其實意外很堅強哦。我也試過干涉這件事,結果反被她教訓了。」

「你活該!」

我忍不住喊道。冴嚇得驚叫一聲,繃緊了身體。

話說回來,冴剛才說的話我還是挺在意的。

……如果絢真的除了「母親」之外還有一位「媽媽」,那「媽媽」後來怎樣了?

在冴「好好學習」的鼓勵下,我們就分開了。她接下來似乎要去見社團的朋友。

按我的性子,其實很想去湊個熱鬧,看看對方長什麼樣,再調侃一句「哦喲喲,這就是冴喜歡的人嗎」,不過我也有約在先,只好直奔車站。

兩個媽媽……謎團越來越多了。

直接問絢或許能弄清真相……但如果只是為了滿足八卦心就刨根問底的話,從做人的角度來說,有點那個吧……?

正當我一個人糾結煩惱的時候——

「榊原~」

等紅燈的人群中竄出個穿便服的清爽女孩。

她標誌性的高馬尾活力十足地晃動,周圍都彷彿瞬間為之一亮。

「喔,小夏海。」

「呀吼~!」

她是伊藤夏海,我們班的班長兼羽毛球部前部長,也是北澤高中除我以外另一位準備進翠山大學的同學。

「誒呀~大學好厲害!又大又漂亮,超有大人的范兒!」

小夏海跑過來,緊握拳頭情緒高漲地說道。

「小夏海,你今天不是第一次來開放日了吧?」

「嗯!但我每次都這麼想!」

順便一提作為好學生的小夏海和我不一樣,屬於保送生。我之前都不知道北高居然有翠山大學的指定學校推薦名額。

話說回來,北高正是因為有小夏海這樣的優等生,想必正是靠著她們年復一年地努力,這個名額才一直保留到現在的吧……真了不起啊……

「要不就決定報翠山好了!感覺特別有『成熟女性』的氛圍!」

我和笑容滿面的小夏海並肩走向車站。

「不過確實啊,女大學生們光是穿便服就顯得很成熟呢。」

「嗯!完全想像不到我明年會變成那樣!」

她說得太過用力,引得擦肩而過的幾位像是女大學生的小姊姊們抿嘴偷笑。想必在她們看來,這副景象一定很溫馨很美好吧。

「話說你不是想報體育大學嗎?」

小夏海的表情瞬間蔫了。誒?!

「其實……我還在糾結……!」

「你居然也會為戀愛以外的事糾結啊……」

「我其實挺容易糾結的哦!連晚飯吃什麼都能想半天!」

小夏海挺起胸膛。她的煩惱也太好玩了吧。這孩子怎麼回事?怎麼這麼可愛?

「哎,反正高中全國大賽也已經結束了,我也不可能被選進全日本青少年代表隊,就想著大學也有社團,我在那兒打打羽毛球也不錯吧……」

「啊,也是啦。」

外人也很難說三道四。畢竟,最重要的是她本人想做什麼。

「而且我也很嚮往那種光鮮亮麗的大學生活呢。」

「那我就發表一下,作為我個人的意見——」

我先這麼鋪墊了一下,然後笑著說。

「和你一起的校園生活,感覺會很有趣哦。」

「榊原~!」

被她一把抱住了。咕呃。

「你都這麼熱情地勸誘我了,那我不答應還能怎麼辦嘛……!」

「哪裡熱情了啊?」

我把小夏海從身上扒下來,在大街上這樣太羞恥了喂!

「真的決定選翠山了?」

為了確認,我又問了一嘴,小夏海像投降般舉起雙手。

「我再糾結一下下……」

「好好好。」

總覺得她的馬尾辮都耷拉下來了。

不過也是,雖然我不覺得「朋友去所以我也去!」這種理由有什麼不好,但那位朋友也存在很快就從大學退學的可能性,所以最好還是有一個自己也能真正認可的理由。

我們高三生在這個時期確實充滿迷茫。

怎麼說呢,感覺高中三年培養起來的人際關係迎來了緊要關頭。雖然和小夏海熟識也就這一年左右。

「說點開心的吧,榊原。」

「好啊。」

我毫不猶豫地點頭。無論如何,開心總是好的。這准沒錯。

「對了,下下周就是文化祭了,榊原你準備參加什麼活動?」

「沒有~」

北澤高中的文化祭將在暑假結束後不久開始。

高中最後的文化祭,高三學生可以自由選擇是否參與。

雖然有些人會和社團一起參加活動,但我是純粹的回家社成員。

我也不是那種特別熱衷學校活動的人,所以對文化祭的記憶也相當模糊。

更別說絢絕不會說出「文化祭?哇~好像很有趣☆我們一起去逛吧,鞠佳♡」這種話……

她頂多會說「文化祭?是嗎。那我去保健室睡覺了……」,感覺有畫面了。

「不過,去年開可麗餅店還挺開心呢~」

「啊~確實。」

想起來了,去年我們班在中庭開了可麗餅店。

平時被認為幹啥啥不行的悠愛,為了洗刷污名鉚足幹勁。我把烹飪的工作都交給她,自己則專門負責維持隊伍秩序和攬客。

營業額還算不錯,記得在全校所有班級排名第三來著。

「現在回想起來,好像隱約記得是挺開心的……」

「你怎麼忘得這麼乾淨?! 」

「我的腦容量現在全被英語單詞佔滿了。」

「可憐的榊原……」

居然被認真度過三年的小夏海同情了。

沒關係啦,反正是我自作自受……

而且那時候我正被絢猛烈追求,搞得我別的事都顧不上了……可能也有這方面的原因啦。

不對,也說不定。現在的我都快想不起自己曾經被絢惹得又叫又鬧的樣子了。甚至感覺我們好像一直都很恩愛?考試結束以後,我的腦容量能恢複正常嗎……?

在我陷入杞人憂天般的擔憂時,我們到了車站。

在月台等車時,夏海突然開朗地說。

「話說,其實我們羽毛球部今年要開咖啡廳哦。」

「喔~很不錯嘛。」

「對吧!我們還在競爭激烈的料理教室的抽籤大戰中勝出了!」

「厲害厲害。」

說到這裡,小夏海偷偷觀察我的表情。

「所以呢,你到時候如果有空的話,能不能來幫忙呀……」

「嗯?人手不夠嗎?」

「服務區那邊缺幾個人!照這樣下去,我就得一人單幹到底了!雖然那樣也挺有趣的啦~!」

我爽快地答應了。

「可以啊。」

「真的可以嗎?! 」

「幹嘛這麼驚訝……」

「我以為你學習什麼的,會很忙呢~」

呃,確實挺忙的……

「但畢竟是你的請求嘛。」

小夏海在校園生活中幫過我不少忙。之前和玲奈對決時,她也相信我,讓我拍了她的泳裝照。

「又不是一整天都幫忙吧?就當換換心情咯。」

「榊原~!」

她又想撲上來,我這次靈巧地躲開了。

「會妨礙其他人走路啦!」

「感激不盡,感激不盡~!謝謝榊原大明神……」

被她雙手合十膜拜了。算了這樣也行……不對,還是不行,好羞恥啊。

「而且我對服務區的工作挺有信心的。」

「喔喔……」

「別看我這樣,我以前可是A級員工呢!」

「喔喔~!」

我得意洋洋地說完,小夏海立刻給了個超捧場的反應。

「太感謝了,太感謝了……作為回報我也決定報翠山了……」

「別拿這種事決定自己前途啊!」

被我嚴厲訓斥後,小夏海「啊哈哈」笑了起來。

「哎呀~有個A級員工的朋友就是好啊……」

她抱著手臂深有感觸地點著頭,重振精神的馬尾辮也一晃一晃地跟著擺動。

但我早就看穿了。

我捂著嘴壞笑,輕聲道。

「最後的文化祭,你也想和小晴留下些美好回憶吧?」

話音剛落,小夏海就像被人猛地戳了一下腰似的,漲紅了臉跳了起來。

「喵?! 」

看來說中了。看著她害羞的可愛模樣,我的心情也稍微好了點。啊~真有意思。

「總之呢,我決定去幫小夏海的忙了。」

「嗯,知道了。」

剛洗完澡,我一邊護膚一邊和絢通電話。

雖然前幾天告別時有一點點尷尬,但我們畢竟是交往一年多的專業情侶。

才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影響我們的關係。

我啪嘰一下打開蓋子,往手上擠了點護膚霜,同時開口道。

「然後啊,等我完事後,要不要一起逛文化祭?」

「文化祭啊……」

喔,這語氣,很明顯她並不感興趣。

畢竟交往了這麼久,光聽第一句話我就能完全明白她的興緻高不高了。

「雖然你可能沒興趣,不過機會難得對吧?」

「嗯,我知道了,可以啊。」

我再推了一把,絢就意外爽快地答應了。好哦!

「耶~」

明明我自己也沒多大興緻,但光是「和女友文化祭約會」這幾個字眼,腎上腺素就飆上來了。我這人,真是膚淺愛跟風啊……

「和鞠佳一起的話肯定會很開心。」

「這話該我說才對。」

「不管是沙漠、雪山還是無人島,只要和鞠佳在一起,肯定都會很開心。」

「這未免太戀愛腦了吧……」

我還是比較喜歡有人煙、有WiFi的普通地方。

結果絢自信滿滿地說道。

「我一定會讓你開心的,我會努力的。」

「具體要怎麼做?」

追問之下,電話那頭頓時露出為難的氣息。

「…………比如,準備個小絕活之類的?」

「想、想看……!」

想像絢面無表情表演才藝的場景,這已經無關乎好不好笑了,而是她那副樣子實在太可愛了,我可能會忍不住親上去。

「或者模仿之類的……」

「快來一段看看。」

「那就模仿一下色色的時候明明被挑逗得慾火焚身想被摸個夠卻羞於開口只能扭扭捏捏想方設法暗示我覺察到自己心意的愛撒嬌的鞠佳……」

「立刻給我停下!」

絢哧哧笑了起來。笑什麼笑啊。這根本是最糟的模仿內容了吧。

「絢你是不是覺得,只要做色色的事,我不管怎樣都會開心啊?」

「對啊。」

「還理直氣壯了?」

「因為這是事實嘛。」

「喂——!」

就是因為這樣,你才會在修學旅行的時候想出那種亂七八糟的企劃啊!

要是被反問「你那次不也挺開心的嗎?」,我可就無言以對了!雖然我才不會說出口!

「我可是一直很努力,想讓鞠佳舒服啊。」

「這個我很感謝你啦,不過……」

真的該感謝嗎?我已經搞不懂了。

但回過神來一看,對話的氣氛已經嗨起來了。我們不愧是專業情侶啊!

忽然,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個念頭——

趁著這個時機,能問出口嗎?

前些天,冴告訴我的事。

(——說起來,聽說你有兩個媽媽,是怎麼回事?)

心臟咯噔一跳。

……不行。

冴說的那句「過度保護」閃過腦海。但是。

我不想讓電話那頭的絢,如同精靈般可愛的笑聲蒙上陰霾。

「絢。」

「怎麼啦?」

她的聲音很溫柔,彷彿帶著花香飄來。

一聽就能知道,電話那頭的她肯定在笑。

「……」

「嗯?」

面對這個世界上我最喜歡的人,我……

「……不知怎麼的,超級期待文化祭了!怎麼還不到下周啊!」

「呵呵呵。」

那彷彿撩動心弦的笑聲讓我確信,此刻的選擇沒有錯。

至少現在……我是這麼認為的。

但如果我考上了理想的學校,和絢一起生活的話,到時候或許就必須把事情問個清楚了。

畢竟要正式問候對方家長。而且如果認真考慮未來的規劃,我也不太想做……類似私奔的事。

我想創造一個屬於我自己的幸福世界。

希望那裡的絢沒有任何不安、擔憂或悲傷,永遠笑容明媚。

我不想你和我一起生活時,還要一邊顧慮著誰,一邊為某些事擔驚受怕。

……哪怕這是她自己想要的生活。

前途、女人、金錢,我全都不想放棄。我就是這麼貪心。

「那絢,我差不多該繼續學習了。」

「嗯。加油哦。」

就在我結束了護膚,準備掛斷電話時。

絢突然像是貼在我耳邊輕聲說:

「最喜歡你了。」

我不由得嘴角上揚。

現在的表情肯定見不得人。

但沒關係,這種盡情放鬆下來的狀態,正是打電話的特權。

「我也最喜歡你啦。晚安,絢。」

感到幹勁高漲,我重新翻開參考書。

無論如何,首先要考上志願學校。

我和絢的未來,可以之後再說。要是考試失利,現在手中這份幸福,都可能會失去啊!

然而我萬萬沒想到——

那個我明知總會來臨,卻一直刻意逃避的時刻,沒想到不知不覺間,它已迫在眉睫。

對於當時的我來說,這是完全始料未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