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 / 180 · 我是不才惡女 ~雛宮蝶鼠互換傳~ 12

第5章 玲琳,登山

不出所料,這場兼具狩獵慶功的晚宴,辦得既熱鬧又漫長。

對身為主賓之一的堯明而言,這想必是難得的機會——能暫時拋開政務,和毫無隔閡的親人、發小一同放鬆散心。

景行、景彰、辰宇三人也在彼此見識到對方無可挑剔的身手後,漸漸燃起了好勝心,狩獵過程變得異常熱烈。聽說到最後,幾乎是把山林里的獵物一網打盡。

另外,平日里孩子們常常不在府中,府上眾人早就盼著能有人好生照料,這場宴席一到,所有人都一下子精神抖擻起來。

本就寬敞的廳堂,三間打通連成一片,還向外延伸出一部分到庭院里,燈火亮得如同白晝。

桌上擺滿了琳琅滿目的佳肴,請來樂師演奏,百壇美酒悉數搬入。

黃家人大多好酒,一旦喝到興頭上,多半就要開始斗酒,場面一鬧起來便一發不可收拾。

男人們不分主僕,混在一起笑鬧飲酒;女人們嘴上嗔怪著「真是拿他們沒辦法」,眼角卻悄悄瞟著,手裡也早已穩穩握著酒壺,聊得不亦樂乎。

這便是所謂的不拘禮節、盡興狂歡。

從未參加過黃家本家宴席的冬雪、莉莉,當然還有慧月,起初只是兩眼放光地盯著滿桌美食,可漸漸地便有些坐立難安。

尤其是一直被當作客人對待、心裡頗有些不滿的冬雪和莉莉,本想趁此機會幫忙做事,卻被依舊身手敏捷、略帶醉意的黃家侍女們攔了下來。

幾番被挽留、被強行拉入席間後,兩人也只好放棄脫身,安安心心享受起宴席來。

另一邊,寄居在體弱多病的黃玲琳體內的慧月,剛用完一人份的膳食,便被福英等人恭敬地送回了寢殿。

慧月雖然對侍女們執意要她在酉時前就寢的規矩有些無奈,這一次卻像是鬆了口氣,乖乖返回了自己的房間。

而玲琳則假扮著客人朱慧月,靜靜看著眼前這一切。

她看準侍女們開始給冬雪、莉莉斟酒的時機,起身離席。

「我先失陪一下。」

「哎呀!您是要換新酒杯嗎?還是要添菜?我這就去取!」

「不是的,朱慧月大人想必是想醒醒酒。若是這樣,我帶您去通風最好的迴廊吧!」

熱心周到的黃家侍女們立刻緊張兮兮地站起身。

「多謝各位好意。那就麻煩你們幫我找些清爽解膩的甜食好嗎?」

深諳黃家人性情的玲琳溫和一笑,借著吩咐差事,把侍女們支開。

「我去摘幾朵花就回來。」

她並沒有說謊。

玲琳從容走出宴會廳,身後是陣陣歡聲笑語與絲竹之聲,她緩步走在迴廊上。

風中瀰漫著酒氣,庭院的池塘里倒映著成片燈籠的光芒。

只有親近之人圍坐的餐桌,如同祭典般的喧鬧。

這樣美好的時光,自己還能體會幾次呢。

她這麼想著,垂下眼帘。

(只是,方才慧月大人看上去還是沒什麼精神。是不是該拜託擅長打聽的小兄長去問問情況?可她看起來又不太想和人說話……)

唯獨慧月的狀態,讓她放心不下。

往常這種時候,心思細膩的次兄總會出面調和氣氛,可今夜,就連景彰面對慧月,也顯得有些猶豫,不敢輕易搭話。

(難道……)

玲琳忽然想到什麼,停下了腳步。

慧月和景彰之間,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畢竟,他們兩人平日里明明那麼要好。)

玲琳早就發現,慧月對誰都感情豐富,可一站在景彰面前,那份可愛與率真會格外明顯。

想必景彰也十分喜歡這般鮮活靈動的慧月。而慧月,對總愛逗弄她的景彰,也並無反感。

雛女與武官,用一句話概括,兩人的關係實在太過親近。

是不是靠得太近,反而生出了嫌隙?

(……是我想太多了吧。)

她心裡暗想,萬一景彰說了什麼傷害慧月的話,自己絕不會善罷甘休;可另一方面,她也明白,處事圓滑的景彰,不會無端去傷害女子。

思來想去,玲琳決定暫時不去揣測兩人的關係。

慧月神色黯淡,或許並非因為人際糾葛,而只是——身體越發不適了。後者才更讓她恐懼。

一想到慧月要承受那樣的痛苦,玲琳就覺得心如刀絞。

(必須抓緊時間。)

離開燈火通明的主殿宴會廳,她走向府邸西側的祠堂。

穿過東側廂房,牆壁上開著一道小門,從這裡出去,不會被任何人發現,只需半刻鐘,便能抵達黃山半山腰附近。

供奉著母親牌位的祠堂,以及更深處黃山裡的「秘密基地」。

那是為數不多能讓玲琳卸下所有偽裝、低頭喘息的地方。

只要她說要在母親靈前跪拜,寸步不離的侍女們無論多久,都會留她一人獨處。

她在前殿簡單跪拜,向後殿行過禮,便迅速移步廂房。

從柜子里拿出便於行動的舊衣換上,最後從雜物堆里取出葯籃、小鋤頭、火種與火把。

前往秘密基地的路坡度不算陡峭,即便曾經體弱年幼的玲琳,也能勉強往返。比起從正門山路上山,這條路距離更短,與其說是登山,不如說是散步。

(我一個時辰左右就回來。)

玲琳回頭望了一眼堯明等人想必仍在談笑的廳堂方向,將燭火引到火把上,走出了廂房。

巧合的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宴席吸引,四下無人。

這樣一來,絕不會有人發現她偷偷外出——

「你在做什麼?」

「呀!」

可就在她輕輕觸碰到小門的瞬間,身後傳來一聲問話,玲琳嚇得猛地縮起脖子。

她回頭看清來人,更是大驚失色。

「鷲、鷲官長大人……?! 」

站在那裡的,是依舊一身獵裝的鷲官長辰宇。

他手裡不知為何,提著一隻白天狩獵時捕獲的、品相極佳的山雉。

「你怎麼會在這裡?宴席應該還沒結束才對。」

玲琳連忙把葯籃和火把藏到身後,不想被他看見。

「……喝醉的景行閣下吩咐我,把今日的獵物拿來祠堂供奉。」

辰宇說著,故意繞到能清楚看見她背後葯籃的位置,眯起眼睛。

「另一邊,景彰閣下又說不可將血氣帶入祠堂,於是殿下折中,命我先把獵物放在祠堂院內。然後,我就看見一道可疑的火光從前殿移到廂房。」

看來,他早已撞見玲琳手持燭火穿行的身影。

「你究竟要去哪裡?宴席可還沒結束。」

辰宇故意用和她一模一樣的話反問,讓玲琳一時語塞。

「沒、沒有,我……只是想去摘點花……?」

「你想說去如廁?可你拿著鋤頭和火把,明明是要上山。」

「是、是的,就、就想感受一下開闊的氣氛……」

她心裡暗想,要是直說不想讓男子跟隨,能不能矇混過去。

「——我真是從沒聽過這麼拙劣的借口。」

顯然是行不通。

辰宇輕輕嘆了口氣,把山雉放在地上,直視著她。

「你是打算今晚獨自一人,去采夜光花?」

「是、是的……大概,可以這麼說吧。」

「為什麼不等?我們本來就說好,等地面不泥濘的時候,一起上黃山。」

「可是,書上說,白幻露花一旦被雨水淋過七次,就不會再開了。我今天才在藏書閣的古籍里看到。必須趁雨停的間隙儘快採摘。」

玲琳急切地解釋,辰宇微微蹙眉。

「為什麼就想到要獨自前往?難道沒想過至少帶個人同行嗎?」

「可惜,殿下、兄長們,身邊所有人都太過擔心,我知道他們一定會阻止我。不過您不必掛心,我認得路。」

面對毫不掩飾無奈的辰宇,玲琳繼續辯解。

「我不能再慢悠悠等下去了。誰知道什麼時候又會下雨?說不定,今夜就會再次下雨。」

「……確實,像是還會有一場雨。」

玲琳無法預測天氣,可辰宇卻按著左臂,像是深有體會般點了點頭。

但這並不代表他同意玲琳獨自上山。

「就算花因為下雨不開,那也沒辦法。朱慧月從前不用夜光花,也能自行恢複氣,她本人也多次說過,只要靜待氣便會積聚。」

「慧月大人溫柔善良,才會這麼說,可我實在等不及了。」

玲琳脫口反駁。

「我想儘早結束這次的替換。」

「哦?我記得以前的你,還希望能多享受一會兒替換的時光。」

「如今已經——」

她本想說「如今已經不能再那樣了」,卻慌忙閉上嘴。

一旦說出這句話,就必須順著坦白自己原本的身體已經時日無多。

「……我現在,只想儘快回去。」

「只是心情問題嗎。」

辰宇低聲重複著這牽強的理由,片刻後,緩緩開口:

「是因為黃玲琳的身體,已經時日無多了,對嗎?」

一陣風從山間呼嘯而下。

帶著濕氣的春夜晚風,拂亂了她的髮絲。

「……您為什麼會知道?」

玲琳茫然低語,辰宇移開了目光。

「你在飛州的望樓和朱慧月長談過吧。說自己身患重病,只要互換身體就能保持健康。海風或許會吹散聲音,但你不要小看武官的五感。」

玲琳咬緊嘴唇。

那一天,她以為和辰宇等人距離足夠遠,又有海風遮擋,便放鬆了警惕。

向慧月道別時,她本就心神緊繃,而慧月提出的「不如一直互換下去」的提議又太過意外,讓她一時亂了方寸。

「鷲官長大人。」

她回過神,聲音微顫地喚他。

溫和微笑的堯明、一無所知開懷大笑的兄長們、毫無保留疼愛自己的絹秀,一張張面孔在腦海中閃過。

她要親自告訴他們,好好地、親口告訴他們。

「求您了,千萬不要說出去。還沒到——」

「打探雛女的身體狀況,並非鷲官的職責。」

辰宇言下之意,並不會擅自告訴堯明等人,他直視著玲琳,一字一句道:

「但是,阻止以身犯險的雛女,便是鷲官的職責。獨自一人夜闖山林,絕無可能。」

「可我只是去山腳,而且是我熟悉的地方,和在府內散步沒什麼兩樣。」

「這片土地地質鬆軟,極易塌方,而且馬上就要下雨,太危險。」

玲琳上前一步想要爭辯,辰宇卻語氣堅決,毫不讓步。

「我曾經在地形、土質都極為相似的戰場作戰過。被雨水長期浸透的泥土,即便只是山腳,也會因為一點小事突然崩塌。」

「可是……」

「你為何如此固執?」

面對不肯退讓的玲琳,辰宇似乎有些不耐。

「我明白你因為把虛弱的身體推給別人而心急,但現在你們彼此都很健康。既然互換就能健康,倒不如讓現狀維持得更久一些。」

「不!」

玲琳用更強烈的語氣反駁了他略帶不耐煩的話。

「鷲官長大人,您根本不懂。正因為現在健康……正因為這每一瞬間都珍貴得讓人心碎,我才更加心急如焚。」

為了壓抑顫抖的聲音,玲琳雙手在胸前緊緊握拳。

「越是珍惜此刻,就越是被逼近的死期灼燒心臟。就像眼睜睜看著沙金從有破洞的斗里不斷滑落,一次次回頭,無法移開目光。一想到自己還能這樣多久,還有幾天、幾刻,有時甚至喘不過氣。」

這是焦躁。

是焦躁與恐懼。

是她早已拋卻,卻在最近重新拾回的情緒。

因為與慧月相遇,她重新體會到撼動心靈的喜悅,卻也讓那些擾亂心神的負面情感一併復甦。

最近的自己,變得太軟弱了。

「您一定覺得我很愚蠢。可我已經無法坐視不管。為了剩下的珍貴時光,為了珍貴的人,我想為她做點什麼。也許明天,就再也見不到眼前的人。所以我想在今天、在現在,為她做些什麼。」

她聽說,只要有白幻露花,就能恢複慧月的氣。

慧月說過就算沒有也沒關係,可如果這味藥草對她有用,玲琳無論如何都要拿到。

因為,縫製同款衣裳、教她拉二胡,或許都已經來不及,可這花,今夜就能為她準備好。

不,只有今夜能準備好。

玲琳抬起頭,直視著辰宇。

「一旦回到原本的身體,被病痛纏身,我就再也不能留在雛宮。離別已經近在眼前。所以,她需要的、她渴望的,無論是什麼,我都想為她實現。哪怕只是一眼,我也想看到她開心的笑容。無論付出多麼愚蠢的代價,我都願意。」

被黃玲琳斬釘截鐵地一問,辰宇沉默了片刻。

(為了即將離別的人——無論是什麼。)

他定定地望著眼前的少女。

頂著雀斑、身形高挑的雛女體里,住著的是黃玲琳。

起初,他只覺得她是個有意思的女人。

和從前那個多愁善感的「朱慧月」判若兩人,面對野獸也面不改色,甘於清貧的倉庫生活,渾身透著一股奇特的氣質。

頂著健康的身體笑得鮮活,時不時做出些出人意料的舉動。

前一秒還透著異樣的凌厲,下一秒又在出人意料的地方顯得懵懂遲鈍。

和她說話,心情會自然而然地變得愉快,視線也無法從她身上移開——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這種感覺的?

即便如此,在通過雲嵐被黃景行敲打提醒之後,他本應刻意和她保持距離。

不,甚至談不上保持距離。

她本是雛女,自己不過是鷲官,原本就不該有什麼交集。

當她恢複那被譽為蝴蝶般的美貌,作為堯明的未婚妻端莊淺笑時,他看在眼裡,確實未曾有過一絲波瀾。

也就是說,只是接連發生了太多離奇的事,自己才破例不斷接觸言行異常的她,以至於把好奇心錯當成了執念。

他並不貪戀她。

理所當然,她是異母兄長的未婚妻。

他斷定那只是一時的心亂,本應就此平靜度日——本該是這樣。

可現實是,不知為何。

每當被她帶著雀斑的臉龐、眼神堅定地注視,他依舊會心神不寧。

每當看見她用健康的身體肆無忌憚地任性妄為,他就無法不在意。

五感會不由自主地變得敏銳,目光會不自覺追隨著她,確認她是否有異、是否身陷險境。

在海風之中,無意間聽見她坦白病情的那一刻,他竟下意識地動容。

身為武官,本應無論何時都保持淡然。

她總是隨性出現,笑得舒展,行事大膽。

哪怕替換解除數次,也會在意想不到的時刻再次出現,讓他隱隱覺得,這樣的時光會一直持續下去。

可如果相信她的話,這次的替換,必定是最後一次。

也許到了明天,就再也見不到了。

這個即將離別的人。

(她需要的、她渴望的,無論是什麼……)

辰宇明白,對黃玲琳而言,最重要的——甚至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的,是那位朋友。

因為每當身邊人對朱慧月以禮相待時,她都會露出無比開心的神情。

(哪怕只是一眼,也想看到她歡喜的模樣。)

這些細膩的心思,辰宇並非不懂。

為了珍視之人,去愛惜對方所珍視的一切。

他不是不明白。

就連之前在玲琳面前,他會下意識護著慧月、不讓人追逼,會擔心她的身體,辰宇自己也無法解釋為何會這麼做。

所以此刻,他依舊無法說清。

「——我只是說,不准你一個人夜裡上山。」

自己為何會說出這樣的話,連他自己也不清楚。

「若是有武官陪同,走到山腳一帶,還算得上是散步吧。」

「……!您是說……」

玲琳倒吸一口氣,隨即雙眼驟然發亮。

「鷲官長大人!謝謝您!」

「一旦開始下雨,就算是毛毛雨,也必須立刻返回。」

「是!」

望著精神滿滿應聲的少女,辰宇輕嘆一聲,拿起葯籃和鋤頭,跟在了她的身後。

(鷲官長大人肯放我一馬,真是幫了大忙了……)

玲琳一手舉著火把,快步走在山路上,同時向身後保駕護航的辰宇投去感激的目光。

以他恪盡職守的性子,當時大可以強行把她攔下,甚至把她的打算稟告給堯明等人。可他沒有這麼做。

就連她時日無多的秘密,他也體諒她,願意等到她自己想說的時機再公開。這份心意,她唯有感激。

也正因如此,玲琳才能像這樣,做最後一次任性的事。

(這一次,是真的、真的最後一次了。)

為朋友奔走、不帶侍女獨自在老家的地界上自由行走、前往充滿回憶的地方——一旦回到病弱的「黃玲琳」身體里,這些事就再也做不到了。

今夜採摘白幻露花,大概會成為她人生最後一段快樂的回憶。

「就是這裡。」

默默走了約半刻鐘,玲琳停下腳步,對辰宇微微一笑。

茂密山林里瀰漫著濃郁的草木氣息,風時不時拂動樹梢。

踏過枯枝,撥開兩旁伸出的灌木叢,眼前忽然出現一片開闊地。

火把照亮了這片如同草原般的空地,辰宇疑惑地皺起眉。

「這裡是……」

他會語塞,也情有可原。

這片地方樹木被砍伐一空,種著各式各樣的花草,中央還矗立著一塊巨石。

一眼就能看出是人工開闢出來的——而且,怎麼看都像是一座墓。

「是墓?在這麼偏僻的地方?」

玲琳只以微笑作答,把火把交給辰宇,立刻開始採花。

朦朧月色下,生長著數十種花草。

幾乎無人打理,雜草叢生,但能看出,原本是有人以墓為中心特意種下的。

多數花草還緊閉著花苞,只有一種形似鈴蘭的白色小花,頑強地綻放著。

「太好了……!開著花呢。我就知道它們在這裡。」

「你常來這裡?」

「嗯。這裡曾經是我的秘密基地。」

她隨口應著,連土一起把花挖起,小心翼翼放進葯籃。

等到采夠了足足可以煎藥五倍用量的花,玲琳才鬆了一口氣。

這樣一來,就能幫慧月恢複氣了。

「謝謝您,鷲官長大人。我們回去吧。」

抬頭望去,月亮又開始被烏雲籠罩。

「正如您所說,天氣不太穩了……呵呵,快樂的時光,真是轉瞬即逝啊。」

她盡量輕快地笑著,拍掉泥土站起身。

把這些花帶回去煎藥,解除替換就近在眼前了。

一旦恢複原本的模樣,她就要坦白病情,離開雛宮——那段如夢似幻的時光,就要走向終點。

(雖然不舍,但也到時候了。)

她暗自輕嘆,把鋤頭收進葯籃,一直默默看著這一切的辰宇忽然開口。

「……再稍微待一會兒也無妨。」

「嗯?」

「也就是說——」

不知為何,他的目光有些游移。

落在墓碑上後,他像是在找借口般說道:

「……至少,給墓上柱香、拜一拜的時間還是有的。」

「也是。」

他是體諒她的心情,才多給她一點時間吧。

玲琳把這番話當成體貼,輕聲低語,回頭望向沐浴在月光下的墓碑。

石塊巨大而光滑,卻早已布滿青苔,再加上夜色,關鍵的名字根本看不清。

但玲琳既沒有拂去青苔,也沒有讓辰宇用火把照亮,只是輕輕撫摸著石碑,微微一笑。

「……是啊。偶爾不來拜一拜,它也太可憐了。」

「是你認識的人的墓?」

「嗯,算是吧。」

可她只是跪下,卻沒有誠心祈禱的模樣,辰宇不禁微微歪頭,心生疑惑。

「在黃山的話……難道是你的至親?」

「唔……算不上至親。」

玲琳忍不住苦笑。

「要說的話,應該是我非常討厭的人吧。」

「非常討厭……?」

「是。所以我今天來過這裡的事,能不能請您替我保密?就當我是在別的地方採的夜光花。」

她笑著把話說死,辰宇沉默了。

他大概是困惑了。

他向來很少主動探聽別人的私事,所以此刻不知該如何接話。心裡在意是誰的墓,卻又不便多問。

雖然有些過意不去,玲琳還是決定抓住他這份笨拙,不再往下聊這個話題。

「不過,我還是念及舊情,來清理一下墓地的。灌木叢旁邊有個小水洞,裡面積著清水,我去舀點水來。」

她打算岔開話題,趁機離開原地。

她從辰宇手裡拿回火把,卻被他猛地叫住。

「水洞?不行。一旦發生塌方,那裡最先被埋。」

「哎?可是它並不深,只是崖壁淺淺凹進去一塊而已……」

「正因為這樣才更危險。」

辰宇丟下一句「我去」,搶回火把,取出皮質水囊。

對平日里一向淡然的他來說,這態度未免有些過度保護,玲琳忍不住苦笑。

「鷲官長大人,沒想到您這麼愛操心。」

「我沒有。」

「您就是有。在船上的時候,您也一直擔心慧月大人。」

她想起景彰等人追問時,辰宇不動聲色幫她們解圍的樣子。

那時候,他就已經知道替換和命不久矣的事。他是看不慣慧月被尖銳逼問,才出手庇護的吧。

慧月身邊的夥伴,越來越多了。

這份安心感,讓玲琳嘴角微微上揚。

「能看到鷲官長大人與慧月大人心意相通,我真的很高興。」

「……我並沒有。」

辰宇皺起眉,壓低聲音。

「我不覺得我和朱慧月心意相通。說實話,她的尖叫和情緒化的樣子,我其實很不擅長應付。」

「這……」

被他這麼乾脆地否定,玲琳困惑地皺起眉。

他是在害羞嗎?可這話也太不留情面了。

聽到有人否定感情豐富的慧月,她心裡不由得升起一絲反駁的念頭,但還沒等她深聊,辰宇已經迅速轉過身。

「我去取清水。你待在這裡別動。」

看這架勢,就算跟上去也會被他趕走。

玲琳輕嘆一聲,無奈地在墓旁坐下。

沒有火把,只能借著淡淡的月光,望著墓碑與四周。

「好久沒來了呢……」

能在最後來一趟,真好。不,真的算好嗎?

(對了,不過——)

她忽然看向墓碑右側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慢慢走近樹根。

(能特意來確認這裡,或許是件好事。)

她遲疑了片刻。

下定決心的玲琳,從身旁的葯籃里再次拿出鋤頭,借著月光開始挖樹根下的土。

慧月的身體確實有力氣,只揮了幾下鋤頭,泥土就被挖開,刃尖很快觸到堅硬的東西。

(說起來……小時候的我,只能挖這麼淺啊。)

她帶著自嘲的笑,清理掉多餘的土。

撥開泥土後,出現的是一個和她留在祠堂廂房裡一模一樣的桐木小箱。

——唉,明明本來想把它永遠埋在這裡的。

把那堆廢紙留在廂房,並非偶然。

玲琳一直都是這樣:把想藏起來的東西先混在廂房的雜物里,再找機會帶到這個從廂房連通的秘密基地,埋進土裡。

那些廢紙也本該被好好埋掉的。只是,當時還沒來得及去埋,就發起了高燒。

後來康復花了很久,又很快被安排和堯明見面,諸事繁忙,竟徹底忘了處理。

「嘿咻。」

她把沾滿泥土的箱子拖出來,掀開蓋子。

一瞬間,彷彿被封印的時光一同涌了出來,玲琳微微眯起眼。

(啊……)

好懷念。

可以在筆桿里藏信的機關筆;曾經很漂亮的蜻蜓翅膀;配色古怪卻莫名讓她喜歡的發繩;帶著華麗鏤空花紋的碎紙片;不小心弄髒的手帕。

還有——字跡稚嫩的手記。

這個箱子里,裝著玲琳為數不多的留戀與軟弱。

是被侍女們指責「不夠端莊」「靜秀大人不會喜歡這種東西」,卻依舊捨不得扔掉的物件。

或是相反,連被人看見丟棄的樣子都不願,只想徹底藏起來的東西。

小時候的玲琳,把這些統統收進箱子,埋進土裡。

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有寫過日記之類的東西。

「……只帶這些,應該可以吧。」

玲琳輕輕撫摸著早已陳舊的筆和發繩。

在後宮自己的房間里,還藏著慧月寫給她的信。

還有上街時吃的粽子葉、一起破案時用過的骰子等等。

最近的玲琳,寶物越來越多了。

只不過,她一直盡量只選小巧、可以隨身攜帶的東西。

其實她也想把和慧月的同款衣裳、和大家合奏過的樂器帶到「那邊」去,可終究沒有機會,大概就是命吧。

(足夠了。)

像是在告誡自己,玲琳輕輕按住胸口。

因為回憶,都在這裡。

(我,真是個幸福的人啊。)

她緊緊握了一下拳,再小心翼翼地把箱子里的東西用布包好,放進葯籃。

就在這時——

原本微弱地灑下月光的月亮,徹底被烏雲吞沒。

——滴答……

——滴答……滴答……

溫熱的水珠,落在玲琳的臉頰、手臂上。

雨點越來越密,化作了夜雨。

(雨……離得很近了。)

主動去打水的辰宇,揉著隱隱作痛的左臂,輕輕吐了口氣。

就算黃玲琳剛才笑得那麼落寞,也不該由著她慢悠悠掃墓,本該早點帶她往山腳移動才是。

可是——

(明明一向莽撞的她,忽然變得這麼懂事,心裡反而不是滋味。)

每次看見她強顏歡笑,辰宇就坐立難安,總會做出不像自己的舉動。

比方說,像現在這樣,在暴雨將至的夜晚,靠近這種危險的水洞。

(確實不算深。)

水洞就在灌木叢邊上。再往裡似乎有小溪,一部分水滲到了這裡,側耳能聽見潺潺流水。

正如玲琳所說,洞穴本身很淺,只要往洞口走幾步,就能輕鬆夠到地上的水窪。打水這種事,一瞬間就能完成。

可是,濕漉漉的地面、隨時可能坍塌的鬆軟泥土、還有那像張開嘴靜靜等候的空洞——這一切,都無可避免地勾起了辰宇的一段記憶。

(真沒出息。都多少年了。)

辰宇像是要把回憶甩開似的短促呼氣,將火把湊近地面。

——啪嗒。

火星在空中揚起金色的碎屑,划過視線,一段畫面猛地撞進辰宇腦海。

『謝恩!你竟敢……你這個廢物!』

耀眼的金色,如同烈火般粗暴的聲音。

『我告訴你,沒人需要你。你這種人,根本不配存在!』

刺耳的尖叫,飛濺的、鮮紅的血。

也正因如此,辰宇一直很怕朱慧月那種尖銳的女聲。

因為那是背叛的象徵。

『是他。』

當然,就算是語氣平和的男聲,也絕不代表真誠。

『他才是——』

如同雨水從泥土裡一點點滲出來,那些無論怎麼驅趕都揮之不去的記憶,辰宇皺緊眉,拚命壓下去。

果然,雨天最是不祥。尤其是夜裡山裡的雨。

(儘快下山。)

他下定決心,彎下身,迅速將水袋灌滿。

因為只有臉探進了洞穴里,本該立刻就能察覺的異常聲響,竟遲了片刻才傳入耳中。

——滴答。

是雨聲。

「…………!」

辰宇猛地起身,快步返回原地。

就這麼一會兒,雨點已經變成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他對著正慌忙把布包放進葯籃的玲琳高聲喊道:

「下雨了!趁雨勢變大,趕緊往遠離溪流的地方撤!」

「是、是!」

若是暴雨,留在樹木稀疏的墓地附近或許更安全,但這裡離溪流太近,渾身濕透待下去只會凍得動彈不得。

就算她曾經連丹關的險山都能翻越,可土質穩固的山和雨天隨時可能塌方的山,危險程度完全不同。

辰宇告訴她,盡量往靠近山腳、坡度平緩的地方走,隨即從玲琳手裡拿過葯籃,轉身沿原路返回。

「對不起,都怪我剛才耽擱太久。」

「……不,是我太慢了。」

對身後滿是歉意的少女,辰宇只簡短應道。

明明玲琳本來就想立刻下山,捨不得這「最後片刻」的人,反而是他自己。

「這邊。」

避開陡峭坡面,小心走在已經開始泥濘的路上。

留意地面是否有細小裂痕、樹根或岩石是否鬆動、濁水是否突然開始奔流。

辰宇動用那雙即便在黑夜也能清晰視物、被人譽為鷹目的青瞳,全力確保安全。

嘩啦啦啦啦——!

可彷彿在嘲笑他的努力,雨勢瞬間暴漲。

(可惡,麻煩透了。)

傾盆大雨在黑暗中拉出白茫茫的雨線,終於徹底澆滅了火把。

事到如今,與其遠離溪流,不如先停下找地方躲避——

吱——嘎。

就在辰宇微微遲疑的瞬間。

雨聲之中,遠遠從頭頂上方,傳來一聲低沉的斷裂聲。

「……啊。」

玲琳應該也察覺到了危險,氣息一滯。

鼻腔里充斥著冰冷的泥土腥氣。

辰宇的動作快如閃電。

「躲開!」

他猛地將少女一把推開。

僅僅一瞬之後——

轟——!

伴隨著震徹腹部的悶響,大量土石朝著兩人轟然砸下!

「鷲官長……!」

就算已經被推開,玲琳依舊被翻湧的泥土吞沒,聲音戛然而止。

而為了推開她,縱身衝到塌方正中央的辰宇,更是不言而喻。

「唔……——」

視線搖晃,他跟著暗下來的坡面一同往下滑墜。

耳邊是持續不斷的轟鳴。

石塊與樹枝相撞、斷裂、飛濺,泥土狠狠砸落的聲音。

潮濕的土味擠進肺里,泥水黏在喉嚨,無法呼吸。

後背與胸口被重壓包裹,黑暗愈發濃重。

眨眼之間,辰宇全身都被土石困住。

「——……大人!……大人!」

隔著濕土與岩石,傳來玲琳悶聲的呼喊。

被泥土四面圍困,他早已分不清天地,但聲音傳來的方嚮應該是上方。這麼說來,辰宇應該是仰面被埋。

「我馬上救您出來!」

他立刻明白她平安無事,可同時又在心裡大喊,太危險了,別過來。

(別過來。我自己能出去。)

他咬緊牙關,手臂發力,迅速確認全身狀況。

腿腳和頭部像是受了撞擊,但沒有重傷。情急之下舉起的葯籃雖然被沖走,卻多少緩衝了土石的衝擊力。

只是,下意識護著頭舉起的左臂,被岩石狠狠砸中,劃開了一道不淺的傷口。

巧的是,位置和過去受過的舊傷一模一樣。他心裡泛起一陣苦笑,人在危急時刻的動作總是如此相似。

但諷刺的是,砸在手臂上的石頭,恰好在泥土間留出了一點空隙,讓他在地底還能勉強呼吸。

意識也還算清醒。雖說全身被埋,但聲音還能傳出去,說明埋得不算太深。

只要用手臂衝破土層,立刻就能脫困——

「咕……」

可是吸飽雨水的泥土,即便只有薄薄一層,也重得像沙袋。

更何況土石里夾雜著大大小小的岩石,彼此卡死,要移開極為困難。

就算強行搬動石塊,隨之而來的只會是泥土從縫隙湧入。

一旦貿然挪動臉前的石頭,濕土就會

封住口鼻,這次是真的會窒息。

「鷲官長大人!您沒事吧?告訴我您在哪裡!請出聲回應我!」

玲琳的聲音漸漸靠近。

她似乎正小心翼翼地在泥土上爬行,想確定辰宇的位置。

火把早已被沖走,連月光都被雨雲遮蔽,她只能依靠聲音尋找。

「鷲官長大人!」

「我在這。」

「——……!我聽到了!」

這一聲回應,終於傳到了她耳中。

「鷲官長大人!您還能說話嗎?」

「……能。但是」

辰宇簡短回答,閉上了嘴。

現在還勉強能呼吸。

可被四面泥土封住,再拖下去,氧氣很快就會耗盡。

「必須在我還撐得住的時候,把周圍的土和石頭清掉。」

「抱歉,拜託你了。」

「您千萬別這麼說。」

瞬間判斷出狀況的少女十分可靠,可沾滿泥漿的岩石太過沉重,憑她的力氣很難挪動。

「請……請您等一下。這種石頭,我馬上……」

能聽見她一次次拚命使力,可石塊紋絲不動。

就算辰宇在裡面用手臂撐著,也是一樣。

「啊、泥土……怎麼辦……該怎麼辦……」

難得地,玲琳慌了神。

必須移開岩石,可夜裡視線不清,一旦挪得不夠徹底,湧入的泥土反而會封住他的嘴。

手邊沒有像樣的工具,可等喊來救援也已經來不及。

在這爭分奪秒的情況下,她一時不知該如何決斷。

「鷲官長大人!請您一定要撐住!拜託您,就算是呻吟也好,十聲里應我一聲就好,千萬不要失去意識!」

撥開嘴邊的泥土需要時間,聲音是最重要的線索。

這一點辰宇也明白。

可是,

「鷲官長大人!您聽得見嗎?」

「嗯。」

「您臉旁的岩石不能一次性全部移開,那樣反而危險。要先打通空氣通道……我現在去找東西。鷲官長大人!您聽得見嗎?」

「嗯……」

聲音漸漸變得遙遠。

不,是辰宇的意識正在遠去。

左臂出血量應該不小。地底殘留的空氣潮濕又稀薄。

更重要的是——

(我聽見雨聲了。)

隔著泥土傳來的,沉重的雨聲。

(這裡……又黑又窄。)

令人動彈不得的狹窄黑暗。

毫不留情地喚醒了他深埋心底的記憶。

(我討厭這裡。)

一片漆黑。到處都是。

遠處,彷彿聽見了母親的聲音。

那帶著怒火的尖叫。

『謝恩!』

不對。我的名字,不是這種異國腔調。

『辰宇。你真的,覺得這樣就好嗎?』

是啊,可就算換成了這裡的名字,我也從來沒有真正融入過。

(……受夠了。)

為了逃離黑暗,辰宇緩緩閉上了眼睛。

如果睜眼閉眼都是一片漆黑,那不如主動沉入自己意志帶來的黑暗,還稍微好受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