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 / 205 · 敗北女角太多了! 9
~第一敗~ 初次見面,我是水島小春
……果然,我被誤解了。
我一到活動室,就被人按到椅子上,八奈見和小鞠雙手叉腰,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
「好了,溫水君,你要是想辯解,我可以聽你說。」
「去、去死。」
為什麼我會被責備啊。要說心裡有沒有數,那倒也不是沒有,可這事真有那麼怪我嗎?
而且為什麼連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小鞠都在責備我啊。
「不是,小鞠,你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吧?聽我說完後,說不定你會站在我這邊哦。」
「遺、遺言的話,我倒是可以聽你說。」
嘴硬的話也就到此為止了。我清了清嗓子,鄭重其事地開口說道。
「呃,是這樣的,我走路的時候看到一個外校女生,所以就看了她幾眼——」
「快、快點去死。」
好快的判斷。我舉起雙手,示意小鞠冷靜一下。
「聽我說到最後。對方似乎知道我是誰,還說想和我交換聯繫方式,所以我只是答應了而已。」
「溫水君認識對方嗎?」
八奈見插嘴問道。
「初次見面。連她的名字都沒聽過。」
我撥開劉海,翹起腿。
「也就是說,就是這麼回事。小鞠,判定一下。」
「你、你怎麼還沒死啊。」
嘴還是一如既往的毒。
不過,小鞠平時差不多就是這樣。八奈見應該也明白了吧。
我偷偷遞去視線,八奈見卻用冰冷的眼神俯視著我。
「溫水君身為文藝部部長,卻在校內搭訕外校學生。罪該萬死。」
「不是,是對方先來跟我搭話的。」
這明明更像是我被搭訕了吧。也就是說我沒有錯。
正當我想要進一步反駁時,八奈見慢悠悠地拿出了手機。
「那麼,就讓妹妹來判定吧。」
「什麼?! 那樣不好,相當不好!」
我慌忙想要站起來,八奈見和小鞠卻按住了我的雙肩。
「要是沒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不就沒關係嗎?」
「要、要是被知道了,會有什麼、不妙的事情嗎?」
沒有是沒有,可我就是不想被佳樹知道啊。
這個走向不妙。要怎麼做才能證明我的清白……
正當我冒著冷汗時,我的手機響起了「叮鈴」一聲提示音。
「溫水君,請吧。」
「啊,好的……」
在兩人的凝視中,我掏出了手機。通知畫面上顯示出來的名字是——水島小春。
「哦,是剛才那個女生吧。還真是相當主動呢——」
「不,不是那樣……」
嗯?小春?
櫻井君的女朋友,名字好像就是這個吧。
而且她就讀的學校——記得正是縣立菖蒲高中。
「剛才那個女生,是櫻井君的女朋友!既然這樣,她知道我是誰也不奇怪吧?」
呼,終於洗清嫌疑了。
然而我才剛鬆了口氣,小鞠就用看垃圾一樣的眼神看向我。
「你、你這傢伙,搭訕了朋友的女朋友嗎?」
「我沒有。你們看,消息也只是普通的問候吧。」
我把手機畫面展示給兩人看,八奈見低聲念了出來。
「——接下來要不要一起去喝茶?要瞞著弘君哦。」
……喝茶?
我看向手機畫面,只見上面確實是小春同學發來的邀約消息。
哈哈……要瞞著男朋友櫻井君一起喝茶啊……原來如此……
我露出強裝出來的笑容,抬頭看向文藝部女孩們。
「呃……你們兩個要不要也一起去喝茶?」
在八奈見被甩的那家店裡,在八奈見被甩的那張桌子旁,坐著我和八奈見。
結果,我們最後約在了這家店見面。順帶一提,小鞠逃走了。
早早喝空第二杯哈密瓜蘇打的八奈見,「咔」地一聲放下玻璃杯。
「溫水君,原來你是那種會被初次見面的女生約喝茶,然後就屁顛屁顛地被叫出來的人啊——」
「總覺得她像是有什麼隱情吧?還說要瞞著櫻井君。」
我一邊承受壓力,一邊啜飲可樂。
「我說啊,正常的女孩子明明有了男朋友,是不會背著他去和別的男生見面的哦。」
「八奈見同學,你不是沒交過男朋友嗎?」
「……這有關係嗎?」
不是很有關係嗎?八奈見看見我的表情,便在桌下踢了我一腳。
小春同學,能不能快點來啊……
「說起來,不點吃的嗎?你不是喜歡超大份薯條嗎?」
我為了討好她而換了個話題,八奈見卻無奈似的嘆了口氣。
「我說啊,就算是鬥雞,第一擊也很重要。首先得狠狠來一下才行。」
這是什麼話題。她是想吃炸雞嗎?
見我一臉疑惑,八奈見又補充說明道。
「女生的世界裡呢,只要打扮上露出破綻,就會因此被小看哦。初次見面,總不能讓人看到嘴唇被薯條的油弄得油亮亮的吧?」
八奈見居然還保留著這種意識啊。
我正沉浸在新鮮的驚訝之中,八奈見小聲嘀咕起來。
「……那個女生,是叫水島同學吧。她還挺可愛的呢。」
「啊……可能吧。」
我用最穩妥的方式含糊帶過,同時用餘光觀察八奈見的樣子。
八奈見用指尖卷著頭髮,盯著空掉的玻璃杯。
小春同學確實是那種很受男生歡迎的可愛女生。或許這時候我應該說一句「還是你更可愛」之類的話,但隨便拿這種話安慰人也不太好。
「不過你看,八奈見同學在頭髮的蓬鬆度上也沒有輸哦。」
「我沒有在說那種事。」
嗯,確實沒有。
就在尷尬的氣氛快要抵達極限之時,一名身穿菖蒲高中制服的女學生走進了店裡。
水島小春,櫻井君的女朋友。她一發現我的身影,便快步朝桌邊走來。
「對不起,我來晚了。」
小春同學一邊撫平頭髮一邊坐下,向我們嫣然一笑。
小春同學有一頭輕飄飄的長髮。左右兩側各有一部分用絲帶系住,順勢垂下。雖然我自己也覺得這個比喻很噁心,但她就像是棉花糖擬人化了一樣可愛。
「我們也剛到。呃,喝自助飲料可以嗎?」
「嗯,謝謝。我去拿下飲料。」
再次圍坐在桌旁的小春同學手裡拿著冰紅茶,不可思議似的看向八奈見。
「呃……這位是你的女朋友嗎?」
「「不是啊。」」
快速解開誤會後,八奈見像是早就等不及了似的開口說道。
「你是水島同學吧。你正在和櫻井君交往,對嗎?」
小春同學輕輕晃動那頭蓬鬆的長髮,可愛地微笑著。
「嗯,我正在和弘君——也就是櫻井君交往。對不起哦,難得的休息日,還來打擾你們。」
「倒也沒什麼,反正我也很閑。」
八奈見用一副自暴自棄的動作,嘎吱嘎吱地咬碎杯里的冰塊。
不妙,在分差進一步拉開之前,我必須插嘴才行。
「呃,今天為什麼會約我出來喝茶呢?」
「我以前就從弘君那裡聽說過溫水君。一直想著好想見見你呢。」
哦,櫻井君居然會對女朋友提起我的事啊。看來他是真的沒什麼話題可聊了。
「他都怎麼說我的?」
「說你是個非常有趣的人。還說我要是見到你,一定也會喜歡上的——」
櫻井君居然說過這種話?我在心裡暗自高興時,小春同學露出輕飄飄的笑容。
「說不定弘君說得沒錯。溫水君真的非常好說話呢。」
「咦,是嗎?不,哎呀,偶爾好像也有人這麼說。」
不知為何,八奈見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腳。快停下。
小春同學的表情稍稍認真起來,用吸管輕輕攪動冰紅茶,發出清脆的聲響。
「弘君在學校里是什麼樣的?」
「在教室里基本都在一起,中午也經常一起吃飯。」
「嗯嗯,然後呢然後呢?」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話題到這裡就結束了。
硬要說的話,他很受二年級女生歡迎,一年級和三年級女生也很喜歡他,不過這種話可不能說啊……
正當我感到為難時,八奈見從旁邊插話進來。
「他在學生會裡很努力哦。放學後看起來總是很辛苦。」
「這樣啊,畢竟石蕗的學生會只有三個人嘛。今天弘君也不在。」
「所以你今天是來學生會辦事的啊。」
聽了我的話,小春同學輕飄飄地點了點頭。
「嗯。我在菖蒲高中加入了學生會。今年豐橋市學生會合宿的幹事輪到我們學校和石蕗擔任。所以我是來開會討論的。」
哦,那是去年佳樹參加過的那個初高中聯合活動吧。希望天愛星同學看到其他學校的男生們時,不要又變得舉止可疑。
「弘君在石蕗果然也很受歡迎吧?」
「咦,這個……」
突如其來的發問讓我一時語塞,小春同學卻咯咯笑了起來。
「對不起哦,問了奇怪的問題。他很受歡迎這件事,我從以前就知道了。」
「……你果然會擔心嗎?」
我試著問道,小春同學卻依然帶著笑容搖了搖頭。
「不會哦,我不擔心他出軌。」
「你很信任他呢。」
我隨口說出的這句話,讓小春同學的笑容微微蒙上一層陰影。
「……是啊。弘君很專一嘛。」
聽見那句低語,我和八奈見都察覺到了什麼,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八奈見一邊把自己的空杯子和我的杯子調換,一邊開口說道。
「水島同學,關於今天這件事——」
「叫我小春就好哦。大家也都這麼叫我。」
八奈見點了點頭,再次說道。
「小春,你為什麼把我們叫出來?其實你對溫水君根本沒興趣吧。」
八奈見啊,你多少注意一下措辭。
小春同學藏起苦笑,正面看向我們。
「因為你們兩個看起來像是好人,所以我就直說了。我想請你們幫我和弘君牽線。」
……?出乎意料的話語讓現場氣氛僵住了。
八奈見擅自喝著我的可樂,困惑似的歪了歪頭。
「可是你們兩個不是已經在交往了嗎?」
「嗯。弘君非常重視我。」
小春同學偷偷朝周圍掃了一眼。
「只是該怎麼說呢,從小學開始交往以來,幾乎沒有什麼進展……」
說到這裡,小春同學害羞地低下了頭。
「呃,也就是說……你想讓我們幫忙,讓櫻井君和小春同學的關係再往前一步?」
小春同學滿臉通紅地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她是這麼輕飄飄的女孩子。想必在男女之事上相當被動吧。
喝光了我那杯可樂的八奈見疑惑地挑起一邊眉毛。
「所以,具體來說你想怎麼做?」
確實,這一點應該先確認清楚。
不過,如果只是牽著手在花田裡散步之類的忙,倒也不是不能幫。
小春同學忸忸怩怩地擺弄著手指,用可愛的聲音低聲說道:
「我——想和弘君製造既成事實。」
……既成事實。這個詞指的是已經發生、不得不承認的事情,尤其用於男女之間時,往往意味著『已經發展到該發生的事都發生了』。
小春同學害羞地揉弄著手指,繼續說道。
「媽媽也會問我『你和弘人君現在怎麼樣了?』,周圍的人也都挺理解我們的,或者說就差最後推一把了。只要有個契機,也許就能跨過那道牆吧。」
小春同學紅著臉,忸忸怩怩地說著。
八奈見僵住了,於是我一邊斟酌措辭,一邊開口說道:
「這個嘛……畢竟都是高中生了,如果是在雙方同意的基礎上,也做好充分的風險應對,然後那個,去製造既成事實的話,倒也不是不行……吧。」
「果然還是需要弘君同意嗎?」
「當然需要啊!」
雖說她是櫻井君的女朋友,但這點我實在不得不吐槽。
不行,得把節奏拉回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先假設要製造既成事實,具體來說,你希望我們做什麼?」
「那個呢,我想讓你們一起去一趟當日去、當日回的旅行。」
……旅行?小春同學眼睛閃閃發亮,朝我們探出身子。
「然後呢,我和弘君故意錯過末班車。那樣一來,不就不得不在外面過夜了嗎?」
「呃……我們一起去的理由是?」
「弘君最近很警惕,不肯和我一起出遠門。」
櫻井君的同意,果然沒有啊。
再怎麼說,我也不可能接下這種事吧。
「呃,這種事情還是應該你們兩個人好好商量——」
我話還沒說完,八奈見便在桌下輕輕踢了我一腳。
「我說,你們兩個是從小學開始就在交往了吧?」
「嗯。我們從很小的時候就是鄰居,小學六年級開始交往的。」
小春同學稍微冷靜下來,喝了一口冰紅茶。八奈見單手托腮,看著空掉的玻璃杯。
「聽你說說倒也不是不行。」
「八奈見同學?! 」
八奈見又踢了我一腳,這次比剛才更用力。
「真的嗎?! 當然,錢由我來出。」
「……飯錢也出?」
「當然!」
這個還還是別答應比較好,真的。我在另一種意義上提心弔膽,可話題完全不顧我的擔憂繼續推進下去。
「那等具體計畫定下來,我再聯繫你們哦。下個周末可以先空出來嗎?」
「知道了。不過啊——往前走一步之後,未必就有好事在等著你哦。」
八奈見的聲音忽然變得認真。短暫的沉默後,小春同學露出鄭重的表情,點了點頭。
咦,這是什麼氣氛。呃,答應下來的是八奈見,我應該是無關人士吧……
我正準備站起來去續杯可樂,八奈見舉起了手。
「啊,溫水君。我要玫瑰果茶。小春呢?」
「我也要一樣的。」
「啊,好的。我知道了。」
這種時候反抗也只會更麻煩。
我用餘光看著正在交換聯繫方式的兩人,走向飲料吧。
……在這家店和八奈見相遇,差不多也快一年了。
八奈見被甩的那天,我因為實在待不下去而離開座位,記得還給八奈見調了一杯飲料。那天,我給八奈見調的好像是——
「店長!明明什麼都沒做,貓貓卻壞掉了!」
我的思緒被一道似曾相識的聲音打斷了。
這道如舞台演員般清晰響亮的聲音,我絕不可能聽錯。
「……放虎原學姐?」
沒錯,身穿家庭餐廳制服,正在撫摸送餐貓機器人的是石蕗高中前學生會長,放虎原雲雀。
她注意到我後,晃動著長發,回過頭來。
「哦,是溫水君啊。真巧。」
「學姐,你為什麼會在這裡打工?」
「我想體驗一下社會,所以硬是拜託他們讓我在這裡工作。你是一個人嗎?」
「呃……」
我雙手端著冒著熱氣的玫瑰果茶。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的放虎原學姐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小春?為什麼你們會在一起?」
就在這時,一名氣喘吁吁的中年店員跑了過來。
「放虎原君,又壞了嗎!」
「是的。貓貓的臉變得像狗一樣,還出現了從沒見過的錯誤代碼。」
「這裡交給我來處理,你去廚房幫忙!」
店長臉色發青地湊近貓機器人檢查起來。
怎麼說呢,看到大人真的很辛苦的樣子,心裡會有點難受啊……
「呃,看起來很忙,那我就先——」
「啊,抱歉。剛才的話題之後再繼續吧。」
……剛才的話題?什麼話題?
我正想追問,可放虎原學姐已經消失在了廚房裡。
回家途中,為了買佳樹拜託帶回去的咖啡豆,我走在車站附近的常盤通拱廊商店街上。
——密談被放虎原前輩撞見這件事,我並沒有告訴八奈見她們。
雖然我並沒有被要求保密,但那個人的態度總讓我覺得有些不對勁。
毫不知情的八奈見一邊吃著便利店炸雞,一邊東張西望。
「吶,溫水君,你來買什麼?」
「佳樹托我買咖啡豆。」
話說回來,這個人為什麼也跟過來了……
就在我心生疑問時,身旁的八奈見得意揚揚地晃了晃吃到一半的炸雞。
「溫水君,說到豆子,就讓我傳授給你一個豆知識吧。其實咖啡豆和可可豆是兩種不同的東西哦。」
是的,我知道。不知為何一臉得意的八奈見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
「以前啊,我一直以為咖啡豆變甜以後就成了可可豆。」
「啊——小孩子總會有些奇怪的想法呢。」
「……嗯,是啊。是小時候哦?最近可沒有這樣想了哦?」
八奈見啊,為什麼要這麼拚命地解釋。
這麼說來,佳樹小時候也曾一口咬定,兄妹長大以後就會結婚。我當時也還是個孩子,差點就被她洗腦了。
我正懷念著往事,準備走進常盤通上的咖啡店「華爾茲」,一名女生卻從店裡走了出來。
「咦,溫水同學。來買東西嗎?」
從店裡出來的,是石蕗高中學生會長馬剃天愛星。
她瞥了八奈見一眼,隨後停在我面前。
「買點東西。馬剃同學也來這裡了啊。」
「是的,我來買咖啡豆。已經徹底被溫水同學帶入門了。」
天愛星同學開心地露出輕柔的笑容。
我也差點跟著笑起來,卻察覺到八奈見的視線,連忙繃緊表情。
「……溫水君,你不是要買東西嗎?」
天愛星同學像是剛剛才注意到八奈見一樣,輕聲嘀咕了一句「咦」。
「原來八奈見同學也在啊。你們兩個人一起來買東西嗎?」
「不是,她只是自己跟過來的。」
砰。八奈見撞了一下我的肩膀。
「發生了不少事情呢——溫水君,既然要買東西,我們趕緊進去吧。」
「等一下,八奈見同學,別推我。」
眼看我就要被推進店裡,天愛星同學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
「對了,下次請再帶我去那家咖啡館吧。」
「咦,啊啊,有機會的話。」
為什麼偏偏要在八奈見面前說這件事。
我不動聲色地敷衍過去,正要走進店裡,八奈見又抓住了我的另一隻手臂。
「……溫水君,原來你還做過這種事啊。」
「欸?不是,只是一起去了趟咖啡館,沒什麼特別的……」
我正語無倫次地辯解時,天愛星同學露出了驚訝的神情。
「咦,八奈見同學從來沒有被帶去那裡過嗎?」
「…………!」
八奈見臉上掛著僵硬的笑容,用力攥住我的手臂。好痛。
「不、不過我本來就不太能喝咖啡,對吧?溫水君大概也是顧慮到這一點,才沒有約我吧?是吧?」
八奈見同學,請不要這樣瞪著我。
我不由自主移開視線,只見天愛星同學正面帶笑容地注視著八奈見。
「其實我直到最近也不太能喝咖啡,但溫水同學還是帶我去了。他在自己常去的店裡,替我選了咖啡以外的飲品。」
「哦——溫水君原來還可以這麼溫柔啊——。哦——……」
我正被八奈見散發出的壓力嚇得膽戰心驚,天愛星同學像是在關心我似的,輕輕把手搭在我的手臂上。
「那杯葡萄汁很好喝。真想再和你一起喝一次呢。」
「是、是啊。希望能採到葡萄呢……」
連我自己都覺得這回答莫名其妙,天愛星同學卻輕聲笑了。
「是啊。反正就在附近,要去確認一下葡萄有沒有採下來嗎?」
「呃……」
這到底是什麼狀況。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即使不看也能感受到八奈見的不悅。
「……溫水君,你是來買東西的吧。而且還有小春那件事呢。」
「咦,小春同學那件事,我也被卷進去了嗎?」
聽到這番對話,天愛星同學輕聲嘀咕了一句。
「……小春同學?」
「怎麼了,馬剃同學?」
面對下意識追問的我,天愛星同學嫣然一笑。
「不,沒什麼。你們似乎很忙,那我就先告辭了。」
「啊,好。那麼學校見。」
「好的,明天見。」
天愛星同學揮了揮手,轉身離去。
我不知不覺地目送著她的背影,八奈見戳了戳我的後背。
「好了,你不是要買咖啡豆嗎?」
「啊,嗯。」
我在店裡點好咖啡豆,等待打包時,八奈見低頭看著手機開口說道。
「對了,小春發消息來了。溫水君也看一下吧。」
「等等,我還沒說過要幫忙吧。」
八奈見從手機上抬起頭。
「可那孩子是櫻井君的女朋友吧?」
「嗯,是沒錯。」
八奈見「唉」地嘆了口氣。
「我說,讓從小學起就在交往的女朋友說出那種話,怎麼想都不正常吧。」
「即便如此,也不該由我們來插嘴吧。」
「你不是一直以來都在摻和各種閑事嗎?我照顧你也是很辛苦的哦?」
她這麼一說,我便無從反駁。
不過,之前與其說是我主動參與,不如說只是莫名其妙被卷了進去,總覺得那是別人的事。
這次卻要站到引發麻煩的一方,總讓我覺得不太對勁。
「溫水君,你和櫻井君是朋友吧。多少也關心一下他啊。」
「可是——」
見我陷入沉思,八奈見露出一臉不懷好意的壞笑。
「而且還能免費旅行哦?會去哪兒呢,北海道什麼的就不錯——」
……這才是你的真心話吧。
不過我也著實不想讓我的櫻井君捲入麻煩事里。
而且,要是我做出像告密一樣的事,害得兩人分手,那可就慘不忍睹了。
「讓您久等了。這是兩百克中度研磨的華爾茲拼配咖啡。」
「啊,好的。謝謝。」
我接過咖啡豆走出店門,八奈見來到我身旁與我並肩而行。
「所以啊,剛才馬剃同學說的那家咖啡館……」
「咦,什麼?」
我心不在焉地反問,八奈見像是受不了似的嘆了口氣。
「……沒什麼。小春的事,你要認真考慮啊。」
「啊,嗯。知道了。」
走在拱廊商店街里,我回想起剛才與天愛星同學的對話。
天愛星同學聽見小春同學的名字時,反應好像有些奇怪——
既然她說了「明天見」,那就去學校找她聊聊吧。
「等等,明天是星期天吧?」
「是星期天啊?振作一點,溫水君。」
……那大概是天愛星同學說錯了吧。
我一邊敷衍地點頭回應著說個不停的八奈見,一邊走出了拱廊商店街。
我把沉重的書包放到地板上,又將脫在玄關的鞋擺整齊。
明明只是去拿幾本廢棄圖書,卻發生了這麼多事啊……
「兄長大人,歡迎回家——」
「我回來了,佳樹。」
佳樹像往常一樣精神十足地跑過來——並沒有。
額頭貼著退熱貼的佳樹,腳步虛浮地沿走廊走了過來。
「怎麼了,佳樹?身體不舒服嗎?」
我慌忙跑到她身邊,佳樹輕輕靠進了我懷裡。
「從早上起一直努力學習,結果腦袋變得暈乎乎的了。」
「沒發燒吧?我去泡點茶,你先休息一下怎麼樣?」
「那就這樣吧。來,兄長大人。」
佳樹朝我伸出雙手。
「怎麼了,想讓我抱嗎?」
真拿她沒辦法,都上初三了,骨子裡卻還是個孩子。佳樹一旦感冒或身體不舒服,馬上就會像這樣向我撒嬌。我抱起佳樹,朝客廳走去。
佳樹摟著我的脖子深吸了一口氣,忽然眯起眼睛。
「……兄長大人身上有陌生女人的味道。」
「咦?」
她說的今天見過的陌生女人,是指小春同學嗎?
「今天我去了學校圖書室,還順路去了家庭餐廳。可能是不知在哪兒沾上味道了吧。」
我隨口敷衍過去,佳樹不滿地緊緊摟住我的脖子。
「唔——佳樹也想和兄長大人一起喝茶。」
「好好,下次一起去吧。」
我把佳樹放到客廳的沙發上,隨後走進廚房。
那麼,就做點薑湯吧。記得應該還剩一些東三河產的蜂蜜。
我一邊在腦海中回想步驟,一邊往水壺裡加水,這時口袋裡的手機響了起來。
我掏出手機看向屏幕,上面顯示著『天愛星同學』幾個字。
怎麼回事,又有什麼麻煩事嗎?我瞥了一眼佳樹的狀況,按下接聽鍵。
「喂,怎麼了?」
「不好意思,現在方便說幾句話嗎?」
佳樹的身影藏在沙發後面,看不見了。
「嗯,可以。」
『剛才我聽見了水島小春同學的名字,所以就在想,她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啊,有人托我辦了點事——」
……等等,這件事可以告訴她嗎?
雖說這事和櫻井君有關,但隨隨便便談論情侶間的糾紛,或許不太合適。
「那個,只是隨便聊了聊她男朋友櫻井君——」
『櫻井君的女朋友原來是水島同學嗎?! 』
聽見天愛星同學的喊聲,我連忙把手機從耳邊移開。
「原來馬剃同學不知道啊。」
『她確實是用昵稱稱呼櫻井君的。原來兩人正在交往啊……』
我又看了一眼沙發,隨後把水壺放到爐灶上。
「聽說他們從很久以前就在交往了。怎麼了嗎?」
不知為何,天愛星同學沉默了。
水壺的鳴笛開始斷斷續續地響起時,手機里終於傳來了天愛星同學的聲音。
『——這件事有點複雜,明天可以直接見面談嗎?』
「明天?嗯,我倒是沒有安排……」
如今天愛星同學的告白還處於保留狀態,我可以這樣隨隨便便去見她嗎?
不過又不是約會,應該沒關係吧……?
我不經意地望過去,只見佳樹從沙發靠背後露出上半張臉,一動不動地盯著我。
「那個,我們晚點再用 LINE 什麼的聊吧。嗯,之後再說。」
我隨便結束了對話,把手機滑進口袋。
「……兄長大人,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有,什麼事都沒有。」
我裝作若無其事,關掉爐灶的開關。
就在這時,我彷彿看見佳樹貼著退熱貼的額頭閃了一下——一定是我的錯覺。
第二天,星期日。我獨自待在一間卡拉 OK 包廂里。
天愛星同學指定的見面地點,是車站附近的一家卡拉 OK。正是去年冬天她把我叫出來時的那家店。
我把隔壁房間傳來的歌聲當作背景音樂,啜飲著自助飲料吧的可樂。
我以為只是見面聊聊,便隨口答應了下來,可這算是約會嗎……?
不過,朋友一起去唱卡拉OK很正常,是我想太多了。嗯,這不是約會。
我坐立不安地擺弄著劉海,這時有人隔著門上的玻璃朝房間里窺探。
那一絲不亂地束起的頭髮和小巧的臉龐——是天愛星同學。
她和我對上視線後,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走進房間。
「太好了,我還在擔心萬一是別人該怎麼辦呢。」
「我也在想,要是進來的是別人該怎麼辦。」
「這算什麼嘛。」
天愛星同學笑著在我身旁坐下。
……等等,普通朋友也會這麼自然地坐到旁邊來嗎?
而且她身上還飄來成熟的香水氣息,那件雅緻的茶色連衣裙也隨著天愛星同學的一舉一動,發出悅耳的沙沙聲。
「那個,所以你找我有事……」
與平時不同的氛圍感讓我心神不寧,這時,天愛星同學把點歌器遞了過來。
「哎呀,這麼快就要談正事了嗎?難得來一次,不唱幾首嗎?」
「原來要唱歌啊。」
「因為這裡是卡拉 OK 啊。」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沒想到天愛星同學會說這種話。
我正懷念地回想去年冬天的事,天愛星同學用纖細的手指操作起點歌器。
「要不要唱這首?是『極限出局少女團』的歌。」
「咦,今天可以唱動漫歌嗎?」
「有什麼問題嗎?」
「可動漫歌不是——」
不,完全沒有問題。這裡沒有那個絕不允許唱動漫歌的女孩。沒過多久,『極限出局少女團』第一季片頭曲的前奏便響了起來。
我接過遞來的麥克風開始唱,可有人就在身旁近距離聽著,多多少少有點難為情……唱到快接近副歌時,天愛星同學拿起了第二支麥克風。
咦,難道這是——
「不顧一切,不擇手段,規則總會隨後追上來——」
她與正在唱歌的我四目相對,隨即用惡作劇般的神情回望著我。
「極限——」
是應援!天愛星同學竟然加入了應援。我頓時興奮起來。
「無法永遠保持美麗,至死向前吧,極限女孩們——」
「極限出局——」
天愛星同學一邊唱,一邊朝我伸出手掌。我猶豫了一瞬,隨即與她掌心相貼。
——沒錯,這是片頭曲副歌中千花嘭與乃乃香的招牌動作。
歌曲進入間奏後,天愛星同學笑著放下麥克風。
「呵呵,溫水同學不是唱得很好嘛。」
「咦,是嗎?嘿嘿……」
剛才的我,說不定有點噁心。
唱完整首歌后,我們湊到一起看向點歌器的屏幕。
「你看,還有別的歌呢。片尾曲和——」
「還有第二季的片頭曲和片尾曲。你會唱嗎?」
「會,我們全都唱一遍吧。」
正要伸手去拿點歌器的天愛星同學,輕輕清了清嗓子。
「在那之前,我先去補一下妝。」
「啊,好。我等你。」
天愛星同學離開房間後,我鬆了口氣。
沒想到我竟自然而然地玩得很開心。不過我們是朋友,開心地唱唱卡拉 OK 也很正常吧。
嗯,很正常。正常——嗎?
……
…………不,這就是約會。果然是約會吧。
和燒鹽去竹島水族館約會的事仍記憶猶新,這是與那次性質相同的活動。
我喝著已經沒有氣的可樂,提醒自己打起精神。
和女孩子合唱動漫歌,當然會很開心。但即便如此,也決不能順著氣氛走下去。我和天愛星同學是朋友。
我不會順著氣氛走下去的。嗯,我絕對不會——
……
…………不過,我為什麼不能順著氣氛走下去來著?
來確認一下吧。首先,我沒有女朋友。
對方喜歡我,而我對她也懷有人與人之間的好感與親近感。
她作為異性也很有魅力,最重要的是——和她待在一起很開心。
那麼順著氣氛走下去,又有什麼問題呢……?
我正翻來覆去地思考,放在桌上的手機屏幕亮了起來。
看到通知畫面上八奈見的名字,我不由得朝房門望去,但外面沒有人的氣息。
……是我想太多了嗎?八奈見不可能在這裡吧。
不知為何,我有些緊張地查看收到的消息。
『昨天拿到的書里,混進了一本溫水君的輕小說哦。』
啊,原來那本找不到的書在八奈見那裡。
我發消息拜託她明天帶到學校,隨後把手機扣在桌上。
……那個,剛才說到哪裡了?
先不管八奈見,既然我和天愛星同學沒有交往,就應該避免在不給出答覆的情況下做出過分親昵的舉動。可是,如果我順著氣氛走下去的話——
我還沒整理好思緒,天愛星同學就回來了。
天愛星同學放下裝有烏龍茶的玻璃杯,重新坐到我身旁。
「讓你久等了。來,我們唱歌吧。」
「等一下,可以先把正事談完嗎?」
看到我的態度,天愛星同學忽然換上認真的表情。
「好的,說得也是。因為太開心,我一不小心就興奮過頭了。」
天愛星同學喝了一口烏龍茶,雙膝併攏,轉身面向我。
「那麼就直入正題吧。溫水同學,你和水島同學是什麼關係?」
「那個,因為櫻井君的事,我們稍微商量了一下,或者說交換了一些情報……」
我含糊其辭地回答,天愛星同學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的眼睛。
「只有這些嗎?」
「是的,只有這些。」
天愛星同學注視了我一會兒,說了句「那我就放心了」,表情也隨之放鬆。
「因為我從菖蒲高中的朋友那裡聽到了一些奇怪的傳聞。」
哦,天愛星同學竟然在其他學校也有朋友啊。不對,比起這個——
「那個傳聞,是關於小春同學的嗎?」
天愛星同學輕輕點了點頭。
「聽說菖蒲高中學生會裡,有一個……在異性關係上比較奔放的女生。」
奔放……?什麼意思,會幫人撿橡皮之類的嗎?
「那個人就是小春同學嗎?」
「這終究只是傳聞。」
我陷入沉思,天愛星同學擔憂地望著我。
「所以昨天聽說溫水同學認識她,我就——」
「你是在擔心我啊。」
天愛星同學輕輕搖了搖頭。
「……我有一點吃醋。」
一瞬間,我的心跳加快了。
「這、這樣啊。」
「不過太好了。看來不是她在追求溫水君。」
面對天愛星同學那略帶羞澀的笑容,我也害羞地移開了視線。
「我根本沒那麼受歡迎啦。」
「哎呀,那可幫大忙了。畢竟競爭率會降低嘛。」
天愛星同學像是在開玩笑般說道。
「不過,為什麼這件事不能在電話里說?」
面對我直率的疑問,天愛星同學有些難為情地吐了吐舌頭。
「我坦白吧。因為我想見溫水同學。」
「哦、哦……這樣啊……」
……不要順著氣氛走啊,我。
不過,沒想到小春同學竟然有那種不堪的傳聞。
作為我家櫻井君的女朋友,那孩子真的合適嗎?可我畢竟不了解其他學校的情況,還是別再繼續插手比較好吧……
然而,我一邊和天愛星同學合唱『極限出局少女團』第一季片尾曲,一邊意識到了一件事。
——我認識一個似乎很了解菖蒲高中內情的人。
第二天,星期一的課間。我來到了一年級教室所在的樓層。
我認識的一年級學生只有一個,所以要找的人自然也只有一個。
我偷偷朝 F 班教室里張望,找到了目標。
——文藝部一年級學生,白玉璃子。
她坐在教室的椅子上,正與圍在身邊的同班同學開心地聊天。
……不過,她身邊全是男生啊。班裡大半男生都聚在她周圍,女生們則站在遠處看著。啊,白玉同學撿起橡皮了。
一名女生朝出入口走來,我下定決心叫住了她。
「那個,能打擾一下嗎?」
「可以,什麼事?」
她看起來性情溫和。我鬆了口氣,繼續說道。
「那個,我想請你把白玉同學叫出來。」
「……嘖。」
她不滿地咂了下嘴。被那名女生叫出來的白玉同學一看到我,頓時雙眼放光地站起身來。來到我面前後,用雙手捏住了我的領帶。
「和彥同學,怎麼了嗎?」
「這樣稱呼我有點……」
「對哦,在學校里應該叫部長。」
這也有些微妙地不對,不過現在不是計較這種事的時候。我忍受著不自在,壓低聲音問道。
「白玉同學,現在能和你聊幾句嗎?」
「當然可以。在這裡說嗎?」
仔細一看,1年F班所有人都把視線投向了我們。
「……那個,換個地方吧。」
我逃也似的離開那裡,白玉同學馬上緊挨著我走了起來。感覺有點太近了。
「咦,等——」
我想躲開,白玉同學卻飛快地貼到我身邊,一步步把我逼到窗邊。回過神時,退路已經被她堵住了。我簡直像一隻被貓玩弄的老鼠。
背後傳來窗玻璃冰冷的觸感,眼前則是白玉同學那雙大眼睛。
「部長,你想談什麼呢?」
「那個,我動不了了……」
「是啊,我把你困住了,這樣就逃不掉了。」
原來如此,我被困住了啊……那就沒辦法了……
我無視周圍投來的視線,切入正題。
「那個,我有件事想問問你姊姊……」
——沒錯,白玉姐,也就是田中實,任職的學校正是縣立菖蒲高中。
說實話,我不太想和那個人扯上關係,但錯過這個偶然的機會實在太可惜了。
「問我姊姊?發生什麼事了嗎?」
白玉同學又拉近了距離,一股甜美的香氣輕輕飄來。
「前幾天菖蒲高中學生會的人來過吧。我想問一點和那件事有關的情況……」
「是水島同學,對吧?」
咦,為什麼被看穿了?白玉同學輕輕戳了戳滿臉驚訝的我的鼻子。
「部長果然是女性公敵呢。居然來跟女朋友打聽別的女孩子。」
「不不,我們又沒在交往吧?」
「我不介意哦。我並不討厭部長這一點。」
白玉同學思索了一會兒,忽然抓住我的手。
「我想到一個好主意。部長,和我約會吧。」
「約會?」
面對像個傻瓜一樣重複她話語的我,白玉同學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這周放學後,我要和姊姊一起去吃飯。部長也一起來怎麼樣?」
和白玉姐一起吃飯啊。又要經歷那種如坐針氈的時間嗎?
但這是為了保護櫻井君。現在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做好覺悟後點了點頭。
兩天後的放學後,我來到豐橋市內的一家義大利餐廳。
這是一家發源於豐橋的老字號,據說如今在全國已有幾十家分店。
在那家總店裡,我承受著坐在正面的白玉姐,以及坐在側面的白玉璃子所帶來的雙重壓力。
「哦——最近溫水君都沒來我家玩啊。」
白玉姐意味深長地來回打量我和白玉同學的臉,同時把前菜里的橄欖送入口中。
「姊姊,現在的高中生可是很忙的。對吧,和彥同學?」
「咦?啊,是啊……哈哈。」
我默默嚼著一道不知為何把秋葵做得很好吃的菜。
為了躲避交談,我吃了太多前菜,肚子已經有八分飽了。
這家店的義大利面會附帶前菜和甜點自助餐,像我和白玉同學這種飯量小的人,光吃那些就能填飽肚子;至於八奈見,最好禁止她進店。
等義大利面端上來時,我的胃已經到了極限,只能放空大腦,把白玉同學推薦的『蒜香培根惡魔風味』往嘴裡送。
「來,和彥同學。蝦很好吃哦。」
白玉同學用叉子叉起一隻炸蝦,送到我的嘴邊。
「咦,不用了,我的肚子已經——」
「來,啊——」
「啊、啊——……」
在白玉姐的注視下,我把蝦送入口中。炸衣裹著明太子奶油醬,味道非常好,蝦的口感也無可挑剔——而且我的肚子也徹底飽了。
我正讓心裡的八奈見全力以赴地吃著義大利面,白玉姐一邊用叉子捲起羅勒醬意麵,一邊問道。
「你們兩個人會出去約會嗎?」
「這個嘛……偶爾也會。」
白玉姐筆直盯著隨口作答的我。
「不錯嘛。最近帶璃子去了哪裡?」
咦?我哪兒都沒帶她去過啊。
見我一時語塞,白玉同學也饒有興緻地望了過來。
「和彥同學,最近帶我去了哪裡呀?」
為什麼連白玉同學也站到了敵人那邊?
我倒是想抱怨一兩句,可她這麼可愛,我也只能原諒。真是個世態炎涼的世界。
「那個……公園啦、馬路啦……我們會在那種地方走一走。」
很好,總算矇混過去了。我正鬆了口氣,白玉姐卻朝我露出惡魔般的笑容。
「哦——這樣啊。溫水君,你得多陪陪璃子才行,對吧?」
「可不是嘛。你也可以再多陪陪我哦?」
「呃,好的。我會儘力而為。」
為什麼我要被一個根本沒在交往的學妹的全家人輪番拷打呢?
難道只是我不知道,其實我們真的在交往……?
我正思考著這種可能性,白玉姐站起身來。
「明白了就好。我去拿點甜點——」
然而我才剛鬆一口氣,白玉姐便在與我擦肩而過時湊到耳邊低聲說道。
「……如果你願意,要不要我告訴你我家父母不在家的時間段?」
「?! 不、不用了——!」
我慌忙回答,白玉姐笑著離開了餐桌。
我總算鬆了口氣,白玉同學把椅子挪了過來。
「姊姊對你說了什麼?」
「沒什麼……只是稍微捉弄了我一下。」
我忸忸怩怩地找著借口,白玉同學的表情卻稍微認真了起來。
「部長,不問水島同學的事了嗎?」
沒錯,我們今天原本就是為了從她口中問出小春的情報。
可我完全被白玉姐的氣勢壓倒,根本找不到機會開口。
「那個,我想今天還是算了吧。你姊姊感覺有點可怕。」
我一不小心說漏了嘴,白玉同學咯咯地笑起來。
「是嗎——姊姊一點也不可怕哦。」
「不會吧,連白玉同學在姊姊面前也抬不起頭吧?」
我用玩笑回敬,白玉同學便湊到與剛才姊姊低語時相反的那隻耳朵旁說道。
「……既然這樣,就交給部長可愛的女朋友吧。」
「你有什麼好辦法嗎?」
白玉同學朝我露出天使般的笑容。
「可怕的姊姊也有一個弱點。」
……弱點?我還沒來得及追問,白玉姐已經端著一盤甜點回來了。
「又不小心拿多了。今天的莓果撻看起來很好吃哦。」
「姊姊。」
姊姊才剛坐下,白玉同學便開口說道。
「前幾天,菖蒲高中學生會的人來石蕗高中了。」
「啊,我記得今年的學生會集訓,是我們學校和石蕗高中輪值吧。」
「嗯,然後我和一個叫水島同學的人成了朋友。」
白玉姐的叉子驟然停住。
「哦……然後呢?」
「然後啊,水島同學邀請我去參加交流會。」
「……交流會?」
面對顯露出警惕之色的姊姊,白玉同學燦爛地笑了。
「聽說那是一個不分年齡和性別,讓不同學校的人相互交流的聚會。我還挺感興趣的……」
白玉同學瞥了我一眼。
「和彥同學一聽有男人會來就吃醋了。是不是擔心得太過頭了?」
「那個交流會什麼時候舉行,地點在哪裡?」
「我不太清楚,不過聽說主辦人的朋友會開車來接我。地點是一間能看到大海的出租房哦,感覺很不錯呢。」
噹啷一聲,叉子從白玉姐手中掉落。
也難怪白玉姐會動搖。那個交流會很不妙吧?真的沒問題嗎?
我提心弔膽地注視著事態發展,白玉姐猛地探身向前。
「我說啊,璃子。你最好先等一下比較好,因為不知道會來些什麼人,還可能會遇到危險。」
「可是水島同學是菖蒲高中學生會的人哦?姊姊過於擔心啦。」
可我們學生會裡甚至還有人有過案底哦?
白玉姐仍舊舉止可疑。她環顧四周,壓低聲音說道。
「那個,關於水島同學。只在這裡說啊,她多少有點奔放……或者該說很擅長應付男人吧。所以我覺得,對璃子來說這種事還太早了哦?」
——奔放。前不久好像在什麼地方聽過這個詞。
白玉同學毫不在意,只是可愛地歪了歪頭。
「可是小春同學正在和我們學生會的人交往哦?我想,她既然有男朋友,應該不會出入那種會和其他男人玩樂的場所吧——」
「那孩子在石蕗高中有男朋友嗎?! 」
白玉姐更加動搖了。白玉同學輕輕點頭。
「是高年級的副會長,非常溫柔又優秀的人哦。」
白玉同學一邊哼著歌,一邊用叉子捲起明太子意麵。
我代替說不出話的白玉姐開口道。
「關於剛才的交流會,我覺得你最好重新考慮一下——」
「和彥同學。來,啊——」
啊嗚。因為她太可愛,我不由自主地吃了下去。不對,比起這個,那個交流會很危險吧。
見我試圖阻止,白玉同學趁姊姊看不見,朝我眨了眨眼。
咦?這個暗號難道是說,交流會的事……是謊話?
白玉同學又朝我眨了一次眼,隨後轉向姊姊。
「姊姊,你從剛才開始就怪怪的,怎麼了?」
——沒錯,白玉姐唯一的弱點是,歸根結底來說她是個妹控。
視線不斷游移的白玉姐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腰背。
「聽我說,姊姊還是覺得你不該參加交流會。和第一次見面的男人待在一起,對璃子來說怎麼想都太早了。」
「為什麼?水島同學對男朋友很專一,不可能去危險的地方呀。」
「那個,她或許在石蕗高中有男朋友,但是否專一就……」
白玉姐一次又一次地張嘴又閉上,最後像是認命般說道。
「因為那孩子——在菖蒲高中也有男朋友哦?」
第二天的午休,我坐在教室里,望著吃到一半的咖喱麵包嘆了口氣。
「溫水,怎麼了?有什麼煩惱嗎?」
綾野停下吃便當的手,擔憂地望著我。
「嗯,有點沒胃口。」
櫻井君被腳踏兩條船了——或許。
我不忍再看吃著自製便當的櫻井君,不由得移開了視線。
我不知道白玉姐的話能相信多少,可俗話說無風不起浪。但這種事又沒辦法告訴本人……
櫻井君把一塊燉蘿蔔放到便當盒蓋上,再把盒蓋擺到桌面。
「溫水君飯量很小嘛。來,這個也很好消化哦。」
「謝謝。那個,筷子——」
我正想借雙筷子,綾野卻用筷子夾起蘿蔔,遞到我的嘴邊。
「來,張嘴。」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我就此達成了連續兩天被人「啊——」地餵食。我感覺到教室另一頭傳來小鞠的視線,當然我決定徹底無視。
我正拒絕綾野繼續投喂,櫻井君用擔憂的語氣開口道。
「說起來,雲雀姐開始打工了。」
「偏偏在這個時候?三年級還要參加升學考試,沒問題嗎?」
面對綾野合情合理的疑問,櫻井君輕輕點頭。
「她好像想趁現在積累一些社會經驗。」
所以才去家庭餐廳打工嗎?我一邊祈禱貓咪機器人平安無事,一邊喝了一口牛奶。
「她準備升學後去東京,所以想讓自己至少能處理好身邊的日常瑣事。」
「等考試結束後再做也行吧。她還真認真啊。」
我也贊同綾野,但那畢竟是放虎原雲雀。她大概有著普通人無從知曉的想法吧。櫻井君望著筷子夾起的淺腌捲心菜,低聲說道。
「……因為雲雀姐有一個關於未來的夢想。」
他的側臉顯得格外寂寞,我什麼也說不出口,只能咬了一口咖喱麵包。
——有一個詞叫作「視而不見」。
這個詞往往給人負面印象,但不能被印象牽著走。它是一種不讓爭端無謂擴大、平穩收拾局面的和平思想。
換句話說,我的策略就是與小春同學的計畫保持距離,讓這件事在不知不覺間不了了之。
為了櫻井君著想,最好還是把小春同學那些不堪的傳聞藏在心裡——
我這樣告訴自己,同時打開了自家玄關的門。
我不經意地垂下視線,看到一雙陌生的女鞋。
從鞋子擺放得這麼整齊來看,不會是八奈見;既然是皮鞋,也不會是燒鹽。再看尺寸,也不是小鞠或白玉同學的……
我被屋子深處傳來的說話聲吸引,打開了客廳的門。
「我回——」
開門後映入眼帘的,是廚房裡竄起的火焰,以及呆立在旁邊的佳樹。
黃色的火焰正從放虎原前輩手中的平底鍋里噴涌而出。
我顧不上眼前這幕景象所包含的龐大信息量,衝過去蓋上了鍋蓋。
「沒事吧?! 」
「啊,謝謝你,溫水君……」
臉色發青的放虎原前輩僵硬地擠出笑容。
看來即便是她,這一次也無法完全掩飾內心的動搖。
「佳樹,發生什麼事了?她在做火焰料理嗎?」
佳樹渾身發抖地搖了搖頭。
「不、不是,她只是在用平底鍋煎荷包蛋。」
那為什麼會竄出那麼高的火焰?
我打開平底鍋的蓋子,裡面尚未完全熟透的雞蛋還在晃動著蛋黃。
放虎原前輩嘆了口氣,再次拿起平底鍋。
「給你們添麻煩了。那麼,我繼續——」
「「等一下!」」
我和佳樹倆兄妹好不容易才按住了放虎原前輩。
「請先喝一口,歇一歇吧。」
地點換到我的房間。我把麥茶遞給情緒低落的放虎原前輩。
放虎原前輩垂頭喪氣地坐在坐墊上,雙手捧住玻璃杯。
「真是沒用呢,竟然連一個荷包蛋都做不好。」
「不會,想竄出那麼高的火也不是誰都能做到的。」
那股放虎原之力到底是什麼?只要善加利用,感覺都能解決能源問題了。
「總之,佳樹君沒有受傷就好。以後我會練習不用火的料理。」
「好的,我覺得這樣最好。」
我隔著矮腳桌坐到她對面,觀察著放虎原前輩的樣子。
房間里只有我和前輩兩人。前輩正神情嚴肅地喝著麥茶。
「那個……您特意來我家,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忍受不了沉默,主動開口。放虎原前輩把玻璃杯放到矮腳桌上。
「嗯,我有件事想拜託你。能聽我說說嗎?」
「好的,有什麼事都請對佳樹說吧!」
佳樹從我的肩膀後面猛地探出身子。
「佳樹,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只是兄長大人不知道而已,其實佳樹一直都在哦。」
這樣啊,既然一直都在,那也沒辦法。我把雙手伸到佳樹腋下,將她抱了起來。
「來,佳樹到外面去吧。」
「喵啊——」
我把佳樹趕出房間,向放虎原前輩低頭致歉。
「不好意思,佳樹總是這個樣子。」
「你們兄妹關係真好啊。」
放虎原前輩臉上終於重新浮現出笑容。
「該說她總也長不大嗎?不過照這樣下去也讓人頭疼。」
「這樣不是很好嗎?我也有哥哥,但自從他離家以後,我們就徹底疏遠了。」
放虎原前輩等我重新坐下後,才開口說話。
「前些天,你和小春一起在店裡吧。你們是什麼時候認識的?」
「那天水島同學因為學生會的事來到石蕗高中,是她主動找我搭話的。」
「哦,是小春主動的啊。」
放虎原前輩的目光變得更加銳利,我不由得移開了視線。
「那個,該說是她找我商量煩惱,還是怎麼說呢……」
我支支吾吾地含糊其辭,前輩露出了苦笑。
「是弘人的事吧。從我的角度來看,有時也覺得那兩個人讓人著急。」
「呃,這個嘛……」
為了掩飾尷尬,我喝了一口麥茶。
從放虎原前輩的態度來看,她和櫻井君應該並不是那種複雜的關係吧……?
「您就那麼擔心他們兩個人嗎?」
「是啊,因為我們三個人以前總是在一起。附近年齡相仿的孩子只有我們,所以自然而然就像一家人一樣來往。」
她用一貫的坦率口吻說了起來。
「自從他們兩人開始交往後,我自認為一直很注意與弘人保持距離。但去年弘人來到石蕗高中以後,情況多少發生了一些變化。」
——櫻井君從一年級時就參加學生會活動。
也就是說,他放學後一直都和放虎原前輩待在一起。
「明明和小春念不同的學校,我和弘人卻同屬一個學生會。她會感到不安也是理所當然。小春之所以加入菖蒲高中學生會,大概也是想和弘人多一點聯繫吧。」
從小一起長大的男朋友去了另一所高中,卻與過去總在一起的女性朋友共同度過整個高中生活。而且即使在我看來,那兩人之間也有著特別的關係。
小春同學的心情,我能真切地感受到。
「就連我也看得出,他們兩人最近有些生硬。小春之所以接觸你,也是為了弘人的事吧?」
「是這樣沒錯……」
既成事實——那件事還是別說比較好。每個人都有不想被熟人知道的事情,就連我也有五六件不想讓佳樹知道的秘密。
「弘人那傢伙也和她交往很久了,是時候該讓小春安心了。」
「是啊,果然還是應該好好談一談——」
「沒錯,兩個人一起去趟溫泉就好。感情肯定會加深。」
「咦?」
……總覺得小春同學和放虎原前輩,本質上或許是同一種人。
「可他們還是高中生吧?去溫泉是不是太成年人了?」
「又不會永遠都是孩子。貴子叔母在我這個年紀時,肚子里已經懷著第二個孩子了。」
這個例子是不是有點太過極端了?還有,貴子叔母是誰?
「確實,每個人的人生規劃都不一樣……」
「弘人的戀人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青梅竹馬。毫無疑問,我一直在沉湎於這種關係。」
放虎原前輩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般說道。
「——畢業後,我會離開豐橋。之後也不會再回來。」
她的語氣清晰而堅定,彷彿是在確認自己的心意。
那份堅決讓我說不出話來,放虎原前輩朝我低下了頭。
「所以我想趁現在消除所有牽掛。如果小春有所期望——你能幫她實現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