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 / 180 · 我是不才惡女 ~雛宮蝶鼠互換傳~ 11

第7章 玲琳,查明

幾乎就在慧月她們與景彰他們會合的同一時間。

依舊扮作雜役模樣的玲琳,拿著水桶和抹布,裝作打掃的樣子,正迅速地在樓內展開搜索。

由於宴會提前,慧月她們在大約一刻鐘前被匆忙從倉庫趕了出來。趁著這陣混亂,玲琳也扮作雜役回到了樓內。

她一直警惕著別被人發現,但實際上,無論是保鏢、妓女還是雜役,都在為突然提前的宴會忙得不可開交,根本無暇顧及匆匆忙碌的雜役。

多虧那些麻煩的保鏢們為了警戒都聚集到了宴會廳,搜查進展順利,剩下沒搜的就只有主樓內的浴室和高樓上的宴會廳了。

雖說如此,可到目前為止一直都毫無收穫,就連一向沉著的玲琳也十分焦急。

(既沒找到存放處,也沒發現從哪裡採購原料調配的跡象。藏得可真夠巧妙的。真能把毒品藏得這麼好嗎?)

另一件讓玲琳在意的事,是一直沒看到妓女們服用贅瑠的樣子。

既然有妓女出現中毒癥狀,就肯定在某個地方服用了贅瑠,可卻從未抓到過她們鬼鬼祟祟地喝酒或吃東西的場景。

(到底是怎麼……)

最後剩下的地方,去高樓或者浴室,能解開這個謎團嗎?

(慧月大人她們在宴會廳。我還是去搜查浴室吧)

玲琳重新下定決心,朝著名為「瑤池」的大浴場走去。

這是天香閣被宰因買下後改成西國風的蒸汽浴室。

或許是因為需要大量的水和柴火,它被設置在主樓的一樓,還與天花的房間相鄰。

(看守……哎呀,還在呢)

在拐過走廊轉角前,玲琳貼著牆壁,偷偷觀察瑤池的情況。

入口前站著兩個壯實的保鏢。就連天花居室前的保鏢都被調去守護賽因了,在這種情況下還不鬆懈警戒,看來瑤池被守得相當嚴密。

也就是說,這個浴室對天香閣來說是最重要的地方。

(裝作打掃進去……不行,已經被趕出來了。這麼看來,還是只能正面打倒那兩個人)

玲琳一邊仔細觀察著兩人,一邊思索對策。

要是能抓住破綻,用防身術打倒他們嗎?

但兩人都帶著劍,還警惕著周圍。

此外,前面那個光頭男子腰間掛著鉦,很是棘手。

一旦有變故,他肯定會大聲敲響鉦,把樓里其他的打手都招來。

要是人數增多,不是武人的玲琳想要控制局面就難了。

(可惡,要是慧月大人的身體,踢腿和手刀的威力應該會比平時更大……不行,不行啊玲琳。正因為這是慧月大人的身體,才更要小心,不能受傷)

既然排除了近身戰鬥,那就只能想辦法把那兩個人引到別的地方去。

玲琳故意繞到與浴室相反一側的走廊,把院子里的石頭裝進清掃用的桶里,用手帕綁在欄杆高處。她在手帕上割了個小口子,讓它看起來馬上就要斷開。

這樣一來,過不了多久,手帕就會承受不住重量斷開,桶里的石頭就會嘩啦嘩啦地滾落下來。

看來口子割得恰到好處,就在玲琳回到原來的位置不久後——

——嘩啦嘩啦!

桶發出很大的聲響掉了下來。

「什麼聲音?」

「是那邊。我去看看」

保鏢們立刻有了反應。

不過他們似乎也很謹慎,離開浴室門口去查看聲音來源的只有離得近的那一個。

(啊,真可惜)

玲琳咬牙切齒,但對方的戰鬥力減半也是好事。

留在浴室前的那個保鏢,雖然掛著召集用的鉦很麻煩,但此時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同伴去的方向。

要是悄悄靠近,從背後襲擊,應該能把他打倒。

(請再朝那邊看一會兒……)

玲琳輕輕放輕腳步,正要從轉角出去,卻看到走廊盡頭的男子突然轉過頭來。

「……什麼人?」

(糟了!)

玲琳趕緊縮回頭,但已經和對方對上了眼。

(先撤退——!)

和保鏢之間還有一段距離。要是全力奔跑,應該能逃走。

下定決心的玲琳猛地轉身向來時的方向跑去,卻——

「呀」

突然一頭撞進了什麼東西里,發出了壓抑的慘叫。

「安靜點」

玲琳急忙想直起身子,卻被對方抓住一隻手臂,一隻大手捂住了她的嘴。

「——……!」

玲琳剛要掙扎,卻覺得這低沉平淡的聲音有些耳熟,便眨了眨眼。

「是……」

在昏暗的走廊里,玲琳獃獃地看著眼前高大的身影,終於認出了對方的身份。

雖然對方穿著像西國人一樣的白色長袍,還戴著頭巾,但這雙藍色眼睛的主人是——

(鷲官長大人!? )

以洗手為由輕鬆甩開女人的辰宇,從高樓順著樓梯下來,正朝著主樓靠近。

如果之前炎術傳來的消息沒錯,黃玲琳她們還沒搜查的地方就只有酒窖、香堂、浴室和宴會廳這四處。

高樓里有景彰他們,要是要先排查,就只剩下主樓和住宿樓的三處了。

他之所以先去浴室,是因為一進妓樓,就感覺有股濕氣纏在身上,讓他很不舒服。雖說妓樓大多都有澡堂,但濕度這麼高就有些異常了。

景彰和納迪爾似乎不太在意,但在寒冷的玄家北領長大的辰宇卻覺得很不舒服。出於職業習慣,他知道這種違和感和不適感往往是某種警報,所以決定先去檢查浴室。

(聽說這裡保鏢很多,但怎麼這麼安靜。都去守護宰因了嗎?)

偶爾在走廊上遇到保鏢,辰宇就裝作客人躲開。

他本以為會有更多保鏢,結果走到主樓走廊也只碰到了四個人。

他們都在拚命搬著大箱子,喊著「這是宰因大人的賞賜!」「去幫小廝的忙。悄悄搬過去!」之類的話,說不定就算辰宇沒喬裝打扮,他們也沒空管他。

(浴室,就在前面吧)

主樓一樓設有天花專用的居室和浴室。

連接高樓與主樓的迴廊上,果然還留著保鏢。辰宇裝作樓里迷路的客人,靠近他們,用藏在袖中的劍猛地一擊,將他們打昏。的確,從隱藏武器這點來說,西國的長袍很是便利。

他迅速穿過寂靜的迴廊,來到點著燭台的主樓走廊。

浴室入口似乎在對面,要進去得繞著走廊轉一圈。

剛轉過第一個拐角,辰宇就看到前方有個形跡可疑的女人貼著牆。

從打扮能看出是個雜役,但她連清潔工具都沒拿,正專註地往拐角另一邊窺探。

不久,對面走廊傳來「嘩啦啦」的聲響,女人輕輕握了下拳。

(那是……)

辰宇立刻認出了她的身份。

她身材高挑,姿態優雅。此刻她背對著這邊,不過要是她回頭,肯定能看到那張布滿雀斑的臉。

朱慧月——不,是和她替換的黃玲琳。

她似乎太過專註,只顧盯著前方,完全沒注意到有人從後面靠近。

辰宇習慣性地斂去腳步聲和氣息,迅速繞到玲琳身後。

「呀!」

只見她猛地從拐角處縮回腦袋,停頓一拍後突然回頭,臉一下子埋進了辰宇懷裡。

她沒有像千金小姐那樣因驚嚇而愣住,而是立刻繃緊手臂,擺出戰鬥架勢,辰宇也當機立斷地行動起來。

「安靜點。」

聽到這低語,玲琳倒吸一口氣,抬頭看向辰宇。

「鷲……」

她大概是想喊「鷲官長大人」吧。畢竟她不可能親昵地叫出辰宇的名字。

她那滿是驚訝的雙眼直直地盯著辰宇。

辰宇心想,好久沒被她這樣直直地注視了。

「你……你怎麼會在這兒?」

「如你所知,敵人行動提前了。所以我們也提前一天行動。殿下和景彰閣下在宴會廳。」

辰宇調整情緒,輕聲簡潔地回答了她的問題。

這時,拐角另一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應該是浴室配備的保鏢。

辰宇微微做好防備,手搭在長袍袖中藏著的劍柄上,然而玲琳卻輕聲制止了他。

「不行,對方帶著鉦。」

原來她是擔心還沒解決對方,鉦就響起來,招來同伴,讓潛入調查功虧一簣。

「為了不引起懷疑,我們統一一下說辭。」

如果兩人在這兒一起逃跑,肯定會引起保鏢懷疑。

玲琳似乎決定留在原地,編好借口騙過保鏢,她焦急地開口:「等等哦。我現在想想說辭。嗯……雜役和西國公子在一起不被懷疑的理由……嗯……」

雖然她很努力,但情況太過複雜,又心急如焚,一時想不出借口。

想來也是,這丫頭騙敵人很在行,在自己人面前撒謊卻笨嘴拙舌。

辰宇輕嘆一口氣,猛地將她壓在牆上。

「假意反抗一下。」

「啊?」

辰宇把她抵在牆上。

「你……你要幹什麼?」

她慌亂地想推開辰宇,但辰宇輕易地壓制住了她。

這時,光頭保鏢終於轉過拐角走了過來。

「喲喲,我還以為怎麼回事呢——」

保鏢原本警惕的神情,看到「西國客人壓著女人」的場景後,無奈地聳了聳肩,調侃道:「客人,您這可讓人頭疼啊。住宿樓在那邊,那邊。真是的,外國人不管在哪兒都這麼猴急。」

這時,玲琳似乎明白了辰宇的意圖。

她猛地挺直脊背,儘力配合起來。

「客……客人,請您住手啊!」

(這語氣太生硬了)

明明不該笑的,可辰宇嘴角還是忍不住抽動,微微別過臉。

不知玲琳如何理解辰宇的反應,她突然劇烈掙紮起來,大聲叫嚷:「啊,不……不要啊!放開我!放開我啊!」

(這次太過火了)

大概是重現了過去扮演「朱慧月」時情緒化的樣子。

雖然很有臨場感,但她的表演方式太少,在這種場合顯得用力過猛,很不協調。

「嗯?你不是妓女,是雜役啊?」

本來辰宇壓著她能藏住身形,可玲琳大幅度地手腳亂動,雜役的衣服從辰宇的長袍下露了出來。

保鏢滿臉狐疑,走上前想拉開辰宇。

「客人,要是對雜役動手,得另加費用——」

保鏢剛把手搭在辰宇肩上,辰宇就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轉身狠狠擊中他的喉嚨。

「……呃!」

男人被擊中要害,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癱倒在地。

辰宇迅速扶住他的身體,輕輕放到地上。玲琳見狀,小聲歡呼:「哇!」

「不愧是鷲官長大人。突然被您壓上來,說實話,我一瞬間還以為您被慧月大人的美色迷昏頭了呢。」

「……可惜,我不是那種人。」

「是啊。那放心吧,再解決一個!」

面對皺著眉頭的辰宇,玲琳開朗地宣布。

「我來分散他的注意力,鷲官長大人,拜託您了!」

話音剛落,她就伸手到領口,輕輕解開了上衣。

「喂!」

辰宇吃了一驚,就在這時,另一個聽到玲琳慘叫的保鏢從對面走廊折返回來。

「喂,那邊有個奇怪的桶倒了。這邊的慘叫是怎麼回事?」

「救命啊!這位西國客人太無禮了!還把來阻止他的保鏢先生也打了!」

玲琳扯著嗓子大喊,在辰宇聽來有些誇張,她還使勁抱住保鏢。

她這一招很厲害,抱住保鏢手臂的同時巧妙地限制了他的行動。

「喂,放開!我們可不是來保護雜役的——」

保鏢不耐煩地想甩開她,但話還沒說完。

當然,是因為辰宇迅速轉身,用力踢中了男人的喉嚨。

「呃……」

男人悶哼一聲,被撞到牆上,然後緩緩滑落到地上。玲琳再次開心地雙手合十。

「不愧是您。」

兩人毫不猶豫地朝著失去保鏢的浴室——瑤池走去。

但當玲琳伸手碰到門時,她突然回過神,轉頭看向辰宇。

「對了,浴室里可能有裸身的女人,我一個人進去就行。」

「身為武官,會因為顧慮嫌疑人的羞恥心而猶豫要不要進去抓捕嗎?」

辰宇無奈地回應這個體貼過頭的丫頭。

「總之,我可不是初出茅廬,不會對裸體大驚小怪。」

「是……是這樣啊……失禮了。」

玲琳尷尬地縮了縮脖子,匆匆衝進浴室。

看著她的背影,辰宇面無表情地補了一句:「喂,把衣服整理好。」

接下來,場景來到瑤池內部。

(這房間分隔得真精細啊)

本以為馬上就能看到浴室,沒想到首先出現的是個狹小的房間,裡面只有屏風、凳子和脫衣架,玲琳有些失望。

看到門上掛著「換衣室」的牌子,原來這裡是脫衣的地方。

裡面小門上刻著「溫息堂」三個字,玲琳和辰宇彎腰走進房間,以為這就是浴室,可裡面沒人,昏暗的石板地面四角只放著幾個小湯壺。

湯壺裡的水沒什麼奇怪的氣味,看來只是用來給房間取暖的。

這個比換衣室稍暖和的房間,大概是正式進入蒸汽浴室前讓身體適應的地方。

這時,玲琳和辰宇隱約聽到從「湯霧室」那扇刻著字的門後傳來模糊的女人聲音,兩人對視一眼。

通往湯霧室的門特別小,還包著皮革,大概是為了防止蒸汽泄漏,隔音效果也特別好。

但兩人仔細聽了一會兒,確實聽到女人的笑聲。

沒有男人的聲音,看來不是在接待客人,而是女人們在裡面休閑放鬆。

「……好像有幾位妓女在洗澡。剛才,幾位上級妓女在天花姐的勸說下去了瑤池,應該就是她們。聽說西國人習慣在浴室里待很久。」

玲琳一邊解釋,一邊感慨,從更衣室的衝突到現在,好像才過了沒多久。

聽了琴瑤驚人的告白,被關進倉庫,好不容易逃出來,沒想到霸香宴又提前一天,事情一件接一件,感覺像過了好幾天。

「只有那幾個人嗎?那就打暈她們,趁機進去搜查。」

「好。不過,下手盡量輕點——」

玲琳和辰宇商量著,小心翼翼地伸手推門。門剛推開一條縫,一縷蒸汽漏出來,玲琳立刻捂住辰宇的嘴。

「你幹什麼?」

「這蒸汽不能吸。有股淡淡的桂皮香味。」

原本漫不經心的辰宇,聽到玲琳的話,臉色變得凝重起來。

那是贅瑠特有的香甜氣味。

也就是說,很有可能「湯霧室」里正在製造贅瑠。

「原來不是直接購買成品儲存啊。」

「看來是只採購原料,在這裡調配。有蒸汽說明正在提取成分。」

贅瑠一般是和酒混合飲用,但吸入製造過程中的蒸汽,也可能攝入其成分。

「沒想到浴室真的『中彩』了。」

辰宇撥開玲琳的手,輕聲嘟囔。

「仔細想想,這裡水和火都很充足,確實是製造的絕佳場所。和廚房一樣,本就該優先考慮這裡的。即便守衛森嚴,也不會讓人覺得違和。」

「不過,運送原料應該很不方便。主樓離各個門都遠,而且這麼小的門,不可能大量運進原料夜光花。」

玲琳手托臉頰思考了一會兒,很快搖了搖頭,調整思緒。

「不管怎樣,如果裡面是蒸汽浴室,那裡面應該有天窗或者窗戶用來散蒸汽。進去後立刻打破窗戶,讓蒸汽散出去。在此之前,為保險起見,先這樣。」

玲琳回到溫息堂的湯壺旁,把旁邊堆著的煤炭敲碎,用自己的毛巾包了一半,又用辰宇的頭巾包了另一半,像面紗一樣纏在臉上,遮住口鼻。

「煤炭能吸附大部分毒氣。」

辰宇點頭示意,迅速從那扇小門鑽了進去。

他環顧一圈,從懷裡掏出短刀,立刻朝窗戶擲去。

「嘩啦!」

那扇奢侈地用了玻璃的窗戶輕易被打破,狹小室內積聚的蒸汽瞬間向外飄散。

「呀啊!」

「怎麼回事!? 」

裡面的妓女們被聲響驚到,發出尖叫。

隨著蒸汽逐漸消散,她們似乎終於看清了辰宇,接著又看到了跟進來的玲琳,驚恐地往後退,靠在牆上。

「為……為什麼客人這個時候來!? 」

「怎麼雜役也進瑤池了。」

玲琳也看清了妓女們的臉。

只見兩個只穿著內衣在蒸汽浴室的女人,一個是愛哭鼻子讓人印象深刻的,另一個是頭髮捲曲的。

果然是琴瑤身邊的柳煙和玉兒。

(看起來比之前清醒多了呢)

在更衣室和清佳、慧月等人起衝突時,她們情緒激動,時而又茫然呆坐,狀態很不穩定。

可現在,至少能穩穩地站著,直視這邊。

難道是在這瑤池裡吸入蒸汽,緩緩攝取了毒品,從而緩解了戒斷癥狀?

「剛才是你們打破窗戶的?」

「幹什麼啊,這樣蒸汽都跑了。」

彷彿印證了玲琳的猜測,兩人看著不斷散去的蒸汽,臉色變得煞白。

緊接著,柳煙突然大喊起來。

「要是這蘑菇乾死了,你們怎麼賠我!」

「蘑菇……?」

為什麼提到蘑菇?

就在玲琳等人疑惑時,柳煙她們像要護住什麼似的,緊緊貼在牆上。

「啊,怎麼辦!」

「幹了就完了!」

她們瘋狂地抓著牆壁,一邊大喊大叫,還時不時抓狂地扯自己的頭髮。

「你們在說什麼?」

辰宇皺著眉頭,伸手拉開玉兒,這時玲琳才看清浴室牆壁上的東西。

那面貼著精美西式陶瓦的牆,有一塊被揭開,露出裡面的木材,上面密密麻麻長滿了像褶子一樣的東西。

看起來像泛著青黑色光的苔蘚,那是——

「難……難道是贅瑠的原料……?」

並非神秘的夜光花。

原來是那些菌絲蔓延、侵蝕著潮濕木材的黑蘑菇。

原來這就是贅瑠的真面目。

「你說贅瑠?」

「你知道贅瑠?」

兩人突然對這個名字有了反應,滿臉好奇地看著玲琳。

她們眨了眨眼,像孩子一樣歪著頭。

「咦?你們是一夥的?」

「你們來這兒幹什麼?」

這兩人明明對戴著面紗、還打破窗戶的他們有所懷疑,反應卻很遲鈍,也沒有緊迫感。

看來贅瑠已經嚴重侵蝕了她們的思考能力。

辰宇立刻擺好架勢,想打暈柳煙她們,玲琳卻攔住他,大聲說道:

「我們是……」

與其自己摸索,不如從她們嘴裡問出情況來得快。

「是天花姐讓我們來的。我們是新來的,想了解這裡的情況。她說蒸汽悶太多不好,讓我們把窗戶打破。」

「啊,這樣啊。」

「但也別突然就打破嘛,嚇我一跳。」

果然,儘管理由很牽強,柳煙她們還是輕易相信了。

「真的呀!而且,另一個還是男的,還穿著長袍!」

「我還以為是迷路的客人呢。還是個很可疑的客人。哈哈哈哈!」

她們一邊說著,一邊用手裡的刮刀敲著小壺,笑得前仰後合。

「嘿,有那麼一瞬間,我還著急是不是得在這兒接客了呢。」

「哎呀,我還啥都沒打扮呢!哈哈哈哈!」

「請問,您是柳煙,這位是玉兒吧。麻煩告訴我,你們在這裡做什麼好嗎?」

這兩個妓女只顧著笑得打滾,完全不配合。

玲琳湊近詢問,她們卻突然變臉,惡狠狠地提高音量:

「要叫『柳煙姐』『玉兒姐』!」

「沒教養的雜役!聽見沒!」

「實在不好意思,柳煙姐、玉兒姐。能請您指導一下我這個不懂事的雜役嗎?」

看來她們處於迷醉狀態,情緒變化極快。

玲琳小心翼翼地搭話,兩人立刻又露出和善的表情,把手裡的刮刀和小壺遞給玲琳。

「很簡單啦。把這牆壁里長的蘑菇,按要求的量刮下來,拿到隔壁的爐室煮,就能煮出贅瑠。用酒稀釋,再加上金箔和花瓣裝飾,就成了寶酒。今天就我們倆值班,能盡情品嘗呢,呵呵。」

「等等,等等。你剛來妓樓就被送到瑤池了,對吧?」

玉兒突然一臉關切,拍了拍玲琳的肩膀。

「挺不容易的呢,真可憐。先別刮那些還沒長好的蘑菇。只要颳了這個,之後就能享受啦。」

聽到這番輕易透露的內情,玲琳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原來……是這樣啊……」

這西式蒸汽浴室。

在這號稱不夜城的妓樓,無論晝夜都燒著熱水,能在昏暗的空間里一直保持濕度。

所用木材是謝爾巴的特產,連國旗上都有描繪。如果是從事海運業的宰因,運些木材進來根本不會引人懷疑,更何況是作為妓樓的「建材」。

難怪一直找不到原料和種植原料的田地。

他們把菌絲植入木材後再出口,進入金領後才「當作原料」使用。

原來他們不是在大片田地里種植夜光花,而是實實在在地把妓樓當成了菌床。

玲琳咬了咬嘴唇,從柳煙她們手裡拿過刮刀,扔在地上。

「柳煙姐、玉兒姐,別幹了。製造毒品可不行。」

「啊?」

「你們坦誠相告,我也實話實說。這妓樓很快會因製造毒品被查。你們也會接受調查。要是你們徹底戒掉贅瑠,積極作證,說不定能從輕處理。」

「啊?啊……?」

兩人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驚得目瞪口呆。

「怎麼突然說這個……我不太明白。但違抗天花姐的命令可不行。我們受了天花姐的恩呢。」

「而且,戒掉贅瑠,我們會死的!」

「哪有這種事——」

玲琳正想進一步勸說,湯霧室深處傳來「咔嗒」一聲。

一看,聲音來自一扇刻著「爐室」字樣的小門。

從隔壁那個據說正在從蘑菇里提取贅瑠、燒柴的小房間里,彎著腰走出一個人。

辰宇迅速做好防備,玲琳在旁邊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春桃姐……?」

因為來的人是熟人——春桃。

(對了,剛才春桃姐也是往瑤池這邊來的)

她愛慕琴瑤,簡直是痴迷到了極點。

春桃眼神飄忽,環顧四周。

「剛才聽到動靜……怎麼回事……?」

她的語氣像是被熱氣熏暈了一樣。不,不是像,她額頭沁著汗,衣服濕漉漉地貼在身上,臉頰泛紅,腳步也晃晃悠悠。

這是因為在炎熱的爐室里待久了,還是因為生病發燒,又或者是——被贅瑠侵蝕了?

(吸入贅瑠會引發嚴重高燒)

春桃看到玲琳和辰宇,茫然地嘟囔著:

「咦,琳琳?還有……怎麼有客人在這兒?」

她雖然好奇地歪著頭,但並沒有警惕的樣子,看來她的思考能力也被贅瑠侵蝕了。

玲琳一邊觀察她的狀態,一邊小心翼翼地開口:

「春桃姐,您在爐室幫忙提取贅瑠、製造毒品,對吧?我是來阻止您的。」

「啊……是嗎?」

春桃迷迷糊糊地反問。

看著她茫然的表情,玲琳忍不住抓住她的肩膀。

「春桃姐,提取過程中,比採摘時更容易吸入贅瑠成分。您現在的行為非常危險。」

「啊……?什麼?別講這麼難懂的話。」

「春桃姐,煮這些蘑菇很危險。不能製造毒品,會傷害別人,也會傷害自己。」

「危險……傷害……?沒這回事。」

春桃疑惑地看著玲琳,緩緩搖了搖頭。

「因為這是治療……」

「治療?」

柳煙一把推開驚訝的玲琳,跟春桃搭話。

「沒錯。春桃,你後來感覺怎麼樣?」

「可憐的孩子,你又複發了嗎?」

玉兒說話雖然含糊,但語氣很親切。

對了,春桃在淪為雜役之前也是妓女。

也就是說,她們雖然等級不同,但不久前還是同行。

「唉。不過,多虧了這個……疹子好像消了很多……」

「那就好。發燒雖然難受,但能趕走病魔,堅持住。」

「哎呀,贅瑠真是妓女的救星啊!對吧?」

「唉……也得感謝允許我來瑤池的琴瑤姐……」

看著這三人像患難與共的夥伴一樣交談,玲琳突然想到一種可能。

疹子消退。發燒趕走病魔。妓女的救星。

還有,當她告訴琴瑤「可以戒掉贅瑠」時,琴瑤突然冷淡下來,說「來不及了」。

身為妓女,卻總是把脖子和手腳遮得嚴嚴實實。

如果撥開頭髮,耳垂下方隱約能看到——

(難道……)

高傲的琴瑤沾染毒品、深陷其中的原因。

玲琳倒吸一口涼氣,猛地抓住春桃的胳膊,捲起她的袖子。

「幹什麼……?」

「這是……這些疹子是……」

雖然光線昏暗看不太清,但春桃的手掌和被袖子遮住的胳膊上,零星分布著紅色的疹子。

「啊,這個?」

春桃溫柔地笑了笑。

「最近又複發了,但照這樣下去,會好很多的……」

「……!」

玲琳倒吸一口涼氣,這時柳煙和玉兒探出頭,越過她的肩膀,輕輕撫摸著春桃的頭。

「真棒呀,疹子幾乎都看不見啦。」

「戒掉贅瑠很快就會複發,這確實挺麻煩的。不過,到時候再來瑤池就好啦!」

聽到玉兒笑著說出這番話,玲琳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喉嚨深處湧起。

——戒掉贅瑠很快就會複發。

玲琳再也忍不住,抓起地上的小壺和刮刀,從浴室沖了出去。

「喂,你去哪兒?」

「去納迪爾殿下和小兄長那裡!鷲官長大人,請您看住那三個人,把她們帶到浴室外面!」

玲琳簡短地回應了辰宇的詢問。

因為,如果她所想到的事情是真的,那她一刻都沒法再等下去。

(像清佳一樣有潔癖的琴瑤,為什麼會沾染贅瑠呢。要說她只是為了尋求快感,怎麼想都覺得不對勁……!)

她一直都沒察覺到琴瑤真正的痛苦。

琴瑤並非只是為了追求快感才沉溺於贅瑠。

(琴瑤姐……!)

玲琳火急火燎地穿過連接主樓和高樓的迴廊,朝著宴會場地所在的樓梯飛奔而去。

她想著,納迪爾他們很快就要開始抓捕涉毒人員了,在此之前,一定要把琴瑤的情況說清楚。

因為她覺得,琴瑤理應得到酌情處理——。

另一方面,在高樓頂層的宴會廳上,舞台之上正發生著這樣的事。

(你能看見嗎,琴瑤?)

手持寶劍的清佳激烈地舞動著,心中卻在急切地向琴瑤發問。

舞者能看到觀眾席的情況,遠比觀眾想像的多。

清佳一邊猛烈地揮舞著劍,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過那些咽著口水的男人們的臉、正悄悄商量著什麼的慧月和黃景彰的背影、興奮得屏住呼吸的贊恩的臉,還有一直凝視著自己的琴瑤的身影。

她恭敬地展示著劍刃的寒光,緊接著又以極快的速度揮動寶劍,劍鳴聲不絕於耳。

她靈活地轉動著手腕讓劍旋轉,翻轉衣袖,划出白刃的軌跡,跳躍起來,用劍劈開空中的虛無。

她的每一個動作,都是為了獻給琴瑤。

(琴瑤。請讓我向你道歉。我對世事了解太少……我太愚蠢了。讓你做出了那麼巨大的犧牲。)

她深深地俯下身去,連後頸都露了出來,這是為了表達深切的歉意。

她緩緩站起身,將橫放在一邊的劍舉向琴瑤,這是在宣誓忠誠。

(這次換我來守護你)

把劍的光芒、自己的頭髮、作為雛女的優雅都獻給你。

她旋轉起來,頭髮飛揚。

她看到琴瑤看到自己剪短的發梢掃過臉頰的樣子後,似乎屏住了呼吸,便知道琴瑤有些動容了。

(琴瑤。我已經不需要長長的頭髮了)

她一邊高高舉起劍,一邊逐漸加快旋轉的速度。

(美麗的脂粉、華麗的衣裳、典雅的香氣、端莊的儀態,我都不再需要了。所以)

此刻的自己,若是昨日的自己看到,一定會皺眉吧,清佳心想。

汗水和淚水衝掉了妝容,頭髮凌亂不堪。

她把層層疊疊精心隱藏著的手足也露了出來。

不過,現在這樣就好。

清佳現在只有一個心愿。

(請讓我守護你!)

她猛地從地上躍起,發出一聲呼喊。

「哈!」

伴隨著喊聲,她在空中大幅度地揮舞著彎刀,眼中泛起了淚花。

(我要成為你的劍)

她高高揚起的劍,在空中呼嘯著划過。

她想著,用這把劍斬斷敵人就好。

撕裂敵人的肉體,砍斷他們的骨頭。

只要能像疾風一般,將所有讓琴瑤痛苦的東西都一掃而空就好。

(所以求求你,握住我的手)

她像落在水面上一樣輕盈地落下,再次舉起劍,跪了下來。

——嗶……

一直激昂演奏著的樂團,此時漸漸收住了聲音,用和開頭一樣的笛聲結束了樂曲。

這是清佳獻給琴瑤的劍舞。

所以,在音樂的餘韻消散之前,清佳一直跪著。

「哇啊啊啊!」

「太棒了!」

原本緊張的氣氛瞬間被打破,觀眾們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

「多麼精彩的劍舞啊!」

「這簡直是大陸第一的舞者啊!」

男人們紛紛兩眼放光,將金銀財寶扔上舞台。

然而,清佳喘著粗氣,疲憊不堪,對這一切都充耳不聞。

她的目光,只停留在琴瑤身上。

她感覺兩人之間的距離消失了,彷彿此刻他們就在舞台上面對面站著。

『您覺得如何呢?這舞配得上女子中的佼佼者吧?請認可我成為天花。還有,作為獎賞——』

清佳用西國語對宰因說著,實際上卻是在傳達給琴瑤。

『請把她從這妓樓趕走。』

拋棄宰因,握住我的手吧。清佳在心裡暗暗地說道。

琴瑤揚起了一邊的眉毛。

被她直視著,清佳心中湧起的不是膽怯,而是一種久違的懷念。

啊,是她的眼神。

『哈——哈哈!好啊!好!琴瑤的事你隨意處置。今晚你就是我的人了。快來我的寢室。我會給你豐厚的獎賞。』

坐在琴瑤旁邊的宰因愉快地拍著手,站了起來。

他向身後的侍從使了個眼色,侍從真的拿出了獎賞。

鑲嵌著巨大寶石的項鏈,雕刻精美的壺。每一樣都是即使放在詠國的後宮裡也毫不遜色、堪稱國寶級的珍品。

贊恩用這些精美的禮物震懾住了周圍的人,然後朝旁邊的忠元努了努下巴。

『喂。讓她把那個喝了。你準備好了吧。』

『是,宰因大人。』

忠元從衣袖裡掏出一個裝著青黑色液體的小瓶子,咧嘴笑了笑。

一直小心翼翼隱藏著贅瑠的忠元,還有宰因,終於毫無防備地把毒品原液暴露在了眾人面前——。

然而,宰因並沒有意識到這是決定性的一刻,他滿意地點點頭,向舞台上的清佳伸出了手。

『來吧。我會讓你享受比王族還要奢華的生活。你就做我的女人,跟我走吧——』

『喂喂喂!宰因,你在開玩笑吧!』

就在這時,從下席傳來了洪亮的聲音。

『就憑這點金銀財寶就敢說能讓人家過上王族般的生活,真是太可笑了!』

聽到這充滿氣勢的謝爾巴語,宰因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你——』

『唉,對不了解真正王族奢華生活的人來說,也沒辦法。聽好了,有地位的王族送給心儀女子的禮物,可絕不是這種寒酸的東西!』

一個高大的男子堂而皇之地從暗處走了出來。

他把帶來的長盒子重重地放在舞台上,然後從裡面一件一件地拿出金銀財寶。

那是一條閃耀著令人目眩光芒的金腰帶,還有一個比宰因拿出的壺大五倍、裝飾著精美金紋的壺。一把孔雀扇,讓人懷疑是不是真有孔雀在上面棲息,此外還有布料,最後是一塊沉甸甸的金塊,落地時發出沉悶的聲響。

『你是……!』

贊恩驚訝地倒吸一口涼氣,只見那男子一把扯下了頭巾。

頓時,標誌性的金色三股辮和興奮得發亮的碧眼露了出來。

既然已經當場抓住了忠元使用贅瑠的證據,納迪爾覺得也沒必要再隱瞞身份了——他便不再刻意隱藏自己。

『剛才那男人拿出的小瓶子里裝的,是澤希爾吧?現場我已經控制住了。我要以販賣毒品的罪名逮捕你們!』

納迪爾迅速從清佳手中奪過彎刀,抵在宰因的胸口。

與此同時,景彰也迅速行動起來,從側面勒住了忠元的脖子。

「天香閣的領班,忠元。把贅瑠的製造和販賣手法都交代清楚吧。」

景彰嚴肅地說道,同時把短刀抵在忠元的脖子上。

「……!」

琴瑤搖晃著想要從椅子上站起來,清佳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讓她重新坐了回去。

「求你了,琴瑤。跟我在一起。如果你能戒掉贅瑠,把一切都交代清楚,我一定會保護你。」

「喂喂,別擅自做決定啊。」

然而,納迪爾拿著劍抵著宰因,插嘴說道。

「在我們謝爾巴國的法律里,所有涉及毒品的人都要判死刑!這個在友好國肆意販賣毒品的惡毒宰相宰因,還有他的同謀,都必須受到神的審判!」

聽到納迪爾流暢地用詠國語說出這番話,在場的客人和妓女們終於明白了當前的狀況。

「是毒品啊……?」

「呀,原來是官府的人來查案了啊?」

人群騷動起來,男人們紛紛拿起武器。清佳站在琴瑤身前,像要保護她似的,瞪著納迪爾。

「那個卑鄙的宰相,你們可以帶回你們國家千刀萬剮。但是,不能用你們國家的法律來審判她,她是詠國人。」

然後,清佳轉過身,緊緊握住琴瑤的雙手。

「求你了,琴瑤。答應我。雖然你可能免不了接受調查和懲罰,但至少我不會讓你死。」

這是清佳懇切而真摯的請求。

琴瑤掙扎著想要甩開清佳的手,但聽到清佳的話後,她突然停了下來,無力地重新坐回椅子上。

仔細一看,她額頭上沁出了汗珠,藏在華麗衣服下面的雙腳也在不停地顫抖。

這位美貌的妓女,勉強扯起嘴角,笑了笑。

「……抱歉,已經來不及了。」

「為什麼!來不及是什麼意思?是說戒不掉贅瑠嗎?喂,你不是那種意志薄弱、戒不掉毒品的女人啊——」

「不是這樣的,清佳大人。」

就在這時,門的另一邊傳來了帶著粗重喘息的聲音。

清佳回頭一看,只見一個拿著小壺和刮刀、氣喘吁吁的雜役站在那裡。

原來是「朱慧月」那張滿是雀斑的臉——實際上是黃玲琳,她一路狂奔到了這裡。

所有人都齊刷刷地轉過頭來,其中清佳一臉困惑地看著她,而納迪爾則一臉平靜,彷彿隨時都會殺了琴瑤。玲琳舉起手中的壺。

「請讓我先說。我們在這妓樓的浴室里找到了贅瑠的原料——蘑菇。」

「什麼?」

納迪爾臉色一變。玲琳打開壺蓋,把壺傾斜過來,讓裡面的東西露出來。

「他們事先把蘑菇的菌絲植入木材,利用這西式蒸汽浴室的條件,讓妓女們日夜管理濕度並採集蘑菇,然後在爐室里提取贅瑠。」

她補充說,這就是為什麼一直沒發現原料進出的原因。納迪爾聽後,眉頭緊皺,一臉不悅。

「真噁心。這麼說,這棟建築本身就是澤希爾的菌床?」

「沒錯。」

玲琳眯起眼睛看著宰因他們。

「換句話說,這棟建築本身就是鐵證。」

這意味著她已經掌握了物證,絕不會讓他們逃脫。

「還有一件事。請聽我說說該審判哪些人——妓女們並不是自願參與毒品傳播的。她們是被牽連的。」

「被牽連?」

「是的。」

玲琳把小壺放在地上,向前走了一步,來到坐在椅子上的琴瑤身邊。

「贅瑠似乎對某種病有療效。」

琴瑤身體微微一震,但沒有從椅子上站起來。

玲琳伸手撥開她遮住脖子的長髮,琴瑤也沒有反抗。

在撥開的頭髮下面,耳垂附近。

能隱約看到耳下腺那裡有個像腫塊一樣的凸起。

「全身被紅疹和腫塊侵蝕,最終走向死亡的病症……」

玲琳的聲音里,透出難以抑制的苦澀。

為什麼沒有更早一點察覺呢?

這家妓樓,這條花街,本應存在的某類人卻不見蹤影。

她一直覺得這事很奇怪,問了之後,春桃還告訴她「多虧了澡堂」。

「對於花街人人懼怕的性病——梅毒」

聽到「梅毒」這個詞,連一直咽著口水聽著的眾人都一陣嘩然。

「竟然是梅毒……?」

「天香閣不是一直以乾淨安全著稱嗎」

梅毒主要是通過性行為感染的疾病。

它從紅疹開始,全身會生出腫塊,皮膚會潰爛,甚至鼻子和耳朵都可能脫落。

一想到那可怕的死狀,人們就不寒而慄,在這繁華的花街,這正是人們拚命想避開的東西。

「你是說澤希爾對梅毒有效?」

「這只是我的推測——」

面對皺著眉頭的納迪爾,因體弱多病而廣泛涉獵古今中外醫書的玲琳,如此解釋道:

「在遙遠的南方國家,有一種療法,讓梅毒患者感染以蚊子為媒介的熱病,利用高燒來治療。贅瑠大量服用也會引發高燒,幾天後就會退燒。大概和蚊子引發的瘧疾原理類似,雖然不完全,但或許能阻止梅毒的發展。」

不過,贅瑠和蚊子引發的瘧疾不同,它無法從根本上消除梅毒。

一旦停用這種「葯」,梅毒就會立刻複發。

而且藥物本身還有成癮性,所以妓女們才會對贅瑠產生依賴。

琴瑤坐在椅子上,抓著椅子邊緣,一言不發。但也沒有否認。

玲琳跪在地上,與這位高傲的妓女對視。

「琴瑤。您只允許有限的妓女使用瑤池——換句話說,接種贅瑠。條件不是『順從』,而是『飽受梅毒折磨的女子』,對嗎?」

琴瑤曾說過會關照吃過苦的孩子。還有從妓女淪為雜役的春桃。

大概春桃是因為染上梅毒被客人知道了,所以才不能再當妓女。好面子的忠元不會讓妓女去看醫生,更不會管雜役的死活。所以琴瑤伸出了援手。

「在番頭看來,讓所有妓女都沉溺於贅瑠才是最有利的。因為這樣更容易操控。但您沒有這麼做。您管理著酒、香料、食物和熱水——所有容易混入贅瑠的東西,甚至連廚房都留意著,試圖保護健康的妓女。」

忠元肯定想把所有妓女都變成癮君子。

但琴瑤沒有答應。她對吃的、用的所有東西都進行管控,還假裝呵斥,放走了還沒被贅瑠侵蝕的新人。

她始終保持著高傲的姿態,把這些行為都歸結為「蠻橫的結果」,是為了不讓番頭和宰因察覺到她暗中的反抗。如果正面阻撓,琴瑤很可能會早早被處置。

萬不得已要給贅瑠的時候,她只允許已經被贅瑠侵蝕、「散發著凄慘氣味」的女人,或者梅毒患者使用。

「琴瑤。您雖然參與了贅瑠的擴散,但也用自己的方式保護了妓女們。我說得對嗎?」

「……你還挺會套話啊。」

玲琳發問,琴瑤臉上帶著汗笑了。

「說到底,還是把客人變成了贅瑠的癮君子。沒錯,我對妓女們多少有些俠義之心,但不全是。我也有向男人們復仇的想法。」

她顫抖著伸手觸碰耳邊的腫塊,猛地瞪向被束縛著的忠元。

「剛進這樓的時候,我很叛逆,還拒絕使用贅瑠。結果那番頭打著調教的幌子,只給我安排些惡劣的客人。我被肆意侵犯,染上了梅毒……看到身上開始長出腫塊,最後還是伸手去拿了贅瑠。我徹底淪為了一個凄慘的女人啊。」

在扭曲的笑容下,她回憶的或許是過去屈辱的場景吧。也許是第一次喝下贅瑠那天的事。

她猛地短促地呼出一口氣,原本搭在耳邊的手,像是要把腫塊揪下來似的,握得緊緊的。

「『要麼美麗,要麼死亡』。所謂美麗,就是要有尊嚴。可我呢……變得一點兒也不漂亮了。把我變得如此凄慘的男人……那些來這妓樓的男人,全都死了才好!我就是這麼想的。尤其是最近,情緒越來越不受控制了。」

這話聽起來像是惡毒的自白。

但同時,這也是對玲琳推理正確的肯定之詞。

「那樣的話……琴瑤……」

清佳臉色鐵青,身體顫抖著。

慧月她們也同樣懷著不忍的心情,注視著女人們之間的對話。

琴瑤拒絕談判,她們原以為要麼是在針對清佳,要麼就是沉溺於毒品帶來的快感。

她們萬萬沒想到,所謂的「為時已晚」,指的是如果戒掉贅瑠,就會因梅毒而丟掉性命。

「太可憐了……」

清佳那如美貓般的眼眸蒙上了一層淚膜。

若不服用贅瑠,全身將被腫瘤侵蝕而亡。然而,持續服用贅瑠,則會導致依賴,最終淪為廢人。無論選擇哪條路,等待的只有死亡——。

「太過分了!你們就是這樣將女性貶為棋子的嗎?何等卑劣……乾脆死了算了!」

清佳滿面的同時,怒目圓睜,向宰因等人怒吼道。

「我一定會殺了你!」

「應該酌情對女性從輕處理。」

玲琳也同樣斬釘截鐵地對納迪爾說道。

「至少,應該依照詠國的法律來裁決。貴國宰相就交給殿下處置,至於琴瑤的人身——」

然而,就在玲琳想要把琴瑤拉到身邊的時候。

『哎呀呀,用詠國話滔滔不絕地說了這麼一大段悲嘆之詞。氣消了嗎?』

被納迪爾用彎刀抵住,雙手舉在臉旁的宰因突然笑著這麼說道,接著他將嘴唇貼到右手手指根部。

——嗶!

他中指上戴著的巨大戒指,側面似乎挖了個洞,像笛子一樣。

他一吹氣,立刻響起尖銳的金屬高音,停頓一拍後,

——咚!

傳來低沉的聲響,整個妓樓微微震動起來。

「什……!? 」

「地震……?」

周圍一陣騷亂,納迪爾等人也瞬間將警戒心轉向別處,就在那一瞬間。

宰因迅速彎下他那挺拔的身軀,躲開了刀的攻擊範圍,然後猛地伸出手臂。

「呀啊!」

他的目標是就在不遠處的清佳的脖子。

『誰都不許離開現場。』

宰因從容地用手臂環住清佳纖細的脖頸,將她制住。

他輕輕摩挲食指上的戒指,啪地一聲輕響,側面彈出一根針。

誰都看得出來,那湊近清佳脖頸的是一根毒針。

「……!」

「清佳大人!」

『清佳!』

眾人的驚呼聲交織在一起。

納迪爾雖一時驚呼出聲,但很快眼神變得銳利,再次用劍抵住宰因。

『你以為我會忌憚犧牲一個女人?』

『只要你有一瞬間住手就足夠了。畢竟重頭戲才……你看。』

——咚!

彷彿是為了印證宰因的話,轟鳴聲再次響起。

這次的聲音比剛才更近——是隔壁房間有什麼東西爆炸的聲音。

隔壁的賬房與宴會廳僅隔了一堵牆,爆炸的衝擊把牆的一部分掀飛了。

從出現的縫隙中,火焰迅速蔓延開來,在場的人都發出了驚叫聲。

「呀啊啊!」

「哇啊啊啊!」

火焰舔舐著牆壁,蔓延到上席一直放著的長柄燭台的瞬間,

——咚!

又發生了一次爆炸。

原來是宰因吩咐侍從搬進來的,看似是賞賜的長柄燭台里,裝滿了火藥。

上席發生的爆炸本身規模不大,但火勢迅猛,以驚人的速度吞噬著牆壁。

『你幹了什麼!』

『銷毀證據啊。』

宰因輕鬆地回應著怒吼的納迪爾,愉快地笑出聲來。

『那個姑娘剛才也說了,這妓樓本身就是物證。所以,要把這妓樓連同證據一起燒掉。我今晚來這裡,就是為了這個。』

『什……!』

納迪爾等人瞪大了眼睛。

這時,被景彰制住的忠元急切地喊道:

『宰、宰因大人! 我是聽說要毀掉這妓樓,但點火是不是太早了點! 不是說等我們離開後再放火嗎……!』

看來這個番頭之前就知道宰因打算回收資金,然後放火燒了妓樓逃走。而且,他似乎也打算拋下妓女們,自己一起逃走。

宰因之前一直乖乖聽著,大概也是在等侍從把火藥安置在各處吧。

您會帶我一起走的吧! 妓女要多少有多少,但能『成為宰因大人得力助手的番頭,可只有我一個啊。對吧!』

忠元掙扎著哀求著,但宰因對他不理不睬,聳了聳肩,看向納迪爾。

『真是的,殿下做出這麼可疑的舉動,計畫都被打亂了。我本來只想銷毀證據,沒想到殿下您親自來了,這真是失算。不過嘛。』

說著,他猛地把被制住的清佳推向納迪爾。

「呀啊!」

『都一起消失吧。』

趁著納迪爾慌忙偏過劍尖的空隙,擺脫束縛的宰因迅速朝著一個地方衝去。

不是門,而是高高隆起的舞台。

朝著裝飾舞台側面的、有著複雜圖案的邊框裝飾衝去。

咕嚕!

在昏暗的地方,看起來只是精美雕刻的邊框裝飾,實際上是一扇暗門,宰因一撞上去,門板就緩緩翻轉了。

『是暗門! 別開玩笑了!』

納迪爾迅速伸手去抓,但不知道是不是裡面上了鎖,門再也轉不動了。

『可惡! 開門! 那混蛋逃到哪裡去了!』

「大家都沒事吧!」

就在納迪爾不斷捶打著舞台的時候,一個男人從門裡沖了進來。

繼玲琳之後,一口氣跑上高樓的,是鷲官長辰宇。

「我在帶妓女們出去的時候,主樓的浴室爆炸了。我抓住了附近一個西國的小廝問了情況,雖然他說的外語我不太懂,但好像在好幾個地方都布置了火藥箱。恐怕還會繼續爆炸。要儘快到地面避難!」

「還、還會繼續爆炸?」

「這裡都已經開始著火了啊!」

聽到辰宇的報告,人們徹底陷入了恐慌,開始騷動起來。

其中,忠元似乎格外惜命,他緊緊抓住景彰的手臂喊道:

「是暗門! 從那暗門避難! 裡面有螺旋樓梯通向水路,然後通到海里! 那裡最安全! 該死,那混蛋把我扔下了!」

他本以為宰因會帶他一起走,沒想到被當成了棄子。他似乎對這個事實憤怒至極。

「有暗道?」

「通到海里?」

「那那裡最安全!」

聽到忠元的怒吼,人們一哄而上,朝著舞台側翼涌去。

納迪爾似乎覺得再這樣下去會被人群擠得不成樣子,突然甩了甩三股辮,宣佈道。

「抱歉,我要專心去追宰因了!陸路已經安排手下守住,但要是讓他逃到海上,就麻煩了!」

話剛說完,納迪爾毫不猶豫地從敞開的窗戶、欄杆處縱身躍出。

他判斷暗門不會再打開了,於是動身去封鎖港口。

「喂,新宇! 最好有個熟悉詠國地理的人跟著,你也一起來! 還要向景彰彙報情況呢!」

納迪爾剛落在瓦片上,就猛地回頭喊道。

他不等回應,直接把長袍的袖子掛在翹角屋頂的邊緣,一邊減速,一邊順著屋頂一路飛奔。看樣子他打算一口氣從五層樓高的地方衝下去。

然而,高樓里還有很多人等著避難。

辰宇猶豫地環顧四周,這時景彰迅速開口說道:

「鷲官長,避難指示由我來做。絕不能在這裡讓那傢伙逃脫。」

意思是當務之急是抓住宰因。

這位黃家武官迅速分配好任務,還補充道:

「我們保持聯絡。以防萬一,帶上火把。」

這是考慮到可能會使用炎術。

辰宇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隨即迅速翻過欄杆。

有幾個人跟著想從窗戶跳下去,但因害怕高度,很快又回到了舞台和門口。

「喂,快跑!」

「喂,別推我!」

「我可不想被燒死!」

人們陷入恐慌,四處亂跑。玲琳急忙護住慧月,以免她被撞倒,然後抓住她的肩膀。

「慧月大人! 你能撲滅這場火嗎?」

「我從剛才就一直在試了!」

慧月已經雙手緊握,對著熊熊燃燒的牆壁默念著什麼。

但她雙手的關節泛白,額頭也冒出了汗珠。

「可是,不行……! 到處的火勢都在不斷蔓延。這就像要阻止山體滑坡一樣困難!」

看來宰因指使侍從撒了大量的火藥和油。這些助燃物不斷爆炸,讓火勢越來越猛,難以控制。

慧月本是深受火之眷顧的朱家女子。

她擅長引發火焰,但要壓制火勢,實際上並不擅長。這就是滅火比點火更需要精力的原因。

而且,她幾天前剛施展了替換的大術,現在更是無法撲滅這麼大的火。

「火已經燒到柱子了! 要是燒到天花板就完了!」

「快跑,從窗戶跳下去還來得及!」

「該死,別推我! 我先走!」

人們的呼喊聲不絕於耳,擾亂了慧月的注意力。

「暗門! 不是說有暗門嗎! 放開我,你這混蛋!」

忠元格外大聲地吵鬧著,讓局面更加混亂。

「真是的。有這麼個聒噪的傢伙真煩人。」

一直制住忠元的景彰輕嘆一口氣,突然拖著忠元的身體走上舞台。

「你要幹什麼……」

「各位,注意了!」

景彰大聲宣布完,毫不猶豫地將短刀刺進了掙扎不已的忠元的肩膀。

「啊——!」

隨著忠元的慘叫,人們停下動作,驚愕地回頭。景彰趁機提高音量說道:

「我是負責守護這裡的武官! 現在我要通過這扇門,把你們疏散到一樓。違抗我命令的人,會和他下場一樣。首先,所有人都給我站在原地別動!」

景彰面無表情地揮舞著沾滿鮮血的短刀,人們驚恐地安靜下來。

因為他們本能地判斷出,他說到做到。

「用布遮住臉。別吸入濃煙。遮住皮膚,行動時彎腰。然後保持安靜!」

景彰用癱軟的忠元的身體做示範,把布纏在他臉上,還讓他彎腰,展示如何行動。

這極其直觀——而且令人膽寒的示範,讓人們乖乖聽從指揮。

人群安靜下來後,景彰迅速下達指示:

「只能從這扇門避難。這麼多人走狹窄的暗道,會被濃煙嗆到。首先,門前的三名妓女,往前走! 後面的人默數五下!」

「是……」

就在秩序剛剛開始恢複時,後面的一名男客試圖打亂隊伍。

「別開玩笑了! 客人應該比妓女優先——啊!」

他的叫聲戛然而止。

原來是景彰扔出舞台上的金子,狠狠砸中了那男人的頭。

「安靜點。再鬧我就扔短刀了。」

「啊……」

人們倒吸一口涼氣,景彰微微一笑。

「我想保護你們的性命。希望你們配合。」

為了不致人死亡,甚至不惜傷人——這種看似矛盾的做法,讓人們心生敬畏,乖乖開始避難。

「下一組! 後面的兩名客人,往前走! 再後面的三名默數五下!」

景彰完全掌控了局面,向玲琳她們使了個眼色。

(不愧是小兄長!)

玲琳暗自鬆了口氣。

守護與統治並存,這是黃家的拿手好戲。

「景彰閣下……」

旁邊的慧月也目不轉睛地看著舞台上的景彰。

她似乎對平時總是語調輕鬆的景彰如此嚴厲的樣子感到驚訝。

「慧月大人,小兄長畢竟是黃家的男兒。」

「啊……對哦。」

玲琳輕聲提醒,慧月回過神來,眨了眨眼。

「沒錯。黃家的人總是這麼不安分。不過,現在還是先處理火勢吧。」

慧月扭過頭,稍微鎮定了一些,觀察著室內的情況。

破損的後牆處火焰肆虐。火勢蔓延到上席,左側的柱子已經起火。

下樓的樓梯和門在右側的牆壁,暫時應該沒問題,但要是火勢蔓延到屋頂,房梁塌下來就糟了。

玲琳眉頭緊鎖,意識到情況的嚴峻。

(火勢蔓延的速度和人數……所有人能及時避難嗎)

但不行,正因為如此,更不能袖手旁觀。

慧月似乎也有同樣的想法,她對著火焰默念了一會兒,隨後煩躁地咂了咂嘴。

「這裡室內火氣太盛,我沒辦法好好操控! 能不能找個開闊的地方,觀察火勢的蔓延情況呢。」

「那麼——我們也從那扇窗戶到屋檐上去吧。」

玲琳環顧四周,指著剛才納迪爾和辰宇躍出的窗戶。

窗外是屋檐和欄杆,再遠處是被燈籠照亮的花街街道,與漆黑的夜海形成鮮明對比。

「雖然有點危險,但要是不小心掉下去,抓住裙擺順著高樓的屋頂滾下去就行。」

「哪有那麼容易!」

「哎呀,當初替換的時候不也是這樣嗎。」

乞巧節替換時,被推開的「黃玲琳」的身體,就是因為長長的襦裙掛在欄杆上,才沒受重傷。

「你這人!」

慧月眉頭一皺,但很快注意到瀰漫的煙霧,慌忙用袖子捂住口鼻。

現在可不是吵架的時候。

「走吧。」

慧月下定決心,踩上窗框。

窗外的屋檐只能容下一個人站立,玲琳輕鬆地跳了上去,慧月則緊緊抓住欄杆,好不容易才站穩。

「好旺的火勢……」

慧月回頭望著高樓,倒吸一口涼氣。

「怎麼樣。能做到嗎,慧月大人?」

情況危急,說不定只能放棄法術滅火,讓慧月儘快避難。

玲琳暗自盤算著,這時,慧月迎著海風,突然將手搭在抓住欄杆的玲琳手上。

「不是能不能,而是我要做。」

或許是害怕高處,慧月的手顫抖著,還冒出了冷汗。

「只、只是,風這麼大,我感覺會被吹下去。你可要緊緊扶住我,黃玲琳!」

慧月一本正經地命令道,玲琳先是一愣,隨後嘴角上揚。

「當然。」

多麼耀眼的朋友啊。

之前還說誰都不可信的她,此刻卻毫不猶豫地向自己求助——堅信玲琳會支撐自己的樣子,讓玲琳在這危急時刻也感到無比開心。

「火生土,給予支撐。現在換我來好好支撐你,慧月大人。」

抓捕卑鄙的毒販,就交給男人們吧。

那麼,就由留在這兒的女人們來守護被大火困住的妓樓里的人們。

玲琳將另一隻手也疊放在交握的手上,回應道。

「琴瑤! 站起來! 首先,我們也要避難了!」

與此同時,留在室內的清佳一直在拚命地朝琴瑤呼喊。

琴瑤原本在出口附近,卻被擠向門口的人群弄得狼狽不堪,被推到了離出口稍遠的地板上。

從那之後,她就一直蹲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她臉色蒼白,痛苦地按著腦袋。

「琴瑤! 你怎麼了!」

清佳撥開人群,抓住琴瑤的肩膀,焦急地呼喊著。其實,不用問也知道原因。

是贅瑠的戒斷癥狀。

從黃玲琳的癥狀來看,體內的毒品不足時,就會遭受劇烈的頭痛、眩暈、肢體疼痛等折磨。

這麼說來,琴瑤的舞蹈倒是順利結束了,但之後她卻一直奇怪地坐在椅子上。

現在她汗流浹背,即便裙擺遮住了,也能看到她的腳在微微顫抖。想必是站不起來了,是脫力,又或是劇痛所致。

「是贅瑠的戒斷癥狀吧? 偏偏在這個時候發作——!」

清佳感嘆著時機不對,突然想到。

服用贅瑠後,女人們會陷入恍惚,腳步也會變得不穩。

下定決心死守天花之座的琴瑤,為了在宰因面前完美地跳完舞,說不定故意停服了贅瑠。

「琴瑤。你這個人……!」

清佳不禁眼眶泛紅。

如此倔強,又如此驕傲。

是啊,無論生病,還是被贅瑠侵蝕,琴瑤始終是那個琴瑤。

清佳環顧四周,發現火勢已經蔓延了不少,但人也少了很多。

現在,那些在喧鬧中剛恢複意識的保鏢,還有肩膀流血的忠元——那傷肯定讓他沒法逃走了——正搖搖晃晃地朝門口走去。

再過一會兒,避難就能順利完成了。

「清佳閣下! 你們也趕緊下樓!」

一直在舞台上指揮的景彰,此刻正忙著用劍砍斷快要燒著的帘子,還對著窗外的妹妹們呼喊。

「玲琳! 慧月閣下! 你們在幹什麼! 快回來!」

他大概是打算等所有雛女都避難後,自己最後離開高樓。

「琴瑤! 快點」

清佳想用力扶起琴瑤,但琴瑤太重,她沒能成功。

這時,清佳看到地板上有個小瓶子,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

那是忠元在宰因的指示下,拿給她的小瓶子,裡面裝著贅瑠。

忠元被制住時,瓶子掉在了地上,之後可能還被人踢了一腳。

清佳迅速撿起小瓶子,遞給琴瑤。

「這是贅瑠! 求你了,琴瑤。就喝一滴。然後我們從這裡逃出去!」

這是可怕的、該遭唾棄的毒品。

但在這一瞬間,清佳想到如果不讓琴瑤喝下去,她就會死,便顧不上那麼多了。

「身上的梅毒,還有犯下的罪孽,都等以後再說。現在,必須先逃走!」

清佳心急如焚,扔掉瓶塞,把瓶口湊到琴瑤嘴邊。

「來,就一滴就行——」

「呼」

然而,就在這時,琴瑤突然扭過頭,露出一絲微笑。

「那樣可不美……」

這是一直氣喘吁吁的她許久以來說出的第一句話。

「琴瑤! 你在說什麼」

「不用了,已經夠了。」

清佳強行要讓琴瑤喝贅瑠,琴瑤這次卻緊緊抓住小瓶子,把它推開。

她臉色發青,但還是微笑著。

「清佳啊」

琴瑤用撒嬌的語氣呼喚著清佳。

她似乎有重要的話要說——彷彿已經做好了訣別的準備,清佳一時愣住了。

「你的劍舞很美。」

「琴瑤。別這樣。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清佳不自覺地聲音顫抖起來。

煙霧瀰漫,喉嚨難受極了。四處火花飛濺,熾熱的溫度讓人難以忍受。

「剛才我就在想。你啊,還是那麼美。我本以為你剪掉頭髮會變得凄慘,沒想到你變得更堅強,又回來了。你啊,沒想到劍舞……戰鬥的樣子很適合你呢。」

「喝了吧……琴瑤」

琴瑤明明站都站不起來,卻用力推開小瓶子,她的手驚人地有力。

她汗津津的手緊緊抓住清佳的手,紋絲不動。

「我本以為自己一直在戰鬥,但仔細想想,我只是隨波逐流罷了。被賣掉後就來到了妓樓,又隨波逐流地淪為娼妓……呵呵,早知道就該像刺宰因和忠元那樣,多做點反抗。」

「喂,喝了它……」

說她沒戰鬥過,這簡直是謊言。

被旁系利用、拋棄,在牢籠中受盡屈辱的她,究竟誰有資格說她「沒戰鬥過」呢?

琴瑤只是因為太過驕傲,才比清佳想像中承受了更多的苦難,即便如此,她還是想保護女人們。

「逃避梅毒,戒掉毒品,徹底戰鬥……我一直在逃避……逃避……。要是你,肯定會更早地刺死那些男人吧。」

「琴瑤! 別說了!」

「至少最後一次,我想勇敢面對。」

琴瑤擋住淚流滿面的清佳,溫柔地笑著。

「我已經喝了太多那東西。我知道,再喝下去,我就不再是我了。……不過,至少死的時候,我想做回我自己。」

琴瑤用力一甩,把小瓶子打落在地。

滾落的小瓶子里,青黑色的液體毫無保留地流到了地板上。

「琴瑤!」

「『要麼美麗,要麼死亡』」

琴瑤仰面躺下,望著天花板喃喃自語。當地板上的贅瑠碰到她的指尖時,她茫然地看向那裡。

「這是我自己說出來的,我得遵守。」

那是她曾開玩笑地用手指蘸著酒寫下的誓言。

「琴瑤! 你在說什麼啊。站起來! 求你了,站起來!」

清佳像個孩子一樣呼喊著,一次又一次地想扶起琴瑤。

琴瑤那張一向優雅的臉,如今沾滿了煤灰,被淚水和鼻涕弄得扭曲不堪。

「你依然美麗! 染上梅毒,撒下毒品……這一切不都是為了保護別人嗎! 你一直都很美! 所以……別死! 這次,讓我來保護你!」

「啊哈,你哭得真難看。」

琴瑤已經虛弱不堪,只能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就算哭了……你還是那麼美。你是我見過最美的牡丹。」

琴瑤懷念地眯起眼睛。

彷彿兩年前在練習室里一起歡笑的好友還在身邊。

「所以啊」

琴瑤乾裂的嘴唇緩緩說道。

「——你要活下去,清佳!」

下一秒,琴瑤突然大吼一聲。

她猛地撐起上半身,用身上僅存的全部力氣,將清佳推開。

「呀啊!」

清佳向後仰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就在這時,她抬頭看向天花板,眼睛瞪得大大的。

不知何時,火勢已經從牆壁蔓延到了天花板,巨大的房梁彷彿被大火整個吞噬了。

如果這根房梁燒斷,正下方的琴瑤就會被壓死——!

「不行啊啊啊啊!」

就在天花板傳來不祥的咯吱聲的瞬間,清佳本能地一腳蹬地。

「不行啊……」

一直緊閉雙眼,站在玲琳旁邊的慧月,過了一會兒,懊惱地搖了搖頭。

「火氣太旺了,壓下一處,另一處的火焰馬上又會燒起來……」

「慧月大人」

玲琳擔心地看著冷汗直冒的好友,探出身去。

就在這時,一個男人從窗戶探出身來。

「玲琳! 慧月閣下! 你們在幹什麼! 快回來!」

是景彰。

看到站在屋檐上手牽手的雛女們,他一臉嚴肅地喊道。

「別想著滅火了,趕緊避難!」

「裡面的人都已經避難了嗎?」

「嗯,清佳閣下她們和你們是最後一批。快點,火馬上就要燒到天花板了。」

「火已經蔓延到那種程度了嗎……」

看著二哥前所未有的嚴肅模樣,玲琳焦急地望向室內。

「——蔓延到哪兒了?」

突然,玲琳瞪大了眼睛。

「慧月大人! 轉移它!」

玲琳握緊的手又加了把勁。

慧月說過,壓制猛烈的火焰就像阻止山體滑坡一樣困難。

那麼,不與火勢對抗,只是稍微改變一下方向呢?

「不是強行撲滅,而是轉移! 把大量的火氣集中到一個地方——海上。宰因乘坐的船上!」

「——……!」

慧月猛地轉頭看向大海。

然後,她輕呼出一口氣,笑了。

「原來如此。這樣或許可行。」

把大量的火焰「原封不動」地引向大海。

只要明確目標,法術就會更有把握。

對慧月來說,比起壓制火焰,或者盲目地把火引到水面上,心裡想著「點燃這個」要容易百倍。

「宰因的船在哪裡!」

聽到慧月的呼喊,玲琳凝視著漆黑的海面。

宰因從暗門逃走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如果他事先計畫好通過水路出海,應該已經安排了侍從和小船,此刻可能已經到了港口。

「海上能看到幾處燈光,但不知道哪盞是宰因船上的……」

「用炎術。鷲官長正在追宰因。和他聯繫!」

一直在旁邊聽著的景彰迅速提議。

慧月立刻點了點頭。

——轟!

突然,翹角屋頂邊緣掛著的燈籠里噴出火焰。

火焰中,映出了鷲官長辰宇的身影,他黑色的頭髮在側臉旁飄動。

「鷲官長! 能聽到嗎?」

「是朱慧月嗎」

火焰中的景象劇烈搖晃著。大概是辰宇手持火把,正飛速奔跑著。他雖然氣息平穩,但語氣卻很嚴峻。

為了說明情況,他立刻將火把舉向前方。

「敵人比想像中更謹慎。他們從妓樓出來後,立刻通過水路到了海上。看樣子他們準備了不顯眼的逃生小船。現在,我和殿下正從港口繞過去追他們——,……!」

說到一半,辰宇罕見地卡住了聲音。

只見,在他前方不遠處,一艘伸向海面的小船突然發出巨大的聲響,爆炸了。

慧月她們肉眼也能看到海邊有火光一閃,但很快就被黑暗吞噬,看不清後續情況。

不過,在炎術的火焰中,可以看到在小船前方,一個甩著長長的三股辮的男人——納迪爾,正慌亂地踩著船槳。

「該死的混蛋! 居然連船一起炸掉!」

納迪爾一看船沒法用了,便一邊叫嚷著一邊抓狂地抓著頭髮。他似乎都沒注意到身後正在施展炎術。

就在他們說話的工夫,宰因乘坐的小船可能已經悠然地駛向大海深處了。

然後,等船到了水深的地方,他就會換乘事先準備好的大型商船。

「可惡! 宰因那傢伙,想趕在我前面回國,拉攏太守們! 要是讓他上了商船就糟了!」

納迪爾怒吼著,但現在就算他游過去追小船,顯然也追不上敵人。

慧月她們目睹了這一切,急忙向辰宇問道。

「商船和小船在哪裡? 我們這裡看不到!」

「鷲官長大人,請您大幅度地揮動火把。以火把為標記,說不定即便從妓樓這邊也能確定位置。」

「我們想用道術把妓樓的火引到船上。」

辰宇立刻大幅度地揮動起火把,但它淹沒在港口眾多燈籠的光芒中,無論眾人如何凝神望向港口,都無法分辨出哪一個是辰宇舉著的火光。

同樣,海面上零零散散地閃爍著燈光,但也分不清哪一艘是載著宰因的商船。說不定對方是故意熄滅了燈光。

「這樣根本確定不了位置!」

「豈能讓他在我們眼皮子底下逃走……!」

玲琳也懊惱得聲音都沙啞了。

主犯忠元已受了傷,行動被制住。

然而,絕不能就這樣放走那個以忠元為爪牙,肆意踐踏詠國百姓、那些女子的幕後黑手宰因。

「我曾向清佳大人發誓,一定要報仇雪恨……!」

啊,可是,已經無計可施了——

正當眾人這麼想的時候,從火焰的另一邊傳來了納迪爾驚訝的聲音。

「什麼? 雷……!? 」

低沉的悶雷聲,還有一道明亮的光芒划過天空。

與此同時,一陣強勁的海風猛地吹向站在欄杆旁的玲琳等人。

「呀!」

「風向突然變了!」

景彰一邊護住兩個慌忙抓住欄杆的雛女,一邊凝視著海面。

他望著低沉轟鳴的天空,倒吸一口涼氣,罕見地呆愣著喃喃自語:

「不會吧……這也太早了。」

「難道……」

看到二哥異樣的神情,又想到毫無預兆就響起的雷聲和颳起的強風,玲琳突然靈光一閃,急忙抓住慧月的肩膀。

「慧月大人! 請施展炎術! 施展炎術聯繫一下!」

「誒?」

「聯繫堯明殿下!」

一聽到「堯明殿下」,慧月瞪大了眼睛。

她急忙念起咒語,就在映照辰宇的火焰另一邊,一團火焰陡然膨脹——

『真是的。』

硃紅色的輪廓內,出現了一個英武男子的影像。

『你們幾個,是不是把我忘了?』

「殿……殿下!」

此人正是詠國皇太子堯明。

他似乎站在燭台或火把前,皺著眉頭抱臂而立,衣袖和額發在風中飄動。

「那麼,殿下,您現在在哪裡?」

『在船上。就在現在打雷的附近。』

『我也在呢——』

在簡潔回答的堯明身後,一個男人突然探出頭來。

定睛一看,原來是抱著鴿子的景行。不知為何,他們全身都濕漉漉的。

「大兄長!? 」

『嗯。我收到過幾次消息。』

『關於抓捕宰因的計畫,還有你們莽撞地潛入妓樓的事。』

景行一口氣說完,玲琳和慧月驚訝地對視一眼。

「消息?」

「怎麼傳的……!? 」

「是我。」

疑惑的呼喊聲很快被從旁邊插進來的聲音解答了。

爽快坦白的人是景彰。

『我怎麼能讓雛女們去執行潛入調查這種危險的任務,還瞞著殿下呢。我用兄長的鴿子,一直和殿下保持聯繫。』

表面上總是滿足妹妹的心愿、站在妹妹這邊的景彰,其實也一直和堯明保持著溝通。

「男人偶爾也會偷偷行動嘛。」

「可……可是,殿下您不是含淚留在王都了嗎……!」

『說是留在王都。但我讓阿基姆去查了本該出發的納迪爾一行人,發現他們是替身。這時又收到景彰用鴿子傳來的消息,說雛女們被毒品迷倒,打算潛入妓樓。我實在忍無可忍了。憑什麼只有我要留在王都乾等著?』

聽著玲琳難得結巴的話語,堯明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回答道。

與此同時,遠處的天空傳來低沉的雷聲,顯然他的笑容並非發自內心。

『從王都到黃家領地是有航道的。而且,納迪爾的抓捕計畫,陸路封鎖得很嚴,但水路的防範看起來很薄弱。我覺得應該把水路也堵住。』

看來,他們是一口氣順著貫穿王都和黃家領地、通向大海的大運河趕來的。

他們乘船趕來,似乎還打算通過在航路上提前攔截,來協助納迪爾的計畫。

『哎呀呀,殿下畢竟擁有玄家血脈,和水特別有緣呢。掀起風暴,讓船一路順流而下,轉眼間就到飛州了。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河水掀起那麼大的波浪,哇哈哈!』

景行爽朗地笑著,但在他身後,本該守護在堯明身邊的侍從們正靠在船邊,「嘔——」地嘔吐著。

從他們那疲憊不堪、毫無生氣的樣子來看,這一路肯定是強行軍。

「殿下!」

玲琳好不容易咽下驚訝,調整好表情,對著火焰急切地說道:

「非常抱歉這麼唐突地請求您幫忙。這次事件的幕後黑手宰因,現在放火燒了我們所在的妓樓,自己乘船準備逃走。如果慧月大人能藉助您的力量,把妓樓的火焰引到宰因的船上,我們就能得救,宰因也會覆滅。所以——」

玲琳直視著堯明的眼睛,懇切地請求道:

「請殿下用您的力量照亮港口!」

『真是的。』

堯明這次露出了明顯是發自內心的苦笑。

『你們幾個,把我晾在一邊也就算了,有事的時候就只知道往前沖。』

「對……對不起——」

『不原諒。我可氣壞了。』

堯明故意哼了一聲,但同時,他高高地舉起右手伸向天空。

『不打雷我可消不了氣!』

噼里啪啦——!

下一瞬間,一道強烈的光芒將夜空染成白色,照亮了整個港口!

「就是那艘! 有大樹和太陽圖案……是西國的國旗!」

「還能看到靠在旁邊的小船!」

船隻在白光中浮現出來,僅僅是一瞬間的事。

不過,一旦看清了位置、顏色和形狀,慧月就無所畏懼了。

「火之氣息,火焰啊……」

慧月緊緊抓住欄杆,雙眼閃爍著光芒。

玲琳雙手搭在她的手上給予支持,景彰則帶著驚嘆的目光望著在海風中飄動著黑髮的慧月。

「籠罩天香閣的所有火焰啊。改變你們搖曳的矛頭……」

也許是因為身後逼近的火焰散發的熱度,慧月的下巴流下一滴汗水。

每當她集中精力,天香閣各處的火焰就像被召集起來一般,劇烈地扭動著。

「飛州海上漂浮的船隻。懸掛著大樹和太陽國旗的西國船隻,還有罪人宰因乘坐的船隻。」

慧月聲音凜然。

火焰猛地向天空升騰。

「燒起來!」

轟——!

原本籠罩著天香閣的火焰變成了巨大的火柱,接著像彗星一樣拖著尾巴,筆直地劃破夜空,朝著港口衝去。

咚——!

房梁重重地砸在高樓的地板上。

不過,撞擊並沒有濺起火花。

因為包裹著房梁的火焰——不,沿著地板蔓延的火焰、順著窗帘爬上牆壁的火焰,全都瞬間熄滅了。

就好像突然被吹滅了燈火一樣。

突如其來的寂靜和黑暗,讓清佳不知道自己懷裡抱著的琴瑤怎麼樣了。

「琴瑤……?」

清佳覺得房梁應該沒有砸到她們。

因為她拼盡全力一腳踢開地板,撲到了躺在地上的琴瑤身上。

她爆發出連自己都驚訝的力量,彷彿能聽到腳用力蹬開地板的聲音。

多虧如此,兩人的身體稍微偏離了掉落的軌跡,房梁現在就滾落在趴在地上的清佳腳邊。真的是千鈞一髮。

然而,琴瑤沒有回應。

「剛才是……!? 」

從聲音和腳步聲可以知道,被轟鳴聲嚇到的玲琳等人正從對面的窗戶匆忙趕回來。

「怎麼突然這樣。不去看看宰因的下場了嗎?」

「可是慧月大人,裡面現在有奇怪的聲音。」

「等等。地板可能已經燒穿了,小心點。」

但現在她們根本無暇顧及這些。

「琴瑤……?」

清佳聲音顫抖著,摸索著眼前人的身體。

「琴瑤! 琴瑤……! 振作點!」

意識、呼吸、脈搏。

她迫切地想立刻找到能讓自己確信琴瑤還活著的跡象。

「——……啊」

當清佳在黑暗中胡亂摸索的手,突然觸碰到光滑如白粉般的肌膚時,聽到了一聲沙啞的聲音。

是琴瑤的聲音。

「琴瑤!」

她還活著!

清佳如釋重負,話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太好了! 沒事了。沒事了。慧月大人他們把火滅了。接下來我們慢慢下去就好——」

「……」

清佳急切地說著,想坐起身來,卻注意到對方好像想說什麼,急忙把耳朵湊到她嘴邊。

「什麼? 琴瑤?」

「……」

那是極其沙啞、微弱的聲音。

她似乎連喉嚨都無法動彈,但內心深處殘留的情感最後還是流露了出來,她喃喃地說道:

「——謝謝你,清佳。」

最後,琴瑤輕輕呼出一口氣,那聲音就像在母親懷裡安然入睡的嬰兒一樣平靜。

「琴瑤……?」

清佳突然沒了力氣,獃獃地愣住了。

琴瑤的身體在她懷裡漸漸下沉,那沉重的感覺彷彿她已經變成了沒有生命的物體。

理智告訴清佳,她應該立刻摸摸琴瑤的脖頸或嘴唇,確認一下脈搏和呼吸。

但她的手指卻僵住了,怎麼也動不了。

因為她不敢知道真相。

明明身體還那麼溫暖,可她卻已經——

「琴、瑤……?」

清佳的雙眼湧出淚水。

似乎察覺到了情況的玲琳等人倒吸一口涼氣,停住了腳步。

寂靜反而更凸顯了琴瑤的死亡,清佳忍不住哽咽起來。

「嗚……嗯,啊……」

她緊緊抱住好友的遺體。

她知道,逝去的靈魂再也不會回來了。

但她就是做不到——做不到不把琴瑤藏在自己的衣袖裡。

「啊……啊……」

因為琴瑤在最後一刻,喃喃地說了這樣一句話:

——原來被人守護是這種感覺啊。

帶著一絲意外,還有一絲俏皮。

的確,她是這麼說的。

「啊——!」

清佳滿臉煤灰,淚水縱橫,她大聲呼喊著。

(琴瑤。不是這樣的。我根本沒能保護好你。)

清佳能做的,僅僅是在房梁燃燒墜落的那一刻,把她推開。

而琴瑤,一直都在守護著清佳。

她庇護清佳免受親族的惡意,讓清佳擺脫貞操危機,自己卻滿身屈辱,直至最後都在反抗命運。她從不尋求幫助,還刻意遠離清佳,以免牽連到她。

——你是我最美麗的牡丹。

清佳之所以能被稱為「牡丹」,是因為琴瑤一直在庇佑她——

「琴瑤……」

清佳想把這朵被卑劣的男人們輕易摧殘、踐踏的高傲之花,至少在這一刻,緊緊抱在懷裡,好好守護。

不讓任何人看到她,不讓任何人觸碰她。

讓煤灰、灰塵和惡意都無法靠近她——

「琴瑤——!」

一向不忘展現優雅、本應端莊自持的金清佳,在這個夜晚,被煤灰染黑的臉龐因淚水而扭曲變形,她聲嘶力竭地呼喊著好友的名字,直到聲音變得沙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