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秘密

寒假開始後過了兩天。

聖誕節的氣氛已經徹底消散，大街小巷都忙著準備迎接新年。

我走出電梯，眩目的陽光自寬敞的窗口投入，讓我眯起眼睛。

豐橋市政廳東館的最頂層。這裡被設計為瞭望廳，任何人都能自由進出。

至於我為什麼會來到這裡——是八奈見找我來的。

結業式當天，聖誕派對的地點就是之前那間卡拉OK。

當我戰戰兢兢地推開包廂門，正好是一首歌唱完的瞬間。包廂內所有視線朝我集中，我打算立刻關門閃人時，被八奈見逮到了。

「那時候真是地獄啊……」

除了班上陽屬性特別強的一群人，不知為何連其他班的菁英陽角也在場。我突然被扔進那群人的聖誕氛圍中。

我只記得在我數著可樂的氣泡時，八奈見在我身旁面無表情地將薯條不斷塞進嘴裡。

那之後的種種，我已不復記憶。

……度過了如此糟糕透頂的聖誕節後，為何八奈見要找我出來？

我猜測，貼在市政廳門口的代謝症候群健康檢查宣導海報，想必就是伏筆。最近的八奈見，感覺也稍微長大了一些——

我這麼想著，邁步走向瞭望窗時，腳步不禁停駐。

晴朗的平日午後，偌大窗口的前方。

身穿大衣的年輕女性，打著拍子般愉快地微微搖動著身子。

雖然隔了段距離聽不見，但她肯定正哼著歌吧。

——真是個可愛的女生。

這評語浮現的下一個瞬間，我發自內心後悔了。

大衣的衣角輕盈搖擺，轉頭將側臉對向我的那人——正是八奈見。

……因為和卡拉OK那時穿的是不同款的大衣，讓我不禁疏忽了。剛才的想法不算數吧。

我在心中如此說服自己，對八奈見打招呼。

「八奈見同學，久等了。」

「啊，溫水。謝謝你特地跑來。」

八奈見這麼說著，轉身面對我，她臉上掛著不符預料的孱弱笑容。

而且連臉色都不太好。怎麼了，難道連肝臟都傷到了嗎？

「八奈見同學，怎麼好像無精打采的？」

「就是聖誕派對的打擊還沒有消退啦……」

八奈見的肩膀沉重地下垂。

「咦？可是妳剛才在窗戶前面——」

「看得出來？昨天我睡得不好，結果扭到脖子了。現在脖子還隱隱作痛。」

八奈見用手掌按著脖子，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

咦……把我會錯意的心動還來。

話雖如此，聖誕派對會成為心理創傷也無可厚非。

幸好我在回家後，與佳樹熬夜看了《兄長大人十五歲記錄影片》，覆蓋了痛苦的記憶，勉強從惡夢中恢複朝氣。

「話說我去的時候，八奈見同學已經情緒消沉了嘛，怎麼了嗎？姬宮同學他們兩個發表婚約了嗎？」

「為什麼溫水一見面就想要我的命啊……？」

我想說至少讓妳早點安息。

八奈見一臉無奈地聳肩。

「怎麼可能像你說的那樣。那兩個人一切照常喔。比平常那樣更加一如往常。」

「那妳也用不著叫我過去吧？其他朋友也在吧。」

八奈見的表情再度轉暗，筆直瞪向我。

「……溫水最近常常和誌喜屋學姐待在一起吧？結業式之後，也和學生會的那兩個人打情罵俏。」

並沒有。如果那是打情罵俏，我這輩子絕對不會和人戀愛。

「妳明明知道我們最近是為什麼走得比較近。」

「旁人不曉得原因啊。就是因為這樣，朋友告訴我說，現在傳出了奇怪的流言。」

「……什麼流言？」

八奈見緩緩搖頭後，發出從喉嚨中擠出般的聲音：

「說我——好像被溫水甩了。」

……咦？我甩了八奈見？

我愣住的時候，八奈見惡狠狠地瞪向我。

「你不覺得很奇怪嗎！？明明是我甩了你吧！？」

「沒有，我並沒有被甩。還有，不要草率地否認流言比較好。」

我冷靜地回應，但八奈見激動地逼向我。

「還不是因為溫水對學生會的人臉紅心跳的！？體育館那件事，簡直就像情感糾紛嘛！」

反倒是現在比較像吧。我被八奈見逼到瞭望室的玻璃窗邊。

八奈見氣勢洶洶，咚地一聲把手撐在我的臉旁邊。

「……溫水，你跟我告白。」

「啥？」

我維持著被窗咚的姿勢，八奈見的臉直逼向我。

「然後我再甩掉溫水！這樣就全部解決了吧？」

應該沒這回事。

「冷靜點，八奈見同學。我和學生會的人不是那種關係。只要態度光明磊落，大家很快就會忘記那些流言啦。」

「就算這樣，這種屈辱也太過分了吧？溫水你稍微同情我一下！」

我也想要一點同情。

我從口袋中取出零嘴，塞到八奈見手中。

「八奈見同學妳冷靜點。妳看，這是杉本屋的羊羹喔。妳喜歡吧？」

「……抹茶味的喔？」

妳還挑剔喔？

八奈見在沙沙聲中拆開包裝紙，張嘴咬向羊羹。

「啊，不過抹茶也不錯耶。下次拜託給我紅豆的。」

大概是血糖值上升，內臟分泌出某些成分，讓她開心起來了吧。

見到八奈見終於冷靜下來，我趁機轉移話題。

「妳是來市政廳諮詢代謝症候群的問題的吧？快點去窗口那邊吧。」

「啥？你在講什麼。是這個啦，這個。」

八奈見從手提包中取出一張票，遞給我。

這是——月之木學姐給的午餐招待券。

餐廳的位置在市政廳的十三樓，也就是這裡。

「溫水前幾天不是生日嗎？我想說招待你來吃午餐。」

不過這張午餐券，應該是本次幫忙的報酬吧……

我覺得有些無法釋懷時，八奈見對我遞出一個細長的小盒子。

「然後，這是附贈的。」

……附贈？我打開小盒子，裡頭裝著反射著藍色光澤的鋼珠筆。

「這個我真的可以收下嗎？看起來好像很貴耶。」

八奈見讓頭髮一圈圈卷在手指上，視線看著窗外，繼續說道：

「溫水平常用的鋼珠筆已經很破舊了吧？聽說有幫忙印上姓名的服務，我就選了這個——結果因為這樣趕不上生日。」

是這樣啊。順帶一提，我慣用的鋼珠筆，就持有人的角度來看並不破舊喔。

八奈見有些不安地抬頭看向我。

「……你不太喜歡？」

「不是，只是看起來滿帥氣的，讓我嚇到了。這上面印了名字？」

我想從盒子中取出鋼珠筆，而八奈見大概也還沒見過成品。她把臉靠向我手邊。

嗯～握柄的根部確實印著英文字母呢——

以金色的優雅字體印著的名字是——Anna　Yanami。

……欸？為什麼上面寫著八奈見的名字？

「啊！？搞錯了！」

八奈見飛快地從我手中搶下鋼珠筆。

「咦？等一下啦，八奈見同學。」

「抱歉，你就忘了這件事！這東西我會自己處理掉！之後我再給你新的，好嗎？」

「難得妳送我東西，這樣不好意思。哎，用去漬油把多餘的名字抹掉還是能用嘛。」

「……啥？多餘？」

為何生氣？

「總之，請人家把名字改掉就好了！走吧，我們去吃飯！再不快點就沒得吃了喔。」

八奈見推著我的背，硬是走向餐廳。

呃……到頭來我還是拿不到那支筆嗎？八奈見搞錯而把她買給自己用的筆送給我——應該不是這樣吧。畢竟她應該不會選和我同款的筆。

算了，八奈見的莫名其妙也不是一兩天的事了，多想無益。

我的喉嚨發出今年最後一次嘆息時，八奈見直盯著我的頸子瞧。

「……幹嘛？」

「溫水，你在學校用過這條圍巾嗎？奇怪，你在結業式那天有用嗎？」

八奈見對我歪著頭，我以平淡的口吻回答：

「天氣冷的時候我偶爾會戴圍巾啊。在學校不常用就是了。」

八奈見以沒有抑揚頓挫的語氣呢喃「是喔～」，隨後走過餐廳的自動門。

我跟在後頭走過自動門，同時因為自己的回應而訝異。

——我剛才對八奈見說謊了。

只是無關緊要的小謊話。

既沒有理由保密，就算拆穿也無所謂。

就只是有一點點，覺得想要這麼做。

這時，我停下腳步。

因為不知為何八奈見突然轉身，筆直地凝視著我的眼睛。

「咦？怎麼了嗎，八奈見同學……？」

八奈見沒有回答，對我盈盈一笑。

隨後她朝我的圍巾伸出手，使出了不算輕的力氣，勒住我的脖子。

「溫水，不準偷跑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