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 / 205 · 敗北女角太多了! 9
~第四敗~ 殘響
第二天下午。我來到距離豐橋站數分鐘步程的Bon・千賀的咖啡角。
這裡是麵包店,但復古的咖啡角很受歡迎,我自己也去過好幾次。
我走進店裡,先到一步的放虎原前輩抬手示意。
「抱歉讓你特地跑這麼遠。」
「不,正好我也不太方便待在家裡。」
「完全把你卷進來了啊。」
我在端著檸檬汽水苦笑的前輩對面坐下。
水島小春寄住溫水家的日子已經進入第五天。佳樹也快到極限了。
甚至昨晚,佳樹還在我床邊抱怨。
正當我苦惱時,前輩把一個頗大的行李箱推到我面前。
「小春的母親托我帶來的。裡面有換洗衣物、學慣用品和伙食費。麻煩交給你的父母。」
「行李可真多。」
那個人打算待到暑假結束嗎?
我正隱隱感到絕望,放虎原前輩又補充說明。
「裡面還有浴衣。從腰帶到木屐,一應俱全。」
「對了,是明天來著吧。」
說起來,豐橋市的花火大會明天就要舉行了。會場附近會擠滿人,所以我早已決定絕不靠近。
「她原本似乎很期待明天和弘人一起去。小春的母親大概也是顧慮到了這一點。」
「啊。」
…… 在這種情況下,他們不可能愉快地進行花火大會約會。
看到我的反應,放虎原前輩顯得有些擔憂。
「那兩個人,還沒和好嗎?」
「唉。倒不如說,昨天兩人的裂痕又加深了……」
我斟酌著措辭,說明了這幾天發生的事。
當然,我不會提及昨晚的酒店事件或小春同學的和解條款。
——從今往後,櫻井君不得再與放虎原雲雀見面。
小春同學的要求雖然蠻不講理,卻也在某種意義上合乎情理。
橫亘在兩人之間最大的芥蒂,正是眼前這個人——
我解釋完後,放虎原前輩專註地盯著我看。
「……這件事和我有什麼關係嗎?」
「呃,那個…………」
她一定從我猶豫的態度中察覺到了什麼。
放虎原前輩陷入沉思,含住吸管。
「我祖父母住在車站附近的公寓里。從陽台上可以看到煙花。」
「哈,聽起來不錯。」
面對突然轉變的話題,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愣愣地應了一句。
「明天,我家和弘人一家照例受邀參加聚餐。如果原本的安排取消了的話,弘人也只能去那邊吧。」
「哦,我明白了。」
我一邊啜飲點來的冰淇淋蘇打,一邊接連給出心不在焉的回應。
「換句話說,弘人現在沒有安排。若由你開口邀請,他說不定會答應。」
「然後讓他和小春同學見面嗎?昨天就是這麼做,事情才鬧僵的。」
「要修復關係,自然越早越好。拖得越久,兩人就會這樣漸漸疏遠。」
這個嘛——也許真是這樣。
我保持沉默,前輩繼續說。
「最開始,是小春騙弘人把他帶去旅行。昨天,則是弘人騙小春,把她叫到談話的地方吧?那麼接下來輪到我了。我已經做好了扮演壞人的覺悟。」
她一口氣說完,撩起頭髮。
「順便說一句,小春同學和櫻井君約好了要去花火大會,不是嗎?」
「他們似乎沒有決定具體的地點和時間。想必誰也沒料到,事情會發展到連聯絡都做不到的地步。」
放虎原前輩支起一隻胳膊撐著臉頰,蹺起了二郎腿。
「小春由我來邀請。她一定會答應。」
——放虎原雲雀。正因為行騙的是這個人,才有意義。
但還有一件事需要擔心。
「但你會來嗎?因為小春同學她——」
我預感自己要說錯話,連忙閉嘴,前輩嘴角卻浮現出笑意。
「小春一定會這麼想:若自己不答應邀請,我和弘人就會在祖父家裡一起看煙花——」
看到她的表情和氣場,我默默點頭。
這個人早已知曉。她知道小春同學對自己和櫻井君的關係心存不滿。
即便如此,她卻一直沒有主動和櫻井君拉開距離。也就是說——
「這大概是我們三個人最後一次一起做點什麼了。 當天我不會去。 剩下的交給他們吧。」
放虎原前輩放下空杯子,站起身,手裡拿著收據。
「啊,我來付我的那份。」
「沒什麼,就當是給你的辛苦費。只花這麼點錢就打發你,抱歉了。」
放虎原前輩以撩起頭髮代替道別,走出了店門。
我用勺子舀起快融化的冰淇淋,重新回顧我們之前的對話。
……直到剛才,我都打算撮合櫻井君和小春同學,才會奉陪這一路的風波。
然而,直到現在,我才終於看清這三個人所面對的事物有著怎樣的形狀。
擺在我眼前的,是一段即將走到盡頭的關係。不管結局倒向哪一方,都註定會有人落淚。
而交到我手上的職責——便是為這段關係送上最後一刀。
沒過多久,我便抱著大包行李,換到另一家咖啡店。
這家位於常盤通拱廊北側的街面商店,外牆鋪有瓷磚,散發出寧靜卻復古的氛圍。
「原來……事情變成這樣了啊。」
圓桌對面,天愛星同學頗為感慨地點著頭。
既然在前幾天的卡拉OK約會(?)中向她打聽過消息,自然也該彙報後續。於是我便聯繫了她——可為什麼最後變成她給我安排了一場學習會?
「所以,你要在明天的花火大會上叫出兩人,讓他們和好。」
「嗯,我想差不多就這樣了。」
才過了一天就和好——事情真能如此順利嗎。
我邊想邊咔噠咔噠地按著自動鉛筆,天愛星同學一臉疑惑地問道。
「那麼,就算櫻井君和水島同學按計畫來了,你也準備和他們三個人一起看煙花嗎?不會很尷尬嗎?」
她一如既往地直率。
天愛星同學說得沒錯。若兩人順利和好,我待在那裡只會礙事;若氣氛尷尬,我一個人夾在中間同樣如坐針氈。
「所以,要是能多一個人在就好了呢。」
「誒?」
天愛星同學手裡的冰咖啡杯開始晃動。
「啊,是明天對吧。幾點開始?」
「傍晚六點在吉田神社前集合來著。怎麼了嗎?」
「沒、沒什麼……只是覺得太突然了。」
確實,如果是我的話倒也還行,但除非是閑得實在沒事幹的人,前一天才突然被通知這種事,肯定會很為難吧。除非閑得實在沒事幹。
「不、不過,夜間外出雖說並不值得提倡,但會場附近人來人往,夜裡反而可能更安全一些呢。」
「哈,也許吧。」
即使在這種時候,你還在考慮紀律嗎?當學生會長一定很辛苦…………
我正準備繼續學習,天愛星同學再次開口。
「剛才我就有些好奇,那些行李是什麼?」
「放虎原前輩把小春同學的行李託付給我了。換洗衣物、浴衣之類的。」
「前輩來過了啊。她好像說過,要去車站前的補習班參加暑期課程。」
即便是年級里屈指可數的優等生,也會去補習班努力啊。
我正為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感慨,天愛星同學有些畏縮地開了口。
「……溫水同學喜歡浴衣嗎?」
浴衣? 如果你問你喜不喜歡,大多數男人可能都喜歡。
像後頸和腳踝這樣的部位——這些你平時不會看到的部位——也是一個額外的優勢。
「是啊,我覺得有夏日的氛圍挺好的。」
不知為何,天愛星同學對我這句包裹著場面話的回答,神情認真地點了點頭。
「有什麼不對勁嗎?」
「沒、沒什麼,只是覺得,原來你是這麼想的。」
天愛星同學害羞地把吸管放進嘴裡。
正當我對天愛星同學的反應感到奇怪時,桌上的智能手機屏幕亮了起來。
視野邊緣閃過「八奈見」幾個字,我慌忙拿起手機。
看來她明天能順利參加花火大會。
回復異常迅速,也許八奈見真的閑得實在沒事幹……?
我及時打住了那份有損八奈見尊嚴的想像,只是漫無目的地繼續望著店內牆上並排懸掛的畫作。
小春同學在客廳鋪開浴衣,「哦——」地歡呼起來。
浴衣是淡紫色的,印有紫藤花紋。那份略顯沉靜的感覺正合我意。
小春同學把浴衣貼在身前,連連點頭。應該會很適合她吧……
我正想像她實際穿上的模樣,小春同學轉身面向我。
「嘿,溫水君,怎麼樣?」
「嗯,挺好的——」
當我開始說話時,昨晚的記憶在腦海中閃現。
在成人住宿設施門口,小春同學顫抖的手指抓住了我————。
「怎麼了?」
「啊,不,我只是想起昨天發生的事。」
聽到這話,小春同學害羞地用浴衣遮住臉。
「……這種時候該用這句話就行了吧:就當被狗咬了把它忘掉?」
「兄長大人沒被咬吧?」
感覺到視線後回過頭去,看到佳樹正在客廳的室內植物後面,籠罩在漆黑的氣場中凝視著我。好可怕。因為害怕,我移開了視線。
小春同學把腰帶、木屐,以及一些我搞不清用途的小配件逐一擺開。
「除了浴衣,還有各種其他物品到了。」
「嗯,穿浴衣就是需要這麼多東西。你看,這個要戴在腰帶下面。」
哇,這和旅館的浴衣不一樣。
正當我回想起身穿浴衣的八奈見時,小春同學忽然輕聲說道。
「……媽媽還以為我要和弘君一起去花火大會。」
「我明白了。櫻井君聯繫你了嗎?」
「誰知道呢,我把他拉黑了,不清楚。」
她乾笑一聲,小心地把小物件收好。
「雲雀邀請了我,說好要兩個人一起去,結果就變成這樣了。」
「嗯,挺好的啊。說不定還能換換心情。」
「如果我拒絕,媽媽會擔心的。而且,我和雲雀關係很好,你知道嗎?」
我正不知如何回答,小春同學啪地合上行李箱。
「好啦,該準備晚飯了。小佳樹,要不要一起去買東西?」
「…………」
佳樹透過室內植物的葉子,默默地注視著我。
我用餘光看著面帶笑容走近佳樹的小春同學,確認起手機里的消息。
繼閑得實在沒事幹的八奈見之後,櫻井君也發來了表示同意的消息。
好了……既然已經做到這一步,就下定決心吧。
我留下隔著室內植物與小春同學展開攻防的佳樹,離開客廳。
往年,花火大會都會在豐橋祇園祭第二天舉行。它與秋季的豐橋祭並列為當地一大盛事,是一項自古以來深受市民喜愛的祭典。
今年由於籌備工作,比往年晚了一周,但人潮比往年多。
傍晚六點,作為碰面地點的吉田神社境內,早已擠滿搶佔位置的遊客。
我瞥了那邊一眼,站在鳥居前——詛咒著神明。
「……溫水君,你這是什麼意思?」
「……溫水同學,還真是個壞人呢。」
八奈見用木屐踢了我的鞋子,天愛星同學用束口袋猛地拍打我的背。
為什麼? 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我召喚八奈見作為緊急犧牲品。 確實如此。
可是,為什麼連天愛星同學也在這裡……?
我困惑地想起昨天我們在咖啡館的談話。
……
…………
……………… 是的,也許是我的錯。
不過歸根結底,起因只是不幸的溝通錯位。不得不說,我的道義責任相當有限。
我用餘光觀察那道刺向自己左臉的視線的來源——天愛星同學。
天愛星同學身穿淺藍底色、印有煙花圖案的浴衣,和平時不同,她把頭髮放了下來。
她意外地高挑,臉又小,穿上浴衣後顯得很成熟啊……
我不經意地看著她,天愛星同學便坐立不安地游移起視線。
「怎、怎麼了?有什麼奇怪的嗎?」
「啊,不,很適合你。」
「這、這樣啊。承、承蒙誇獎……」
我們兩人正扭捏著,八奈見一記低掃踢在我的小腿上。
「怎麼了?! 為什麼又踢我?」
「沒什麼特別的,不過…………」
八奈見哼地把臉轉向一旁。
……難道說,這是那回事嗎。我也必須誇誇八奈見才行嗎。
我觀察起八奈見,只見她右手拿著炸薯條和炸雞塊,左手拿著烤香魚串。
碳水、油脂、蛋白質三大營養素自不必說,就連夏季容易攝取不足的鹽分也一應俱全。
順帶一提,她身上穿著一件泛白的金魚圖案浴衣。
「呃,今天也吃了很多,真了不——好痛?! 為什麼又踢我?」
「不為什麼!」
八奈見咔嚓咔嚓地嚼碎香魚的頭。你就盡情補充鈣元素吧。
有過如此可怕的經歷後,也許我的罪已經被凈化了。
我正卸下肩頭的罪惡感,櫻井君從人群中出現了。
櫻井君穿著簡單的T恤,看到兩個石蕗高中女孩時顯得很驚訝。
「久等了。馬剃她們也來了啊?」
「是的,溫水同學邀請了我。」
「因為溫水君怎麼都要我來。」
我說,能不能別在主線劇情推進時觸發支線事件啊。
畢竟,這次花火大會對櫻井君和小春同學而言正是緊要關頭。短短一句話便可能左右兩人的命運,希望各位能認真對待。
「……弘君?」
木屐清脆的喀啷聲響徹人群的喧囂。
循聲望去,身穿浴衣的小春同學神情困惑地僵立在那裡。
「小春……你也來了啊。」
櫻井君同樣顯得不知所措。
「我是被雲雀叫來的。」
「這樣啊,我和溫水君約好了。呃……那就先這樣。」
「嗯……那就這樣。」
兩人尷尬地移開了視線。
櫻井君轉身向我們示意。
「好了,如果我們都準備好了,那就走吧。我們去哪兒看看?」
…… 嗯。 照這個速度,他們倆會不會各奔東西?
糟糕,我沒想過之後該怎麼辦。我慌忙朝小春同學的背影喊道。
「嗯,放虎原前輩今天不來——」
「…………? 溫水君你怎麼知道的?」
小春同學困惑地回頭看。
問我為什麼,因為我和放虎原前輩串通好了,把他們兩個叫了出來。
但說實話,我不能……
「那個,是前輩聯繫過我……」
「為什麼是溫水君?她沒聯繫我啊。」
嗯,其實也沒聯繫我。小春同學撥起了電話。
正當我完全陷入困境時,這次又是櫻井君和我搭話了。
「溫水君。難道是雲雀姐讓你邀請我嗎?」
「呃,那個——」
好,逃跑吧。就在我下定決心的瞬間,櫻井君朝小春同學走去。
「……小春,看來雲雀姐不會來了,可以和我們一起逛嗎?」
小春同學似乎終於理解了狀況。她把手機從耳邊移開,默默點頭。
這樣總算可以放心——才怪。我們一行五人在不安的氣氛中邁開腳步。
…… 所以八奈見,別踢我。
走著走著,隊伍的組合漸漸固定下來。
隊伍最前的是櫻井君和小春同學。
沒有特別的對話,沉重的氣氛在他們之間瀰漫。
而跟在他們身後的,則是兩個身穿浴衣的石蕗女生。
見面時的劍拔弩張彷彿從未存在,兩人正聊得熱火朝天。
「你這件浴衣真漂亮啊。說起來,我奶奶以前好像也穿過這種款式呢。」
「謝謝。八奈見同學系腰帶的方式也相當獨特,很有特色呢。換成我,恐怕不太敢這麼系。」
兩人忽然停下腳步,面帶笑容地凝視彼此。
「呵呵,謝謝。馬剃同學能把浴衣穿得這麼規整,真讓人羨慕。我就不行了,胸前勒得太緊。」
「哎呀,不必勉強自己顯得纖細哦?稍微豐滿一點反而更適合你。」
兩人呵呵笑著,再次邁步向前。
嗯,這是跟日常系動漫一樣溫馨的場面。好想回家。
說起來,我已經讓櫻井君他們見上面了,我的任務不是已經完成了嗎?至於八奈見和天愛星同學,就讓她們按照少年漫畫的套路,去河灘上打一架解決吧。
正想著這些,我們來到了豐橋公園最深處那片較為僻靜的草坪廣場。
這一帶既沒有高大的建築,也沒有高樹遮擋,正是觀賞煙花的絕佳地點。
佔據了一塊空的角落後,我悄悄觀察著站在遠處的櫻井君他們。
兩人甚至沒有交談,只是隔著一段微妙的距離,默默仰望著天空。
…… 嗯,現在我只能放著不管了。
當我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周圍時,廣場周圍已經排滿了小吃攤。
早已吃過一輪食物的八奈見,目光銳利地望向遠方。
「八奈見同學,想吃東西的話就去買吧?」
「說是這麼說……」
八奈見和天愛星同學交換了眼神。
「我要去補個妝。八奈見同學要不要和我同行一段?」
「那就一起吧。溫水君,麻煩你占著這裡哦。」
「啊好,我就在這附近。」
我揮手目送兩人離開。
這幅景象,簡直顯得我是個讓兩名浴衣少女侍奉在旁的女性公敵啊……
我正想著這些無聊透頂的事,尚且明亮的天空中響起幾聲試放的砰響,灰色煙霧隨風飄蕩。看來煙花就快開始了。
真到這一刻,還是會讓人興奮啊。手機相機保持原本的設置就能拍嗎……
當我和手機相機搏鬥時,屏幕上出現了一群光鮮亮麗的團體。
那是一群穿著色彩鮮艷浴衣和甚平的年輕女孩。
我下意識尋找著熟悉的臉,忽然有一道冷風吹過後頸。
「找到你……了……」
「誒?! 」
從背後悄然靠近的人,是石蕗高中三年級、前學生會成員誌喜屋夢子。
我慌忙轉身,只見身穿紫色甚平㊟的誌喜屋學姐正搖搖晃晃地站在那裡。
(註:甚平,日式夏季寬鬆居家短褂套裝,夏日祭、民宿、合宿經常穿著。)
「學姐?你怎麼會在這裡?」
「和朋友們……來了……」
她彷彿認為說明已經結束,用一雙白色眼眸凝視著我。
「你……?」
「呃,該說是陪櫻井君他們來的吧……」
誌喜屋學姐順著我的視線發現櫻井君二人,咔地歪了歪頭。
「女朋友……?甜甜蜜蜜……?」
「這個嘛,畢竟是夏天。」
雖說連我自己也覺得這句回答莫名其妙,但這也不能怪我。因為身穿甚平的誌喜屋學姐軟綿綿地靠到了我肩上。
聞起來很香,普通高中男生很難保持冷靜。
似乎是手指和髮絲的觸感撩動著後頸,我僵在那裡,誌喜屋學姐在我耳邊輕聲低語。
「你……和誰……來了?」
「嗯?」
我不由得環顧四周。八奈見和天愛星同學都還沒有回來。
「呃,那個,是監視任務的助手。一個既無害也無用的人——」
我忍不住含糊其辭,誌喜屋學姐卻猛地把臉湊到我面前。
「我……沒有……被邀請……」
她語氣鬧彆扭似的,輕輕拉扯我的後發。
「因為學姐是考生吧。我不能隨隨便便邀請你。」
「我明白……可是……不開心……」
肩膀上很是沉重。
誌喜屋學姐冰涼的吐息與指尖,如微風般搔弄著我的後頸。我任她擺布,尚存一抹蔚藍的天空中忽然砰地綻開一輪小小火環。白色光粒彷彿融入晚霞,悄然消失。
煙霧之中,又有幾朵小煙花接連升空。
——節日前的興奮。
不知為何想要傳達那份感情的我垂下視線,只見誌喜屋學姐白色的眼眸正在那裡等著我。
「真漂亮……」
「啊,是的。真美——」
一聲悶響震動了我的身體。
我無法從她眼中移開目光,兩人就這樣對望著,誌喜屋學姐忽然離開了我的身體。
「那我……回朋友……那裡去……」
「啊,是的。」
——再待一會就好。
那句話還未來得及說出口,誌喜屋學姐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人群中。
只有殘留在後頸的香氣,告訴我剛才那一刻並不是夢——
「溫水同學,抱歉讓你久等了。」
把我拉回現實的是天愛星同學的聲音。她手裡拿著一杯澆了藍色糖漿的刨冰。
「嗯? 啊,看起來快要開始了。你還買了刨冰啊。」
「是的,身上有點發熱。」
她說著,吃下一口刨冰。
我的視線不由自主地停留在她纖細脖頸上微微滲出的汗水與小痣上。
「怎麼了,那樣盯著我看?」
「藍色夏威夷㊟什麼的,真懷念啊。」
(註:一種刨冰。)
我下意識地矇混過去,天愛星同學輕聲一笑。
「我家不怎麼吃速食食品。偶爾來參加祭典時,吃這種一看就對身體不好的東西,便是我的樂趣。感覺像是在做壞事一樣。」
說著,她調皮地吐了吐舌頭。
「你看,舌頭是不是變藍了?」
「是真的,變藍了。」
我們相視一笑。
天愛星同學用勺子舀起藍色刨冰,送到我面前。
「來,我們一起做壞事吧。」
咦,在大庭廣眾之下投喂未免太過羞恥。可要是不趕緊吃就要化了。嗯,也沒辦法。於是我張開嘴——
啊嗚。八奈見從旁邊殺出,一口咬住了勺子。
「哎呀,八奈見同學,歡迎回來。」
「我回來啦。啊——這是那個吧。藍色的東西。」
「是藍色夏威夷。八奈見同學買了不少東西呢。」
看著八奈見滿懷抱著的食物,天愛星同學有點被嚇到了。當然,我也是。
「快看,有菜飯田樂㊟哦。竹輪芝士棒和竹輪鵪鶉蛋炸串肯定不能少吧。還有三河法蘭克福香腸和八雲糰子——」
(註:菜飯田樂,日本古典鄉土料理,主要是蘿蔔葉炊飯和烤豆腐、野菜塗味增。正宗菜飯田樂是豐橋特產。)
不知為何,八奈見不停地往我手臂上放食物。
「來,吃串醬油糰子。」
八奈見把糰子遞到雙手都被佔住的我嘴邊。
等等,我其實不太想吃——
「哈姆!」
像是要回敬剛才那一口一般,天愛星同學咬住了八奈見的糰子。
八奈見對意想不到的發展睜大了眼睛。
「馬剃同學,你該不會……」
「什、什麼事?! 」
八奈見猛然逼近舉止可疑的天愛星同學。
「你肚子餓了吧!好,別客氣,儘管吃。鈴廣的炸雞塊要一口吃下去,肉汁才會一下子在嘴裡爆開哦。」
「不行,那麼大一塊塞不進嘴裡——唔唔!」
我用餘光看著八奈見(大概是)出於善意把炸雞塊塞進天愛星同學嘴裡,同時觀察櫻井君二人的情況。
他們之間的距離比之前拉近了一些。 看起來他們只交換了幾句話。
這樣下去,真的能和解嗎?
如果是這樣,櫻井君和放虎原前輩就——
就在這時,一朵巨大的火花在漸漸昏暗的天空中砰然綻放。
放虎原雲雀讓全身映在房間的穿衣鏡中,確認系好的腰帶是否妥帖。
「嗯,幹得好。」
她自賣自誇地低語一句,隨後坐到梳妝台前,開始盤起頭髮。
父母正在祖父母家參加聚餐,所以今晚,寬敞的家中只有雲雀一人。院里蟲鳴唧唧,連房間里也聽得見。
她以備考為由缺席了聚餐。過去令人愉快的親戚相聚,最近卻讓她心情沉重。對雲雀而言,「田地與家鄉」是承載回憶的地方,可只要換成「土地與建築」的說法,便會帶上截然不同的意義。
她並不打算責怪父親和叔父,對他們而言,那些在不知不覺間也逐漸帶上了後者的含義。
三兄妹中最小的弟弟始終置身事外,但真到了那一步,也不知道他會如何表態。
「……有必須守護的東西,還真是難辦啊。」
無論如何,這都不是身為高中生的自己該考慮的事。她用祖母贈予的髮飾固定好盤起的頭髮,最後伸手拿向化妝用具。
這時,窗戶的玻璃微微震動。
仔細聆聽,遠處隱約傳來煙花聲。此刻,那兩人正待在一起嗎。
小學時,三人總由大人帶著一起看煙花。
櫻井和小春開始交往後,雲雀便退出了,但他們兩個應該每年都會去。
高二這一年的夏天,同一片煙花映在那兩人眼中,又會是什麼模樣呢。
世上沒有什麼是一成不變的。
從前,祖父會背著興奮地纏在他身上的雲雀與哥哥,笑著提起裝滿捲心菜的籃子。如今,他已經不再務農,在車站前的公寓里過著退休生活。
祖父名下的幾塊田地和土地,也成了父親與叔父產生芥蒂的根源。
叔父是父親妹妹的配偶,雖然沒有血緣關係,卻代替性格軟弱的姑母,儼然以親生兒子的身份行事。
曾經的一切或許更加簡單純粹吧。
只要掩蓋住不滿與淚水,一切便會各歸其位。
化完淡妝,雲雀拿著團扇坐到走廊邊。
她用團扇驅散蚊香的煙,側耳傾聽從天空落下的煙花聲。
這聲音,弘人一定也聽見了。
那是幾十秒前,他與小春並肩聽見的聲音。
也是她在故鄉聽見的,最後一場煙花。
雨還在下著。
從早晨就開始下個不停的雨,在夕陽西沉之際洗去了夏日最後的餘韻,匆匆喚來了才剛低調露面的秋天。
櫻井弘人在田野旁泥濘的小路上走著,因突如其來的寒冷而微微一顫。
他毫不在意嶄新的鞋子沾滿泥濘,繼續走著。
不過對還是小學生的弘人而言,鞋子弄髒或許根本算不上什麼大事。
泥鞋停在一間小屋前。
那是祖父曾經使用的工作小屋,如今則是放虎原雲雀的秘密基地。
他收起雨傘,輕輕將手放到門上,門便緩緩打開。沒有上鎖。
窗戶緊閉的小屋沉在黑暗之中。
「……雲雀姐?」
他戰戰兢兢地呼喚。
雙眼漸漸適應昏暗的光線,他看見房間里似乎有個人。
發現一個抱膝而坐的人影后,弘人匆忙甩掉鞋子,跑到她身邊。
「雲雀姐,原來你在這裡。」
「……弘人。」
她依然低著頭,用弘人從未聽過的微弱聲音說道。
弘人猶豫了一下,坐到了她身邊。
「阿姨說你跑出家門,一直沒有回來。」
沒有回應。
在黑暗的小屋裡,雨點敲打屋頂的聲音越來越大。
掌心觸到舊榻榻米起毛的粗糙感,雨水的濕氣也隔著牆壁滲向後背。
「發生什麼事了嗎?」
「…………嗯。」
這段寂靜的交流,將雲雀內心的痛苦傳達給了他。
雲雀輕輕吸了吸鼻子。弘人下定決心開口。
「我聽說隼人哥哥回來了。」
雲雀的哥哥在去年春天高中畢業後離開了豐橋。聽說他離開時發生過許多事,不過得知有人久違地見到了他,弘人也剛剛鬆了口氣。
聽到哥哥的名字時,雲雀的肩膀顫抖了一下。
「雲雀姐?」
「……爸爸說了,叫哥哥別回來了。」
雲雀的聲音與後背一同顫抖。
「他說哥哥已經不再是他的兒子,讓他這輩子都不許再踏進家門!」
雲雀的言語叩擊黑暗,她彷彿喘不過氣似的開始哭泣。
任憑情感驅使,如同決堤一般。
弘人只是震驚地盯著哭泣的雲雀。
對弘人來說,初中生——尤其放虎原雲雀,是比自己成熟得多的存在。
她無論何時都凜然堅定,望著他所看不見的風景。
他一直這麼認為。
但他錯了。此刻待在這裡的,只是一個比自己早出生幾個月的孩子。
即使看起來像成年人,內心其實和自己沒什麼兩樣。
「雲雀姐――」
弘人探出身子,手掌這才摸到浸在榻榻米里的水。
由於太暗,他直到這時才發現雲雀全身都被雨淋濕了。
從她發梢滴落的水珠,啪嗒一聲落到榻榻米上。
當雲雀的哭聲變成抽泣時,弘人張開了嘴。
「會感冒的。我帶了傘,一起回去吧。」
「…………我不想回家。」
她低聲說完,像個小孩子似的「哈啾」地打了個噴嚏。
弘人不明白自己的嘴角為何放鬆下來。明明眼下的情形一點也不值得高興。
「那我回去拿毛巾和換洗衣服。」
「……不要。留在這裡陪我。」
弘人站起來時,雲雀抓住了他的褲腳。
再次聽到打噴嚏聲,弘人嘆了口氣,彷彿無可奈何。
確認雲雀沒有看自己,弘人一顆一顆解開襯衫的紐扣。
「…… 換上這個。」
放下襯衫,背對雲雀。
片刻以後,他聽到雲雀起身的聲音。
弘人渾身僵硬,耳邊傳來被雨淋濕的衣服被脫掉的聲音。
有人在榻榻米上滑行的聲音。
她似乎走到了小屋一角,正在泥地上擰乾衣服。
弘人低下頭,盡量不去想像,視野中卻映出了自己瘦弱的身體。
他不得不意識到,自己終究還是個孩子。
「……換好了。」
「…………嗯。」
弘人轉過身,看見放虎原脫下的衣服,立刻移開視線。
他在脫下的衣物中看見了女性內衣。
「果然,還是得去拿點衣服——」
弘人的話還沒說完,雲雀的雙臂便從背後環住了他的身體。
雲雀那彷彿在求助的聲音,流入僵住的弘人耳中。
「…… 一個人的時候很冷。」
雲雀的手在顫抖。
並非因為寒冷或悲傷,而是出於對未知的恐懼。
雨絲毫沒有停的跡象。
弘人彷彿把身體交給自己的內心,緩緩將手覆在她的手上。
夜空中綻放出一圈特別大的火圈。
一拍呼吸之後,「咚」的一聲,沉悶的轟響傳來,震動直抵全身。
「一尺彈煙花果然厲害啊……」
我忍不住低語,正大口吃著棉花糖的八奈見歪了歪頭。
「一尺蛋?攤位上有賣嗎?」
「指的是煙花彈的尺寸。因為是直徑一尺的大型煙花彈,所以叫一尺彈。」
天愛星同學大概是看不下去,插嘴解釋。
「哦,我也不太懂,但這真是太棒了。」
說著,八奈見繼續大嚼棉花糖。都解釋到這個地步了,你倒是懂一懂啊。
在草坪廣場中央,我們被近距離升起的煙花震撼。
夜空中再次綻放出一大圈火圈,小型煙花接連綻放。
就連合不來的八奈見與天愛星同學,也忘了彼此挖苦,沉浸在煙花之中。
隔著人群,偶爾甚至能看到櫻井君與小春同學露出笑容。放虎原前輩的計畫目前似乎卓有成效。
如果他們這樣和解,小春同學的離家出走會在八月前結束。
不過一旦習慣了,家裡有個可愛的女孩也沒那麼糟………
她身上香香的,家裡也因此多了幾分熱鬧和光彩,而且這種情形就像輕小說一樣,讓人忍不住有些興奮。更何況,她的身份還是「朋友的女朋友」。從某種意義上說,我既不用負什麼責任,也能輕鬆相處,這一點倒挺不錯。
不過,即使有這麼多好處,也不能拿家庭安全來交換。佳樹的狀態很不對勁,就連我也開始感覺自身安全受到威脅。
「來,溫水君,吃這個。」
八奈見像要打斷我的思緒,把棉花糖往我臉上按。會黏住的,快住手。
「我會吃的,別往我臉上按。」
「很久沒吃棉花糖了吧?我小時候有一個做棉花糖的玩具。」
八奈見難過地把剩下的棉花糖塞進嘴裡。
「我做了一整天棉花糖,後來馬達開始冒煙,就被禁止再用了。」
原來八奈見一直都是這樣。
我正想像小小的八奈見吃棉花糖的模樣,天愛星同學刻意清了清嗓子。
「人多的時候,喉嚨會有些乾澀呢。」
「嗯,是啊。」
不知為何,天愛星同學從束口袋裡取出一顆潤喉糖,送到我嘴邊。
「來,溫水同學也有。」
怎麼了?明明是天愛星同學喉嚨不舒服,為什麼潤喉糖卻要由我來含。
我本想拒絕,卻敗給天愛星同學格外認真的眼神,只好任由她把糖放進我嘴裡。
「啊,唔嗯。是藍莓味。」
「是的,據說藍莓對眼睛有益。」
我正對這個莫名其妙的投喂感到困惑,又開始思考為何天愛星同學看上去如此滿足。
……天愛星同學,確實喜歡我來著。
我再次回想起這件事,一道念頭如電光般掠過腦海。
——難道這個人嫉妒八奈見?
八奈見想把自己吃剩的東西餵給我,只不過是一種類似動物習性的行為。
可隔著天愛星濾鏡,她看到的或許是我們在打情罵俏。
這個誤會應該如何解開?不,即使要解開,又是為了什麼……?
我思緒轉個不停,天愛星同學注意到我的視線,朝我嫣然一笑。
「怎麼了,溫水同學?」
「啊,沒有…………」
不知為何我有些尷尬地抬頭望向天空,金色的光粒正閃爍著墜落下來。
身旁是正踢著我鞋子的八奈見,以及後頸微微沁汗的天愛星同學。
……我今天本來就只是來陪櫻井君他們,現在還是先享受眼前這段時光吧。
夾在兩人中間的我,久久凝望著轉瞬即逝的煙花,怎麼也看不膩。
小春望著紛紛散落的火星,輕聲低語。
「……真令人懷念呢。」
櫻井默默地點了點頭。
他從記事起就和小春在一起。
一起玩得開心,到處跑。
當然,雲雀也一樣。
這一切都如此令人懷念,又遙遠得無法觸及。
三個人第一次一起看煙花的記憶,還是在上小學之前。
明明最期待煙花升空的雲雀,卻被巨響嚇到,再也不肯從父親背後出來。
最後三人牽著手一起看完了煙花,不過具體的記憶,只存在於父母拍攝的照片中。
自己活過的十六年,明明一切都該成為回憶,其中卻仍有許多殘缺。
櫻井凝視著煙花照亮的小春側臉,沉浸在回憶中。
小春抬頭望向天空,用木屐涼鞋敲打著地面。
「小時候,這附近有夜市攤位呢。最近都沒有了。」
「是啊,真懷念。我們以前每年都一起去。」
三個人一起——櫻井剛要說出口,又把話咽了回去。
「還記得嗎?雲雀走散迷路的那次。」
「記得。那之後,她一直緊緊抓著我和小春的手,怎麼也不肯放開。」
兩人抬頭望向遠方,笑了起來。
——是啊。
小時候的雲雀和同齡孩子一樣幼稚。她動不動就會迷路,也會打碎杯子;意外地愛哭,經常讓小春摸頭安慰。
她是什麼時候變成現在這個放虎原雲雀的?
她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被人要求必須成為「放虎原雲雀」的呢。
「…… 自從我們開始交往後,我們三個人就不再一起出去了,對吧?」
彷彿看穿了櫻井的心思,小春說。
「前幾天我雖然說了那些話,但我現在依然喜歡雲雀。只是我一直都知道,總有一天,我們三個必須分開。所以——」
今天第一次的,小春正面凝視櫻井。
「——所以無論用什麼手段,我都想得到弘君。」
兩人的視線只交匯了短短几秒,小春便主動結束了對視。
「可是,我還是沒能真正得到你啊……」
她始終凝望遠方,彷彿說給自己聽一般低語。
櫻井朝煙花映照下的小春側臉邁出一步。
「——我是憑自己的意志,一直和小春交往到現在的。」
小春沒有回應。櫻井不以為意,繼續組織著語言。
「那一天,小春挺身衝進了大人們中間。」
——即使現在,每次想到這件事,他的腿都會顫抖。
那一天,自己所擁有的一切都在崩塌、瀕臨消失。
「和當時什麼都做不到的我不同,小春真的很勇敢。是你拯救了我的心。」
他不知道自己的聲音現在是否還能傳達給小春。但這一次,輪到自己拿出勇氣了。
櫻井把雙手放到小春肩上,強硬地讓她面向自己。
「對不起,讓你一直這麼不安。我的決心或許還比不上那一天的你,但你願不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
「弘人……!」
小春眼中,映著淚水與櫻井認真的臉。
小春咬緊顫抖的嘴唇,同樣朝櫻井伸出雙手——
我查看手錶上的數字顯示屏,抬頭望向夜空。
好了,接下來就該進入高潮了。花火大會的重頭戲——速射連發煙花要開始了。
豐橋的花火大會擁有大型發射場地,能欣賞壯觀的連續表演。
「喂,等一下,溫水君!」
正當我興奮的時候,八奈見一把扯住了我的胳膊。
「怎麼了?現在正精彩呢。」
「那邊也正精彩啊!」
八奈見抓住我的臉,硬是轉向櫻井君他們那邊。
沒錯,那邊確實也正到精彩之處。
他們是什麼時候和好的?兩人環抱著彼此,已經擺出隨時要接吻的姿勢。
「不行吧,怎麼能偷看。馬剃同學,你也說句話啊。」
我期待她拿出良知,把話題拋過去,天愛星同學認真點頭。
「……要不要再靠近一點看?」
「我同意。」
兩人壓低身體,向櫻井君他們靠近。等等,既然你們都去,那我也去。
煙花與偷看。正當我的內心在這兩個糟糕透頂的選項間搖擺,煙花聲忽然中斷了片刻。
——高潮即將開始。我叫住走在前面的兩人。
「你們兩個,這邊。」
沒錯,只要佔據一個既能看見櫻井君他們、又能看到煙花的位置,就可以看煙花和偷窺兩不誤。
當然,偷窺絕非我的本意。雖說絕非本意,但我畢竟已經被卷進他們兩人的風波這麼久了。作為朋友,親眼見證整件事的最終結果,難道不是我應盡的職責嗎?
「溫水君,你站在那裡我們看不到啦。」
「打擾一下,能請低一下頭嗎?」
「等等,你要是吵太大聲,我們會被抓住的。」
在我們三人爭搶位置的過程中,櫻井君與小春同學的距離仍在不斷縮短。
……咕咚。就在我們一同咽下口水的瞬間,
咚!小春同學使出全力,一記頭槌撞在了櫻井君身上。
那一天,夕陽越過樹籬透過玻璃照進雲雀的房間。
此刻待在裡面的並非放虎原雲雀,而是櫻井弘人。
弘人縮在房間一角,抱緊小小的膝蓋,眼中含著淚水。
對仍是小學生的他而言,眼下的狀況早已超出理解範圍。
父親拉著他的手闖進放虎原家怒吼,那張臉已不見平日的溫柔。
不知第幾次,怒罵聲又從遠處的房間傳來。
弘人把臉深深埋進膝間,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叫住了他。
「弘君,發生了什麼?」
「……小春?」
他緩緩抬頭,只見神情擔憂的小春站在那裡。面對這位意外出現的人,弘人驚訝之餘,也察覺自己鬆了口氣。
「前幾天晚上,我和雲雀姐待到很晚,被爸爸罵了——」
說到一半,弘人尷尬地垂下視線。
看到他的反應,小春聯想到了某件事。
——幾天前的深夜,雲雀的母親打電話到小春家。
說雲雀和父親吵架後衝出家門,一直沒有回來。
第二天早上,小春看見雲雀若無其事地去上學,也就沒把這事放在心上。
換言之,那一晚雲雀和弘人待在一起。小春心中竄過一陣寒意。
「……你和雲雀之間,發生了什麼?」
這不是詢問,而是確認。
小春靠著身為『女人』的直覺,僅憑弘人臉上一絲細微的動搖,便察覺到了真相。
「如果難以啟齒,那也沒關係,抱歉。」
小春在弘人身旁坐下。
拉門外再次傳來成年男人的怒吼。
「弘君的爸爸為什麼會來這裡?」
弘人吸著鼻子開口。
「……他怪雲雀姐帶著我在外面待到那麼晚。然後——」
「那又怎樣?」
小春毫不遲疑地追問。
「他說……要讓我轉學。」
「!」
雲雀帶著弘人在外面待到很晚。僅憑這一點,絕不至於鬧到要他轉學。
小春不可能知道兩家的詳細內情,但她唯獨確定了一件事。
——雲雀和弘人之間發生了什麼。
小春壓抑著內心的動蕩,觸碰弘人的手。
「沒關係,交給我吧。」
隨後,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般站起身。
面對不安地仰望自己的弘人,小春宣告道。
「我絕不會讓弘君轉學的。」
櫻井因頭槌的衝擊向後仰去的瞬間,無數煙花將夜空染得一片雪白。
在目瞪口呆的溫水等人面前,小春一把揪住踉蹌不穩的櫻井胸前衣襟,以鋪滿夜空的煙花為背景,結結實實地又補上了一記頭槌。
櫻井這次真的要倒下了,小春卻又硬把他拉起來。
「其實我很開心哦?你明明喜歡雲雀,卻願意和我交往。可是——」
小春用壓過煙花聲的音量逼問他。
「我當然會期待啊!期待有一天,你會只喜歡我一個人!」
「小春,我——」
小春打斷櫻井,又把話語狠狠砸向他。
「我最喜歡弘君!真的非常喜歡你!可是——」
隨後,小春用盡全力將櫻井推開。
彷彿要將十六年來積壓在心底的一切感情全部傾吐出來似的,她放聲喊道。
「我們分手吧!」
小春的話語爽朗得令人心曠神怡。
宛如煙花一般,紛紛揚揚地融入夜空。
忍不住湧出的淚水,在煙花映照的光芒中閃爍。
「……對不起,弘人。」
小春說出最後一句話,帶著拚命擠出的笑容。
因為明白那些話語的含義,櫻井除了默默點頭之外,他什麼也做不到。
……真是讓我撞見了不得了的場面。
我望著小春同學跑遠的背影,僵在原地。
花火大會最高潮時,當著眾人的面上演分手戲碼,周圍的人也全都目瞪口呆。
我正面對呆立的櫻井君不知所措,八奈見啪地拍了拍我的肩。
「呃……那個女生就由我和馬剃同學去追。」
「可以把櫻井君交給你嗎?」
兩人留下這句話後,消失在人群中。
櫻井君正承受著周圍好奇的視線,不能就這樣把他留在這裡啊……
「那個,我們要不要換個地方?」
我出聲詢問,櫻井君一臉失魂落魄,輕輕點頭。
離開時,他還對周圍低頭說「打擾各位了」。這種地方倒是很有櫻井君的作風。
回過神來,煙花表演的高潮已經結束,只剩零星的單發煙花砰砰升空,彷彿也在依依惜別。
我拉著櫻井君的手,來到公園西側一條被樹木環繞的步道。
「你還好嗎?我只有一塊方糖。」
我正翻找著八奈見專用方糖,櫻井君露出疲憊的笑容。
「沒關係,我已經冷靜了一點。」
說完,櫻井君環顧四周。
「……原來是溫水君帶我過來的。抱歉,我剛才走神了。」
「嗯,別在意。女生們已經去追小春同學了。」
「真抱歉,難得來參加一次花火大會。」
我搖了搖頭。說到底,我邀請他來花火大會,本就是一場騙局。
…… 嗯? 那麼說來,導致分手的決定性一擊是我們打出的嗎?
我正因這可怕的事實發抖,櫻井君在步道旁的草地上坐下。
「……不去追小春同學真的好嗎?就算要分手,也應該把話說清楚——」
「……我不追。」
櫻井君語氣無力,卻沒有一絲遲疑。
「她都說得那麼直截了當了,我卻一句話也反駁不了。這就是全部了。」
「這樣啊。」
我在櫻井君身旁坐下,望著越過市政府大樓綻放的煙花。去年,我和八奈見去過最頂層的餐廳吧……
從時間判斷,煙花快結束了。
我面前的步道已經擠滿了回家的觀眾。
這時,幾發煙花宛如安可般同時在夜空中綻放。
金色的光芒噼啪作響,融入煙霧中,終於——天空恢複了寂靜。
「——我,喜歡小春,發自內心的喜歡。」
突然,櫻井君開口了。
他仰望被風緩緩吹散的煙霧,像是反覆咀嚼般組織著語言。
「我不知道,那份喜歡究竟和小春對我的感情相同,還是不同。既然不知道,我和小春就不可能再有未來。」
我找不到合適的話語,只能凝視著寂靜的夜空。
兩人相伴十餘年,也交往過。
可一旦分手,關係便會變得宛如陌生人。
——如果他們沒有交往的話。
如果不曾懷抱名為喜歡的感情,他們是否就能永遠做親密的青梅竹馬呢。
櫻井君苦笑著揉了揉紅腫的額頭。
「……讓你看到我這麼沒出息的樣子了。」
「嗯,或許是挺沒出息的。」
我裝作輕鬆地回答。
不能再說下去了。我明白。
我明白,但很遺憾,我並不是那麼通情達理的男人。
「——所以,乾脆就這樣沒出息到最後,不也挺好嗎?」
聽到這話,櫻井君驚訝地看著我。
既然都已經說出口了,那也沒辦法。我索性豁出去,繼續說道。
「說到底,這原本是從三個人開始的故事吧。所以,不能只有櫻井君和小春同學兩人得出結論,便就此結束吧。不是還剩下放虎原前輩嗎?」
我抬頭望向天空,試圖掩飾自己的尷尬。
飄散的煙霧消盡,一輪圓月露出身姿。
「該怎麼說呢,既然已經如此難堪,就難堪到底吧。去把該做的事做好。」
漫長的沉默中, 一群人從面前經過。
我是說了什麼不合時宜的話嗎…………
我不安地望過去,櫻井君卻像平時那樣,朝我露出柔和的笑容。
「真的,如果我是女生,肯定不會放過你。」
「那還真是榮幸啊。」
我們不知為何相視而笑,櫻井君緩緩站起身。
然後,有什麼從櫻井君的褲兜里掉了出來。
「有東西掉出來了喔。」
我撿起一個老舊的橡膠掛件,是《風雅之物》中烏谷君的Q版形象。
櫻井君凝視著它,隨後像是放下了某種心結,把它收進口袋。
櫻井君對我留下一句「我去一趟」,便消失在人群中。
放虎原家的客廳里瀰漫著香煙的煙霧。
房間里坐著放虎原雲雀的父親和櫻井弘人的父親。
鋪著榻榻米的房間里,仍穿著鈴蘭初中制服、正襟危坐的雲雀被夾在中間,兩家的男人正在激烈爭吵著。
「說到底,我們家弘人還是小學生。沒想到雲雀這孩子居然會做出這種事。」
櫻井的父親像吐出髒東西似的說完,瞥了一眼臉色蒼白的雲雀。
「我……」
彷彿要壓碎女兒那句無力的話,雲雀的父親開了口。
「你也差不多得了。受到傷害的可是我女兒。還以為你是來道歉的,沒想到反而倒打一耙。」
雲雀的父親毫不掩飾自己的惱怒,把一根煙塞進煙灰缸里。
「再說了,孩子之間的事,家長插手也太不像話了。」
「話是這麼說,但該不會是大哥你讓雲雀引誘弘人的吧。」
這句話實在太過出乎意料,雲雀猛地抬起頭。
「不是——」
「少在這裡血口噴人!」
雲雀的父親用拳頭敲打著榻榻米。
「誰知道呢。你們是想拉攏弘人,好讓放虎原家獨佔岳父的財產吧。」
「開什麼玩笑。我本就打算為雲雀招贅。」
「誒?」
他無視女兒愕然的目光,點燃下一支煙。
「說到底,我身為長子,繼承家業、守護田地才合乎道理。況且——」
他帶著嘲諷的表情,吐出一大口煙霧。
「櫻井家也沒什麼必須守住的東西吧。若是願意讓弘人入贅,倒不是不能考慮。」
「大哥,你——」
弘人的父親氣得滿臉通紅,伸手拿起打火機平復情緒。
打火機咔噠咔噠地迸出火花,櫻井的父親終於點燃香煙,緩緩吸了一口。
「……說到底,初中生對小學生出手才不正常。我要讓弘人轉學。」
「怎麼,原來是來向我們道別的嗎?」
「我要請岳父在車站前的公寓里,替弘人準備一個房間。」
聽到這句話,雲雀的父親臉色立刻變了。
「你是想拉攏老爺子,侵吞他的財產嗎!」
他任由煙灰灑落,用香煙指著弘人的父親。
「說到底,你一個入贅的女婿,根本沒資格插嘴吧!」
「我不是入贅女婿!」
夾在爭吵的大人之間,雲雀拚命忍住淚水。
——因為自己的錯,一切都崩潰了。
那一天,自己因為內心不安而索求弘人,並利用了他的感情。
這是報應。是自己辜負弘人的信任、背叛小春所受的懲罰——
這時,走廊上傳來急促奔跑的腳步聲,還有母親出言制止的聲音。
下一刻,房間的拉門被猛然拉開。
「打擾了!我是水島小春!」
面對這個與現場格格不入的闖入者,房間里的空氣凝固了。
「喂,小春!現在大家都在說話…………」
小春甩開放虎原母親伸來的手,站到弘人的父親面前。
「小春,你為什麼在這裡……」
小春面對一臉震驚的弘人父親,大聲宣布。
「叔叔!我和弘君正在交往!」
這突如其來的坦白讓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
「那一天我也在場,只要是被發現,媽媽一定會罵我,所以我才一直瞞著。」
小春深吸一口氣,繼續一鼓作氣地說道。
「所以,弘君和雲雀之間什麼都沒有發生。請各位不要再這樣了!」
說到最後,小春朝兩位大人深深低下頭。
在像煙霧一樣飄蕩的混亂中,雲雀的母親把手放在小春肩上。
「小春,要不要和阿姨一起去那邊的房間?」
雲雀的父親輕敲煙盒,把冒出來的一支煙叼進嘴裡。
「夏美,你給我退下。」
面對那平靜的語氣,雲雀的母親猶豫片刻,緩緩離開房間。
雲雀的父親彷彿算準拉門關上的時機,開了口。
「小春,我沒聽雲雀說過那樣的事。」
「我怕挨罵,所以拜託雲雀替我保密。」
雲雀似乎仍未擺脫混亂,睜大眼睛凝視著小春。
弘人的父親則煩躁地用指尖敲著榻榻米,刻意地嘆了口氣。
「胡說八——」
「我說,櫻井。既然小春都這麼說了,事實大概就是如此吧。」
他一臉嫌麻煩地吐出煙霧。
「都讓別人家的孩子說到這份上了。這一次就當是我們弄錯了,沒問題吧。」
「但是大哥。」
雲雀的父親掐滅幾乎沒吸過的煙,雙手撐著膝蓋站起身。
「喂喂,夏美!櫻井先生要回去了——」
也許雲雀的母親在房間外等著,打開了房間的門。
雲雀的父親無視仍坐著的妹夫,輕輕拍了拍小春的頭。
「真是個好孩子,和弘人君很般配。」
弘人的父親試圖用打火機點煙,卻只傳來咔噠咔噠的聲音,絲毫沒有點燃的跡象。最後他總算放棄,罵罵咧咧地站起身。
「喂,弘人你在哪兒!該回去了!」
他頭也不回,快步離開房間。
很快,房間里只剩下小春和雲雀。
雲雀依然端正地坐著,目不轉睛地盯著榻榻米。
「…………小春。」
雲雀最終只說出這兩個字,一滴淚水便啪嗒落到膝上。
然後又是一滴,啪嗒。淚水接連在制服的裙子上留下痕迹。
「沒關係。叔叔他們已經明白了。」
小春跪到地上,溫柔地撫摸雲雀的頭。
——沒關係。
小春再次說出這句話,雲雀眼中頓時大顆大顆地湧出淚水。
她早已超越極限。小春抱住放聲大哭的雲雀。
「沒事的,沒事的哦。」
小春緊緊抱著雲雀,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試圖讓她安心。
「沒事的。不會有事的……」
她一次又一次,不停重複。
不知不覺間,就連小春眼中也湧出了淚水。
小春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哭。
彷彿全世界只剩下她們二人,她們久久哭泣不止。
遠處的煙花聲早已沉寂了很久。
放虎原雲雀坐在走廊邊搖著團扇,轉而側耳傾聽蟲鳴。
即使沒有人類活動,夜晚也出奇地熱鬧。
仔細聆聽,還能聽到不知從何處傳來的青蛙與鳥兒的叫聲。
沙沙穿過灌木叢的是田鼠嗎。
她留意著浴衣的下擺,交疊起雙腿,這時陌生的汽車引擎聲逐漸靠近。
車燈停在家門前,放下一名乘客後就這樣漸漸遠去。
本該留宿祖父家的父母,難道坐計程車回來了?希望不是和叔父吵架了……
她等著聽事情的經過,出現的卻是意料之外的人物——櫻井弘人。
雲雀掩飾著驚訝,抬起一隻手。
「歡迎回來,你來得真早。」
——小春沒有在一起嗎?
她把目光投向弘人身後,看來從車上下來的只有他一人。
他特意跑來這裡,肯定是想抱怨幾句。
弘人像平時一樣面帶笑容,看不出任何異樣。事情一定順利解決了吧。
「那麼,我想我應該儘快道歉了。」
面對雲雀的玩笑,弘人一言不發地坐到她身旁。
隨後,他以和平時毫無二致的語氣仰望天空。
「這個時間還很熱吧?」
「嗯,現在已經完全是盛夏了。」
弘人表現得太過尋常,反而讓雲雀感覺到一絲違和。
她很快察覺,弘人是刻意如此。
「我們以前經常在這個花園裡放煙花,不是嗎?」
「是的。弘人害怕大煙花,不是嗎?」
雲雀隨口回應,弘人愉快地笑起來。
「雲雀其實更害怕吧?」
「是嗎?那是在小學三年級的夏天嗎?」
「都是隼人哥哥的錯。」
兩人天真無邪地笑著,宛如年幼的孩子。
然後兩人繼續交談。
彷彿在追憶那個還什麼都不懂的童年。
又彷彿要將兩人一路走來的種種,封存在過去與回憶之中。
雲雀也漸漸明白了,那份違和感究竟來自何處。
——弘人正準備向自己告別。
他們不過是表姐弟與青梅竹馬,日漸疏遠也很正常。
只會變成偶爾碰面,彼此感嘆一聲「好久不見」的關係。
她早就知道這一天終會到來,只不過恰好是在今天而已。
雲雀強忍湧上眼眶的淚水,帶著笑容和他交談。
……終於,兩人追憶至今。
兩人之間陷入沉默,連昆蟲似乎也睡著了,周圍也陷入寂靜。
雲雀下定決心正要開口,弘人卻像一直等待這一刻般率先說話。
「——謝謝你。我已經和小春把話說清楚了。」
「我明白了。」
雲雀竭盡全力擠出微笑。
她決定,直到最後都要做弘人眼中的雲雀姐,絕不能流淚。
然而,弘人接下來的話超出了雲雀的預想。
「我乾脆利落地,被小春甩了。」
「………啊?」
終於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後,雲雀臉上的血色頓時褪去。
「等等,如果是因為我才讓小春產生誤會,我現在馬上去——」
弘人抓住雲雀試圖站起來的手。
「不是的。我和她兩個人談過後得出了結論。這件事和雲雀姐無關。」
「可是,如果我沒做這種事——」
「真的與你無關。我和小春都明白,我們再無其他的可能性。所以——」
他依然握著雲雀的手,臉上仍是平日的笑容。
「所以——謝謝你。」
弘人對徹底失神的雲雀緩緩說道。
「我們不可能永遠三個人待在一起。我以為自己早就明白,卻花了這麼久才真正面對。」
弘人代替說不出話的雲雀,繼續講下去。
「雲雀,你以前和我說過吧。說你有一個夢想,想從事連接世界的工作。」
雲雀輕輕點頭。
「你打算去東京上大學,以進入跨國商業公司為目標吧。開始練田徑,也是為了增強體力,對嗎?」
一幕幕往事掠過腦海。在那間如今已經不復存在的老舊小屋裡,兩人曾促膝長談的時光。
雖然不足半年,對雲雀與弘人而言,卻是無可替代的記憶。
「我也有夢想。」
弘人忽然這麼說著,仰望天空。
「我從沒對任何人提過。雲雀是第一個聽我說的人。」
沒有回應,但他並不在意,繼續講述。
「我討厭這個鎮子和周圍的一切。」
「……!」
放虎原聽到這句話,驚訝地睜大眼睛。
「——但我同樣愛這個地方。」
剛才還未出現的南風吹動弘人的劉海。
風中夾雜的海潮氣息與泥土的味道,對他而言,每一樣都承載著珍貴的回憶。
「所以大學畢業後,我想回到豐橋,在這片土地生活下去。」
「……在這裡,生活下去嗎。」
雲雀終於吐露話語。
弘人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雖然不知道憑我一個人能做到什麼,但我想守護這個自己喜歡的地方。」
「可是我——」
後半句話融入風中,沒能化作聲音。
弘人用手指擦去不知何時流下的雲雀的淚水。
「所以,我希望雲雀把我們、把這座城鎮的一切都交給我,儘管去追逐自己的夢想。」
櫻井弘人,向放虎原雲雀露出了滿面笑容。
那是他為了這一天的到來,一直精心打磨至今的笑容。
「雲雀把一切都留在這裡吧。無論是牽掛、罪惡感還是回憶,我會全部接下。」
面對那份笑容,雲雀再也止不住淚水。
並非「雲雀姐」,而是身為放虎原雲雀的她,張開了顫抖的嘴唇。
「…… 那天,我沒有鼓起勇氣。」
她強忍哭泣,喉嚨哽咽。
「我沒能說出自己喜歡弘人,無論對爸爸——還是對小春。」
雲雀雙手捧住弘人的臉頰,淚眼含笑。
「…… 終於說出來了啊。」
話語說出口的瞬間,感情的堡壘徹底崩塌。
雲雀把臉埋進櫻井胸膛,大聲哭喊。
她拋開體面與一切,從心底放聲哭泣。
……究竟過了多久呢。蟲鳴再次響起,沐浴其中的雲雀開了口。
「我也和弘人一樣,喜歡小春。」
她個性強勢,毫不猶豫,無論何時都坦率面對自己。
她是那麼令人羨慕,那麼耀眼。
「我以為如果對方是小春的話我就能接受,但感情這種東西是不由自主的啊。」
「……是啊。」
弘人以環住雲雀的手臂,溫柔撫摸她的後背。
「……我真希望,我們三個人能永遠像從前一樣,去各種地方玩。」
「……嗯,我也一樣。」
他們本想就這樣繼續感受著彼此的體溫。
可是兩人都很清楚,是他們自己沒有選擇繼續這樣下去。
「這個時候還留在這裡的話,伯父會對我有意見吧。」
弘人依依不捨地把手放到雲雀雙肩上,準備拉開身體。
然而,雲雀並不想離開弘人。
「雲雀姐?」
「——今晚他們不會回來。」
弘人並不是聽不懂這句話含義的男人。
弘人感受著胸前雲雀的體溫,困惑地搖了搖頭。
「但是我……」
「我明白。等春天到了,我就會離開這裡。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次見到弘人——也許我們此生都不會再見。」
她雙手揪著弘人胸前的衣服。
「可是,或許總有一天,會有能夠笑著回來的那一天。所以——」
雲雀擠出最後的勇氣,釋放出心中的話語。
「在那一天到來之前,你能替我保管一樣東西嗎——保管我的這份心意。」
弘人痛切地體會到了雲雀鼓起的勇氣和心意。
即便如此,他仍猶豫著開了口。
「雲雀――」
「求你了。直到明早為止——不要叫我雲雀姐。」
放在雲雀肩頭的雙手,逐漸失去了力氣。
有一句話,他原本打算永遠埋藏在心底,獨自帶進墳墓。
然而下一刻,它便成了只屬於兩人的秘密。
——我一直都喜歡你,雲雀。
我打開家門,抬頭望向夜空,夜空已完全寂靜。
祭典結束後的寂寞,我從以前起就不太喜歡。不過唯獨今天,它卻讓我鬆了口氣。
……櫻井君沒有聯繫我,還是別去打擾他比較好吧。至少在這種日子,他肯定也想獨自消沉一番。
我打開玄關的門,佳樹啪嗒啪嗒地跑了過來。
「歡迎回來,兄長大人」
不知為何,她心情格外好。我疑惑地脫下鞋子。
「我回來了。小春同學回來了嗎?」
「水島學姐的話,剛才已經拿著行李回自己家了。」
「嗯?」
我整理鞋子的手停了下來。也是,她是為了讓櫻井君嫉妒才住到我家,如今既然分手了,自然沒有繼續留下的必要。
我感到些許寂寞,用力摸了摸等著被摸頭的佳樹,隨後走進屋內。
「還有小春學姐留了話。她讓我向兄長大人說一聲『對不起』。」
對不起……嗎。她是在為至今給我們添的麻煩道歉,還是為沒能修復與櫻井君的關係道歉呢——
我想著這些,正準備回房間,佳樹卻盯著我的頸邊看個不停。
「佳樹,怎麼了?」
「……兄長大人,你脖子上沾著什麼哦。」
是什麼呢。我用手擦了擦,指尖沾上帶有閃粉的粉紅色痕迹。
這個顏色,我好像在哪裡見過。就在這時,香水的氣味忽然在鼻腔深處復甦。
該不會是誌喜屋學姐纏著我的時候——
「口紅……?」
「咦!? 兄長大人,這是怎麼回事?! 」
我躲開撲向我的佳樹,用力搖頭。
「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樣。哥哥出了一身汗,要去洗澡了。」
「那佳樹也一起洗!」
「不可以喲?好啦,別在這裡脫衣服。」
「可是、可是!佳樹必須確認兄長大人的身體有沒有發生萬一——」
糟糕,佳樹的兄長大人模式被啟動了。
我抱起佳樹交給母親,隨後迅速去洗澡。
「呼……真是太險了。」
我泡在浴缸里,深深吐出一口氣。
房間那邊傳來母親阻止佳樹的聲音。根據以往經驗,最多只能撐十五分鐘。得趕緊洗完身體,從浴室出去……
我在淋浴區迅速洗完身體,伸手拿向並排擺放的瓶子。
然後,我注意到燒鹽的洗髮水放在最邊緣。
……這個,或許還是讓她帶回去比較好。我和燒鹽又沒有在交往。對於一段講究分寸的朋友關係而言,把自己的洗髮水留在對方家裡,實在太容易讓人誤會了。
我拿起洗髮水,思考了一會兒。
說起來,她也說過我可以用。歸還之前,至少試用一次吧……
我把洗髮水倒到手中,清爽的柑橘香氣頓時瀰漫四周。
朋友也好、戀人也好。
男女之間的那些名分,究竟能有多大的意義呢。
彷彿要將這個無解的問題一併沖洗乾淨一般,我用沾著口紅的手指胡亂揉搓起頭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