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 72 · 不相容的異種族妻子們 正文

第18話 婚姻(2)

晚餐的對話主要由吉布森、亞當和基丁主導,溫和的氛圍和輕柔的笑聲伴隨著用餐。

內蕾不時瞥向坐在正對面的伯格。正如萊拉打聽到的消息,他始終面無表情,幾乎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除了最初的問候之外。他只是偶爾轉動目光,讓對方知道他有在聽。

內蕾仍然試圖平復狂跳的心臟。手背上殘留的觸感依然鮮明,那股麻癢的感覺揮之不去。連她自己都說不清,那一刻湧上心頭的究竟是什麼。

厭惡讓她起了雞皮疙瘩,但同時又有一絲說不上來的安心。至少,他看起來不像她想像中那個怪物。沒有傳聞中的殘酷無情,也沒有厭惡女人的跡象。當然,她不會天真到以為這短短一頓飯就能看穿一個人。

「內蕾,多吃一點。」

在她出神地盯著伯格的時候,盤裡的食物幾乎沒動。吉布森的提醒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餐盤上——包括伯格的。

那道視線讓她渾身不自在,幾乎想把盤子藏起來。內蕾用微微顫抖的手拿起刀叉,勉強把注意力拉回面前的食物。她只盼伯格的關注能快點轉移。

老實說,她根本沒有食慾,那個她最想保持距離的人就坐在對面,食物怎麼可能嚥得下去?

雖然沒有正眼看他,她卻能感覺到他的目光正掃過自己——那種刺痛感讓她寒毛直豎。好在尾巴早已藏在座位下方,不至於洩漏她的緊張。

內蕾繼續維持表面的平靜。當她切下一小塊牛排時,伯格終於開了口。

「……狼人喜歡吃什麼?」

吉布森對這突如其來的問題露出興味。

「請再說一次?」

「食物,我是說——你們平常都吃些什麼?」

低沉的嗓音。

趁著伯格的注意力轉向吉布森,內蕾又悄悄看了他一眼。她想從那張臉上讀出什麼,卻什麼也看不透。那張面無表情的臉,連一絲猜測的縫隙都沒有。

吉布森輕描淡寫地帶過。

「嗯,因人而異。人類不也是各有各的口味嗎?」

伯格慢慢點了點頭,沒有追問,重新低頭吃東西。

或許——他注意到她幾乎沒動刀叉?

內蕾已經斷定自己和他合不來。就連餐桌禮儀都透著粗獷的氣息:不換刀叉、不切小塊、大口咀嚼、握杯姿勢生疏、品酒像喝水、叉子用得不順手——只有握刀的時候顯得熟練。與其說是在享受美食,不如說是在攝取養分。

簡單來說,她討厭他的一切。

但最讓她沮喪的,是她不能表現出這份厭惡。一部分是情勢所迫,一部分是出於恐懼。這種被強迫的處境,一直以來都是最令人窒息的事。

話題再次流轉。內蕾又一次感覺自己被孤立在對話之外——話題圍繞著戰鬥與怪物,而她完全插不上話。伯格也依然沉默。

隨著時間推移,不知是情緒使然還是話題的關係,她覺得胸口越來越悶,幾乎喘不過氣。或許也因為太久沒進食了。她小心地放下叉子,雙手端莊地交疊在膝上——她不想再吃了。

——喀……!

「啊……!」

同時,一陣劇痛從腳背上傳來——基丁厚實的靴底重重踩了上去。

內蕾猛地抬頭看向基丁。

但他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臉上掛著笑容繼續談笑。那是在警告她——不準破壞晚餐的氣氛。

內蕾強忍住喉頭湧上的噁心感,重新拿起刀叉。看來她必須繼續往嘴裡塞那些不想吃的東西。伯格就在眼前,她沒有勇氣當場違抗基丁。

——喀。

幾乎在同一瞬間,伯格放下了餐具。他面前的食物大多已經空了,他粗魯地用餐巾抹了抹嘴。

「嗯?伯格,吃飽了?」

亞當轉頭看他,伯格點了點頭。

「嗯。」

「副團長,不合胃口嗎?」

基丁跟著問了一句。伯格輕輕搖頭。

「……吃飽了。」

「……」

內蕾被一種奇異的感覺籠罩。伯格恰好在這時放下餐具,意味著她不必再勉強自己繼續吃了。她重新把手放回膝上,心裡忍不住浮現一個念頭——這是巧合嗎?

她隨即搖了搖頭,否定了自己一閃而過的期待。一個沉默寡言、冷漠、殘酷又嚴厲的人,不可能對她顧慮到這種地步。一定是巧合。她只能把那完美的時機歸為運氣。

既然伯格也結束用餐,晚餐似乎接近尾聲了。吉布森順勢切入正題。

「……那麼,明天的婚禮要怎麼安排?人類那邊應該有自己的習俗吧?」

亞當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了一個問題。

「狼人的婚禮是怎麼舉行的?我聽說有『靈魂羈絆』這樣的傳統。」

內蕾咬住了嘴唇。靈魂羈絆被提起,意味著那場儀式無法避免了。她本來暗中希望對方不知道這件事——她希望能跳過靈魂羈絆。但這份小小的期待,也終究成了她必須放棄的堅持。

吉布森點了點頭。

「婚姻本身不叫靈魂羈絆,而是說我們的婚禮程序中包含靈魂羈絆的環節。」

亞當微微傾身向前。

「哦,具體怎麼做?」

「那是狼人婚禮最後的儀式,必須由兩人單獨在夜晚進行。在森林深處,以兩人共同挑選的一棵樹為見證,彼此跪對,尾巴交纏,對月立誓——無論何時何地,都要成為對方的力量,只愛對方一人。那是神聖的誓言。」

基丁從旁補充。

「每棵樹的含義不同。松樹象徵筆直不變的愛,橡樹代表不動搖的信念,樺樹代表靈活的體諒與讓步……看新人婚後重視什麼而定。」

亞當嘴角浮起淺笑。

「真美。可是……沒有尾巴的人怎麼辦?」

吉布森像是早有準備。

「靈魂羈絆過程中遇到的問題,都必須由新人自己解決——這個傳統同時也隱含著,婚後的困難也要兩人共同面對。所以那一部分,就留給伯格和內蕾明天自己去處理了。」

基丁又補了一句。

「我和妻子進行靈魂羈絆的時候,森林裡出現了一隻熊。我當場宰了牠,送給她。」

吉布森把話題拉回人類這邊。

「那麼,人類的習俗是?」

「我們會舉辦宴席,與眾人分享食物,接受他們的祝福。在所有賓客面前立下愛的誓言,在彼此無名指上戴上戒指,然後——共度初夜。」

新婚之夜這個詞一出口,內蕾的心猛然沉了下去。她幾乎忘了怎麼呼吸,只能悄悄地、淺淺地吸氣。

「無名指上的戒指……有什麼意義嗎?」

「應該是愛情的誓言象徵吧。那是很古老的傳統了,細節我也沒有深究。」

「原來如此。總之,狼人這邊在靈魂羈絆之後,也會進入新婚之夜。」

「那麼,先用我們的方式舉行婚禮,再進行靈魂羈絆——這樣流程上應該不會有問題,文化也重疊得上。」

吉布森點頭。

「就這麼辦。」

事情順利推展,內蕾的心卻越來越沉。

亞當環顧了一下樸素的環境。

「考慮到目前的狀況,沒辦法辦得太盛大。大概就是簡單的點心和酒。」

「既然是你們的習俗,我就不反對,交給你們安排。」

「哈哈,好。」

內蕾本來就沒有期待一場盛大的婚禮——畢竟她只是被賣掉的籌碼,婚禮不過是個形式,沒有必要鋪張浪費。

可是,她也曾經對婚姻抱著過浪漫的幻想。要用這種方式結婚,讓她感到悲哀。

不,與其說是悲哀——如果對象是那個人類傭兵,什麼樣的婚禮恐怕都一樣。

明天的安排大致敲定之後,吉布森環視眾人。

「那麼,今晚就到這裡吧。」

亞當點了點頭。

「好,明天還有正事,早點休息比較好。」

所有人起身離座,內蕾也靜靜站了起來。身為客人的伯格和亞當先走,亞當微微鞠躬。

「我們先告辭了,感謝您的款待。」

吉布森也客氣地回禮。

「彼此彼此。」

內蕾又偷偷看了伯格一眼——正好對上他投來的目光。她全身一僵,但伯格表情不變,只是微微點頭,便轉身離去。兩人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餐廳裡只剩下三人,基丁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那嘆息裡藏著太多情緒。

「……妳本來可以表現得更明顯一點,讓他知道妳多討厭他。」

冷笑。

「……基丁,夠了。」

吉布森出聲制止,但基丁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別人跟妳打招呼,妳把手抽回來。整頓飯一句話不說,擺著一張快哭的臉——這樣做有什麼意義?難道妳是想解除婚約、讓布萊克伍德家滅亡嗎?」

「基丁……!」

被吉布森厲聲打斷,基丁這才閉上了嘴。

內蕾無言以對。基丁說的都是事實——她整頓飯什麼都沒做,沒有試著討好對方,沒有表現出一絲配合。

但她做不到。她太害怕了。那個與她命運相繫的人就坐在面前,讓這場荒謬的婚姻變得無比真實,也無比痛苦。

更何況,他的沉默讓她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麼。那股壓迫感讓她喘不過氣,連開口都做不到。

像暴風雨前的寧靜——他那沉默的態度,似乎預示著前方將有更艱難的未來等著她。內蕾仍然清晰地記得他手臂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傷疤。到底經歷過多少戰鬥,才會留下那樣滿佈的痕跡?那雙手又打過多少人?

傭兵終究擺脫不了傭兵的印記。

「……你們兩個,都回房去吧。」

吉布森揮了揮手。基丁哼了一聲,轉身先走,內蕾跟在後面。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尾巴——侍女們費心用玫瑰香精油打理過的白尾,此刻看起來毫無意義。今天她又覺得自己一無是處。

走出餐廳時,僕人和侍女們圍了上來。內蕾只想快點回房,回去對著月亮傾訴這艱難的一天。

然而吉布森不在之後,基丁的攻擊又開始了。內蕾早有預料,用力咬住下唇。

「……沒用的廢物。我還以為妳終於要為奪走母親性命這件事付出點代價了。」

「……」

「妳總是讓所有人失望。兄姊們討厭妳,不光是因為母親的緣故。」

「……」

「妳到底打算這樣活到什麼時候……如果妳不是布萊克伍德家的人——」

——噠。

一道腳步聲讓所有人停了下來——基丁、內蕾,還有身後那群狼人。

內蕾抬頭望向前方。暗處站著一個人影,月光只照亮了他的下半身,看不清是誰。

基丁也瞇起眼睛,試圖辨認對方的身分。

——噠。噠。

黑影慢慢走了出來。每踏出一步,原本籠罩在黑暗中的上半身便多露出一分。

「……啊。」

內蕾認出那個人,不由得倒抽一口氣。是伯格。他不曉得什麼時候和亞當分開,獨自在宅邸裡走動。

內蕾望著他那張冰冷的臉——他聽到了多少?一股強烈的羞恥感湧上來。沒有什麼比讓一個自己厭惡的人看到最不堪的一面,更令人難堪的了。

「……副團長。」

基丁率先打破沉默。

「……您怎麼回來了?」

伯格沒有立刻回答,目光在他們兩人之間來回掃過——從基丁到內蕾,又從內蕾回到基丁。依然讀不出任何情緒。

沉默在他身上蔓延,讓整個空間籠罩在一股奇異的氣氛中。

基丁又開了口,語氣明顯比剛才冷了幾分。

「……您有什麼事嗎?」

那不是詢問——而是警告。一個無聲的提醒,要這個站著不說話的傭兵,別多管閒事。

伯格嘆了口氣,朝基丁走近一步。

「……我在找洗手間。」

基丁冷冷地命令身後的人。

「麥爾斯,帶副團長去洗手間。」

名叫麥爾斯的僕人從後面現身。

「這邊請,伯格大人。」

伯格沒有立刻跟上。他站在原地,注視了基丁幾秒——兩人之間短暫的對峙,直到伯格終於轉身,跟著麥爾斯離去。

朝反方向走遠的背影。內蕾目送著他,重新跟在基丁身後。

「……副團長。」

基丁又開口叫住了他。伯格停下腳步,回頭。

基丁像甩掉殘留的煩躁似的,扔出一句話。

「狼人不喜歡偷聽或干涉別人的家事。」

「……」

「……您最好記住這一點。」

伯格沉默了片刻,然後慢慢點了點頭,消失在走廊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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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行程結束之後,內蕾坐在床上,再次望向月亮。伯格的模樣不斷在她腦中盤旋——越是恐懼,他的一切就越是鮮明地烙印在她心裡。她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接近這樣的人,更不用說從他身上打探傭兵團的情報了。等待她的,顯然是一條極其艱難的路。

內蕾又對著月亮開口了。這是她結束一天的方式。

「就像萊拉打聽到的……他很冷漠,話很少。恐怕以後還會發現他殘酷的那一面吧。他到底是不是真的討厭女人,我也看不出來——他連正眼都沒看我一眼。這該說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往好處想,他可能不會注意到她;往壞處想,他發洩怒氣的對象或許就是她。內蕾習慣性地抱住自己的尾巴,玫瑰香氣從毛髮間飄散開來,稍稍安撫了她焦躁的心。她閉上眼睛,調勻呼吸。

然後,她想起了基丁在伯格面前羞辱她的那一幕。把那令人難堪的場景在腦中重播了幾十遍之後,她對著月亮低語。

「……如果是你的話,那個時候會從哥哥手中保護我嗎?」

和往常一樣,月亮沒有回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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