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 72 · 不相容的異種族妻子們 正文

第3話 童年(3)

我是透過弗林特才得知這個消息的。

那天,在去見希恩之前,我正忙著處理貧民窟裡為了鞏固地盤而起的衝突,弗林特氣喘吁吁地朝我跑來。

「伯格!」

「弗林特,等一下,讓我先把這邊解決——」

「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伯格!」

他的語氣讓我放下了手中的木棍。

「……?」

「快……快去找你那個朋友……!她父母……!」

弗林特話中的急迫感,讓我意識到事態嚴重。

如果是小事,弗林特不會是這種反應。

我扔下一切,開始朝希恩那裡狂奔。

不難猜到發生了什麼事。

我只希望自己猜錯了。

奔跑的同時,腦子裡一片混亂。

死亡對我來說並不陌生,但一想到希恩受傷,心臟就焦慮地狂跳。

想到她的溫柔,胸口就像要被撕裂一樣。

我祈禱著事情沒那麼嚴重,拚命地跑。

希恩的父母都是醫生,經常在各個村莊之間往返,長年不在家。

她偶爾會被帶去,但似乎只有生病的時候才會如此。

這次也是,我記得希恩提過,他們去了狼人的村落學習醫術。

或許是在那個過程中出了什麼意外。

接近希恩家時,一大群從未見過的人聚在那裡。

隱約的啜泣聲此起彼落。

我能感受到,她的父母在這座城鎮有多麼受到敬重。

我停下腳步,喘著氣,整個人僵在原地。

穿過人群,我看見希恩坐在地上哭泣。

「嗚……!嗚嗚……!」

看到那一幕,我的身體不聽使喚地動了起來。

我甚至沒有去想,貧民窟出身的人會因此受到多少指指點點。

我們之間的祕密關係,再也藏不住了。

我推開人群,奔向正在哭泣的希恩。

「搞什麼——喂,這傢伙是貧民窟的小鬼!」

「看好錢包!那雜種會偷東西!」

周圍的騷動,我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那些辱罵,我一點也不在乎。

我的眼裡只看見正在哭泣的希恩。

穿過人群後,我來到了有士兵把守的區域。

一個穿著華麗的矮人大叔正輕拍希恩的肩膀,試圖安慰她。

希恩一動也不動,毫無反應。

我喊了她的名字。

「……希恩……!」

她整個人抖了一下,驚訝地抬起頭。

她的眼睛和鼻子都哭得紅腫。

希恩緩緩地看著我的臉,然後表情再次崩潰,湧出悲傷。

「……伯格……」

她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伯格……!嗚哇……!」

她張開雙臂,吃力地朝我跑來,緊緊抱住我,在我懷裡放聲大哭。

「爸爸和媽媽……!嗚嗚……!」

那些原本攔著我的人,此刻不再阻止我,反而露出困惑的表情。

但我沒有理會他們。

我只是緊緊抱住希恩,沉默地陪在她身邊。

……

後來我才知道,希恩的父母遭到了怪物的襲擊。

儘管帶了許多護衛,但所有人都當場喪命。

從現場留下的痕跡來看,據說是某種特殊怪物的攻擊,無可奈何。

那是一場不幸的意外。

希恩必須和幾位有錢的大人待在一起好一段時間。

而因為希恩不願意離開我身邊,我也只好跟著留下來。

和那些鄰居不同,這些有錢的大人只是簡短地緬懷了希恩的父母,便迅速將話題轉向未來。

沒有慰問,取而代之的是一長串留給希恩的棘手問題。

代為保管財產、邀請她成為養女……

乍聽之下都是好意,但另一方面卻又讓人感到不安。

我必須為思緒混亂的希恩辨別其中的陷阱。

雖然我沒有資格插手,但我才不管什麼資格不資格。

必須保持警覺。

面對財富,許多人會拋棄道德。

看遍了底層生活的我,對此深信不疑。

時間漫長地流逝。

希恩只是在我懷裡哭個不停,一句話也不說。

見她不回應,大人們以「給她時間哀悼」為藉口離開了。

寬敞的屋子裡,只剩下我和希恩兩人。

只剩我們之後,希恩的哭泣和顫抖變得更加劇烈。

我將她抱得更緊,支撐著她。

希望我的真心能夠傳達給她。

我就這樣沉默地陪在她身邊,直到她的哭聲停止。

在我的安慰下,她漸漸平靜下來,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眼淚。

陪了她一整夜之後,她終於抬起頭。

「伯格……」

「……說吧,希恩。」

「……我想跟你一起住在貧民窟。」

「什麼?」

希恩沉思許久之後提出的這個提議,讓我大吃一驚。

「……只要有你就夠了。好嗎?」

她的聲音近乎哀求,加上我們之間的關係……這確實是個難以拒絕的請求。

「……不行。」

但我必須堅持立場。

「為什麼……?」

她的聲音再次染上哭腔,彷彿遭到了背叛。

我仍然搖了搖頭。

「不行。貧民窟太危險了,那不是妳該去的地方。」

尤其是我親身體驗過貧民窟對人類有多麼殘酷,更不能把她帶去那裡。

我想保護她的純真。

不想讓她看見那些骯髒污穢。

「……伯格……拜託……我只是想待在你身——」

「——我會一直待在妳身邊的,希恩。」

「……」

「所以去孤兒院吧。無視那些領養之類有風險的提議……去孤兒院。我聽說城北有間不錯的。」

確信我不會離開她之後,她擦乾眼淚,再次抱住了我。

「……我們還是最好的朋友吧?」

我點了點頭。

「嗯,我保證。」

希恩茫然地盯著我的表情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帶著堅定的神情點了點頭。

「……好吧。我聽你的。」

她比任何人都信任我。

……

於是希恩開始了在孤兒院的生活。

她必須放棄所有財產,但對她來說這是更好的選擇。

不該為錢財感到惋惜。

為了她的財產,會有許多人將她置於險境。

過去的我不會有這種想法,但當事情牽涉到希恩的安危時,我的想法改變了。

她究竟改變了我哪一部分呢?

雖然希恩失去了一切,但我對她的感情卻只增不減。

我逐漸減少了待在貧民窟的時間。

為了成為她可以依靠的支柱,我總是徘徊在孤兒院附近。

如果有人因為她是人類而欺負她,我就會教訓對方;如果她哭了,我就替她擦乾眼淚。

依靠著我,希恩逐漸適應了孤兒院的生活,憑藉天生的親和力與大家打成一片,朝氣蓬勃地繼續過日子。

「……要是沒有你,我一定撐不下去。」

進入孤兒院四個月後,希恩靠著我的肩膀,聲音輕輕的。

「謝謝你,伯格。」

每當她這樣表達時,我都感到一種生存的意義。

「隨時都在。」

又過了三年。

我十六歲,希恩十四歲。

我們的身體迅速成長。

嬰兒肥消失了,個子也長高了,男女之間的差異變得更加明顯。

但我與希恩之間的關係,沒有任何改變。

走出了父母過世的陰影後,希恩恢復了原本的模樣。

她是個說故事的高手,所以我們之間從來不缺話題。

我透過她學到了許多關於世界的事。

那些瑣碎的對話,總是為我們帶來快樂。

如果說有什麼改變了,那就是我們之間的肢體距離變得更近了。

牽手的時候,變成了十指緊扣;休息的時候,她總是坐在我雙腿之間,把背靠在我身上。

這一切發生得太自然了,以至於我想不起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們依然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但也正因為如此,嫉妒的情緒也開始萌芽。

「……好煩。」

希恩把下巴擱在我肩上,悶悶地吐出一句。

「什麼事?」

「你為什麼越來越帥了?」

我忍不住笑出聲,她卻依然一臉正經。

「……越來越多的女生盯著你的臉看。真的好煩。我倒寧願你長得醜一點。」

「只有妳覺得我帥啦。」

「才不是那樣!不然……乾脆把頭髮全部剃掉算了?」

「……妳在說什麼啊?而且,我本來就只跟妳在一起啊。」

「……騙人。」

她的表情冷了下來。

「……什麼?」

「——你剛才不是跟海莉說話了嗎?你跟她說了什麼?」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開始用「貝爾」這個綽號叫我。

「跟海莉?我們沒說什麼特別的。」

海莉是和希恩同一個孤兒院的女孩。

「沒說什麼特別的,那你幹嘛對她笑成那樣?」

「妳在說什麼啊?」

「……你還想否認?」

「我真的不知道。」

「你對海莉笑了。我希望你以後別再那樣了。你知道她在孤兒院裡到處說你很帥嗎?」

「只是笑一下——」

「——那我是不是也該跟別的男生有說有笑?」

她的論點讓我再次笑了出來。確實,她一舉例,那種不舒服的感覺就來了。

「……妳說得對。我會注意的。」

直到我點頭,希恩的表情才緩和下來,嘴角微微揚起。

我也和她一樣產生了嫉妒。

自從進入孤兒院之後,希恩開始信仰某個神明。

純淨之神——赫雅,是她的信仰對象。

她沒有虔誠到可以被稱為教徒的地步……但她從未中斷過祈禱。

「妳能不能別再祈禱了?」

某天我忍不住開口。我明明一直都跟她在一起,卻不喜歡那段被剝奪的時間。

但希恩在這件事上很堅持。

「不行,我一定要祈禱。」

「每天都祈禱些什麼?」

「為你的幸福祈禱。」

「……太犯規了。妳這樣說,我還能回什麼?」

「可是這是真的啊!」

我跟希恩鬥嘴從來沒贏過。

每當看見她的聲音、她的話語、她美麗的笑容,我總是會失去言語。

就算再生氣,也會愚蠢地心軟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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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也開始聊起未來。

「貝爾有夢想嗎?」

「夢想?」

透過希恩,我第一次認真思考「夢想」這個詞。

對一直只顧著活在當下的我來說,這實在很彆扭。

「對啊,夢想。你希望遙遠的未來過著怎樣的生活?」

想了一會兒,我把腦中能想到的正面事物列舉出來。

「我……只想好好活著。沒有特別想變有錢。」

「再具體一點。」

「存夠錢,吃得像樣一點,過著平靜的生活。不想像在貧民窟那樣每天緊繃著神經過日子。或許……該離開這座城鎮?」

「你要一個人生活嗎?」

「啊。身邊有朋友的話就好了。」

「……哪些朋友?」

我捏住她開始鼓起來的臉頰,忍不住笑了出來。

玩笑到此為止。我早就從對話的中段就知道她想要什麼答案。

「當然也要有妳在。」

她裝作不在意的樣子,嘴角卻高高揚起。

「那妳呢?」

我立刻對希恩的夢想產生了好奇。

希恩把頭靠在我身上,聲音帶著一股夢幻的氛圍。

「……我想環遊世界。」

「跟爸媽一起旅行的時候很開心。我想……」

她抬頭瞥了我一眼,聲音輕得像在呢喃。

「……我想帶你去看看我見過的那些事物。」

看到她害羞的表情,我笑了好久。

我一笑,她便像是在找藉口似的補了一句。

「……你、你每次都不相信我說的……!所以才……」

每當希恩雙眼發亮地說著世界上的奇妙故事時,我總是會逗她,說她在說謊。

她一定很在意這件事吧。

但事實上,即使我沒有親眼所見,我也知道希恩說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因為希恩太不會說謊了。

如果她說了謊,一定會露餡。

而且,就像希恩的夢想一樣,我也覺得,能和她一起親眼目睹她曾說過的一切,一定很有趣。

那天關於夢想的輕鬆對話,讓我醒了過來。

人終究有必須離開貧民窟的時候。

不能再像小時候那樣靠偷竊維生了。

到了我這個年紀,出身貧民窟的人會開始尋找新的出路。

我也必須這麼做。

靠偷竊,不可能實現與希恩的未來,也不可能和她一起環遊世界。收入太微薄了。

深思熟慮之後,我決定告訴希恩。

「希恩,我在考慮加入某個組織。最近有人找我談過。」

希恩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那模樣在我看來很可愛。

「……我們不是說好不再碰犯罪的事了嗎。」

「這是我僅有的選擇,不然還能怎麼辦?如果妳不喜歡違法的,那就當傭兵吧。最近他們在招募人手。」

貧民窟出身的人,選擇本來就很少。

選擇靠武力吃飯是理所當然的事。

「當傭兵更不行……!」

她急了,聲音都高了幾度。

「傭兵的工作有多危險……!要去跟怪物戰鬥不是嗎!」

每次談到怪物,她總是特別激動。

她當然無法忘記奪走父母性命的那些東西。

我雖然知道這一點,但沒有隱瞞自己的想法。

「……總得想辦法過活啊。」

希恩坐到我腿上,用雙手捧住我的臉。

她壓在腿上的重量,讓人覺得可愛。

但她絲毫沒有察覺我的心意,表情滿是擔憂。

「貝爾……我們不要做那麼危險的工作……你得跟我一起活很久才行……」

失去了父母之後,她總是害怕失去我。

「你是因為我說想環遊世界才這麼做的嗎……?你難道不知道,你才是我最重要的人嗎……」

「……」

「我……我也喜歡你的夢想……」

希恩對我有某種特殊的影響力。

每當聽到她懇切的聲音,我連最堅定的決心都會動搖。

雖然我天生固執,但在希恩面前卻太過軟弱。

或許她的話語確實觸動了我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於是我抱住她,終於鬆了口。

「……好,我不去了。」

……

那次對話之後過了幾天,我離開了貧民窟。

再也沒有必要繼續待在那個長久以來的棲身之處了。

弗林特和麥克斯早已跟我好好道別,各自踏上了不同的路。

我離開貧民窟,在城裡四處走動,尋找工作。

有些人只因為我出身貧民窟就用髒話把我趕走,但沒關係。

我連生氣都懶得生氣。

想著這一切都是為了希恩,我就能忍受。

在村裡四處走動時,經常能看到傭兵團的招募傳單。

「招募想喝酒、吃肉、賺錢、求名聲、找女人的男人。人類除外。」

有些傭兵團接納人類,有些則不。

人類並非沒有受到歧視。

但那些對我來說已經不太重要了。

傭兵團曾是我認真考慮過的選項,但現在我連看都不看一眼。

在城裡徘徊了兩天之後,機會來臨了。

這一次,我走進了一家酒館。

矮人酒館老闆看了我身上的傷疤和雙手。

「你是貧民窟出身的?」

「是的。」

「——出去。我怎麼能信任貧民窟來的人?」

和往常一樣,我吞下這番侮辱,轉身準備離開。

但就在我走出店門之前,酒館老闆又叫住了我。

「等等,你……」

他挺著圓滾滾的啤酒肚,上下打量著我。

「你就是照顧阿斯蓋爾和希爾達女兒的那個小鬼吧?」

我愣了一下。

「阿斯蓋爾和希爾達是誰?」

「幾年前死於怪物襲擊的那對人類醫生夫婦。你就是照顧那個……叫什麼名字來著……希恩……?總之,你就是照顧那孩子的傢伙吧?」

看來希恩的父母叫阿斯蓋爾和希爾達。

我又學到了新東西。

「希恩是我的朋友。」

「哈,這樣啊……」

他抓了抓頭,又問了一句。

「所以你做這些,是為了照顧希恩?一個貧民窟的小鬼,怎麼會爬到陽光底下來?」

「……就如你所想。我是為了希恩才這麼做的。」

「哎呀呀。」

「你願意給我工作嗎?」

男人想了很久,然後深深嘆了口氣。

「我不是為了你。是因為那對夫婦曾經治好我兒子的病,我是來還這份人情的。明天再來吧,我教你怎麼做。」

我臉上綻開了笑容。

「明天見。」

聽到這個消息最開心的,莫過於希恩了。

她高興得跳來跳去,為我終於逃離了危險的貧民窟而祝福。

「真的嗎?真的嗎,貝爾?」

「我幹嘛騙妳?從現在開始,我會在酒館工作。」

我抓住她跳起來的雙腿,把她舉了起來。

她的臉上綻放出比任何花朵都美麗的笑容。

這就是我低頭忍受屈辱的原因。為了這個,我還能繼續忍下去。

「這都是托妳的福,希恩。」

「是你自己努力——」

「——不,希恩。給我工作的人……是妳父母的熟人。所以我才得到了這份工作。」

「…………」

「謝謝妳。」

原本笑得燦爛的希恩,眼眶開始泛淚。

「……我也謝謝你,貝爾。為了我們這麼努力。」

她彎下上半身,再次抱住了我。

幾個月後,我獲得了酒館老闆的認可。

這一切都因為我始終想著希恩,持續努力地工作。

也因此,我租到了一間小房間。

大小剛好,以後希恩也能一起住。

等她到了可以離開孤兒院的年紀,我們可以從這裡重新開始。

我正一步一步地站穩腳跟。

所以我以為,那天聽到的消息與我無關。

「你聽說那個消息了嗎?」

那是在酒館工作時,從某張桌子傳來的聲音。

儘管我試圖不去聽,那聲音還是鑽進了我的耳朵。

「什麼消息?」

「聽說魔族選出了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