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話 人類村莊（6）

慶典的氣氛越來越熱烈。

裝滿酒的橡木桶一個接一個地空了。西奧多的部下們忙得滿頭大汗，不斷地烤著肉，團員們則以同樣的速度將肉一掃而空。

有些人與妓女聊天，有些人賭錢，有些人唱歌，有些人與家人共度時光，有些人與愛人跳舞。

每個人都用自己的方式享受這場盛宴。

我看了一眼身旁的內蕾，她也正興致盎然地看著眼前的景象。她慢慢地嚼著肉，目光卻四處游移，尾巴正輕輕擺動著。看來她也玩得挺開心的。

「衝啊——！！」

突然，一群人提高了音量。與此同時，拍手聲、跺腳聲和打擊樂器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節奏。

——咚。咚。咚。咚。

一對男女出現在燃燒的營火前，開始一起跳舞。看到這一幕，所有人都笑了出來。我也忍不住揚起了嘴角——尤其是看到那名團員和他的女人臉上洋溢著幸福的表情。

「啊哈哈哈哈……」

內蕾也在一旁看著，跟著笑了起來。她漸漸露出更多笑容，這是個好現象。

比起僵硬地坐在我身邊，我更喜歡看到她笑的樣子。我再次覺得自己做了對的選擇。

人們一個接一個地圍到營火旁，配合著節奏和氣氛。情侶們、三五成群的人們聚集起來，各自以自己的方式跳舞、玩樂。

看著他們，我的腳也開始跟著節奏打拍子，內蕾的尾巴也隨之輕輕拍打著地面。

「喔喔喔！」

「團長！」

亞當不知從哪裡冒出來，加入了跳舞的行列。他帶了一個我從未見過的女人。團員們看到亞當加入，又驚又喜。他在享受的同時，也在與團員們培養感情。

然後他開始東張西望——我立刻意識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我低頭看向內蕾。她正開心地隨著節奏搖著尾巴，完全不知道即將發生什麼。

「嗯…嗯…嗯…」

看到內蕾哼著歌、眼中閃爍著興味的光芒，我想她或許也想加入。

「喂，伯格！」

亞當發現了我。

「過來一起跳啊！」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猶豫只會讓自己更尷尬。內蕾就在身邊，我站了起來。

「……咦？」

然後我抓住了她的手腕。內蕾放下手中的盤子，跟了上來。

「伯、伯格，現在——」

「走吧，跳一下馬上回來。」

她的尾巴僵住了——她似乎沒想到會有這個機會。我想這是個讓斯塔克平的人們認識內蕾的好機會。

讓他們看到她也能像我們一樣享受這些事物，會讓她更容易融入我們的村莊。

「副團長！」

我們走近營火時，我握住了她的手，而不是手腕。內蕾的耳朵微微顫動了一下。

看到我們，亞當輕笑了一聲。我舉起內蕾的手，她順著我的引導轉了一圈，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她的尾巴在空中劃出一道美麗的弧線。

四周爆發出歡呼聲。內蕾緊繃的表情逐漸放鬆——她被來自四面八方的笑聲和掌聲感染了。

「內蕾大小姐，您真美！」

「快點跳啊！連副團長都在跳了！」

內蕾漸漸開始微笑。我繼續引導她跳舞，她也越來越放鬆，把自己交給我。隨著舞蹈繼續，她的笑容越來越燦爛。

「還不錯吧？」

聽到我的話，她開心地笑了出來。那是個美麗的笑容，配上她悅耳的聲音，更顯得動人。

「比我想像中有趣多了，伯格。」

她興奮地說。

「我早就說過慶典很有意思吧。」

我附和了她。原本看著我們的團員們，看到我們玩得開心之後，也各自回去與自己的伴侶跳舞了。落在我們身上的目光逐漸減少。

內蕾和我繼續牽著手跳舞，偶爾交談幾句。

「妳跳得很好，內蕾。」

「呵呵，你也是，伯格。真讓人驚訝。」

趁著氣氛正好，我趁機開口。

「那妳什麼時候要改掉敬語？」

多虧她臉上已經掛著笑容，內蕾輕鬆地接住了我的話。

「其實我還沒想過……」

「那就現在吧，趁大家都在看的時候。」

內蕾的眼睛彎成了半月形。我覺得她笑瞇瞇的樣子很可愛。

「……」

「來吧。」

內蕾輕聲笑了起來。

「……真的要嗎？」

她小心翼翼地問著，臉上卻帶著笑容。還好我在這種氣氛下提出了這個話題——這讓我也忍不住笑了。

感覺像是沉睡已久的感覺正在甦醒——心裡湧起一股溫暖，胸口的空洞正逐漸被填滿。

「嗯，這樣我也會自在一些。」

歡呼聲越來越大，火焰越燒越旺。拍手聲和樂器聲震耳欲聾。但牽著手的我們，彷彿只有彼此的聲音在耳邊迴盪——像是整個世界只剩下我們在對話。

內蕾笑了很久，然後抬頭看向我。像是經過深思熟慮之後，她終於給出了答案。

「……好吧，伯格。」

我和她同時笑了出來。內蕾繼續說道：

「可能會有點彆扭……但我會試試看的。」

---

隔天早上，我在家中醒來。

熟悉的天花板讓我再次感到自在——終於有回到家的感覺了。

「……嗯……」

當然，這次有一件事不一樣了——身旁傳來的呻吟聲。轉頭一看，內蕾蜷縮著身體睡得正熟。我們之間隔著一大段距離，或許象徵著我們之間的心理距離。唯一進步的是，枕頭已經沒有放在我們之間了。

昨天確實是值得紀念的一天——我們一起吃、一起玩、一起跳舞。內蕾答應改掉敬語。當然，她可能只是一時興起才答應的，但如果是以前，她絕對不會同意。她願意點頭，即使只有那一刻，也讓我感到滿足。

我慢慢從床上起身。又是一個忙碌的一天在等著我——首先要舉辦正式的葬禮，然後要處理在布萊克伍德領地期間收到的委託。對了，還有打掃房子。既然要和內蕾一起住，不能再像以前那樣隨便亂放了。

我穿上襯衫準備出門時，內蕾動了動，睜開了眼睛。

「……伯格？」

我看了看她。

「再睡一會兒吧。我去找亞當。」

內蕾半睜著眼睛看著我。

「……不用告訴我你要去哪裡。你隨時可以進出……」

她的聲音帶著些許睡意。我記得狼人最重視伴侶的自由——或許這是源自那種文化的體貼表現。也許是互相信任，不需要事事解釋。當然，我們之間還沒有愛情。無論如何，我覺得這是她表達體貼的方式，讓我感到自在。還好我們是從朋友開始的。

「好，我馬上回來。」

「……嗯。」

正要離開時，我突然好奇起來。

「……妳不是答應要改掉敬語了嗎？」

「……」

內蕾愣住了。她半睜的眼睛轉了轉，然後閉上，裝作不知道。我笑著轉過身。

「……早點回來。」

就在那時，身後傳來細細的聲音。內蕾蜷縮得像一顆球，藏住了表情。我又笑了一聲，走出了家門。

---

——叩叩。

——嘎。

「哥。」

「睡得好嗎？」

亞當抓著凌亂的頭髮打開了門。與此同時，一個女人經過他身邊，走出屋子。

「團長，下次見面再一起玩吧。我很開心。」

女人在亞當臉頰上親了一下，轉身離去。他隨意地揮手道別。

我看著那個女人遠去的背影，等她走遠了才開口。

「哥，你過得挺好的嘛。」

「開心啊，小子。你不也是一樣嗎？」

我們因為彼此的鬥嘴輕笑出聲。然後我越過他走進屋裡，坐到了我平常坐的椅子上。看到附近有一瓶不錯的酒，我順手拿起來灌了一口。

「早上就喝酒？」

「這時候才叫享受。事情都結束了。」

亞當沉默地看了我一會兒，然後開口。

「……你看起來多了一點從容？」

「什麼？」

亞當笑了。

「看吧，我就說你需要一個女人。幾週前你還在質問我到底是團長還是村長……」

我無言以對。他似乎是對的——這次他可能又說對了。

……雖然很難說我和內蕾已經有了完整的婚姻生活。但不管怎樣，我確實感覺輕鬆多了，多了一些從容。或許是因為今天早上內蕾對我說半語的關係吧。

「……之前的事，抱歉。」

我接受了他的話，向他道歉。我那時候確實太緊繃了。如果這次尚恩死了，我可能也會有類似的反應。

亞當笑著回答。

「真是讓人耳目一新的道歉。我接受了。」

我一邊喝酒一邊問他。

「所以？我們不在的時候有收到什麼委託嗎？」

亞當抓著凌亂的頭髮，走近客廳的木桌。桌上已經堆了一疊文件。他拿起來。

「很多。」

我感覺到有些不對勁。雖然預料到會有委託，但……數量超乎我的想像。

「……怎麼這麼多？」

「消息傳得真快。我們這次救了布萊克伍德，大概有很多人一直在密切關注布萊克伍德的動向。」

但亞當長長地嘆了口氣。

「不過值得接的沒幾個。看起來大家都撐不住了，報酬全都……」

「……全都……？」

「……很寒酸。」

亞當一份一份地翻閱文件。有些他看得比較久。然後他放下文件。

「總之，這些晚點再煩惱吧。先準備葬禮。」

「嗯。」

「我去洗個臉就出來，你先在外面準備一下。」

我點了點頭，站了起來。又喝了一口酒之後，我把瓶子放下。正要離開時，亞當叫住了我。

「啊，伯格。」

「嗯？」

「葬禮結束之後有什麼安排？」

我想起了和內蕾的約定。

「答應了要打掃房子。」

亞當點了點頭。

「事情處理完之後，帶你妻子在村裡逛逛吧。」

「知道了。」

「好，待會見。」

正如亞當所說，要介紹給內蕾的東西似乎不少。光是布萊克伍德和我們之間就有無數差異。而且內蕾從現在開始要住在這裡，帶她熟悉環境確實是必要的。

我嘆了口氣，整理了一下思緒——必須為逝去的團員們準備葬禮。

---

伯格離開之後，亞當再次檢視留在桌上的文件。

他早就預料到這種情況會發生。但確實，收到的委託比他預期的要多。拯救布萊克伍德或許是紅焰傭兵團最大的功績。再加上伯格的崛起——一直隱居幕後的他，現在決定要打出名聲了。那個選擇的結果已經開始顯現。

亞當逐一檢視委託的報酬。雖然有很多提供物資和食物的……但更多的是提供女兒的。來自不同種族的貴族們紛紛提出了提議。

伯格的姓名已經頻繁出現在委託信件中——他獵殺了四隻首領、在狼人族面前遊行的壯舉，似乎已經宣傳了他的實力和名聲。

亞當微笑著，心中閃過一個念頭。

——對，這樣就對了。

他對伯格懷有深厚的感情，把他當作自己的弟弟。他很開心伯格終於得到了應有的名聲。直到現在，伯格只喝酒，不蓋大房子、不碰女人、不買珠寶……不沉迷於任何享樂。亞當一直為自己獨享成功而感到愧疚。

當然，安排與內蕾的婚事，一部分是為了紅焰傭兵團的未來——但同樣重要的，也是出於照顧伯格的念頭。

看到伯格現在找到幸福，他感到安心。有時候，伯格需要被人推一把。他天性固執，即使找藉口也需要有人在背後推動。

這次也是一樣。看到伯格多了一些從容，亞當覺得自己的想法是對的。

他再次翻閱文件。或許再幫他找一個合適的女人也不錯——兩個總比一個好，無論是為了紅焰傭兵團的未來，還是為了讓伯格更幸福。

「……」

當然，他知道伯格很難接受這個過程。他會大吵大鬧，說哥才應該先結婚……但對亞當來說，與異種族結婚是無法想像的事。

「……唉。」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放下了文件，然後轉身準備去洗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