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話 憎恨神明的聖N（4）

希恩利用了難得的休息時光。

她久違地感受到陽光的溫暖，遠離了粗重的喘息和尖叫。

她坐在一片長著草的小空地上。聖騎士們在周圍戒備，但她充耳不聞。

像這樣坐在草地上，讓她回想起過去，心情平靜了下來。帶著這份平靜，希恩看著孩子們開心地玩耍。

看著他們無憂無慮、不受戰爭和暴力影響的明亮模樣，她的心也跟著安定下來。

某種程度上，這是對她犧牲的補償。她在泥濘中打滾，就是為了保護這樣的純真。

雖然她主要的戰鬥是為了伯格……那些笑容也是她想守護的。

她想這麼做，是因為她也曾被某人保護過。即使失去父母、面對更殘酷的現實時，伯格也讓她遠離了所有汙穢。

同樣年輕的伯格，為她弄髒了雙手。他阻止她去貧民窟，建議她安頓在孤兒院，還教訓了那些欺負她的人。那個來自貧民窟的粗魯男孩，只對她展現溫柔的笑容。

「……」

如果陌生人看到她的童年，或許會覺得很不幸。從小體弱多病。稍微好轉時差點被賣去當妓女。失去父母。成為孤兒……

但對希恩來說，童年的每一段回憶都珍貴如寶。尤其是伯格進入她生命之後——每一刻都成了她無法放下的記憶。

與他共度的那七年，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即使現在也依然如此。

她靠著那些回憶撐過每一天，她仍在等待與伯格被截斷的故事能夠繼續。

如果教會知道她的真實想法——純潔的聖女想把身體和心都獻給一個男人——肯定會暴怒吧。但希恩從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的。她的心始終只向著伯格。

因為他幫助她活了下來，她才能將一切奉獻給他。即使現在，她也在為他不會死的未來而努力。

與他共享童年的經歷，讓她對伯格的感情在心中紮根。不像那些在她成為聖女之後才愛上她的人，他愛的是那個一無所有的孤兒希恩。

隨著時間過去，她意識到他那無條件的愛是多麼奇蹟。那不是每個人都能自然經歷的。

希恩看著手背上赫雅的印記。

「……」

一個她想過上百次的念頭。如果這個印記沒有出現，她現在會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

……她一定會和伯格在一起。他會近在咫尺。像往常一樣，他們會悠閒地擁抱彼此。觸碰、感受對方。或許現在已經有了幾個可愛的孩子。

——滴……

想著這些，眼淚又從希恩的臉上滑落。

「……」

這是休息的副作用。在戰場上，沒有時間想其他事，反而好些。但被給予這麼多時間時，她的心又痛得像要撕裂。

每一次幸福的想像到了最後，只剩下現實的當下，以及伯格在離別時哭泣的模樣。

『……別走，希恩……拜託……』

那個被打得鮮血淋漓也不退縮、被鄙視出身貧民窟也不退縮、與朋友分別也不退縮的伯格，因為她殘酷的話語無助地哭了。

『拜託……拜託妳。我不想就這樣結束。』

伯格放下了自尊懇求。儘管他給予了她一切，希恩卻連這一個請求都無法答應。那太痛了。她太抱歉了。

「……聖女大人，祈禱的時間到了。」

那一刻，一名聖騎士小心翼翼地走近。希恩擦掉眼淚，點了點頭。

她將目光從那些讓她想起與伯格過去的孩子們身上移開，然後艱難地從座位上起身。

……

砰。

希恩獨自進入祈禱室，關上了門。今天祈禱的時間又到了。一尊描繪赫雅的雕像堅定地俯視著希恩。

她以熟練的動作在赫雅面前跪下，誦念那從未改變的祈禱。

『……願你幸福。願你平安。』

這不是出於對赫雅的敬意而獻上的祈禱。純粹是為了伯格。

『……願你……像我想你一樣想我。』

突然，一個不敬的念頭闖入她的腦海。帶著那個念頭，她無法繼續祈禱。短暫的怒氣衝上頭頂。

「……」

或許是因為今天又想著伯格哭了。她向赫雅問了那個問過上百次卻從未得到回答的問題。

「……為什麼……」

雕像紋絲不動地俯視著她。

「……為什麼是我？請回答我……」

如果印記沒有出現該有多好。如果這個沉重的負擔交給別人該有多輕鬆。雖然她擁有隻要一揮手就能治癒人們的奇蹟力量，她卻從未想要過它。

「……為什麼是我？」

希恩對著不給答案的赫雅傾訴。

「……為什麼……是我們？」

將一切歸結為有更深層的意義，太痛苦了。

很快，希恩用顫抖的手懇求。

「……赫雅大人……拜託……」

她全心全意地祈禱。希望這次赫雅能聽見她。

「……拜託，您不能放我走嗎？」

她的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裡迴盪。

「放我走……然後選別人當聖女？我已經夠努力了……我……犧牲夠多了……」

希恩有時怨恨自己脆弱的心。如果她像伯格一樣堅強，就不會這樣了。她想拋下一切逃跑，卻不斷想著之後會發生什麼。

如果她逃跑，教會會怎麼反應。會有多少無辜的人和孩童因為那個選擇而死。她的同伴們會怎樣。……伯格會怎樣。

帶著這些念頭，她就是無法逃跑。只要印記還在，她就必須這樣待著。這不是印記第一次感覺像囚犯的烙印。

如果傷害只降臨在她自己身上，她可以忍受一切。但既然不是那樣，希恩只能這樣痛苦下去。

「……」

看著今天依然不給答案的赫雅，希恩停止了哭泣。

「……」

她的手自然地移向胸前。一條做成赫雅印記形狀的項鍊從她懷中露出。

鏗……

那個像花朵的印記。希恩用死寂的眼睛取下項鍊，用左手緊握……然後看著右手背上畫著的赫雅印記。

喀啦！

---

希恩參加了英雄隊伍下午的會議。難得的休息讓所有人的氣色都好了些。只有希恩做不到。看到她眼睛紅腫地出現，希爾芙琳開了口。

「……聖女大人……」

然後看到她右手纏著繃帶，她倒抽了一口氣。

「聖、聖女大人……又……」

希恩對讓他們擔心感到抱歉。

「……對不起。」

「……」

她一道歉，希爾芙琳就閉上了嘴。看過希恩內心有多掙扎，希爾芙琳沒有輕率地安慰。

或許是因為她被和平之神選中，所以協調得很好，希恩心想。

希爾芙琳什麼都沒說時，英雄費利克斯和半人馬阿克蘭也保持沉默。所有人似乎都覺得假裝沒注意到比較好。

「……大家再撐一下吧。」

儘管如此，費利克斯還是為隊伍注入了活力。戰爭即將結束。那是個不變的事實。

希恩也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她藏起了情緒。至少表面上展現了精神的一面。

然後費利克斯長長吐了口氣。

「我們的下一個目的地不是去捕捉魔王或他的右手。有情報顯示，位於前線補給路線上的城市有危險。我們應該先去解放那裡。」

「在哪裡？」

阿克蘭問道。

「南方的傑克森家。」

費利克斯回答。

「人類家族？」

希恩問道。

「沒錯。希爾芙琳？」

希爾芙琳接過費利克斯的話。一如往常，她列出了目的地的資訊。

「好。根據我的朋友們告訴我的，領地的情況最近迅速惡化。曠日持久的戰爭是一個因素，但……另一個主要問題是傑克森領主，也就是家主去世了。」

阿克蘭摸了摸下巴。

「……傑克森領主大概有很好的領導力？家主死了，領地情況就迅速惡化。」

希爾芙琳搖了搖頭。

「正好相反。」

「咦？」

「……他沒有妥善指定繼承人就死了……所以他的兒子們之間展開了激烈的爭鬥……」

「不是通常由長子繼承嗎？」

「習俗上是那樣，但……傑克森領主有多位妻子。每位妻子都有兒子。情況變得複雜了。」

「啊。一夫多妻。」

阿克蘭哼了一聲。

費利克斯嘆了口氣。

「……無論如何，我們走吧。一如往常，沿途能幫的就幫。」

「就這麼辦。」

「好。」

「……好。」

對話結束時，費利克斯用擔憂的眼神看著希恩。

「……聖女大人，如果您很掙扎，我們可以再休息幾天——」

「——不。」

希恩搖了搖頭。她假裝沒事。不是只有她一個人難受。

「謝謝你們的關心。」

阿克蘭也開口了。

「……您不需要忍耐。不該想著要按照我們的標準行動。我們還有力量，是因為彼此幫助，無論是支持還是扶持。這和必須獨自站立的聖女大人相當不同。我們配合您是應該的。」

「我休息夠了，阿克蘭。昨天聽到那個名字時，我只是有些動搖。」

費利克斯、阿克蘭和希爾芙琳交換了眼神。

希恩堅持立場，表達了意見。雖然不知道一兩天會不會有很大的差別，她想盡快完成任務。

她想快點回到伯格身邊。感覺只有回到他身邊，她才能真正休息。她夢想著總有一天會到來的幸福未來。

「來吧。我們走吧，各位。」

她這麼說道，今天她又展現了虛假的笑容。

「……謝謝你們的體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