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 / 205 · 敗北女角太多了! 9

~第二敗~ 刨冰上的甜蜜糖漿

俗話說,夫妻吵架,狗都不沾。

意思就是「愛咋咋地,別管閑事」。不過對我這種愛狗人士來說,那玩意兒壓根就不該往狗嘴邊送。

「溫水君,你這就要走了嗎?」

班會一結束,我就匆匆想要離開教室,這時八奈見叫住了我。

「我去一下洗手間。八奈見同學先走吧。」

我把欲言又止的八奈見留在身後,快步離開了教室。

放學後,我們會把小春同學請到活動室,召開『與櫻井君製造既成事實大作戰』的作戰會議。

但我偏偏要缺席會議。當然,這並不是逃避,而是為了不讓朋友情侶之間產生隔閡,主動攬下壞人的角色——

我換上事先藏在洗手間清潔工具櫃里的備用鞋,從平時不用的正門離開學校。為了確保萬無一失,我還把自行車留在學校,改乘電車回家。當然,我不會去平時上學乘車的愛知大學前站,而是要去相隔一站的南榮站上車。

鞋櫃、校門、最近的車站。藉由把這一切全部錯開,我便能徹底融入豐橋這座城市。膝蓋受傷的八奈見,恐怕連追上我都做不到――。

徹底放鬆警惕的我,直到腳步聲跑近才察覺到有人過來。

――是追兵嗎?我慌忙要跑,一隻有力的手卻抓住了我的肩膀。

「是溫水君啊。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放虎原前輩?」

站在那裡的是身穿運動服的放虎原前輩。

她似乎剛沿著這一帶的外圍跑過來,額頭上微微滲著汗。

「呃,我正想回家。前輩才是,您在這裡做什麼?」

放虎原前輩瀟洒地撩起長發。

「我想為備考鍛煉一下體力。你也來吧,跑步很舒服的。」

「不了,我得趕緊回去――」

我不能在這裡久留。畢竟附近就有一家烏冬麵店,八奈見說不定會循著高湯的香味出現。

「那你為什麼走在這種地方?你不是騎自行車上學的嗎?」

「呃,該怎麼說呢,今天比較想坐電車……」

放虎原前輩見我吞吞吐吐,便壓低聲音湊過來問道。

「莫非我拜託你的那件事,出了什麼狀況?」

「啊,沒有。是另一回事。」

……不,也不能說完全是另一回事。

在櫻井君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製造既成事實的計畫正逐步推進。

不用吃這種苦就能把事情推進下去的姬宮夫婦,原來意外地是對優質情侶啊……

「那我先走了,電車快到了。」

我丟下這句話邁步離開,前輩卻沒有要從我身邊走開的意思。

「抱歉,把你卷進怪事里了。小春看起來是那副樣子,做事卻十分果斷。我也知道自己是瞎操心,但還是擔心她會不會做得太過火。」

「是這樣嗎。啊,現在是紅燈。」

……這個人為什麼一直跟著我?畢竟她可是放虎原雲雀,實在太引人注目了。

我明明在躲八奈見和小春同學,可不能惹人注意。

綠燈一亮,我立刻跑了起來,放虎原前輩卻寸步不離地跟在後面。

「為什麼要跟著我啊?! 」

「我正好在跑步,不必在意。」

可我很在意啊。

想甩掉她也怪我挑錯了對手。抵達車站時,我已經上氣不接下氣。

「怎麼了,今天狀態不好嗎?」

「最、最近沒怎麼跑步……」

我朝神色自若地撩起頭髮的放虎原前輩賠笑,同時取出交通卡。好了,接下來只要搭上電車――

「咦,這不是溫水君嗎?看到消息了就說一聲啊。」

八奈見晃著手機,從車站的樓梯上走下來。

「……八奈見同學,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不是聯繫過你了嗎?說要去接小春。」

糟了,原來她發過這種消息。也就是說――

我把視線投向八奈見身後,正好有一名菖蒲高中的女生穿過檢票口。

「久等了,溫水君――咦,雲雀?! 」

看見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青梅竹馬,小春同學臉上的笑容變成了困惑。

「溫水君,你為什麼把她帶來了……?」

「啊?不不,不是那樣!對吧,前輩?」

同樣面露困惑的放虎原前輩朝我緩緩點頭。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溫水君。」

「所以說不是啊?! 前輩是自己跟來的,對吧?! 」

八奈見和小春同學投來責備的目光。糟糕,她們完全誤會了。

我露出破罐子破摔的笑容,說出了最近已經十分熟練的那句台詞。

「那……難得大家都在,要不要一起喝點東西?」

我們換到車站附近的綠地公園,一場愉快的茶會就此開始。

工作日的公園人影稀少,傍晚涼爽的風吹過作為會場的涼亭。

涼亭周圍的松樹伸出粗壯的枝條,幾乎貼到地面,形成一幅異世界般的景象。

不,眼下被三名女生包圍的處境,或許真的就是異世界。

真正的我還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做夢,由佳樹替我削著蘋果――

「溫水君,你都跟前輩說了些什麼?」

作為夢來說未免太過真實的八奈見一邊喝著咖啡歐蕾,一邊斜眼瞪我。

「呃,怎麼說呢,大致的情況……」

「溫水君,我確實說過希望你幫忙,可你擅自告訴別人也太過分了吧。」

手拿蘋果汁的小春同學可愛地鼓起臉頰,向我表示抗議。

要說是擅自告訴別人,或許的確如此,但這也算不可抗力,而且我頂多只有兩成責任。也就是說,我沒那麼壞。

承擔了八成責任的放虎原前輩,溫柔地把手放在小春同學肩上。

「小春,你就體諒一下他的心情吧。他大概是擔心到無法保持沉默。」

「這樣不就變成是我帶頭泄密了嗎?不是那樣吧?」

早早喝完咖啡歐蕾的八奈見,把塑料瓶倒過來晃了晃。

「溫水君的嘴巴總是太鬆了。稍微反省一下吧。」

「所以說不是啊。你看,前幾天那家家庭餐廳里,前輩也在場。」

聽到我的話,小春同學臉色一變。放虎原前輩緩緩搖頭。

「我只是碰巧看見,沒有聽到你們談話。不過,小春既然主動接觸他們兩個,也就說明……是那麼回事吧?」

看似不經意的一問,讓小春同學的臉上閃過緊張。

「……你是來阻止我的嗎?」

「不,我支持你們兩個,也真心希望你們能順利。」

兩人默默對視。八奈見則在吃果醬麵包。

氣氛突然變得這麼嚴肅,既然跟我沒關係,我可以回去了嗎……

我若無其事地重新坐到八奈見旁邊,她撕下一塊麵包遞給我。不對。

「我們留在這裡不是很礙事嗎?是不是該回去了?」

「可這麵包是小春帶來的伴手禮哦?留下來還能期待第二個呢。」

八奈見是用一個果醬麵包就能收買的廉價女人。

沒辦法,我只好和她並排嚼著乾巴巴的麵包,靜觀那兩個與我無關的人會如何發展。

「分給我的麵包上根本沒有果醬啊。」

「喏,可以蘸我這塊麵包上的果醬。」

果醬果然還是草莓味最好。前陣子八奈見送我的那一大堆橘子果醬怎麼也吃不完,正讓我頭疼呢……

「――雲雀,你覺得這樣就好嗎?」

打破沉默的是水島小春。放虎原前輩毫不拘謹,臉上浮現出自然的笑容。

「嗯。如果反倒是我讓你顧慮了,那我很抱歉。」

「謝謝你,雲雀。」

啊,看來她們談妥了?麵包也吃完了,我們差不多該――

「那周末的旅行就可以五個人一起去了!」

小春同學語氣明快地宣佈道。咦,五個人,也就是說放虎原前輩也要去?

先不提為什麼要把我也算進去,要知道這次旅行的目的可是製造既成事實啊。

「哦,要去旅行嗎?那你有什麼打算呢?」

放虎原前輩饒有興趣地探出身子。

拜託了,小春同學。請把話裹上厚厚的糖衣,爭取讓它平穩落地。

「那個啊,我想先讓弘君放鬆警惕,再故意只讓我們兩個人錯過末班車。」

……她居然直說了。

不,等等。要是前輩在這裡提出異議,說不定計畫還有重新討論的餘地。

我滿懷期待地觀察她的反應,放虎原前輩卻佩服似地撩起頭髮。

「原來如此,準備一口氣決出勝負啊。真是個好主意。」

……差點忘了,這個人本來就是一開口便提議去溫泉旅行的類型。

正當我詛咒著無從逃脫的命運時,小春同學啪地拍了一下手。

「所以呢,我一直在想旅行地點要選哪裡。其實我――」

八奈見搶著喊了一聲「我!」,舉起了手。

「大阪怎麼樣?那裡有章魚燒和大阪燒之類的。」

大阪――給人的印象是以各種麵粉料理為主,可以一路吃到撐的美食之都。

我正替小春同學的錢包擔憂,放虎原前輩抱起雙臂開口了。

「倒也不壞,但問題是怎樣把弘人留到末班車開走。」

「東京和大阪十點過後都還有末班車,可能有點難哦。」

正如小春同學所說,新幹線停靠的豐橋交通實在太方便了。

八奈見再次舉手。

「山區怎麼樣?比如奧三河。」

「這個好。不過如果還在縣內,父母會開車來接,所以還是再遠一點比較好吧。比如縣外啦、山區啦、氣氛又好的地方啦――」

小春同學不住地朝我遞眼色。是要我說點什麼嗎……?

「呃,長野怎麼樣?比如去高原散步之類的。」

「原來如此,乾脆去登山也不錯。」

放虎原前輩也來了興緻。長野還能看到這邊沒有的鳥,或許真不錯。

我正為自己這個絕妙提議感到滿意,八奈見卻不知為何用手肘捅我。

「……你還想再毀掉我的膝蓋嗎?」

這都是為了櫻井君,區區膝蓋㊟就貢獻出去吧。

(註:此處可能指8.5《目標是小麥色》中八奈見追燒鹽追到膝蓋疼)

我和八奈見在一旁爭執,小春同學則低著頭,嘴裡念念有詞。

「長野是……那部作品的舞台,要說可行當然完全可行……不過路上花的時間太多,當天往返可能很累……可是啊……」

總覺得有點可怕。不過這個人從剛才起就像是有話想說。難道――

「小春同學,你是不是有想去的地方?」

「咦?該說我只想到一個符合條件的地方嗎……」

小春同學扭扭捏捏。放虎原前輩皺起眉頭,陷入思考。

「離豐橋有一段距離,末班車又比較早。除此之外,還要有觀光或活動之類的理由,讓人能一直待到末班車前後――真有這樣的地方嗎?」

能滿足條件的地方,恐怕只有那種都市傳說中沿襲舊時陋習的村落㊟吧。

(註:沿襲舊時陋習的村落(因習村),是日本常見的恐怖懸疑都市傳說題材。離目的地有一段距離、錯過末班車、因為觀光調研來到某地都是都市傳說的常見開頭。)

正當我們疑惑時,小春同學把手機伸到大家面前。

「其實――還真有這種地方!」

屏幕上的地圖中央是岐阜縣高山市,也就是飛驒地區的中心城市。

「這裡的末班車很早,只要順利把人引到郊外,就會失去交通工具,對吧?」

放虎原前輩一臉認真地點頭。

「作為旅遊勝地也是一流。不過要約弘人出來,還需要一個選擇這裡的理由。」

高山確實是著名的旅遊勝地,但對高中生當天往返的旅行來說,口味也太成熟了點。

不過,誌喜屋學姐或許很適合。白雪皚皚的飛驒高山……不倫之旅……真不錯啊……

我正擅自展開妄想,忽然注意到小春同學包上的橡膠掛件。

記得那個角色所在的動畫,舞台就是高山吧……

「……聖地巡禮。」

聽見我無意識間漏出的低語,三個人都看向了我。

「也就是說,要去巡遊寺廟神社嗎?」

小春同學朝一臉不解的放虎原前輩搖了搖頭。

「……雲雀,溫水君給了我們一個很棒的提議呢。」

小春同學可愛地清了清嗓子,開始講解。

「巡遊動畫里的取景地,就叫聖地巡禮。高山市是《風雅之物》的舞台,而溫水君是在說,別磨磨蹭蹭了,趕快去聖地巡禮――就是這個意思。」

我可沒說到這個份上。

「聖地巡禮我明白了,可有必要特地跑去高山嗎?」

面對仍然摸不著頭腦的放虎原前輩,小春同學步步緊逼。

「關於動畫聖地巡禮的起源有很多種說法,其中一種認為,是某部拍到豐橋站前的OVA。不過一般認為,最早讓大眾直觀認識到這個現象的,是埼玉縣的某座神社。而在2010年代初,與地方政府合作的成功案例之一――就是高山!」

小春同學深吸一口氣,停頓一拍,又繼續飛快地說下去。

「正是這次成功讓大家認識到,埼玉的案例並不是一個孤立的特例。要說『聖地巡禮』從此作為一個概念固定下來,也毫不誇張。談到聖地巡禮,高山可是不能錯過的地方之一哦?那就非去不可了吧?」

一口氣飛快說完的小春同學挺直腰板,又清了一次嗓子。

「……我想,溫水君應該就是這個意思。」

不,我完全沒這麼想。

這個人對聖地巡禮熟悉得異乎尋常,該不會其實是個相當資深的宅女吧……?

我瞥了一眼八奈見,只見她滿臉都是完全沒聽懂的表情。

「所以……到底是什麼東西?風雅之物㊟?」

(註:風雅之物(あてなるもの),是化用《枕草子》的段落標題「あてなるもの」虛構的動畫。本章標題「刨冰上的甜蜜」也是該段某句中的內容。「刨冰上的甜蜜」指的就是冰制點心,所以此處應該致敬的是《冰菓》 。)

小春同學剛才不是已經解釋了嗎。

我正為八奈見的理解能力發愁,小春同學精神十足地舉起手。

「《風雅之物》的話,我家裡有DVD哦。因為我哥哥是個宅男。」

咦,那不錯。我正猶豫要不要借來看看,放虎原前輩像是聽明白了似的翹起腿。

「對,小春的哥哥以前就喜歡動畫。說起來,小春也曾經――」

「雲雀?」

小春同學語氣銳利地打斷她。以前究竟發生過什麼?

放虎原前輩像是重新整理好思緒,開始歸納話題。

「抱歉。也就是說,只要以聖地巡禮為目的,邀請弘人去旅行就行了吧?」

「嗯。弘君以前也和我一起看過《風雅之物》。這部作品的話,就能像從前一樣――」

小春同學緊緊握住包上的掛件。

看到她的表情里像是藏著某種沉重的決心,我便放棄插嘴。

事到如今,只能向前走了。

「……溫水君,所以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呃,之後再跟你解釋。來,這個給你吃。」

我把一塊黑雷神巧克力遞給仍沒聽懂的八奈見,作戰會議重新開始。

星期六早晨在豐橋站集合。白天為了不引起懷疑,就正常享受聖地巡禮。

然後留下櫻井君和小春同學,其他三個人搭末班車返回豐橋――

大致制訂完計畫後,小春同學環視我們的臉。

「計畫需要的東西我會事先準備好。大家覺得這樣沒問題嗎?」

面對小春同學的詢問,八奈見一臉嚴肅地反問。

「我確認一下,我們會去吃高山拉面對吧?」

「嗯,我會排進日程。溫水君也覺得可以吧?」

「我沒意見,不過――」

放虎原前輩閉著眼,像是在思考什麼。

為了撮合櫻井君和小春同學而制訂的作戰,真的可以把她也卷進來嗎?

「前輩也覺得這樣可以嗎?要欺騙櫻井君,您或許會過意不去……」

聽到我的問題,放虎原前輩緩緩睜開眼睛。

「我有一件不算重要的事想先問清楚。」

那目光無比認真。我咕嘟一聲咽下口水。

放虎原前輩探出身子,問道。

「――OVA,到底是什麼?」

周末的星期六,我們從豐橋站換乘普通列車與特急,經過大約三個半小時,來到了比東京更遙遠的高山市。

高山市位於岐阜縣北部,市中心的古老街區素有飛驒小京都之稱。我走出高山站的站房,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呼……總算到了。」

「好久啊。從名古屋過來這段路真遠。」

同樣在旁邊伸懶腰的是櫻井弘人。

他被女朋友水島小春盯上,要和他製造既成事實,也是一名潛在受害者。

明明岐阜這片土地上正醞釀著犯罪陰謀,櫻井君卻一無所知地笑著,令我良心隱隱作痛。

……不過話雖如此,我也不得不坦白:我現在興奮極了。

聖地巡禮。動畫里見過的景色如今近在咫尺。既然以現有技術還無法進入動畫或輕小說的世界,說這是最貼近現實的異世界旅行也不為過。

我恨不得馬上衝進街區,不過等待女生們補妝的時間,也可以說是一味足以提升期待感的香料――

「抱歉啊,小春突然約你過來。」

櫻井君看我坐立不安,似乎產生了誤會,露出過意不去的表情。

「我自己也早就想來一次。這還是第一次聖地巡禮,我很期待。」

「你能這麼說真是太好了。」

櫻井君看著旅遊服務中心的聯名海報,佩服似的點頭。

「原來那部動畫的舞台真是高山啊。我以前看的時候都沒在意。」

「櫻井君也已經看過這部動畫了,對吧?」

「因為小春很喜歡。小春也曾經cos——」

「久・等・啦!」

小春同學氣勢洶洶地跑過來,一把抓住櫻井君。

「弘君,那件事是秘密啊?! 」

「抱歉,我想著告訴溫水君應該沒關係。」

大有關係。別對我寄予這種莫名其妙的信任。

放虎原前輩笑看著打情罵俏的兩個人,從站房裡走了出來。

「有什麼關係。那張照片,我現在偶爾還會翻出來看。」

「雲雀,你居然還沒刪掉那張照片?! 」

正當我被這種日常系輕小說般的悠閑對話治癒時,八奈見一邊咔嚓咔嚓吃著仙貝,一邊出現了。這傢伙已經吃上了。

「等一下,溫水君。先聽我講一下好嘛?」

「好,請說。」

八奈見咕嘟一聲咽下仙貝,把味噌仙貝的包裝袋伸到我面前。

「有一種說法認為,當地美食講求當地出產當地消,所以不容易長胖。就是這麼一回事。」

也就是說,當地出產當地消,一身肥肉往家捎。

「大致明白了。那你就盡情吃吧。」

「……溫水君,你剛才是不是把我丟下不管了?我還大有可為呢。」

我知道她還吃得下,不過比起八奈見的肚子,還是聖地的優先順序更高。

聖地巡禮才剛剛開始――

從車站向東步行幾分鐘,便有一條修整得十分漂亮的商店街。

聖地巡禮的第一個目的地,是坐鎮商店街的招財貓。

「……是本尊欸。」

聽見我情不自禁的低語,旁邊的小春同學也點了點頭。

「……嗯,對哦。弘君,幫我拍照!」

沒錯,這就是《風雅之物》的OP里出現過的招財貓。聖地巡禮時,按照作品中使用的鏡頭構圖拍照,可以說是最大的樂趣之一。

我等著小春同學拍完,八奈見卻在旁邊吧唧吧唧地吃起了什麼。

「那是什麼,牛肉蓋飯?」

「飛驒牛太厲害了……吃到嘴裡也算是當地出產當地消吧……」

八奈見一臉陶醉地吧唧著。看來她正在順利攝取當地特有的熱量,我也放心了。

就在我聽著八奈見的咀嚼聲的時候,櫻井和小春的情侶攝影會似乎也結束了。

我意氣風發地取出手機。好,先照著和OP相同的視角來一張――

結果手機畫面里,闖進了探頭看招財貓的八奈見。

「八奈見同學,我想拍照。」

「好啊,要擺個姿勢嗎?」

八奈見手拿法蘭克福香腸,擺出莫名其妙的姿勢。不對,請你讓開。

沒辦法,我正拍著根本不想要的八奈見照片,放虎原前輩伸出手來。

「我來拍吧。你們兩個並排站到那裡就好。」

「前輩,謝謝您!來,溫水君,到這邊來。」

雙人合照就更不需要了……

好不容易拍完依舊不想要的照片,八奈見用法蘭克福香腸的竹籤戳我。

「剛才那張照片,之後也發給我。」

「咦,等一下。我已經刪掉了,得先恢複――」

「為什麼刪掉啊?! 」

就算問我為什麼……八奈見生氣了,我得趕緊轉移話題。

「前輩,櫻井君他們去哪裡了?」

「哦,那邊的地方特產展示店裡有一本聖地巡禮留言簿,他們正在上面寫紀念留言。」

哦,這很有聖地巡禮的感覺,真不錯。

我正要往展示店深處走,八奈見卻抓住我的胳膊。

「溫水君,我們過去會礙事吧。」

「嗯,讓他們單獨待一會兒吧。」

我望向店鋪深處,只見櫻井君和小春同學待在一個被周邊商品與海報圍住的角落,一起看著一本留言簿微笑。硬闖進那種氣氛,的確太不識趣。

……這樣一看,那兩個人就是一對普通的情侶。

就算不執著於製造既成事實,只要能像現在這樣和睦相處,不也挺好嗎?

懷著這樣的想法,我們盡情體驗完第一個景點,向下一個地點出發。

走了一會兒,前方出現一座橋。記得那是――鍛冶橋。

「快看,那裡有家糰子店!」

我攔住正要跑出去的八奈見。

「等等,那座橋也在OP里出現過。論上鏡程度,或許是這次旅行中最高的。」

「哦,是嗎。那就去吃糰子――」

我再次攔住八奈見,在手機上調出OP的截圖。

「八奈見同學,稍微冷靜一下。要先找到和動畫構圖相同的位置。還沒欣賞到那個畫面就走上橋,感動會打折扣吧?」

「咦,好麻煩……」

八奈見還是一如既往地誠實。

不過在聖地巡禮方面,八奈見完全是個門外漢。我必須好好引導她。

「聽好了,所謂聖地巡禮,就是在日常風景中感受角色的氣息。首先要看到角色曾經親眼看過的景色――通過共享那份視野,才能親身感受作品。」

「可那是動畫角色,哪來的親眼看過……?」

好了,八奈見說了不該說的話。

我深吸一口氣,冷靜地開口。

「聽好了,既然來了聖地巡禮,也就說明咱們在動漫的世界中了。說是劇中人物之一也不為過哦?」

「我可不記得自己有答應要出演。喂,小春,你也替我說兩句啊。」

被點到的小春同學一臉認真地搖了搖頭。

「――溫水君說得對哦。」

「咦?」

原來這裡還有理解我的人。小春同學拿出《風雅之物》主人公烏谷君的橡膠掛件,讓它與風景一起入鏡。

「難得都來了,就認真一點吧?我從剛才起一直在想,這片空氣說不定就是烏谷君呼出來的――一邊這麼想著一邊呼吸。而且,我覺得剛才好像瞥見了他本人。」

小春同學是聖地巡禮的硬核玩家。而且說的話有點噁心。

我把剛剛以為已經拉近的心理距離重新拉開,繞了一大圈,將鍛冶橋的全景收入眼中。

「喔……」

我和小春同學不由自主地發出讚歎。

感動不需要道理。動畫中的景色如今就在眼前鋪展開來。我只能投身於這份奇蹟,並感激自己得以成為那個世界的一部分――

「我買了五平餅哦。來,這是溫水君的份。」

手裡拿著五平餅的八奈見闖進了我的感動。

她嘴裡吧唧吧唧地塞得滿滿的,同時把其中一串遞給我。

「……這裡是不是有牙印?八奈見同學,你吃過了?」

「聽說岐阜這邊就是這種造型。來,吃吧。」

既然是岐阜,那就沒辦法了。咬上一口,核桃味噌濃厚的鮮味猛然衝進腦中。

「這個是在哪裡賣的?」

「過了剛才那座大橋就有。夾在糰子和五平餅之間,真是一座奢華的橋。」

這樣啊,她已經過橋了。被搶了先,總覺得有點不甘心……

「你看,那裡有早市。要吃什麼?」

「不,等等。那邊的早市應該配合OP,從另一側進去。」

八奈見嫌麻煩似的嘆了口氣,用力推著我的後背。

「好好好,登場人物肯定也從這邊進去過。趕緊走啦。」

原來如此,八奈見說得也有道理。只顧追逐畫面里出現的事物,也會錯過一些看不見的東西。

「八奈見同學好像也開始理解聖地巡禮了。」

「是是是,懂了懂了。啊,還有撒了黃豆粉的御手洗糰子。不好意思,普通的和黃豆粉的各來兩串!」

「別擅自把我的份也買了好嗎?」

八奈見擅自買來的高山御手洗糰子,是清爽的醬油口味。

風味雖與豐橋不同,但一串不是四顆而是五顆,這種熟悉感讓我很有好感。順便一提,其中一顆被八奈見吃了。

我正把吃不完的五平餅投進八奈見的胃裡,小春同學突然拉著櫻井君跑了起來。

「弘君,你看!那不是在OP中烏谷君走過旁邊的飲水台嗎?」

「不知道,造型是不是有點不一樣?溫水君怎麼看?」

櫻井君回頭問我。就算那是水龍頭,問我也很困擾啊。

呃,這座飲水台是簡潔的直立式造型,在公園之類的地方不太常見……

「動畫里的那座已經相當老舊,的確是換新了。現在為了方便輪椅使用者,逆L形飲水台比較多,但這一座是直立式,主體還是樹脂制的。是受到空間或景觀限制嗎?樹脂老化得快,還是希望他們能更講究一下材質。」

「誒……」

這兩個人,明明是自己問的,怎麼反而感覺像是被嚇退了一樣。

擰開飲水台的水龍頭,彷彿外面的陽光都是假的一般,冰涼的水流入口中。它兼具軟水的易飲與硬水的礦物質感,實在是一口十分過癮的佳品。

在飛驒山脈地下旅行過的水,本身就是雄偉北阿爾卑斯山的歷史。也就是說,此刻我的口腔里還有另一個飛驒――這麼說也不為過。

即使動畫中出現過的景色變了,這片土地依舊生生不息――

「溫水君,換我一下。」

八奈見把我擠開,咕嘟咕嘟地喝起水來。

呼……飛驒高山的歷史也好,動畫帶來的感傷也好,到了八奈見的胃袋面前就只配得到這種待遇。

我一邊瞥著豪飲清水的八奈見和興奮拍照的小春同學,一邊繼續眺望著這條不曾改變的河流。

放虎原雲雀在路邊的長椅坐下,翹起裹在牛仔褲里的修長雙腿。

七月的陽光讓人想起盛夏時節,放虎原卻反而覺得舒適。

帶著河水氣息的風溫柔地搖動她的頭髮,輕輕吹過――

「給你,雲雀姐。」

從上風處遞來一杯冰咖啡歐蕾的是櫻井弘人。

放虎原道謝接過飲料,弘人則一邊用手帕擦汗,一邊在她身旁坐下。

「弘君――!烏谷君坐過的台階不見了――!」

「不要到處亂跑,危險哦――」

弘人也朝揮舞雙手的小春揮了揮手。

「小春看起來玩得很開心啊。」

「她從以前起就喜歡《風雅之物》。那個掛件也是弘人送的吧?」

「……是啊。原來她還一直留著那個掛件。」

櫻井看著四處奔跑的小春,輕聲說道。

放虎原正在含住吸管,卻又停了下來。

「――直到現在,她都一直帶在身上。」

面對沉默的櫻井,放虎原又接著說了下去。

「再多關心一下小春吧。」

看似平淡的語氣里,卻透出掩飾不住的尖銳。櫻井一邊撥動杯里的冰塊,一邊開口說道。

「……我也是這麼打算的。只是我不了解的小春,正一點點變得越來越多。」

「這可不值得讚許。是你疏於去努力了解她吧。」

「我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珍惜小春,努力理解她。」

小春再次揮手,櫻井也朝她揮了回去。

「那麼――你是否希望小春能夠理解你?」

櫻井正要放下的手停在半空。

「小春也想了解弘人、理解弘人。你該體諒她的這份心情。」

「……了解以後又能怎麼樣?」

櫻井依然帶著笑容放下手,目不轉睛地望著手裡的杯子。

「我是個很無聊的人,只是把自己裝得像模像樣而已。」

「小春就是想知道這一點。她想知道,弘人只是一個沒什麼特別、無聊又普通的男人。」

放虎原撩起頭髮,含住了吸管。

她修長的喉嚨輕輕動了幾次。

小春又揮起手,櫻井卻沒有注意到。放虎原代替他揮手回應。

「我不是要你立刻做到。但你們應該也沒有那麼多時間了吧。」

「……或許吧。」

櫻井抬起頭,想要朝小春揮手。

可小春已經背對這邊,正和溫水他們一起指著河中的某處。

逛過市區里的巡禮景點後,我們走進古老街區一角的一家咖啡店。

表面理由是被店裡的氛圍吸引,不由自主走了進來――其實這裡也是一處巡禮景點。

動畫第三集有一幕名場面,女主角向主人公坦白自己的秘密。那一幕的舞台,正是此刻我們圍坐的這張桌子。

我默默感動著,深深吸入維也納可可的香氣。

這就是作品中繪里親喝過的味道嗎……

我正細細品味,八奈見卻一臉疑惑地探頭看著杯子。

「這就是維也納可可啊。維也納……?」

拜託了,別再往下說。

我在心中如此祈禱,小春同學卻沖我露出壞笑。

「溫水君,這個――就是那個吧。」

「對,就是那個。小春同學也嘗一口嗎?」

等等,請別人的女朋友喝這個或許不太合適。

「抱歉,剛才那句――」

「謝謝,那我嘗一口!」

我還來不及收回,小春同學就拿起了可可杯。

「這就是烏谷君曾把香氣吸進肺里的可可啊……」

小春同學陶醉地閉上雙眼。這個人的感動點和我有些微妙的差別……

「謝謝你,溫水君。」

「啊,嗯,不客氣。」

還回來的杯子另一側留下的――是小春同學的口紅印。

當著她男朋友的面,我該怎麼把嘴貼上這隻杯子……?

「呃,櫻井君也要嘗嘗嗎?」

「那我也喝一口吧。」

沒錯,只要讓男朋友完成這場凈化儀式,我的罪也會得到寬恕。

我感受著若有若無的NTR氣息,注視櫻井君喝下可可的情景。

「嗯,很好喝。正好有點累,這杯來得剛好。」

我接回杯子,八奈見便把身體湊了過來。很熱,請離我遠一點。

「……那個,真的有那麼好喝嗎?」

「當然好喝,不過這杯更有聖地巡禮方面的意義――」

話還沒說完,八奈見已經伸出手來。

「也讓我喝嘛。」

「才不要。八奈見同學肯定會一口氣喝光吧?」

「我就是會喝光啊?」

這種事可不是說得理直氣壯就行。

八奈見鬧起彆扭,我只好拿出殺手鐧。

「比起這個,午飯的餐館找到合適的嗎?」

「!我找到一家看起來很好吃的高山拉麵店!正在研究按這個順序走,能不能在打烊前把所有店吃一遍。」

八奈見頓時恢複了好心情,把手機擺到桌子正中央。

原來如此,她打算把這附近的拉麵店全部吃遍嗎……這樣啊……

我正發愁該如何應對,櫻井君笑著開口。

「每一家看起來確實都很好吃。不過我想大家一起慢慢吃,就算要排一會兒隊,要不要先選定其中一家?」

「只能選一家嗎……?」

八奈見露出世界末日般的表情,櫻井君安撫似的對她說。

「那這家怎麼樣?從昭和時代開到現在的老店,聽說還有餛飩麵。我們先去這裡吃,吃完再一起商量吧。」

八奈見總算接受,輕輕點了點頭。

真想把櫻井君招募成第二名八奈見負責人啊……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把可可的香氣深深吸滿胸腔。

一隻冒著熱氣的面碗被放到櫃檯上。

「久等了,這是您的中華拉麵。」

我道過謝,拿起筷子,端詳著眼前的中華拉麵。

醬油湯底是高山拉麵特有的深色。我用湯匙喝下一口,樸實的雞骨與海鮮高湯沁入身體。

味道比外觀看起來更清爽,很合我的喜好。好了,接下來嘗面――

「啊――真好吃!」

吃完餛飩麵和米飯(大份)的八奈見,把空碗放到桌上。已經吃完了?太快了。再怎麼說也快過頭了。

正吸溜著餛飩麵(小份)的小春同學發出一聲「咦……」,嗆住後僵在原地;放虎原前輩則拿鄰居家養的土佐犬作比,讚美八奈見的吃相。順便一提,那條狗名叫武藏丸。

早早就吃完了的八奈見,目不轉睛地盯著我手邊。

「哦――,簡簡單單的中華拉麵看起來也不錯呢……哦――……」

看得再久也不會給你的。說不給就不給。

我無視八奈見灼熱的視線,吃完中華拉麵,啪地放下筷子。

幾乎同時吃完餛飩麵的櫻井君看著手機,向大家說道。

「應該正好能趕上下一班公交車。」

沒錯,接下來的行程要搭一個小時公交車,前往稍遠處的另一處聖地――奧飛驒溫泉鄉的平湯溫泉。

就一日游而言,這種時間安排相當奢侈,不過按計畫應該可以順利往返。

――只要一切按計畫進行。

我趁大家都吃完,用若無其事的語氣挑起話頭。

「那個,我還有一個想去的地方……」

沒錯,這就是作戰開始的信號。

放虎原前輩和小春同學臉上閃過緊張,八奈見則盯上了我剩下的湯。

「去倒是可以,你想去哪裡?」

放虎原前輩攤開巡禮地圖。

我指向市區外的一角,那裡有一所坐落在河邊的縣立高中。

這是動畫登場人物就讀的學校,從某種意義上說,也可以稱為最大的聖地。

一直看著地圖的櫻井君面露不安。

「還要去溫泉吧?時間沒問題嗎?」

「已經留出了充足的空餘時間。只要把從溫泉回來的公交車推遲一班就沒問題。」

放虎原前輩若無其事地說完,喝光杯里的水。

「可是,那樣回到豐橋就會很晚。」

「沒關係,我媽媽會開車到車站接我。我也想去那所學校看看。」

小春同學也接過了接力棒。好了,接下來輪到八奈見。

「晚飯呢?那樣的話,晚飯怎麼辦?」

悲報。八奈見,根本沒發現作戰已經開始。

「呃,吃車站便當也不錯吧?我也會讓你嘗嘗我的。」

「溫水君會分給我嗎?那就行吧。」

不,我可沒說要分給你。雖然沒說,但現在不是爭論這種事的時候。

「那麼,聖地巡禮……進入下一回合吧。」

從車站搭乘約二十分鐘公交車,便來到坐落在河邊的縣立志太高中。

這裡是動畫《風雅之物》中登場人物就讀的高中。今天是星期六,只有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零星可見,四周一片安靜。

我們走在校舍與操場之間的道路上,開始了靜默的聖地巡禮。

這所學校與石蕗高中不同,操場位於正門外側,因此可以走到相當靠近校舍的地方。

「哦——,是學校呢。」

八奈見一邊咔嚓咔嚓地嚼著豆子點心,一邊環顧四周。

「既然號稱聖地,我還以為會有招牌之類的。」

「這裡畢竟是一所普通學校,必須注意不能影響學生和居民的生活。」

「哦――,原來是這樣。」

聽見這段對話,小春同學突然從中間探出頭來。

「這是聖地巡禮的鐵則。光是想到烏谷君每天都走過這條路,呼吸都變得暢快了。」

這個人真的很喜歡烏谷君呼出的氣息。請盡情吸吧。

「雖然不太懂,但這裡的空氣很好吃。小春,要吃豆子嗎?」

「嗯,謝謝。然後啊,圈子裡還在考證烏谷君的步幅――」

我把打開了話匣子的小春同學交給八奈見,自己與她們拉開距離。

熱情程度差得太多的人湊在一起,從旁邊看著還真有點尷尬啊……

我先把自己也差不多這回事拋到一邊繼續往前走,放虎原前輩向我搭話。

「我本來覺得聖地巡禮是種奇怪的愛好,沒想到還挺有趣。」

「沒看過動畫的話,不會覺得摸不著頭腦嗎?」

「倒也不會。觀察你和小春的反應,就會發現普通的景色也會隨觀看方式而改變,很有意思。」

操場吹來的乾燥風中,放虎原前輩的頭髮隨風搖曳。

她的目光沒有望向校舍,而是落在正門旁看著告示牌的櫻井君身上。

「――真的可以嗎?就這樣繼續實行計畫。」

事到如今才問出這個問題。放虎原前輩一邊按住被風吹亂的頭髮,一邊背對著我。

「你不就是為了這個才來的嗎?」

「是沒錯,但我心裡總是有些不踏實。您看,這項計畫是小春同學她――」

「事到如今,製造既成事實之類的事已經無關緊要了。」

我默不作聲,放虎原前輩繼續說道。

「弘人應該認真面對小春。只要能讓他做到這一點,謊言也好,其他手段也好,儘管用就是了。」

……謊言也好,其他手段也好……嗎?

事實上,我依然很猶豫。無論是欺騙櫻井君,還是讓兩人的關係繼續保持現狀。

雖然猶豫,卻還是隨波逐流,來到了這裡。

「……我認識的一位姊姊,是菖蒲高中的老師。」

不用說,指的是白玉姐。我無法直視放虎原前輩的背影,移開了視線。

「小春同學該不會在菖蒲高中――」

放虎原前輩彷彿根本不把我的迷茫放在心上,斬釘截鐵地說道。

「沒必要理會那些真假不明的傳聞。我一直親眼看著小春,也看著她對弘人的感情。這樣就足夠了。」

「可是――」

「如果真有無法說出口的事,帶進墳墓就好。」

面對啞口無言的我,放虎原前輩終於轉過身來。

接著,她啪啪地拍響雙手,讓所有人都能聽見。

「好了,各位,差不多該回去了。我也很期待泡溫泉。」

距離目的地的溫泉街大約還有一個小時。

我坐在搖晃的公交車上,越過鄰座的八奈見眺望窗外。

飛驒的群山綠得沁人眼睛。我試圖回想去年夏天到訪的新城山,記憶卻已漸漸遠去,無法清晰重現――

「怎麼了,溫水君,看我看入迷了嗎?」

八奈見開玩笑似的這麼問,我當然沒有理會。

「你真的覺得,計畫可以就這樣繼續嗎?」

「……你指什麼?」

八奈見不知為何有些不高興,我繼續無視。

確認櫻井君他們正在後排開心交談,我壓低聲音繼續說。

「就是小春同學的計畫。真的要實行嗎?」

「……我說啊。櫻井君什麼都沒有問吧。」

嗯,什麼意思?面對露出疑惑表情的我,八奈見繼續說下去。

「臨時通知他要去這麼遠的地方一日游,他一句也沒多問,只說『小春想去就行』,然後就結束了。你覺得這算什麼?」

「因為櫻井君很體貼吧。」

「又不是不用花錢,普通來說總該再問點什麼吧。百依百順和漠不關心可不是一回事。」

不過,我平時不也總遭到這種待遇嗎……是錯覺嗎……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尋找回答的話語,八奈見卻嘆了口氣。

「會長選舉時,我不是和櫻井君一起嗎?我就是那時候注意到的。」

她把手肘支在窗框上,眺望外面。

「……櫻井君啊,偶爾會露出一種特別清澈的眼神。」

「清澈?」

面對我的反問,八奈見靜靜點頭。

「就像是把什麼東西遺忘在了某個地方一樣,大概就是那種感覺。」

那神情格外感傷,又帶著些許憂鬱。我一時看著八奈見的側臉出了神,隨即像要否定她的想法似的開了口。

「如果事情因此鬧僵,那兩個人或許會分手啊。」

八奈見絲毫沒有因我的話動搖,用理所當然般的口吻說道。

「他不是從小時候起,就一直喜歡她嗎?那就已經夠了。」

八奈見以清澈的雙眸注視著我。

「――讓他解脫吧。」

夕陽照進小春的房間。櫻井放下筆,隔著窗戶眺望黃昏。

到了十七點,鎮內防災廣播的揚聲器里響起一首略顯悲傷的曲子。櫻井弘人與水島小春,從兩人懂事起,便一直聽了同樣次數的旋律。

「已經這個時間了。」

「是啊。要拉上窗帘嗎?」

小春沒等回答就站起身,唰地拉上窗帘。即使是上學日,兩人每周也會像這樣共同度過一次放學後的時光。這是確定升入不同高中時,兩人共同定下的規矩。成為高中生才三個月,卻一次都沒有中斷。等小春重新在對面坐好,櫻井開口了。

「――我決定正式加入學生會了。」

正要繼續寫作業的小春停住手。她勉強讓手動起來,在筆記本上寫出幾個不成形的字後,才小聲說道。

「……雲雀是會長,對吧?」

「光靠雲雀姐一個人忙不過來。其他人雖然也很優秀,但果然還是需要足夠的人手。」

明明沒人問,櫻井卻不停解釋。

小春的沉默令櫻井感到不安,他試探著繼續說道。

「……接下來一陣子,我回家可能會很晚。所以――」

「所以?」

櫻井一時語塞。

「所以――暫時不能和你一起回家了。對不起。」

「沒關係,這也是沒辦法的。早上還是能和以前一樣,一起去學校吧?」

櫻井上學途中會經過小春就讀的高中,所以此前兩人每天早晨都一起上學。放學也會盡量約好碰面,但櫻井並不願意讓小春等他太久。

「……對吧?」

小春像是終於等得不耐煩,再次追問。櫻井則滿臉歉意地回答。

「接下來有一陣子要忙學生會的工作,所以我想早上早點出門。」

「我知道了。那我也早點離開家。」

小春原本以為問題已經解決,正要重新低頭寫作業,卻因櫻井的反應再次抬起視線。

「你要坐雲雀的爸爸的車嗎?」

櫻井他們住的地方附近沒有公交線路。

所以需要騎自行車,或是由家人開車送到沿途的車站或公交站。

而櫻井換乘電車的那座車站附近,恰好就是小春就讀的高中。

「不了,我還是像以前一樣騎自行車去車站。」

櫻井勉強擠出笑容,故作玩笑地繼續說。

「――我有點應付不來雲雀姐的爸爸。」

說出口後,他立刻意識到,這個玩笑有多蹩腳。

「早上很早,在事情穩定下來之前,我想還是一個人去學校……」

他臉上那張微笑的面具,正一點點剝落。

櫻井的罪惡感、內疚與躊躇――

小春全身心地沉浸在他所散發出的這一切之中,依然帶著笑容說道。

「嗯,知道了。那什麼時候能穩定下來?」

「呃……現在還不知道吧。我會經常聯繫你的。」

「謝謝,別太勉強自己。」

笑容絲毫不減,語氣依舊溫柔。

小春目不轉睛地看著筆尖,終於開始在筆記本上留下成形的文字。

她早就明白,兩人的距離會像這樣一點點拉開。

所以每拉開一點,就再靠近一點,把他拉回身邊。

她已經決定,要掙扎到最後一刻。

微微泛黃的渾濁溫泉水,溫柔地包裹住從早上起便在電車與公交車上顛簸的身體。

「啊……整個人都舒展開了……」

要是連心裡的疲勞也能這樣溶進熱水裡就好了……

我們的目的地,是平湯溫泉的平湯之湯。

這是一座附設在民俗館內的公共溫泉,從平湯公交總站步行只需幾分鐘。

這裡構造簡單,只有男女分開的露天浴池,但泉質果然無愧於奧飛驒溫泉鄉之名。

櫻井君雙手向上伸展,臉頰因熱氣微微泛紅。

「真是好溫泉。幸好來了。」

「嗯,淡淡的硫磺氣味與實實在在的溫泉成分,讓人十分信賴。這水確實很好。」

我用手掬起泛黃的熱水,溫泉花在其中飄舞。掌心裡的花,也別有一番情趣。

……等等,現在不是沉浸在溫泉里的時候。

小春同學的『製造既成事實大作戰』仍在進行。雖說我只是消極配合,罪責較輕,可我們畢竟結成團伙,正試圖把櫻井君騙進陷阱。

根據事態發展,我或許還得出手救櫻井君。我正是為了這個才一起來的。要是以為我只是能免費聖地巡禮,便興沖沖跟來,那可就大錯特錯。

這裡的男浴池與女浴池相隔很遠,不用擔心被女生們聽見談話。

露天浴池裡只有我和櫻井君。這是整趟旅行中,確認他心意的最後機會。

先用若無其事的閑聊探探口風吧。

「――溫水君最近和八奈見同學怎麼樣了?」

「咦?」

出乎意料的先手攻擊讓我措手不及。問我和八奈見怎麼樣,是指什麼?體重嗎?還是老樣子吧,也可以說什麼都沒變……

我不知為何有些尷尬地回答。黃褐色的溫泉水突然泛起波紋。

櫻井君湊到近旁,向我投來試探的視線。

「其實從學生會選舉那時起我就有點在意。比如說,你們兩個的關係。」

就算問我是什麼關係……我們是同一個文藝部的朋友,只是碰巧又在同一個班――

「只是普通朋友。八奈見同學被甩才剛過一年。」

「因為才剛過一年?」

……咦?我吃驚地轉過臉,正撞上櫻井君比想像中更加認真的目光。

「呃,所以說……她不會把別的男生當作異性……或者說,並不希望別人用那種眼光看她……」

我語無倫次地回答,櫻井君只說了聲「這樣啊」,仰頭望向天空。

「――才一年嗎。」

如此低語的櫻井君,眼睛望著某個遙遠的地方。

我什麼也沒問,只是保持沉默。櫻井君重新露出笑容,又向我提問。

「那再問一個問題。你和小馬剃之間發生過什麼嗎?」

「?! 什麼都沒有,為什麼這麼問?! 」

我掩飾著動搖反問,櫻井君面不改色地說道。

「因為馬剃同學看起來不像是會主動告白的類型。」

「你為什麼會知道?! 」

我情不自禁站起身,櫻井君朝我溫柔一笑。

「原來真的發生過啊。」

……中計了。櫻井君嘩啦一聲,把溫泉水潑到自己纖細的肩膀上。

「馬剃同學最近變柔和了不少。我就猜她一定遇到了什麼事。」

「我們沒有交往。該說答覆還在保留中嗎,總之差不多是那樣――」

「原來如此。會著涼的,還是泡進水裡吧?」

……不好,我可不是文藝部的性感擔當。我重新把身體浸入溫泉。

雖已入夏,傍晚的風依然帶來涼意。

遠處傳來的清澈鳥鳴,會是黃眉姬鶲嗎?我平復心情,開口問道。

「除了你,還有別人注意到我和馬剃同學的事嗎?」

「別人?」

面對一臉不解的櫻井君,我不小心說漏了嘴。

「比如――誌喜屋學姐之類的。」

「夢子學姐?不知道,那個人的臉色根本看不懂。」

櫻井君若無其事地回答,表情卻輕微動搖了一下。

「……你和夢子學姐之間也發生過什麼嗎?」

「什麼都沒有。」

我飛快否認。沒錯,真的什麼都沒有。無論是在夜晚的海岸並肩看星星,還是在夜晚的街頭把她摟在懷裡,全都是偶然造成的結果,並不是男女關係方面的那種事情。

櫻井君目不轉睛地看了我一會兒,隨後帶著關切的表情歪起頭。

「如果人際關係上出了問題,隨時來找我商量。」

「那真遇到狀況時就拜託你了。」

不知怎麼,反而變成他在擔心我。

比起這個,我還得確認櫻井君的心意。好,要若無其事地切入正題。

「你才是,和小春同學怎麼樣了?」

……一點也不若無其事。

我正對自己感到失望,櫻井君仰望天空,低聲說道。

「升上高中以後,我們見面的時間變少了。或許讓她有些不安。」

「那你對小春同學――」

櫻井君輕輕一笑。

「如果不喜歡她,我不會特地跑到這麼遠的地方。」

……說得也是,嗯。

既然確認了這一點,果然還是應該廢除這種計畫。

就算不搞這種突然襲擊,也可以讓他吃鰻魚、給小春戴貓耳,或者去找小拔老師商量,總還有其他辦法――不,最後一個絕對不行。

總之,我應該坦白。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個,其實――」

「是小春硬把你約來的吧。」

櫻井像要蓋過我的聲音般說道。

「呃……這個,的確是那樣。不,可是――」

櫻井君搖頭。

「對不起,我知道原因。」

咦,他知道嗎?其實連我都沒弄得太明白,真不愧是櫻井君。

櫻井君在水中交握手指,伸直雙臂。

「最近,我好像一直在躲小春――只要看起來要談什麼鄭重的話題,我就會岔開。」

「為什麼,要那樣做?」

面對我直率的問題,櫻井君原本想露出苦笑,卻很快換上認真的表情。

「――我害怕。怕她會突然提出分手。」

咦?這出人意料的坦白讓我的腦子一片混亂。

也就是說,櫻井君不想和小春同學分手。

而小春同學也因為不明白櫻井君的心意,內心不安。呃,這種情況下的正確答案是――

……讓小春同學把櫻井君推倒不就行了嗎?

好,這樣就是圓滿結局。ED開始在我腦中響起。

「這樣啊。櫻井君並沒有想和她分手。」

「她果然是這麼想的啊。」

糟糕,我可能說了奇怪的話。櫻井君朝慌亂的我笑了。

「別看我這樣,我是真的很喜歡小春。」

斬釘截鐵說完的櫻井君,露出彷彿卸下肩頭重擔的表情,接著說道。

「――我也差不多該做好覺悟了。」

我回了聲「是啊」,把肩膀沉進熱水。

兩個人彼此喜歡,卻又不由自主地感到不安。

說不定小春同學這項亂來的作戰,反而是正確答案……?

這是被櫻井君選擇的小春同學,苦惱許久後作出的選擇。我也只能在旁守望了吧。

如果事情鬧僵……就到時候再說。

說起來,我和櫻井君的共浴事件還在繼續啊。按照輪班指標,下次是不是該約綾野了……?

我一邊想著這種蠢事,一邊隔著蒸汽繼續眺望逐漸接近黃昏的天空。

八奈見杏菜懶散地張著嘴,仰望蒸汽。

「哇――……整個人都舒展開了――!……」

遮住一切的黃褐色渾湯,讓八奈見從心底徹底放鬆。

所有溫泉都應該變成渾湯。等將來自己成了大人物,就制定這樣一條法律吧――

八奈見一邊這麼想,一邊看向露天浴池另一側並肩坐著的兩個人。

――放虎原雲雀與水島小春。

在八奈見看來,這兩個人與櫻井弘人之間有著不淺的因緣。

當然,他們從小就是青梅竹馬,又一直相處到現在,本就足以說明問題。而且每當看到放虎原與櫻井在石蕗高中里如魚得水、宛如蜜月般的相處,便能確定他們的關係絕不簡單。

既然小春才是櫻井的女朋友,那把放虎原斷定為偷腥貓也不為過。

儘管如此,兩人卻仍笑著談天,在八奈見眼中實在十分奇怪。

戀愛並不只有漂亮話。這幾天,八奈見一直思考放虎原幫助櫻井與小春時抱著怎樣的心情,卻怎麼都想不明白。雖然想不明白――

「……算了,溫水君總會想辦法吧。」

八奈見望著蒸汽另一側的天空,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起兩人的談話――

放虎原用手掌把熱水澆上纖細的肩膀,仰望著光亮漸漸褪去的天空。

這趟旅行也即將結束――除了櫻井與小春兩個人以外。

正在交往的兩人將度過怎樣的夜晚,並不是她能夠干涉的事情。

「行動的時機沒問題嗎?」

「嗯,時間還有富餘,先在更衣室里調整一下再出來就好。」

放虎原為了整理心情而問了一句,小春卻用若無其事的語氣作答。

柔和的風溫柔地撫過放虎原的脖頸。

「……真的可以嗎,雲雀?」

小春突然問道。

「不可以。」

看到小春瞬間讓水面晃動起來後,放虎原則壞笑起來。

「――如果我這麼說,你會怎麼辦?」

「雲雀——」

小春用指尖把熱水彈向放虎原。

放虎原一邊整理用髮夾盤起的頭髮,一邊露出從容的表情。

「你們兩個正在交往,有沒有製造既成事實都只是小事。你真正想要的,是一個和弘人敞開心扉談清楚的機會吧?」

一口氣說完後,放虎原把身體浸入水中,直到肩膀。

側耳傾聽,便能聽見鳥兒與樹枝發出的聲音。

傍晚的山中十分喧鬧。離去的白晝與到來的夜晚,匆忙地彼此交替。

這樣的更替從不缺席,在人類踏入山林之前便已持續至今――

「……我可不是雲雀想像中那麼好的女孩。」

「彼此彼此。」

思緒被打斷的放虎原,也啪地把熱水彈了回去――

八奈見看著嬉鬧的兩人,讓身體漂浮在溫泉水中。

無論如何,事情終究只會發展成它該有的樣子。放棄與希望,無論何時都緊挨在一起。

「哇……這熱水可真舒服到骨子裡了……」

八奈見低聲感嘆,彷彿連自己的心也要溶進包裹全身的熱水。

――十七點零五分。作戰終於到了開始的時刻。

我們換好衣服,在建築物前集合,朝公交總站走去。

夜色正緩緩逼近東方的天空。

剛走到公路附近,八奈見突然停下腳步。

「啊,我把東西忘在浴場了!」

收到八奈見的信號,小春同學率先開口。

「沒問題嗎?行李我幫你拿著。」

「謝謝。我馬上回來,你們稍等一下。」

八奈見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安排,把包交給小春同學。

正要沿原路返回的八奈見,瞥了我一眼。

……嗯?要做什麼來著?小春同學和放虎原前輩也在看著我。

「呃……八奈見同學,我也陪你一起去。」

對哦,我也應該在這個時機離隊。

總覺得這樣像是把我和八奈見湊成一組,讓人不爽,可現在也不好太任性。

走到那三個人看不見的地方,八奈見回頭看我。

「然後呢,我們接下來要怎麼做來著?」

「趁他們拖住櫻井君,我們從這棟建筑後面繞出去。」

然後直接沿公路走向公交站――不是公交總站,而是下一站。為了避免與櫻井君碰個正著,這是加倍謹慎的安排。

「哇,這裡有個坎。」

「來,小心腳下。」

真是的,出聲會被發現啊。我向八奈見伸出手。

「……溫水君?」

「你看,這裡有條溝。」

「哦、哦……」

八奈見不知為何表現得格外老實。我牽著她的手,穿過建筑後方,走上公路。

我看了一眼手錶,現在是十七點十分。從這裡到目標公交站大約要走十五分鐘。

公交車十七點三十二分發車,只要不出意外,時間完全來得及。

雖然猶豫過許多次,但既然已經做到這一步,也只能下定決心。

我正要加快腳步,手卻被用力扯住。

「那個,溫水君……手。」

手?低頭一看,我竟然還一直牽著八奈見。

「啊,抱歉。這樣不好走吧。」

我鬆開八奈見的手,快步向前走去。

要是在這裡磨磨蹭蹭,最後又被發現,一切可就前功盡棄了。

「好了,八奈見同學也快一點。留在這裡很危險。」

八奈見不知為何一臉不高興地看著我,

「……笨蛋。」

她用肩膀撞了我一下,小跑著超過我,走到前面。

……我為什麼被罵了?無法理解。

我偷偷在褲子上擦掉掌心莫名的濕潤,追上八奈見。

十七點二十分。留在足浴池前的三個人還在繼續等待八奈見他們。

櫻井歪著頭,盯著手機。

「……真奇怪,溫水君的電話打不通。」

「八奈見同學的也打不通。這裡是在山裡,信號太弱了嗎?」

小春把手機從耳邊拿開,搖了搖頭。

放虎原被西斜的陽光刺得眯起眼睛,望向公路方向。

「他們或許誤以為我們已經去了公交總站,所以先過去了。」

「可是如果他們經過這裡,應該會有人注意到吧?」

面對櫻井合理的疑問,放虎原指向那棟茅草屋頂的建築。

「可以從那邊的民俗館後方直接走到公路。他們也許是想追上我們,抄了近路。」

面對仍未完全信服的櫻井,放虎原輕輕聳肩。

「那麼我去公交總站看看。你們兩個留在這裡。」

丟下這句話,放虎原離開現場。櫻井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的背影。

「……弘君,怎麼了?」

「不,沒什麼。我們也去找吧。」

「弘君留在這裡,等雲雀聯繫我們,好嗎?」

小春抓住正要行動的櫻井的手。

櫻井雖對她頑固的態度感到困惑,仍老實照辦。

小春一邊壓住焦急的心情,一邊環顧四周,手機突然響了。是放虎原打來的。

「喂,找到他們了嗎?」

『沒有,這邊也不見人。他們還沒回來嗎?』

聽到放虎原的回答,櫻井下意識看向手錶。

――十七點二十五分。距離公交車出發只剩五分鐘。

從這裡到公交總站,就算快走也要三分鐘。不能再等了。

「小春,總之我們也先去公交總站――」

「說不定浴場里出了什麼事。我去看看,你在這裡等我。」

小春像要蓋住櫻井的話一樣說完,正要轉身。

「――等一下。」

櫻井銳利的語氣讓小春停下腳步。

「怎麼了?再不快點就來不及了。」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詢問不過是個形式――實則早已確認。櫻井看見小春的表情,抓住了她的手。

「快走吧,已經沒時間了,對吧?」

「等、等一下……」

櫻井以與表情不相稱的強硬,拉著她走向公交總站。

「弘君,我們還得等他們兩個――」

「從剛才開始,大家全都恰好以五分鐘為單位採取行動,對吧?」

櫻井一邊單手給溫水發消息,一邊繼續前進。

「正常情況下,應該最先去浴場確認情況。可你們偏偏拖到最後時刻,都沒有打算去看。」

「那是――」

即將說出口的話消失在舌尖。

已經到極限了。察覺到這一點的小春被他牽著手,緊緊咬住嘴唇。

「……對不起。」

「之後再談。溫水君和八奈見同學已經在公交總站了吧?」

「他們兩個在下一站等著。」

「……啊,原來如此。安排得真周密。」

櫻井為自己帶著諷刺的話語皺起眉頭。

……最好不要再開口了。有時言語會傷害別人。

櫻井一邊如此告誡自己,一邊繼續向前走。

公交總站高大的建築很快映入眼帘。

繞到設有公交站的正面,開往高山的公交車已經停在那裡。

站在公交車前的放虎原看見兩人,像是早已等候般開口。

「聯繫不上他們兩個。八奈見君的包由小春拿著,對吧?」

放虎原仍想繼續作戰,小春卻無力地搖頭。

「……對不起,雲雀。」

放虎原大概從這句話察覺到了一切。她嘆了口氣,用手扶住額頭。

「……抱歉,我不會為自己找借口。」

「雲雀姐也等之後再談。來,先上車吧。」

從車上下來的乘客已經走完,櫻井催促兩人上車。

跟在放虎原後面踏上公交車台階的小春,泫然欲泣地回過頭。

「那個,弘君……」

「嗯,我沒生氣。我也一直沒把話跟你說清楚,對不起。」

櫻井擠出笑容,登上公交車。

放虎原與小春並排坐下,櫻井則坐到隔著過道的座位。

三人落座不久,公交車便開動了。

櫻井感受著兩人的目光,心不在焉地看著公交總站的建築從窗外流過。

……老實說,他腦中一片混亂,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所有人大概事先串通好,打算只留下自己和小春兩個人。

小春要對自己做些什麼,他並不介意。她有這個資格。

可是,把溫水他們卷進來並不好。讓兩個無關的人充當幫凶――

想到這裡,櫻井搖了搖頭。

不要再把自己近似憤怒的情緒歸咎於別人。

這份感情只屬於自己,而且多半是針對自己本人的。

『馬上到大瀧口・露營地前。需要下車的乘客請――』

車內響起廣播。按計畫,溫水他們應該在這一站上車。

那兩個人看見櫻井的身姿,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櫻井懷著歉意與一絲惡作劇的心情,望著車窗外的綠意。

――公交車卻直接駛過了車站。

十七點二十二分。

我把目光從手錶的數字顯示上抬起,望向人行道旁枝葉繁茂的樹木。

目標公交站的上車時間……記得是十七點三十二分。

正常走路的話,五分鐘就能到站,可八奈見開始落在身後了。

「膝蓋又疼了嗎?」

「不是,只是肚子有點餓。」

肚子餓就會走得慢嗎?你是遊戲里的飢餓系角色嗎?

八奈見嘆了口氣,朝我伸出手。

「溫水君,把我的包給我,裡面有糖。」

「好好好。」

我打開背在肩上的背包。

除了交給小春同學的假包之外,八奈見真正的手提包還寄放在我這裡。

八奈見打開手提包,小聲嘀咕。

「……這個才是假包。」

「啊?」

按照計畫,我們應該把假包留在小春同學手裡,直接離開。

八奈見臉色發青,手忙腳亂地翻起包來。

「咦,怎麼辦。我把毛巾放進了真包,所以不知怎麼就弄混了。」

「呃,讓他們下周再把包還給你不就――」

「那邊裝著我的錢包、手機,還有回程車票啊?! 」

也就是說,八奈見現在既沒錢也沒車票……這樣啊……

「那八奈見同學只能在這一帶過夜了。」

「我才不過夜呢?! 溫水君打算把我丟在這裡嗎?! 」

危急關頭也顧不上那麼多了。這句話從我腦中閃過。

我正思考善後辦法,八奈見突然轉身,沿來路往回走。

「八奈見同學,你去哪裡?」

「當然是回去拿寄放在小春那裡的包啊?」

「等等,那樣計畫就――」

「計畫和讓我露宿荒野,哪個更重要?! 」

硬要說當然是計畫……現在又是夏天,我覺得八奈見露宿一晚應該沒問題。我追在氣呼呼走出去的八奈見身後,可她走得異乎尋常地慢。

「這個速度趕不上啊。果然是膝蓋疼吧?」

「才不疼。泡過溫泉,已經治好了。」

……這可不妙。難道是在飛驒的山路上,膝蓋的舊傷徹底複發了嗎?

「來,只剩一點路了,加油。」

「……我說啊,要讓我來評價的話,這項計畫從一開始就有問題。」

八奈見不知為何把怨氣撒到我身上。

「怎麼說呢,數字方面出了問題?該說計畫還遠遠沒考慮周全呢?還是說面對突發情況的冗餘設計?總之這一項根本沒有計算進去。」

「冗餘設計㊟是什麼?」

(註:冗餘設計,工程領域專用術語,指為防止一個模塊故障導致系統停轉,設計類似且獨立的備用部分在故障時接管工作。)

面對我的提問,八奈見擺出一臉深奧的表情,仰望天空。

「年糕雖然硬邦邦的,可一烤就會變得又軟又有韌性吧?我想,多半和這個有關。」

我覺得多半沒有關係。

計畫已經崩盤,八奈見又身負飢餓和膝蓋舊傷。現在是不是該把她直接丟在這裡……?

我猶豫著看向手錶――現在是十七點二十六分。

「公交車是幾點來著?」

「你清醒一點,是三十二分吧。根據小八奈見的估算,我們勉強趕得上。」

事已至此,只能取消計畫了。

我們的包也寄放在那邊,總之得先和櫻井君他們會合……

我取出手機,屏幕上整齊排列著櫻井君的未接來電與消息。

根據最新一條消息,他們似乎正前往公交總站。

「……咦,和計畫不一樣啊。」

「怎麼了?」

八奈見一邊擦掉額頭上的汗,一邊問我。

「哦,櫻井君說他們在公交總站。我們老實道歉,把包拿回來吧。」

「嗯……鯊魚軟骨對關節疼痛有效是真的嗎……?」

八奈見的膝蓋快到極限了。

我一邊鼓勵她繼續走,公交總站的建築終於映入眼帘。

停在那裡的公交車,就是我們要搭的那班嗎?

手錶的數字顯示為十七點三十分。離發車還有兩分鐘嗎?真的勉強趕上了……

計畫雖然受挫,但可以在抵達高山站前擬訂下一項計畫――

我一邊思考一邊走進公交總站的停車場,停在建筑前的公交車卻開動了。

咦,剛才停著的不是我們要坐的公交車嗎?

我忽然看向從我們身旁駛過的公交車上的目的地顯示。

「……八奈見同學,我們要坐的公交車是開往哪裡的?」

「當然是去高山公交中心啊,不就在車站前嗎?」

八奈見用手掌扇著臉,環顧四周。

「……咦?公交車在哪裡?」

「大概――就是剛剛開走的那輛。」

「咦?! 」

八奈見把手錶伸到我面前。

「明明還沒到最後時刻啊?! 應該還有車吧?」

「就是說啊。呃,先看看時刻表吧。」

我們好不容易走到公交站,探頭看向時刻表。

末班車的發車時間是――十七點三十分。

我的手錶指著十七點三十一分。

「……八奈見同學,所謂三十二分發車,是指在下一站上車的時間吧?」

「……可能是。」

時刻表上『30』下方延續的一片空白,漸漸把現實擺到我們面前。

……呃,先確認一下我們目前的處境。

①櫻井君和小春同學曾發消息說,他們正前往公交總站。

②八奈見把錢包、手機和回程車票全部裝在交給小春同學的包里。

③我和八奈見錯過了末班車。

我環顧四周,卻看不到任何熟悉的面孔。

小賣部也已經關門熄燈。也就是說――

④只有我和八奈見,被留在飛驒這座僻靜的溫泉街。

……就是這麼回事。

我把視線投向身旁盯著時刻表的八奈見的側臉。

她總算理解了狀況。八奈見發出機械般的動靜,緩緩把臉轉向我。

「……溫水君。」

「在、在!」

我不知為何說起敬語,八奈見客氣地伸出手掌。

「我要買果汁,借我點錢。」

從公交總站步行五分鐘,一對年輕男女正走在一家溫泉旅館的走廊上。

「晚飯……真好吃啊。」

「啊、嗯。整體來說味道……很不錯。」

兩人僵硬地交談著,浴衣下擺隨步伐搖動,一起踏上樓梯――

不用說,這兩個人正是我溫水和彥,以及八奈見杏菜。

就連我從旁觀視角審視,都無法理解眼下的狀況。

「八奈見同學,米飯只續了一次,夠吃嗎?」

「嗯,八分飽剛剛好吧。」

順便一提,溫泉旅館會用『飯桶』裝米飯上桌,而剛才對話里的『續飯』,指的是把整隻飯桶又續了一遍。

為什麼我和八奈見會泡過第一號源泉,又穿著浴衣享用飛驒牛呢?

長話短說,是小春同學請客。之後我們聯繫上櫻井君,最後決定住進小春同學事先訂好的溫泉旅館。

當然,預訂的房間只有一間。而且――

「溫水君,房間鑰匙呢?」

「呃,稍等一下。」

我從浴衣袖中取出鑰匙打開門,房間正中央――鋪著兩床被褥。

我們並排站著,盯住被褥僵在原地。八奈見移開視線,走進房間。

「我、我先去刷牙。」

八奈見動作僵硬地走向洗臉台,我則目不轉睛地盯著並排鋪好的被褥。

這兩床也靠得太近了,連被子的邊緣都疊在一起。

可突然把被褥拉開,又顯得我好像很在意。話說到底要拉開多遠?果然應該重新鋪到房間的兩條對角線上嗎……

刷刷刷刷。八奈見刷牙的聲音傳入仍在反覆思考的我耳中。

……好,先別管被褥。我在和椅上坐下,打開電視。現在才剛過二十點,睡覺還太早。

電視正在播放一檔名叫『年輕人坦白討論會』的節目。工作人員在街頭把麥克風遞向一名看似十幾歲的女性。

『和現在的男朋友交往幾個月後〇〇了?』

『呃,負兩個月?有次錯過末班車,一衝動就……』

演播室里因這番對話響起笑聲,我飛快關掉電視。

……可惡,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播這種東西。電視果然有害教育。

「怎麼了,不看電視嗎?」

「哦,好像信號不太好。」

我隨口敷衍,逃避似的看向手機。

佳樹發來了無窮無盡的消息。不,現在還在不斷發來。太可怕了。

順便一提,我們請櫻井君打電話到我家,又請放虎原前輩打給八奈見同學家。對家長說的是與同性朋友留宿,所以應付父母的措施十分周全。至於能不能應付妹妹,我就不知道了。

我正給佳樹的大量消息逐一標上已讀,屏幕上方滑入一條通知。

――來自小春同學。

「八奈見同學,小春同學發消息來了。」

「啊,來啦――」

我把手機遞給隔著矮桌伸手的八奈見。

小春同學保管著八奈見的手機,正在把發給八奈見的聯絡內容轉發過來。

「哇,爸爸好煩……」

我留下嘟嘟囔囔抱怨的八奈見,決定自己也去刷牙。

或許是血糖上升後平靜下來,八奈見哼著歌擺弄手機。

我稍微放下心,站到洗臉台前,看到杯子里插著一支用過的牙刷。

……

…………只是一支牙刷而已。嗯,便利店裡也有賣。

我一邊讓心歸於虛無,一邊刷牙。化為虛無吧,我。

……啊,八奈見打開了電視。又關掉了。

與虛無戰鬥的這段時間裡,我的牙齒也變得閃閃發亮。我漱完口,把插著牙刷的杯子放好。

和八奈見的杯子並排擺著,總覺得有些奇怪……

我深吸一口氣回到房間,八奈見還在不停點著我的手機。

「溫水君,這種召喚石要怎樣才能增加?」

我立刻湊過去看八奈見手裡的畫面。

「大概就是參加周年活動之類,一點點積攢吧。再不然就是氪金。」

「哦……要花錢啊。」

八奈見若無其事地擋住手機屏幕。嗯?這個反應難道――

「你該不會用了召喚石吧?! 」

「因為概率提升、復刻卡池什麼的,全都亮閃閃的!」

我從試圖藏手機的八奈見手裡強行搶了回來。

剩餘召喚石――零。不會吧,我明明費了那麼多功夫才攢下來。

我失落地垂下肩膀,八奈見關切地安慰道。

「可是你看,抽到了一個有很多星星的哦……?」

「咦,抽到五星了?」

我慌忙打開持有角色列表,只見紅色的『NEW』字樣跳入眼帘。

「哇,是維斯孔蒂的活動特別裝扮!咦,真的抽到了?」

太厲害了,八奈見。這個女人除了戀愛,其他方面的運氣都很好。

「這個有那麼厲害嗎?」

「當然,我還以為再也拿不到了。啊,還抽到了其他我沒有的角色。」

沒想到八奈見還有這種特技(?)。等等,既然這樣――

「那個,等一下,溫水君。」

「對了,其他遊戲的卡池也讓你來抽――」

我興奮地從手機上抬起臉,近在咫尺的地方,八奈見圓溜溜的眼睛正等著我。

我僵在原地,八奈見露出不自然的笑容。

「是、是不是……有點太近了?」

「對、對不起!」

我慌忙向後跳開,隨即端正跪坐,表示反省。

八奈見大概也覺得很尷尬。她一邊整理浴衣領口,一邊扭扭捏捏地把臉轉向別處。

糟糕,氣氛一下子變得很奇怪。必須若無其事地提供一個話題,改變走向。

我近乎無意識地伸手拿起電視遙控器。

『在兩人獨處時被男性朋友強迫,回答Yes的佔42%――』

啪。我再次關掉電視。

……氣氛變得更奇怪了。怎麼辦?

時間雖然連二十點半都沒到,要不幹脆睡覺吧。嗯,就這麼辦。

我清了清嗓子,用沉重的語氣說道。

「八奈見同學。」

「在、在!」

八奈見唰地挺直後背。

「今天很累,早點睡吧。」

「說、說得對!還得吃早飯呢!」

我們匆匆站起身,開始準備就寢。

話雖如此,我們根本沒帶什麼行李,只要鑽進被窩睡覺就好。我面朝牆壁重新整理浴衣,身後也傳來八奈見整理浴衣的聲音。

兩個人一起解浴衣腰帶,總覺得氣氛很奇怪……

不不,放學後與八奈見單獨相處又不是什麼稀奇事。我還替她扣過襯衫紐扣,也借過運動服給她。

只是這次地點換成了溫泉旅館的一間客房,我們會一起待到早上而已。

當然,不可能發生什麼意外。我敢斷言,絕對不會。

既然雙方都沒有那種心思,從物理上說便不可能發生任何意外。

「溫水君,我這邊已經好了……」

八奈見不知為何端端正正地跪坐在被褥上。

我默默點頭,也在自己的被褥上端正跪坐。

……不,別再對自己找借口了。

高二男女獨處於溫泉旅館的一間客房,周圍沒有家人或熟人。

這種情況與在社團活動室喂八奈見方糖,性質完全不同――

我做好覺悟――伸出手。

然後把枕頭抱在胸前,站了起來。

「那我出門後,你記得確認鎖好門。手機留在這裡。」

「咦,你要去哪裡?」

八奈見吃驚地看著我。

「我想去大廳的椅子上睡。要是有什麼事就來叫我。」

「不不,那怎麼行啊?! 」

咦,她為什麼這麼生氣?

「總不能讓你和一個不知道是哪家來的男人一起睡吧?」

「你明明是溫水家的男人啊……」

八奈見從心底感到無語般嘆了口氣。

「好了,別管那麼多,睡覺吧。畢竟只有一間房,也沒辦法。」

「話是這麼說……」

我還在猶豫,八奈見啪啪地拍著我的被褥。

「而且這是小春難得請我們住的。不用的話,多對不起她。」

「說、說得對。本來就是準備讓櫻井君和小春同學製造既成事實――」

我這句失言,讓房間陷入比飛驒群山更加深沉的寂靜。

「…………呃,那就睡吧。」

好,就當剛才什麼也沒發生,繼續推進話題。我很習慣處理這種事。

我正要去拉電燈垂下的繩子,八奈見突然「啊」了一聲。

「把小小燈留著。」

……小小燈?

「哦,是夜燈啊。這樣可以嗎?」

「嗯。」

一盞橙色的小燈朦朧地照亮昏暗的房間。

我也躺下,把夏被蓋到胸口。今天起得很早,得趕緊睡……

即將閉合的眼皮另一側,是橙色的微小光芒。

「八奈見同學,你管這個叫小燈啊。」

「……我家裡就是這麼叫的嘛。」

這樣啊。既然她家這麼叫,那也沒辦法。

「先說好,我不是在取笑你啦。只是覺得,八奈見同學似乎不喜歡房間里一片漆黑。」

我隨口這麼說完,閉上眼睛。

遠處傳來水流過管道的聲音。

還能隱約聽見其他房間里的笑聲。

陌生人的腳步聲逐漸靠近,又漸漸遠去――

意識正在睡眠邊緣徘徊時,八奈見輕聲說道。

「……因為我偶爾會做可怕的夢。」

這突如其來的話,讓我睜開已經閉上的眼睛。

小小燈散發著柔和的橙色光芒。

「……可怕的夢?」

「所有人都去了別的地方。還是小孩子的我,獨自留在花田正中央。」

說完後,八奈見就此陷入沉默。

寂靜無聲的房間里,只有我和八奈見發出的動靜輕輕迴響。

被褥與浴衣摩擦的聲音,還有兩個人――呼吸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

我總覺得八奈見正在等待自己的回答,於是開了口。

「今天……八奈見同學不是一個人。」

八奈見回答了一聲「嗯」。

這段若無其事的對話就此結束。

接下來只要閉上眼睛,等再次睜開時,想必就已經是清晨了。

那一晚,在聽見八奈見熟睡的呼吸聲後,我的記憶就中斷了。

晨光從窗帘縫隙照入,耳邊響起鳥鳴。朦朧視野前方,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

我用模糊的腦袋回想自己目前的處境。

……沒想到睡得挺好。

按照輕小說的套路,這種時候應該心跳不已,直到早上都睡不著才對。

我看向旁邊,八奈見似乎也正好醒來,慢吞吞地從被窩裡坐起上半身。

八奈見頂著一頭亂髮,用睏倦的眼睛迷迷糊糊地嘀咕。

「……早飯。」

這就是她起床後的第一句話。

我不知為何鬆了口氣,站起身拉開窗帘。

「再過一會兒就到早飯時間了。你有那麼餓嗎?」

八奈見一邊揉眼睛,一邊輕輕點頭。

「……因為昨天沒吃飯。」

你吃了,吃得比一般人多得多。

八奈見茫然地環顧房間,隨後微微睜開眼睛,目不轉睛地看向我。

「……溫水君?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昨天錯過公交車後,我們不是住在這裡了嗎?」

「啊――,對哦……」

八奈見抓撓了一陣頭髮,突然渾身一顫。

「咦,那個是夢?! 從哪裡開始是夢?! 」

「……夢?呃,夢裡發生什麼了?」

「發生什麼――」

八奈見同學看著我,臉迅速漲紅。接著,

「溫水君,就是這種地方啊!」

話音未落,她便把枕頭扔了過來。

咦……我為什麼挨罵?再怎麼說也太不講理了。

不過,真是久違地睡了個好覺。果然是因為不用擔心佳樹睡迷糊後鑽進來嗎……?

我把八奈見的抱怨當作耳旁風,朝飛驒的蔚藍天空大大伸了個懶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