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 180 · 我是不才惡女 ~雛宮蝶鼠互換傳~ 5
第1章 各自的夜晚
您過得還好嗎?
我今天終於抵達王都,向傲雪大人請安了。哎呀,作為即將入宮之人,應當遵循後宮的規矩,稱呼為賢妃大人。
賢妃大人和我,都是這般冷淡的說話方式,又不善言辭,會面時只有沉默,讓女官們捏了一把冷汗。不過這是一段非常美好的時光。
賢妃大人正如長年書信往來中所感受到的那樣,沉默寡言卻很溫柔,能成為她的雛女,真的很開心。雖說時間短暫,但能在她身邊接受入宮前的指導,實在是期待不已。在王都的玄家宅邸,也非常舒適。
只是,一直追著喊「姊姊大人,姊姊大人」怕寂寞的你,被留在領地讓我很擔心。
要是姊妹能一起進宮就好了。
暴風雨的夜晚,沒有地方偷偷鑽進床鋪,你沒有哭吧? 開玩笑的。
我會再寫信的。要乖乖的喲。我會買很多特產帶回去的。
姊姊
即便奢侈地打開鑲玻璃的窗戶,冰冷寂靜的空氣也會湧入雛宮的室內。
從高樓眺望的天空,已經快要沉入黃昏。
自豐饒祭起已經過了三個月。季節迎來了冬天,白天也變短了。
「啊,又能看到第一顆星星了呢。真是費了不少功夫。」
呼出白色的氣息,朝著星星輕輕眯起眼睛的,是擁有如蝴蝶般美貌的黃家雛女——黃玲琳。身著與冬天相襯的沉靜的黃橡色衣服,優雅地仰望天空。
她像是被自己嘴唇吐出的白色氣息所感動,捂著嘴說「呵呵,變冷了呢。」時,從她身後傳來有氣無力的聲音。
「不是說變冷了呢,是喲……啊,風好冷啊……把窗戶,關上吧。」
彷彿在擰乾一塊徹底乾涸、毫無力氣的抹布一般,勉強編織著話語的,是朱家的雛女——朱慧月。
作為掌管火焰家族的女子,身著蘇芳色衣服的她,從剛才起就無力地仰卧在床上。不知為何,她的兩隻腳踝被銀硃女官莉莉按壓著。頭髮凌亂,全身大汗淋漓,尤其是從腹部到腳部,不停地顫抖著。
「汗水涼了,好冷啊。會,會感冒的。」
「嗯……」
聽到慧月這番話的玲琳,以優美的姿態轉過身來。
就連纖細的指尖都蘊含著細膩之美的她,跪在慧月身旁,洋溢著如同天女般的溫柔,輕輕撥開貼在前額的頭髮。
「感覺到寒冷,是身體渴望鍛煉的證明喲。只要活動肌肉,冰冷的夜風應該很快就會變得宜人。這次試著斜著扭轉一下吧。」
宛如在風中搖曳的金制工藝品般虛幻而平靜的聲音。
然而,所編織的內容卻是一根筋。
「不要啊! 哎呀,別再鍛煉腹肌了,求你了。我連再起來一次都做不到了——嗚!」
慧月試圖起身抗議,下一瞬間卻陷入了呻吟的困境。
「嗯,不行……真的不行。我要申請休息。我想喝水,喝水。」
「沒關係。再鍛煉半刻,腦海中就會浮現出美麗的河邊景色。想像一下喝那河裡的水,哎呀,真神奇。會變得非常輕鬆。讓我們儘快達到那種境界吧。」
「我覺得那絕對是不能渡過對岸的那種河!」
一系列的交流中,莉莉帶著混雜著放棄和慈愛的笑容注視著。
「慧月大人,放棄吧。這個人,只要不昏厥就絕對不會停止鍛煉的。」
「大致上,酉時都過了,還讓玲琳大人留在雛宮,拜託進行鍛煉的是慧月大人吧。對內容挑毛病真是太過分了。」
在玲琳附近殷勤地搬來火盆的冬雪,也立刻抱怨起來。
實際上,雛女們早就完成了白天的活動和講座,是從雛宮回到各家宮殿的時候了。看來冬雪似乎很在意晚餐時間被推遲。
仰躺著的慧月,因為不好意思而把臉轉開了。
「 這……確實是請教了教誨,但我向您所求的,是面向『敬仰禮』的鍛煉喲。為什麼非得做出這樣像武官一樣的舉動喲」
「所謂體力和毅力,是所有人活動的根本。鍛煉也沒有損失。而且,在敬仰禮中,有可能會出現測試肌肉量的課題吧?」
「一點都沒有喲。」
玲琳像安撫一樣苦笑時,慧月用低沉有力的聲音嘟囔。
「敬仰禮是測定雛女資質的儀式喲。明明知道。」
敬仰禮。
這正是繼中元節儀式和豐饒祭之後,雛女們迎來的儀式。
「鑽仰」原本指研究和尊崇祖先或聖人的美德。
由此轉變為雛女們敬仰五家的先人——也就是之前的妃子們,並自我磨練,這就是這個儀式的原本宗旨。
在作為準備季節的冬季,隔年舉行,對於這一代的雛女們來說是第一次。
據說過去,只是大家一起悠閑地練習舞蹈、吟誦詩歌之類的活動,但這裡是注重等級的雛宮,漸漸地競爭色彩變得強烈起來。
現在,變成了初之儀、中之儀、終之儀,持續約三天,而且課題直到最後一刻才會揭曉。
為確保嚴格,在儀式期間,雛女不被允許有女官陪伴。
評價也是由皇帝、祈禱師、大臣等詠國的君主和重臣直接進行。
在這裡的成績,不用說,對之後雛女被封為妃子時的順位有很大影響。
敬仰禮實際上是決定雛女順位的中間審查。
並非成績不好就會立即被趕出後宮,但如果評價處於最末位,成為最末位妃子的概率就會變高,自然會覺得沒面子。
而且,追溯歷史,成績太差的話,也有雛女會因妃子的「考慮」而被其他候選者替換。
根據被封的妃子地位,所給予的俸祿、對皇帝的發言權也會改變。
正因為對娘家的財力和權勢有很大影響,對於任何一家來說,這個敬仰禮的結果都是大事。
「因為是那位皇后陛下決定課題,所以啊,也許和以往稍微有些不同,但肯定不會讓比肌肉量啦。我希望有人教我化妝和穿衣。希望有人教我作詩的訣竅和刺繡。希望有人教我唱歌和跳舞呀,就像豐饒祭之前那樣。」
慧月一邊煩躁地抓撓著地板,一邊訴說著。
從以往的敬仰禮記錄來看,課題大多是容貌審查、歌舞、詩歌和問答之類的。
全都是慧月不擅長的。
即便豐饒祭結束已過三個月,朱家也只是偶爾發來敷衍的業務聯絡,絲毫沒有要派遣必要的最低限度教師的跡象。
恐怕,雖說儀式順利完成,但經歷了被綁架、捲入傳染病、遭遇貪污等一系列騷亂的「朱慧月」,就連朱家也感到難以應付。
甚至感覺有讓她在敬仰禮上出醜,從而從雛女之位退下的意圖。
正因如此,慧月此次在重大儀式之前,也只能再次向玲琳請教。
畢竟玲琳的多才是毋庸置疑的,教導方式也誠懇周到。
和豐饒祭時一樣,本以為可以放心託付——但估計錯了。
「是啊……不過這次還是覺得應該好好紮實地鍛煉基礎。」」
玲琳這次改變了教學方法。
「在豐饒祭的時候,為了優先安排各種事宜,只鍛煉了儀式中的禮儀、舞蹈、樂器等表面部分。但我認為慧月大人最大的弱點在於容易緊張。」
玲琳一邊悠然地用手托著臉頰,一邊非常準確地展現了慧月的性格。
「感情豐富的存在方式是朱家的優點。但是,以緊張的形式表現出來就很麻煩。慧月大人明明已經在努力了,卻因為動搖而無法充分發揮本領。也就是說,比起表面的技術,鍛煉其核心更為重要。」
「那,那也許是這樣,對吧……?」
面對尖銳的指責,慧月仰卧著眨了眨眼。
原以為只是個頭腦簡單的女子,沒想到卻很有邏輯。話說回來,她並非豬一般的女子,好歹也是品行端正、完美無缺的「殿下的蝴蝶」。
長睫毛輕輕顫動,面帶含蓄微笑的黃玲琳,美若天仙。
她輕啟微微泛紅的嘴唇,繼續用輕柔的聲音說道。
「於是就是肌肉」
「……」
看似纖細的站姿與編織出的詞語瞬間無法匹配,慧月呆愣住了。
「嗯?」
「肌肉是萬能的。也是誠實的。無論其他什麼背叛,只有肌肉不會背叛自己。即使臨時抱佛腳的技術無法發揮本領,持續鍛煉的肌肉必定、堅定不移地在那裡。肌肉一定會成為慧月大人相信自己的『依靠』」
因此,鍛煉吧。
慧月猛地甩開了伴隨著美麗笑容伸出的手。
果然,不是蝴蝶之類的。這個女人有點不正常。
(哎呀,明明有著如此奇葩的內在,卻因為面容和氣質優雅,誰都沒有察覺到這個女人的本性啊!)
面對這不合邏輯的現實,臉都快抽搐了。從遠處眺望時,根本沒想到這個看似虛幻的女子,竟會有如此豪爽和任性的性格。
對於已經如此接近她以至於能夠把握其本性這一事實,慧月不知道是該皺眉還是該覺得難為情,自己也不清楚。
「哎呀!不能再這麼悠閑了!敬仰禮就在十天後了。這麼寶貴的時間,為什麼要鍛煉腹肌呢。別啰嗦了,趕緊教我跳舞或者化妝。為此,我連工具都帶來了!」
總之,不能被這種慢悠悠的語氣所騙。
應該好好反駁,好不容易起身,一邊揉著肚子,一邊指著房間的一角。
白粉、胭脂、口紅、指甲油、眉黛、剃刀、線繩、髮飾。
在相當高級的漆盒中,化妝品和裝飾品形成了一片色彩的洪流。
尤其是紅色的各類物品,在盒子里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原本就喜歡化妝品,成為雛女之後,更是收集了相當多的量。
不過,原本是鄉下姑娘的慧月化妝技術不太好。每次看到黃玲琳那種從內而外散發的自然之美,就覺得自己過於花哨的裝扮很凄慘,所以藉此機會,想要學習方法。
從過去的傾向來看,敬仰禮中無疑應該包含容貌審查。
「誒,慧月大人,不知不覺間不是增加了很多嗎?您騙我買的吧?」
「黃麒宮的女官,大概有全員那麼多的數量。身處後宮,居然能有這麼多的量。」
「嗯,數量真多。話說莉莉,『騙』是什麼意思?」
一打開箱子的蓋子,看到三個人同時開口,慧月「哼哼」地翹起嘴角。
至少在化妝品的數量上超過了黃玲琳這個事實,讓人心情愉悅。
「要是認為無論什麼事都落在你後面,那就大錯特錯了,黃玲琳。我有我自己的渠道。」
這是慧月從來到後宮的行商那裡獨自採購的東西。在其他宮殿似乎不太受歡迎,趁她氣餒的時候壓價,買得相當便宜。
「特別是紅粉和白粉買了很多,所以可以盡情練習。如果可以的話給你一些怎麼樣?你總是用很少的紅粉——」
「嗯,慧月大人。這些您最好還是別用。」
但是,得意的話語因為困惑地皺起眉頭的玲琳而變得虎頭蛇尾。
「什麼?」
「從顯色來看,這些紅粉似乎是用辰砂製成的。」
「辰砂?」
「如果叫水銀的話,在道術的書里也會出現吧?覆蓋神具的水銀,和其他金屬混合會呈現金色或銀色,但在粉末狀態下,會是這樣鮮艷的硃紅色。」
纖細的手指輕輕拈起紅色,像是在確認觸感和顏色一般相互揉搓。接著又確認了一下白粉,她尷尬地搖了搖頭。
「這白粉,似乎也是以鉛為主要原料呢。兩者都有毒,要是一直塗在肌膚上,可沒法安然無恙。在標準嚴格的後宮裡,奉皇后陛下之命,數年前就已禁止使用了。」
「啊……?」
「正因如此,價格暴跌的水銀紅被無良商人在下町等地廣泛售賣,陛下也為此頭疼不已……」
慧月呆若木雞。
沒什麼可說的。自己並非低價買到了寶貝,而只是被強塞了劣質品。
「…………」
驚訝過後,慧月的臉頰迅速染上了恥辱的顏色。
覺得被戲弄了。不僅被雛女和女官,甚至被商人。
他們或許在背地裡嘲笑得意洋洋地付錢的慧月吧。說她是無知的雛女。
「哼。像蟲子一樣的行商們啊。下次見到,連這紅一起燒掉!」
「不行。水銀變成蒸汽的時候是最危險的,不能燒,慧月大人」
為了出氣嘟囔著,卻從意想不到的方向受到了認真的制止。為了掩飾而開的過分玩笑,被從正面否定,慧月失去了內心的方向。
(什麼呀……)
不知不覺,拳頭用力。
為什麼自己會這樣呢。
總是依靠黃玲琳,偶爾自己想努力做出點成果,卻滑稽地白忙一場。
莉莉瞥了這邊一眼,眼中浮現出一絲憐憫,慧月甚至忘記了呼吸。
連在下町長大的女官都同情的雛女。
多麼狼狽、愚蠢、凄慘。
「啊,嗯,慧月大人。您不必灰心喪氣。稍微使用一點也不算犯罪,而且您看,水銀在各種實驗中都能派上用場,是很有趣的材料呢。我呀,最喜歡實驗了。因為在後宮很難得到水銀,所以羨慕的人可能也很多——」
「怎麼可能會是那樣!」
對於慌張地開始維護的玲琳,終於忍耐的弦斷了,叫了出來。
不恰當的安慰讓人煩躁。
更重要的是,她不是諷刺也不是挑釁,而是純粹出於善意想要鼓勵自己,這讓人討厭。太讓人難為情了。
「啊。啊……啊。夠了……」
淚水緩緩滲出。倘若此處是朱駒宮的自己房間,想必會放聲大哭。
僅僅是被塞了劣質品,卻感覺自己的無知、無能被全世界嘲笑。
(太差勁了。我為何會為此哭泣)
立刻動搖是弱點。確實如此。慧月極其厭惡連自己都難以掌控的激烈情感,以及絲毫沒有餘裕的內心。最近尤其如此。
(我,還要……還要對這個女人)
一瞬間,甚至連在心裡都難以抉擇該如何繼續說下去。
慧月立刻改口說道。
(明明想要打敗這個女人)
沒錯。想要打敗。其根本想必是鬥爭心。
在豐饒祭上幫助溫蘇民眾時所獲得的「只有自己能做到」的實感。
正因為有成長了的自負,所以對無法隨心所欲的現狀感到焦急。
焦躁爆發,恨不得把全身都抓撓一遍。
「……這麼說來,慧月大人。是化妝的訣竅呢」
如果粗暴地想要擦拭眼角,優雅伸出的手臂會阻止。
因話題突然轉換而抬起臉,玲琳用纖細的指尖輕輕描繪著慧月的眼瞼邊緣。
「眼睛濕潤時會濕潤的部位。在眼睛輪廓的這一帶,用菰草和墨汁細細地染一下,眼睛看起來就會非常大喲」
「嗯……」
慧月一下子忍住淚水,玲琳像陽光一樣微笑著。
「沒關係的,慧月大人」
美麗的聲音,像大地一樣堅定不移。
「我的指出方式太無禮了呢。對不起。但是,您沒有必要著急。慧月大人一直在努力。而且,即使不化濃妝,慧月大人也十分有魅力」
「…………」
哧,心臟有種灼燒的感覺。
熱氣衝上喉嚨,刺激著鼻子,在眼角周圍,又不知悔改地想要變成淚水。
但這淚水,是因為安心,還是因為凄慘,就連慧月自己也不知道。
「……挺好的呢,你呀」
黃玲琳是個出色的女人。總是毫不吝嗇地給予慧月最想要的話語。
當觸碰到那份溫柔時,慧月感覺一切都得到了寬恕,甚至想要像孩子一樣放聲大哭。
然而另一方面,卻又想要別過頭去。她的靈魂,太過耀眼。
「即便審查就在眼前,也無需焦急。就是這樣,您是『殿下的蝴蝶』。是絕世美女,刺繡、舞蹈無所不能。焦急這種感情本身,您大概是無法理解的吧。因為您既不是沒有後台和才能,又長著吊眼、身材高大還有雀斑的女人!」
啊,不行。
剛說完,就深深感到後悔。
這樣一來,和前夜祭上道術失控的時候,不是毫無區別嗎?
明明身處令人羨慕的地位,實際上,這個女人付出了嘔心瀝血般的努力,自己是知道的。知道她在溫和的微笑背後,與病痛和絕望在抗爭。
然而,卻像發燒了一樣,話語不停地從嘴裡冒出來,無法停止。
「慧月大人。並非如此呀。」
「啊,是這樣啊,不對呀。就算您長得不漂亮也會被人愛著的。就算和溝鼠互換,就算被賤民抓住,無論處於何種逆境,最終您都會大放異彩。想必靈魂本身就在閃耀吧。那樣的女人說『別著急』之類的話,只會拂逆可憐之人的心!」
一邊喊著不對,一邊想著。
並非想說這樣的話。至少,不應該說的。
對於在繁忙的時間裡抽空、不求回報地傳授知識和禮儀的對方,並非想要責罵。
明明是認可玲琳的,為什麼只能以嫉妒的形式表現出來呢。
「……」
玲琳用雙手捂住臉頰,低下頭。
「……慧月大人」
微微顫抖的聲音。
想必是生氣了吧。或者,如果是她的話,也許會悲傷。
無論如何,就算是溫柔的黃玲琳,到了這種地步也會對自己感到絕望——。
「哎呀,不要啦,我會害羞的!您這樣誇我到底想讓我做什麼呀!」
「為什麼不要!? 」
但是,起身的玲琳猛地撲了過來抱住了她,慧月從心底吐槽道。
「因為,從剛才開始,又是說美女啦,又是說刺繡和舞蹈擅長啦,又是說大活躍啦……連靈魂的光輝都被誇獎了,這還真是第一次。我會害羞的啦。」
玲琳像是在攻擊一樣,在肩膀處蹭來蹭去地用額頭摩擦著。
低著頭,似乎單純只是因為害羞。
「喂,快放開!話說,重點在後半部分!就算被得天獨厚的女人鼓勵也會煩躁,我是這麼說的!」
「啊……嘛,慧月大人的責罵,就像是輕輕咬一口一樣。」
「輕輕咬一口!? 」
「而且慧月大人的羨慕,大多都偏離重點,所以就算被罵也沒什麼太大感覺。所以,指責的部分就當沒聽見,只把稱讚的部分當真了。」
慧月全力甩開了可愛地害羞笑著的玲琳。
「我不明白意思!」
「慧月大人,這是說您沒眼光的意思。啊,不過,感謝您的稱讚。」
玲琳若無其事地回應,從化妝盒中取出細筆。熟練地讓眉筆蘸上墨,轉向慧月。
「說不定慧月大人您,擁有像一面扭曲的鏡子一樣的眼睛,把自己看得特別丑,把別人看得特別美。」
她靜靜地用一隻手輕輕按住眼皮,以流暢的手法讓筆沿著慧月的眼角移動。
「在我的眼中,映照著努力、感情豐富、責任感強的慧月大人。總是充滿生機,無比耀眼——慧月大人真實的樣子。」
即使慧月眨了一下眼,玲琳還是多次來回移動筆,熟練地整理線條,移到另一側的眼角。
「相比之下,在慧月大人眼中的我,真是誇張啊。美女?謝謝,這是化妝的功勞。刺繡和舞蹈,只是鍛煉的成果。能夠克服逆境,不正是因為您健康的身體嗎?」
如果是我的身體,早就死了吧。
不穩定的事情被悠閑地告知。
「以慧月大人的身體,能夠非常有活力地度過,而且慧月大人進入我的身體一段時間後,不知是不是火氣助了土性,身體狀況變得非常好呢。真的非常感謝。」
玲琳放下筆,用雙手夾住慧月的臉。
「好嗎,慧月大人。畢竟我是病弱之身。些許才能和榮華,都如沙上樓閣般虛幻。我如今能這樣活著,是因為和您互換了。」
用無比清澈的眼眸,玲琳微笑著。
「「如果說我看起來光彩照人,那是因為有您這顆流星照亮了我。」
「哪有。」
然後,不給慧月反駁的機會,迅速把鏡子塞過去給她看。
「怎麼樣? 眼睛周圍看起來是不是很溫柔? 慧月大人您喜歡這樣的妝容嗎?」
「…………!」
看到鏡子中的自己,慧月睜大了眼睛。
本應有些上吊的、並非很大的眼睛,烏黑且溫柔地閃爍著。驚訝地回頭看向玲琳,她得意地點頭示意。
在一旁待命的莉莉由衷地嘟囔道「出現了,玲琳大人的神通化妝……」就連冬雪也一副感嘆的樣子說「真了不起」。
被遞上手鏡,慧月盯著自己的臉看了一會兒。
「慧月大人。對自己嚴格是您的美德,但有時也請看看沒有歪曲的鏡子。真正的慧月大人,是如此美麗。請更加相信自己。」
這次,玲琳那如搖鈴般的聲音坦率地沁入人心。
慧月一邊茫然地捕捉著收拾筆的優雅舉止,一邊在心裡反覆琢磨著這些話。
(相信自己,是嗎?……實際上,當幾乎要被病痛的黑暗所囚禁時,這個女人,一直以來都只是依靠著自己吧)
稍一疏忽就會發燒的身體。
對於無人能替代的痛苦,黃玲琳只能獨自一人去面對。
以自己堅強的意志為武器去戰鬥,這是唯一的辦法。
她那句相信吧,有著別樣的說服力。
確實連自己也覺得,是不是應該更相信自己一些呢,慧月這樣想著。
「剛才大聲吼叫了,……真是的,呀」
僅僅想起了一點點自信。依靠著這股力量,慧月輕輕地,為剛剛的粗暴言語道歉。
「不不」
雖然可能根本聽不清,但玲琳只是微微地,溫柔地微笑著。
「一直都是這樣啦。而且我呀,最喜歡慧月大人的那份活力了」
「——……」
本應是寬容的態度。
和即使被頂撞也絕不會生氣的人相處,會有一種安心感。
即便如此。
(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不知為何,玲琳的那句附和,像針一樣刺痛著胸口,久久無法散去。
「真是的。我們家慧月大人,每次都發脾氣,真是對不起呀,玲琳大人」
「不,一點也不。您心情變好了,那是再好不過了」
莉莉露出無奈的表情。
每次都發脾氣。
沒錯,這終究,只不過是內心的混亂而已。
突發的感情爆發,很快就會平息。只是憑著氣勢的責罵,所以即使瞬間心中燃起憤怒的火焰,只要黃玲琳溫柔地伸出手,火焰立刻就會熄滅——。
(真的嗎?)
但那時,慧月在自己內心深處,感覺到了隱隱灼燒的熱度。
就像即使被蓋上灰也依然持續燃燒的炭火一般,隱秘的火焰。
慧月心不在焉地盯著火盆,玲琳像是要改變現場的氣氛一樣,輕輕拍了拍手。
慧月大人的心情似乎也好起來了,那我們回到鍛煉吧。首先是矯正姿勢,從鍛煉身體開始。」
「呃……啊」
猛地回過神來。
是啊,現在是鍛煉的時間。
看來這張臉似乎也能因化妝而有很大變化,正如黃玲琳所說,現在必須紮實地鍛煉基礎。
「我明白了,是打基礎呢。那還要做幾次腹肌訓練呢?」
「嗯,大概五百次左右。」
隨口補充的話讓慧月一時無法處理,她直直地盯著玲琳。
「啊?」
「接下來是相同次數的背部肌肉訓練。俯卧撐和單腳站立各四分之一刻。第一天大概就這些吧?」
「啊?」
難道黃玲琳是在開玩笑嗎?
但是,瞥一眼冬雪,她卻面無表情只是點了點頭。
至於莉莉,像是挖出了不想觸及的過去一樣臉色蒼白,移開了視線。
「呃……等等,那,是假的吧——」
「來吧」
剛要慢慢後退,雙手就被迅速抓住。
今天依舊面容精緻美麗,滲透著「絕對不會放過你」的氣勢,向慧月這樣宣告。
「出聲繼續吧。」
那天晚上,空中的星星靜靜地照亮了一直鍛煉到昏厥的慧月。
彷彿輕撫著空中漂浮的星星,伸展手臂直至指尖。
這是清佳跳舞時,一直銘記於心的事。
當領巾飄帶鼓起時,與風融為一體。
踏上舞台之際,就把那裡當作廣袤的大地。
舞蹈並非單純的身體動作,舞台也並非只是被切割成四方形的空間。
清佳通過舞蹈來表現世間萬象。舞台就是宇宙。身處其中央,清佳與世間萬物相連。
即使在夜晚也能起舞。無需點亮燭台,哪怕閉上眼睛,也能在金冥宮狹窄的練習室里自由穿梭。
儘管是寂靜寒冷的冬夜,閉著眼睛跳舞的清佳額頭上,卻冒出了汗珠。
更加自然。更加美麗。如流水般——。
(玲琳大人的舞蹈,並非如此)
腦海中,有著至今在眾多儀式中目睹過的,黃玲琳的舞蹈。
她的動作如大地般舒展、幽玄。明明背後應有超乎尋常的練習量支撐,卻絲毫讓人感覺不到刻意。那宛如自然極致的舞蹈,一直是清佳所憧憬的。
然而最近奇怪的是,另一個女子所展現的舞蹈,也頻繁在清佳心中復甦,劇烈地擾亂著她的心。
像火焰般,凌厲的舞蹈。
每當領巾在風中翻飛,視線,不,甚至靈魂都被牢牢吸引,痴迷地追逐著舞者。
(朱慧月)
說實話,一直被蔑視為溝鼠、總是卑微地弓著高大身軀的她,能展現出如此精彩的舞蹈,至今都難以置信。
甚至會想,難道朱慧月從父親那裡繼承了奇怪的道術,在舞台上悄悄召喚了藝事之神。
但是,現實主義的金清佳在下一個瞬間就拋開了自己愚蠢的想法。
磨練技藝,唯有不懈的努力和積累的時間。
如果說朱慧月展現了精彩的舞蹈,那只是在我們不知道的時候,她進行了足夠多的修鍊。
當然,最能左右技藝的或許是與生俱來的天賦,但朱慧月應該是沒有的。
(不錯的事情)
意想不到的伏兵的存在,讓清佳興奮起來。
雛宮——培養下一代妃子的這個地方,聚集著詠國精選的女性。是擁有能夠擔當國家的才能的、光彩照人的女性們。
與她們相互競爭,磨練技藝,比拼美麗,能夠不斷提升自己這一事實,讓清佳甚至感到恍惚。
(非常期待敬仰禮)
審查雛女資質的儀式,就在十天後。
當初,本以為會和黃玲琳單打獨鬥,但如果課題中包含舞蹈的話,也許會比預想的更有趣。
「呼」地一下,清佳一邊將領巾向空中展開,一邊不知不覺地露出了笑容。
最近自己不是用舞扇,而是用領巾,是受黃玲琳和朱慧月的影響。
她們所展現的,如天女般的舞蹈。
更加美麗。向著更高處。
遙遠的地方,世俗的汙穢無法觸及,向著光輝的樂園——。
「您真厲害。」
「啪,啪。」
就在那時,敷衍的掌聲和輕柔的聲音響起,清佳的舞蹈中斷了。
回頭一看,站在練習室入口的是,將肉感的身體包裹在華麗衣服中的女子。
散發著無盡的色香味,是金淑妃·麗雅。
「……為什麼叔母您在這裡?」
「『為什麼』?在金冥宮,有我不能來的地方嗎?這宮殿的主人可是我。」
儘管您似乎很容易忘記,麗雅一邊帶著些許嫌惡補充道,一邊拿起入口處的燭台,緩緩走進室內。
瞬間,一股甜膩的脂粉香氣瀰漫開來,有潔癖的清佳似乎要皺起眉頭。
「我從未有一刻忘記過這個事實。我每天都在掰著手指頭數著主人更替的日子。」
「哎呀呀」
清佳狠狠地諷刺了一番,麗雅的臉抽搐了一下。
但似乎想不出好的回應,便說對對轉移了話題。
「說到掰著手指頭數,敬仰禮也快到了。我對您可是充滿期待呢。準備都做好了嗎?」
「如果有常人的理解力應該能明白,現在正是舞蹈練習的關鍵時刻。」
不過,在這個女人面前,實在沒有繼續跳舞的心情。
領巾掉在地上,取而代之的是撿起手帕擦汗,麗雅說道「哎呀,清佳小姐。」發出刺耳的笑聲。
「那種東西,可不能說是敬仰禮的準備。」
「啊?」
懷著心底的煩躁和蔑視瞪過去,沒想到,麗雅卻悠然地翹起嘴角,回看過來。
「就算像個傻瓜一樣轉來轉去玩遊戲,也當不了皇后喲。」
在那粗重的聲音和氛圍中,罕見地清佳這邊被壓制住了。
「……你說什麼?」
「哎呀呀,清佳小姐耳朵不好使呀。還是腦子不好使呢。請一次就理解。就算在技藝上有些出色,也當不了雛女的頂點。」
麗雅的聲音,甜美卻又帶著幾分惡毒。
「你以為妃子是什麼?跳得好就能站在國家的巔峰?詩詠得好就能獲得至上的地位?哪有這種道理。這裡可不是學舍喲。」
「……雛宮應該是妃子親自教導下一代子女的學舍。」
「別把表面的話當真,小姑娘。」
麗雅像要亮出利刃一般壓低了聲音。
清佳被她粗暴的語氣嚇得倒吸一口涼氣,麗雅又像安撫似的再次發出輕柔的聲音。
「嘛,說是學舍倒也算是學舍。只不過學的不是經典和舞蹈之類的東西。而是陰謀和策略喲。」
她做出強調豐滿胸部的姿勢,悠然地靠近過來。
「女人,光漂亮是不行的。光學習好也不行。只有具備吸引至上之人的魅力,能立刻將敵人踢倒的人,才能獲得榮耀。」
淑妃一邊展示著染成熱情紅色的指甲,一邊撫摸著雛女的下巴。
「不應該追求藝術的巔峰。要把其他人踢下去。這樣,財富和權力就會滾滾而來。在臨近敬仰禮的這個時期,比起舞蹈練習,應該拉攏本宮身邊的女官。應該在皇后身邊安插親信來探聽任務。應該給參加審查的祈禱師行賄。明白嗎?」
對於如此直白的言論,清佳啞口無言。但是,麗雅真正的要求,並非如此。
「還有一件事。把黃玲琳——拉下馬。」
「玲琳大人?」
不禁反問了回去。
如果說要把無才無藝的女人,比如朱慧月從雛宮剔除,那還能理解。在後宮,將弱小的獵物驅趕出局,這是女人的天性。
而且這也是讓不配為雛女的女人認清自己身份的一種正確行為。
所以清佳也多次指責太過寒酸的朱慧月。
但為什麼,容貌、才能、人格都出眾,完美無缺的「殿下的蝴蝶」必須要被貶低呢?
「玲琳大人是出色的雛女。中元節的時候身體狀況令人擔憂,但在豐饒祭舉辦了茶會,為了親人甚至趕到了賤邑,展現出了出色的統治力。貶低她的理由之類的——」
「所以呀」
清佳的反駁,被麗雅簡短地打斷了。
「不明白?因為她好像比想像中更有活力,所以要陷害她」
「誒……?」
「像中元節那時一樣,如果一直身體不好,我們這邊也會放過她的呀。根本沒指望能成為繼承人,只是美麗的花朵。嗯,不錯呀,那樣的話在頂點也沒關係。反正,只是曇花一現」
然而,麗雅誇張地皺著眉,嘆著氣,彷彿在說我們這邊才是受害者。
「沒想到,還挺有行動力的嘛。能平安過河,這得有多大的體力啊。表面上老實,卻機靈地和堯明殿下搶先行動,她的這份堅韌也真讓人佩服不起來。她可是那個吃白食的黃絹秀的侄女。說不定我們一直都被黃玲琳給騙了呢。」
「玲琳大人,不是那樣的……」
「清佳小姐。不穩定的萌芽,要在還小的時候就拔掉,這是我教給你的最重要的一課。對於金冥宮來說,現在最大的威脅就是黃玲琳。所以一有機會就要打壓她。」
微微地對著搖曳不定的火焰笑了笑之後,麗雅把燭台朝清佳遞了過去。
「您無需擔心,我是個善於照顧人的女子,會為束手無策的您做好安排的。」
「您說什麼……?」
「據侍從傳來的消息,似乎初之儀,會成為搭建天幕的大規模任務喲。在那裡的柱子上做好手腳,您要引導玲琳大人直到最後都留在那裡。之後只需向侍從使個眼色就行。」
「…………!」
清佳啞口無言,下一瞬間,她的臉漲得通紅,不亞於火焰,把燭台推開了。
哐當!金屬發出堅硬的聲音,稍遲一些火焰熄滅了。
「我拒絕。誰會做那種不知羞恥的事。」
清佳的拳頭,即使在沒有火焰的夜晚也能看得出來,在劇烈地顫抖著。
「不管那卑鄙的女人如何曲解,雛宮是榮耀的女子們相互提升自我的學府。擁有相稱才能的女子,會獲得相稱的地位。這裡沒有醜陋陰謀可乘之機!」
正義即美學。
有才能之人應獲得與之相稱的評價。
這種平衡的世界正是清佳所追求的理想,任何人都不允許踐踏這種美。
然而,偏偏是金家的旁系之人試圖侵犯它,這讓她難以置信。
「說到底,叔母大人您擅長的陰謀之類的,能有多大效果呢?」
被憤怒驅使的清佳,狠狠地瞪著姑母。
明明是側室的女兒,卻堂而皇之地擺出金家代表的樣子,那個骯髒的狐狸精。
清佳的母親清秋和麗雅是異母姊妹。清秋是繼承了始祖直系白家血脈、名正言順的正室之女,而麗雅終究不過是從旁系被金家家主娶進門的側室之女。
即便如此,野心勃勃的側室策劃陰謀,一方面把清秋嫁給了下賤的男人,另一方面把女兒麗雅塞進了妃位。
祖母作為正室,還有清佳的母親·清秋,兩人都是自尊心很強的女性。正因如此,她們被丈夫所厭煩,受到低俗的側室和家僕們的惡劣刁難,但她們從不輕易落淚,默默地堅守著自己的本分。
但這絕不是說她們沒有受到傷害。
當從側室居住的房間傳來誇張的嬌聲時,當忠實的侍女被全部奪走時,當因為丈夫的營生而落魄的人寄來怨恨的信件時。祖母、母親,都握得拳頭出血,忍耐著。
清佳從小就親眼目睹了她們的痛苦。看著她們即便被肆意破壞梨園的雜草所困擾,卻依然默默綻放著純潔的花朵。
並且一直這樣告誡自己。
繼承白家血脈的金家直系,是尊崇自尊的純潔血脈。總有一天要將這些醜陋的雜草全部拔除,用真正美麗、碩大的花朵掌控金家的梨園。
於是,怎麼樣呢。一心只想著賺錢的旁系血脈,沒有培養出像樣的雛女候選人。
另一方面,懷著自尊和決心,一直埋頭於技藝的清佳,轉眼間綻放出美貌與才能。
她的實力,就連麗雅也不情願地推薦她為雛女。
說到底,最終勝利的,是血脈,是自尊。是美麗,是高潔。
這種自負,讓清佳選擇了攻擊性的言辭。
「嗯,確實您的母親出色地迷惑了家主,將我那正統的祖母和母親趕下了台。但是叔母大人,您又如何呢?像個狐狸精一樣得意洋洋,耍著陰謀詭計,終究不過是第三名的女人——」
啪!
在昏暗的室內,尖銳的掌摑聲回蕩著。
麗雅不僅扇了清佳的臉頰,還用指甲嵌入的力度抓住了她的下巴。
「別太張狂地亂說話!」
「……」
「側室女人什麼的真骯髒?直系的人真的就只會說漂亮話。一直高舉理想卻疏忽實務的金家直系們的財富,是靠誰以現實的調配支撐起來的,您覺得呢?」
「第三名的女人」,這是淑妃麗雅的逆鱗。
本想著知道這點去挑釁,卻超出了預想,麗雅似乎怒不可遏。
或者說,是一直積攢至今的煩躁終於忍耐不住了吧。
豐滿的妃子嘴唇顫抖著,用閃爍著寒光的眼睛怒視著清佳。
「在雛宮過著優雅生活的這段時間,你是不是忘記了自己的立場?還是說,是我太仁慈了。要知道,你的命運可是掌握在我手中。我隨時都可以以你不適合做雛女為由,將你驅逐出去。」
「啊——」
「如果無法提升金家的地位,那你就得離開雛宮。然後在自己的領地,和其他姑娘一樣,去參加相親會。」
聽到這令人厭惡的字眼,清佳猛地倒吸一口涼氣。
相親會。這是金家旁系之人開創的獨特的招婿方式。將到了適婚年齡的姑娘們帶到有富裕未婚男子等候的會場,讓她們展示舞蹈和歌曲以「促成相遇」。
說是為了給重要的金領姑娘們找到可以放心託付的男子,但本質上卻近似於人口買賣。讓容貌出眾的女子身披薄紗展示,然後用聘禮來競拍。
男子們得到美麗的少女,金家則加深了與富裕商家的聯繫。
在財政困難的時候,金家想出的可惡儀式,不用說,清佳的母親正是通過這個,被品行卑劣的暴發戶商人父親買下。
清佳的父親富有商業才能,在金家領地內擁有相應的權力,但其靠錢財也無法掩蓋的卑劣本性,清佳的母親和清佳本人,都從心底里蔑視。
「您是清醒的嗎……?作為雛女,曾侍奉皇族的姑娘,竟然要讓她參加相親會……!」
「哎呀,別謙虛了。就算多少有些污點,但像清佳小姐這樣的美貌,想要娶您的男士還是大有人在的。反正雛女又不是『未婚妻』,也不是妻子,跟初婚沒什麼兩樣。而且,這事兒已經在內部談妥了。」
那黏糊糊糾纏不休的聲音,讓清佳脊背發涼。
「是金家領地內非常富裕的商家。年紀雖然稍大些,但出手闊綽,聘禮也準備得十分豐厚。是個非常熱心腸的人,據說最喜歡把那些用薄布包裹著的年輕姑娘,不分場合地都變成『成熟女人』。真可靠呢。」
「這……」
「清佳小姐擅長用領巾跳舞呢。老爺肯定也會喜歡的。太好了呢。您可以一輩子鑽研舞蹈了。裹著薄布,扭著身子。」
說著笑著鬆開手,麗雅還特意用木屐踩了踩放在地上的領巾。
細膩的布料發出輕柔的聲響,輕易就被撕裂了。
「您是不是以為當了雛女,取得些成績就能脫身了?好好聽著,金清佳。」
麗雅心滿意足地看著僵硬的侄女。
「我呢,對您的剛強性格和漂亮臉蛋,還算認可。所以為了實現金家皇后的目標,才讓令人討厭的您當上雛女。但是,如果連一個女人都擠不掉,是個無能的小丫頭,那就沒用了。」
用木屐尖輕輕踢開已經完全變成破布的領巾。
接著,彷彿是在反覆叮囑一般,狠狠地瞪了清佳一眼。
「你所謂的美學,終究是沒有高貴身份就無法實現的、虛幻的東西。別光說漂亮話了,趕緊為金家效力。這個無能之輩。」
用在男人面前從未有過的、嚴厲的聲音說完,淑妃終於離開了房間。
「……」
清佳獃獃地盯著那被撕裂的心愛的領巾的下場。
以凄慘的姿態攤在地上的薄布,簡直就像被蹂躪的天女的羽衣。
清佳緩緩地在原地跪下,用顫抖的手,將薄布抱在懷裡。
「完成啦」
藍芳春心情愉悅地把墨跡還未完全乾的薄紙抱了過來。
隨即,在一旁待命的縹色女官們苦笑起來。
「哎呀,芳春大人。您這麼快就抱在懷裡,衣服會弄髒的呀。」
「啊。對,對不起。」
她輕輕吸了口氣道歉,女官們害羞地眯起了眼睛。她們的視線,就好像在俯視純潔的嬰兒一般。
芳春通過表現出自己的無力,引發了女官們的保護欲和忠誠心。
如果不這樣做,她們馬上就會辭職。
也許是因為藍家善變的血統,實際上,繼金冥宮之後,藍狐宮的女官更替也很頻繁。
「沒關係的喲。墨漬之類的,隨時都能為您清理掉。芳春大人您那天真爛漫的樣子,對我們來說,是無可替代的寶物呢。」
「嗯。守護芳春大人的笑容,是我們唯一的慰藉。」
「唔……總是承蒙大家的溫柔,我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就連與只把自家雛女當作小動物看待的膚淺女官之間無聊的鬧劇,現在也能興高采烈地參與。
就是到了這種程度,今夜的芳春心情十分寬容。
「即便如此,芳春大人,您竟然寫到這麼晚的棋譜,和玲琳大人的對局是如此愉快啊。」
「嗯。和玲琳姊姊大人一起度過的時光,真的很快樂。」
面對擔任雛女首席的縹女官·明明的詢問,紅著臉點頭。
這是真心話。
沒錯,芳春最近每天都快樂得不得了。因為總是去招惹品行端正的「殿下的蝴蝶」黃玲琳。
今日從早上開始就在亭子里埋伏,威脅說「要是不陪我,我就去捉弄慧月大人」,從而把對方帶進了象棋對局。
雖然被瞬間秒殺輸掉了,但卻高興得不得了。
芳春在雛宮總是裝模作樣,很難拿出真本事,而且周圍的人象棋水平太差,根本沒法拿出真本事。
故意放水輸掉沒什麼意思,但全力以赴卻輕易被打敗,不知為何卻有一種爽快感。
而且,黃玲琳毫不留情地犧牲兵卒,以最短距離直取王將的走法,透著王者的冷酷,讓人不寒而慄。
興奮到了晚上都還沒平息,於是決定把這段回憶寫成棋譜。
(啊,太棒了。為什麼沒能更早察覺到玲琳姊姊大人的本性呢。那張嫌棄的臉!嫌棄的對局!嫌棄的舉止!怎麼辦,想起就忍不住笑個不停)
黃玲琳明明有著那般嫻靜的姿態,可喜好厭惡卻似乎相當分明。
芳春——很遺憾——被她判定為「極其討厭」,每次見面,都會被她投以如同看到在夏天放置了十天的生活垃圾一般的目光。
話雖如此,黃玲琳很有教養,不會公然辱罵或怒視這邊。這一點很好。
比如她一察覺到芳春靠近,就會面帶笑容猛地關上房門。那種毫不留情讓人興奮。
比如她看到在冬天的梨園裡頑強埋伏的芳春,就會悲傷地嘟囔「都冬天了您還這麼精神啊……」被當作小動物對待是家常便飯,不過像錯過冬眠的青蛙那樣被對待還是第一次。莫名戳中笑點,芳春還是笑了。
總之,很有趣。
那個美麗、端正、一直都是優等生的黃玲琳所展現出的意外的嚴厲。
(呵呵。要是這樣的話,早一點對慧月大人搗亂就好了啊)
理解如何刺激玲琳的訣竅在於,不是貶低她本人,而是陷害她所珍視之人。
但是,分寸不能搞錯。
一不小心做得過頭,她肯定會當真來要我的命。
(即便如此,為什麼玲琳大人會喜歡那個不起眼的慧月大人呢。如果喜歡怪東西的話,喜歡我也好啊)
戲弄聰明的玲琳,是最近芳春最大的樂趣,但如果玲琳能像對慧月那樣,對自己也展現出友情的話,那樣也會很開心。
玲琳肯定會全力守護「朋友」。那樣的話,芳春也會全力回應。自己肯定會成為全心全意的朋友。
很遺憾,芳春剛要撅起嘴唇,但稍作思考後,馬上就摒棄了這個想法。
果然,比起和有趣的對手嘻嘻哈哈地裝朋友,激烈地針鋒相對更讓人開心。
(呵呵。嘻嘻。太棒啦。在雛宮,能過上這樣的日子)
突然想到這,芳春又開始磨墨了。
她打算把棋譜補充完整,將這份幸福感也分給在流放之地憔悴的哥哥,當然這是故意氣他。芳春對林熙的感情,稍微有些複雜。
啊,如果這樣的日子能永遠持續下去就好了。讓側女們之間無聊的排序交給外面的男人們,和喜歡的對手盡情地展開舌戰,比拼智慧,如果這樣的時光能持續下去。
如果能實現的話,那該多好——。
「芳春醬。學習到這麼晚?是為了準備敬仰禮嗎?真令人佩服呀」
(呸呸)
然而,就在筆尖要浸入硯台的那一瞬間,房間里來了個年長的女人,芳春不禁咂了咂嘴。
未經許可就踏入雛女的房間,那個女人的真實身份當然是藍德妃·芳林。
妃子一登場,雛女身邊的女官們就慌亂地整理儀態,開始深深地叩頭。
裝扮年輕的嬌小妃子故意誇張地眯起大眼睛,朝著芳春走了過來。
「哎呀呀。芳春醬,是在寫棋譜嗎?琴棋書畫可是女子的愛好呢。哎呀哎呀,這棋局真精彩呀。」
「是,是的……。玲琳姊姊大人指導了我……。輕易就輸了。」
一邊裝作慌亂的樣子站起來,芳春用兩隻袖子遮住了嘴角。
當然在袖子下面,無聲地嘟囔著「討厭的阿姨」。
這位妃子基本上親昵地稱呼芳春為「醬」。
但這並不是因為寵愛雛女,而是因為她覺得這樣稱呼自己顯得可愛。就像抱著人偶的幼女,實際上喜愛的不是人偶,而是抱著人偶的自己。
因此,芳春從心底里蔑視她,有時在其他妃子面前,她會說「芳春醬……啊,芳春。失禮了」並吐舌頭。
「哼,是這樣啊。玲琳大人,象棋也很擅長呢。或者說,她什麼都會呢。」
「是,是。我才疏學淺,但想以玲琳姊姊大人為榜樣,努力精進。」
「哎呀呀,別這麼自謙啦。我可是很清楚的喲。」
笑嘻嘻地從座位對面拿起筆的芳林,在那裡突然猛地把筆尖砸在紙上。
「你就是那個耍小聰明的討厭小鬼這點啊」
「誒……?」
對於芳林的行動,雖然感到驚訝,但芳春立刻用兩隻袖子遮住臉,做出「害怕」的樣子。
「啊,德妃大人……?」
聲音顫抖著,頭腦中卻冷靜地想著「哎呀呀」。
(在女官也看著的情況下,指責雛女。不是傻嗎?)
德妃·芳林這個人,看起來天真無邪,實際上是個殘忍的女人,這一點芳春很早以前就已經清楚了。
不管怎麼說,只是沒有表現出來而已,藍家也和金家一樣,妃子和雛女是有宿怨的關係。
不過藍家和金家不同的是,妃子是正室的血脈,雛女芳春是側室的女兒。
多虧了家主巧妙的信息操作,在其他領地無從知曉,但芳春和林熙的母親原本是妓女。
家主看中了以卓越詩才聞名的她,為她贖身,讓她成為親戚的養女等,花費多年「凈化」她的身邊環境後,將她納為側室。
作為她孩子的芳春和正室一脈的芳林的關係,即使充滿殺伐之氣也不奇怪,但到目前為止相處得還算不錯。
這是因為和金家不同,芳春的母親全力討好正室。
變得過分卑微,向正室宣誓忠誠,這位原妓女確保了側室的地位。
兒子林熙成為家主的寵兒,芳春也成為了雛女。
以下對上討好的形式,勉強維持著平衡。
但到了這裡,開始出現裂痕。
因為芳春不再努力假裝順從了。
(因為已經,厭煩了嘛)
面對頭腦不怎麼靈活的妃子,作為無力的雛女持續侍奉的日子。缺乏刺激,肩膀酸痛,有時會被想要瘋狂搗亂的衝動所驅使。
如今回想起來,在南領惹出麻煩,或許也是自己內心涌動的破壞衝動所致。
(關於柳雲之事,本以為會更快地來指責,沒想到比想像中遲鈍啊)
如果芳春是德妃,在豐饒祭朱慧月被擄走之時,就會懷疑雛女的造反和林熙的背叛了吧。
在連柳雲的債券狀都燒掉之時,就應該知道芳春躲在芳林,獨自與黃玲琳攻防了。
但這個女人,在芳春把兄長當作犧牲品裝傻時,竟然相信了足足三個月。她竟然如此深信芳春是「無力且善良的」「不會策劃陰謀的小人物」「側室的女兒之流」。
「就算故意尖叫,我也不會被騙哦。你每個月給林熙寫的信。本以為寫的都是勇敢的話,每隔三個字一讀,不就是對我的謾罵嗎……。林熙特意加了朱字給我送回來了」
(啊啊,那個)
想起那封信,芳春差點失笑。
與黃玲琳在一起的日子太過快樂,一時興奮寫了那封信。
直接寫的話沒有花樣,所以玩了文字遊戲。
每隔三個字一讀就是貶低德妃,只讀行頭就是貶低無能的兄長的內容,但林熙似乎因此生氣了。
一旦被流放,人就會失去玩心,真是令人困擾。
「哎呀,這是無理取鬧……我根本就沒寫過那樣的信……說不定是哥哥想討好德妃娘娘才做的呢……」
眼眶濕潤,一邊若無其事地把責任推給哥哥,一邊想著該如何狡辯。
明明還有很多能展現芳春本性的材料,可她終究只是對戲言歌謠有反應的女人。妃子的名聲就是生命,可她卻在女官面前粗聲粗氣,真是個考慮不周的女人。
怎麼說都能被哄騙。
(掌管樹木、自如操縱言辭的藍家血脈,就連側室的孩子也流淌著喲,阿姨。與依靠血統的您不同,我們這些底層的人,一直在磨練它)
母親、林熙還有我自己,都是如此。
一直隱藏本性,藏頭縮尾,越來越渺小,卻悄悄地磨礪著爪子。
(要是論口舌之爭,誰也不會輸——)
然而,就在想要說出精心準備的話語的那一刻,芳林做出了意想不到的舉動。
——嘩啦!
竟然抓起硯台,把裡面的墨潑向了芳春。
「你的話,我不聽,也不管用。」
呀!女官們的尖叫聲響徹四周。
正驚愕時,德妃粗暴地抓住了滴著墨的芳春的頭髮。
「呀……」
「喂,芳春醬。如果你有靈活的智慧,那隱藏它就是卑怯的哦。如。果你不認真對待作為雛女的責任,作為妃子,我不得不好好教育你。哼,只會耍嘴皮子、自高自大的臭小鬼,怎麼樣都行。」
被緊緊抓住的頭髮,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音脫落。
墨水流進眼睛,頭皮傳來尖銳的疼痛,芳春發出了真正的尖叫。
「德妃大人……求您……停下……請您停下」
「喂。你敢瞧不起我?這個最尊重智慧的、藍家直系的我?別開玩笑了!」
啪!伴隨著尖銳的聲響,臉頰被打了。
對於初次經歷的暴力,芳春感到不寒而慄。
(這是什麼)
這樣的事,太奇怪了。不明白意思。
在有這麼多目擊者的情況下,如果妃子對雛女動手,那將成為大丑聞。如果斷定芳春狡猾,那麼像暴行這樣容易被抓住把柄的指責材料應該避免。這種事,就連小孩子也應該明白。
可是為什麼德妃會做出如此愚蠢、不合理的行動呢。
「喂。你要是再輕視我,我不會原諒你的。要是現在不發誓服從我,我會讓你遭受更慘的待遇。呵呵。作為忠誠的證明,讓你做點什麼好呢」
——啪!
「啊……」
再次被揮下的手,芳春不禁泛起了淚花。
從腳底一陣陣地顫抖起來。
如今驅使著德妃的,是連得失計算都拋諸腦後的、狂暴的感情。
無法理解的行動原理,還有原始的暴力,只是,只是讓人感到恐懼。
「簡單的事情可不行喲。非得是特別難的事情不可。就是這樣。用敬仰禮,把黃玲琳拉下馬。那個,比任何人都優秀、完美無缺的雛女!那樣的話,我就原諒你。」
「要是失敗了,可不會輕易放過你。當然,要是到處亂說,會讓你遭受更慘的下場。這樣啊,要不試試讓你吞下銀針」
湊近完全說不出話來的芳春,德妃再次發出了輕柔的聲音。
「明白了嗎?芳春醬」
注意到自己弄髒的手,厭惡地皺起眉,在芳春的衣服上蹭墨。
「哎呀,我的手掌反而疼起來了。果然,用指甲套撓最輕鬆了。不過,這孩子,臉得小心點。」
嘟嘟囔囔地嘟囔著,接著像撒氣似地猛地把芳春推開,德妃邁著輕盈的步伐離開了房間。
捂著臉頰,芳春搖搖晃晃地當場癱倒在地。
「哦,芳春大人」
就在這時,臉色發青呆若木雞的縹女官們,彷彿回過神來一般跑了過來。
「多麼令人心疼……!」
「德妃大人這是做了什麼啊……!」
「來……來,擦擦墨。給您冷敷一下臉頰。」
女官們雖然紛紛指責德妃,但她們的聲音因害怕被周圍人聽到而顫抖著,很小聲。
(……不明白意思)
一滴墨順著臉頰流下來,芳春茫然地望著地板。
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啊,但是,直到現在,終於意識到不得不接受的事實。
德妃在女官面前對雛女動手,如此輕率。但同時,她又有壓制想要告狀的女官和雛女的力量。
權力和暴力。
「疼……」
「真可憐……真可憐……!」
獃獃地嘟囔著,女官們抽抽搭搭地說。
然而,她們只是一味哀嘆,絲毫沒有想要公然彈劾妃子。
明明說過隨時都會把墨弄乾凈,跑過來卻是在德妃完全走出房間之後。握著抹布的手一直不停地顫抖,一點用處都沒有。
——只會耍嘴皮子、自高自大的臭小鬼,怎麼樣都行。
德妃的話像詛咒一樣一直在腦海中迴響。
攤在桌子上、沾滿墨汁的信,芳春獃獃地凝視著。
歌吹茫然地凝視著仍攤在化妝台上的信件。
那封從未送達的信件。那封永遠無法得知後續的信件。
不僅如此,那封甚至在人前閱讀都被禁止的信件。
清場後的寢室寂靜無聲,雖是夜晚,卻連蠟燭都未點燃。連火盆都未放置的冬季房間里,只有冰冷的黑暗在蔓延。在這種連信件都無法閱讀的黑暗中,然而對於已經將文章完全銘記於心的歌吹來說,並不需要光亮。
歌吹沉重地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將信件疊好,藏在了化妝台抽屜的最深處。
取而代之的是,她從抽屜中取出了放置著的某樣東西,解開了嚴嚴實實包裹著的布。
從中出現的,是一面有著複雜雪花紋樣的鏡子。那面大到雙手都無法完全握住的鏡子,製作得薄而精緻,即使在黑夜中也能清晰無誤地映照出面容。
歌吹將鏡子立在台上,目不轉睛地盯著映在其中的自己的臉。
「哎呀哎呀。在這漆黑之中窺視鏡子,能看到什麼呢」
就在自己身後映出火焰的同時,一個安靜的聲音傳來,歌吹急忙用身體遮住鏡子,回頭看向門口。
對方拿著的燭台,對習慣了黑暗的眼睛來說很刺眼。
當明白被火焰照亮的人物的真面目時,歌吹迅速站起來,行了禮。
「賢妃大人。祝您安好」
「不是祝您安好,而是該說晚安的時間了」
被稱為賢妃的玄端宮之主,玄傲雪,冷淡地聳了聳肩。
「小孩子不應該熬夜。睡吧」
她就像玄家那些感情起伏很少的女子一樣,總是淡淡地說話。
極少露出笑容。
但是,對於同樣是玄家之人的歌吹來說,她的樣子與其說是冷淡,不如說是熟悉的,反倒在賢妃這樣的氛圍中,最能感到安心。
因此歌吹帶著飽含敬愛之情的無表情這樣回應道。
「是」
「嗯」
傲雪也同樣可能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帶著些許親切。
兩人之間陷入了相當長時間的沉默。
在這種時候,玄家血脈稀薄的女官之類的,會因不安而不必要地焦慮,但這兩人並非關係惡劣。相反,在歌吹成為雛女之前,他們就已經有了很深的交流。
只是,他們就是這樣把握分寸的人。
「是在練習化妝嗎?」
「嗯?」
「因為看起來你在盯著鏡子。」
不久,賢妃以和打斷話語時同樣的唐突開口。
歌吹垂下眼睛點了點頭。
「是的。因為想到即將到來的敬仰禮,可能會有容貌的審查。」
「你一直努力著。就這樣去面對就好。沒必要焦慮。」
「謝謝您。但是,還是會緊張。因為審查的不是熟悉的妃嬪們,而是皇帝陛下會親臨——」
想到這裡,又補充道。
「據說連難得一見、靈驗非凡的祈禱師大人也會親臨。」
「……」
傲雪似乎沉默了一瞬,隨即把視線轉向鏡子。
「你的認真是一種美德。但如此陰沉,怕是連紅色也看不見吧」
「只是在確認化妝的步驟而已」
「是嗎」
再次,沉默。
再說一遍,這兩人絕非關係不好。
只是,不知為何總是錯過彼此深入交流的瞬間,僅此而已。
「做這個」
在度過了片刻無言的時間之後,傲雪又以獨特的節奏開口了。
在厚重的黑色衣袖中摸索,以優雅的舉止拿出的,是一個小巧的漆盒。
小到能放在手掌中,但卻是用螺鈿鑲嵌工藝製作的上等品。
「這是」
「是霞妝腮紅。你似乎不太有化妝品這類東西」
即使不打開蓋子也能感覺到是高級品的氣息,歌吹微微瞪大眼睛。
「太浪費了。賢妃大人,我已經多次收到您的零花錢了」
「好啦。反正我也不用」
想要推辭,但被強行塞過來。
傲雪沉默寡言,但並非性格內斂,也不是會客氣謙遜的人。既然她說「不用」,那應該真的是不需要的東西吧。確實,不僅是化妝,包括衣服的顏色,賢妃很少華麗裝扮。
在無言的攻防之後,歌吹決定收下霞妝。
想著展現出妃和雛女關係良好,對賢妃來說想必也是好事。
「謝謝您。當天,我會懷著對賢妃大人的感激之情使用它。」
「不要跟周圍的人說是我給的。」
但是,傲雪立刻否定了。
誒,雛女抬起視線,賢妃像是告誡般說道。
「我之前幾乎沒有參與過你的教育。沒必要抬高我這樣的妃子。」
雖然依舊平淡,但話語中帶著些許自嘲的意味。
歌吹困惑地皺起眉頭。
「賢妃大人一直都親切地引導著我。」
這是真心的。
傲雪和歌吹,不像黃麒宮的那兩人那樣,經常一起用餐。
也不像金冥宮那樣共同舉辦華麗的活動,也不像藍狐宮那樣微笑著交談。
但即便如此,歌吹在貧乏的言語、安靜的表情中,也能感受到來自傲雪的愛。
反倒是賢妃,有時甚至會表現出過度保護。
歌吹哪怕稍微熬夜,就會馬上催促她去睡,在欣賞景色時,走到後宮的邊緣時,也曾擔心地來找過她。
此後,歌吹每次離開宮殿時,必定會放下事務陪伴。
沒有對話,但無論走到哪裡都相伴的兩人的身影,雛宮的女人們認為「像親密的母女關係一樣好」,饒有興趣地注視著。
「我感謝我的監護人是賢妃大人。」
「……是嗎」
傲雪微微睜開眼睛,然後,稍稍露出了笑容。
但是,在歌吹分辨出那是因為喜悅還是自嘲之前,她就迅速轉身離開了。
「好了,熬夜是有害的。你不必臨時抱佛腳地努力,你有足夠的實力。化妝練習差不多就行了,去睡吧。」
「好的……再一會兒就好。」
「就算窺視漆黑的鏡子,也毫無修鍊的作用。要做的話,至少應該點上蠟燭。」
「我不喜歡點火。」
她嘟囔著回答,正要離開房間的賢妃的腳步突然停了下來。
歌吹一邊慢慢地回頭盯著監護人的臉,一邊突然覺得,現在就是那個時候。
一直因為抓不住對方的真實意圖,而一直拖延的問題,現在應該提出來了。
「賢妃大人。老實說,我剛才不是在練習化妝,只是盯著自己的臉。」
「……」
「不,更準確地說,甚至不是自己的臉,而是其中舞照的面容——」
「歌吹」
但是,就在歌吹大步邁出的那一瞬間,傲雪打斷了話。
自被叫了名字之後,就只是閉緊嘴巴,垂下眼睛。
不過,那個動作的含義很明顯。
——她的話,不能說。
被壓制的歌吹,稍稍退後了一點身子。
看到這一幕,傲雪再次轉身。
「早點睡。」
輕聲告知後,這次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房間。
「……」
被留下的歌吹,再次在被黑暗籠罩的房間里,緩緩地轉身看向梳妝台。
如湖面般打磨光滑的銅鏡中,模糊地映出自己的身影。
「為什麼」
歌吹彷彿要把手伸向鏡子的另一邊,指尖在鏡面上滑動。
「為什麼,不能告訴我呢」
帶著冬日夜氣的鏡子,冷得讓人想起冰塊。
「我可以相信您嗎,賢妃大人」
在無邊無際蔓延的黑暗中,像星星般閃爍著堅硬光芒的鏡子,只是一味地保持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