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童年（4）

「魔王出現了？這種話你信？」

「不是信不信，只是說聽到了這樣的消息。」

魔王。

這兩個字確實帶著一股不祥的氣息。

「前幾天進城的傭兵團說，最近怪物的動向很不尋常。」

「唉，一旦往那個方向想，什麼都看起來可疑。別聊這種倒胃口的事了，喝酒吧。」

他們的對話到此為止。

我也不再關注與魔王有關的事情。

反而想起了希恩曾經告訴過我的那些關於魔王和英雄的故事。

她那時說話的神情，眼睛閃閃發亮的模樣，真可愛。

隔天，我和希恩出去散步。

我們坐在大樹的樹蔭下，一起望著天空。

我把葉子放在唇間，吹出簡單的曲調。

希恩很喜歡那個聲音。

「工作還順利嗎？」

我停下吹奏。

「還過得去。妳什麼時候要離開孤兒院？」

「大概再一年吧？現在還不想給貝爾添太多負擔。」

「我不介意。」

「可是我介意。我不想變成你的負擔。」

「反正妳本來就是負擔了。」

「什麼……！你這……」

我故意逗她，希恩伸出手想掐我。

我擋住她的手，兩人都笑了出來，最後就那樣僵持在互相纏住的姿勢裡。

希恩被我抓住手腕，整個人靠在我身上，手臂像柵欄一樣交錯著，動彈不得。

「放開我啦，貝爾。」

「妳真的想讓我放開嗎？」

「……不想。」

我們享受著吹過身旁的微風。

回想起來，我從沒想過我們能一起走到這一步。

一個貧民窟的乞丐，和一個富家千金，竟然能走到一起。

儘管經歷了種種困難，我們仍然彼此引導，沒有走偏。

即使遇到難過的事，也能在彼此身上找到安慰，而且我知道，未來也會一直如此。

我真的相信這一點。

相信只要有希恩就夠了。

所以我想確認，她是否也有一樣的想法。

享受了一陣寧靜之後，我低聲開口。

「……希恩。」

「嗯？」

「我愛妳。」

「……什麼？」

第一次說出口的話。

即使在我們之間，也需要勇氣才能說出口的話。

希恩立刻轉過頭來看我。

我也沒有避開她的目光，再次鼓起勇氣。

她是唯一一個讓我願意剖開內心深處的人。

「……我說，我愛妳。」

她的眼眶又泛紅了——她總是那麼愛哭。

她擦掉眼淚之後，給我的回應帶著一份大膽。

「……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既然是理所當然，那妳哭什麼？」

「我才沒哭。」

「最好是——」

「——我也愛你，貝爾。」

希恩確認了她的心意與我相同。

我覺得我們之間那份熟悉的關係變得更加緊密了。

她的臉頰泛紅，我想我的大概也是。

「……說出口的話，可不能收回。」

我想讓她完全屬於我。

希恩沒有猶豫。

「我不會收回的，貝爾。」

然後她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

我十七歲了，希恩十五歲。

我們更頻繁地談論未來。

希恩似乎很喜歡我們即將成為夫妻這件事。

「夫妻之間要擁抱彼此」，或者「結婚之後就不能對其他異性感興趣」……

她開始按照自己的喜好來教育我。

我覺得她可愛，總是乖乖順著她的要求。

……然而，與我們愉快的氛圍相反，流傳的謠言越來越不祥。

在酒館工作，消息來得很快。

只要稍微留意，就能聽見人們在談論什麼。

一個村莊在一夜之間化為廢墟。

目擊到不同形態魔族的傳聞。

森林和動物因魔氣而腐爛。

以及隨之而來的怪物爆發性增加。

每一則謠言都比上一則更讓人心神不寧。

而聽著這些傳聞，魔王出現的故事不知不覺間開始變得越來越真實。

儘管如此，我內心深處還是覺得，那與我無關。

我用一聲嘆息驅散了不愉快的心情。

那不是我這個在城裡酒館工作的人該操心的事。

那是國家高層該解決的問題。

就算魔王率領大軍入侵，我只要有希恩就夠了。

我忙著描繪我們兩人的未來，已經夠充實了。

我就這樣過著每一天。

——轟！！

然而有一天，地面伴隨著巨大的轟鳴聲搖晃起來。

原本喧鬧的酒館瞬間陷入沉默。

人們陸陸續續走出去查看情況。

我也跟了出去。

「……那是什麼？」

一走出酒館，就能看見遠方地平線上升起的光柱。

一道耀眼的光柱高高升起，照亮了漆黑的夜空。

我跟著其他人爬上了建築物的屋頂。

有什麼事情正在開始。

——轟！

「那邊又出現了一道……！」

不止一道。

每次地面震動，天上就會出現新的光柱。

——轟！

然後是第三道。因為所有的光柱都離城鎮很遠，我們只是茫然地看著。

——轟隆隆！！！

緊接著是一陣巨大的聲響。

這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巨大，所有人都壓低了身子。

每個人都困惑不已，然後在看到眼前的景象時倒吸一口氣。

與其他光柱不同，這道光非常接近。

「……啊。」

這道光柱正照耀著希恩所在的孤兒院。

人們開始議論紛紛。

「那是……孤兒院的方向……？」

我的心瞬間冷了下來，臉色發白。

確認方向之後，我立刻拔腿狂奔。

滿腦子只想著，希恩可能因為這無法解釋的現象而身陷危險。

我在城裡奔跑，一次也沒有停下來，甚至不在乎撞到人。

跑著跑著，遠處的孤兒院映入眼簾。

「哈……哈……」

許多人聚集在逐漸消退的光柱周圍。

「這到底是……！」

「那些傳聞是真的嗎？」

人們各自議論著他們所見到的東西。

從氣氛來看，似乎沒有人受傷或喪命。

我稍微鬆了口氣，推開人群前進。

「……？」

然後我看見了希恩。

她的身體散發著光芒。

比任何人都美麗、純淨而高貴的光芒。

「……希恩？」

「貝爾……」

從她看見我的那一刻起，光芒開始消退。

看見我之後，她鬆了口氣，但臉上依然帶著困惑。

我走向跪坐在地的希恩，握住她的雙手。

「……妳還好嗎？身體……」

「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可是……」

希恩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背給我看。

她的手背上，新浮現了一個印記。

那是熟悉的符號。

是希恩所信仰的「赫雅」的標誌。

「……為什麼……會在這裡……」

正當我們困惑地看著那個印記時，人群中有人喊了出來。

「……被赫雅選中的人！」

「被選中……？等等，意思是她是聖女……？」

「所以魔王真的出現了？」

聖女。

那個出乎意料的頭銜，瞬間貼在了希恩身上。

我的腦子一片混亂。

光是「聖女」這個尊貴的頭銜貼在希恩身上，就讓我有種說不上來的不安。

聖女，不就是對抗魔王的英雄嗎？

我們的目光交會。

不用說話，彼此都感受到了同樣的不安。

事情開始往不對的方向發展了。

我默默地抓住希恩的手，試圖用袖子擦掉那個印記。

然後，趁著人們還沒散播更多奇怪的謠言，我朝著四周大吼。

「什麼聖女……！別胡說八道……！這太荒唐了……！」

希恩越來越不安，躲進了我懷裡。

我不斷檢查那個印記，用衣服使勁擦拭，但符號絲毫沒有褪去。

「該死……這到底是什麼……！」

無法理解的恐懼讓我脫口罵了一句。

「貝爾……我好害怕……」

「沒事的，希恩。會沒事的。很快就會消失。別擔心。」

我更加用力地搓揉她的手。

然而印記毫無變化。

為什麼擦不掉？應該要消失才對。

希恩沒有理由成為聖女。

焦急之下，我更加用力，粗暴地摩擦希恩細嫩的手。

儘管如此，希恩什麼也沒說，只是緊緊閉著眼睛，忍受著疼痛。

但我們的舉動很快就被打斷了。

——噠。噠。噠。噠。

整齊劃一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對在貧民窟磨練過聽力的我來說，那是熟悉的聲音。

是士兵。

我懷著最後一絲希望，低頭看了希恩的手最後一眼。

「……」

「……」

印記完全沒有消失。

「年輕人，能否請你讓開一下？我們需要確認一些事情。」

背後傳來一道聲音。

我無法輕易轉過頭去。

只能凝視著希恩的眼睛。

希恩的手在我手中顫抖，而我站不起來。

就在我們僵持不動的時候，厚重的手掌搭上了我的雙肩。

「放開我，你們這些混蛋！」

我掙扎著，但從背後伸出的無數隻手將我從希恩身邊拉開。

「只是確認一下而已！一下就好！」

抓住我的盔甲士兵們粗魯地請求著諒解。

然後，一名祭司從我身邊走過。

他的衣服、帽子、權杖……從外表來看，顯然不是普通的祭司。

但我沒有退縮，朝他吼了回去。

「喂，你這混蛋！不準靠近希恩！」

絕望和焦慮驅使著我。

希恩就要被從我身邊奪走——這種可怕的預感讓我無法忍受。

「竟敢對主教大人如此無禮——！」

旁邊有人舉起了拳頭。

我也握緊了拳頭準備回應，但……

「住手。」

主教的一句話，讓所有人瞬間僵住。

他甚至沒有看我。

他的目光完全鎖定在希恩身上，一動也不動。

希恩看了他一眼，慌忙把手藏到身後。

但已經來不及了。

主教單膝跪下。

「能與聖女大人相見，不勝榮幸。」

隨著主教跪下，無數士兵也跟著單膝跪地。

我只能無助地看著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