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 180 · 我是不才惡女 ~雛宮蝶鼠互換傳~ 4
特別篇 微笑與預言
玲琳是黃家的至寶。
人們說,無論老少都喜愛她,不會離開她。
尤其是與玲琳有血緣關係的親兄弟姊妹們,據說從她降臨到這個世界的瞬間起,就毫不顧忌地綻放笑容開始溺愛她——但如果只說景彰的話,那並非事實。
玲琳的哥哥,黃家的次子黃景彰,至少在他十歲之前,是討厭妹妹的。
在迎來十歲生日的那天,景彰從自己房間的窗戶,默默地仰望著天空。
彷彿被昨晚的雨徹底洗刷乾淨了似的,天空湛藍閃耀。
在為景彰慶祝生日的晴朗天空下,原本在這個時候,應該是邀請了朋友和親戚舉辦宴會的。
如果是真的。
是啊,如果妹妹玲琳沒有因為連綿的陰雨而身體不適卧床不起。
「這算什麼啊」
景彰撐著臉,用還未變聲的細小聲音嘟囔著「到底怎麼回事啊,那孩子」
諸如「真讓人生氣」、「那個臭小鬼」之類的話,景彰不會說出口。
因為一直以來被教導說,說這樣的粗話是「不好的事情」。景彰自己也不喜歡做出偏離「好孩子」的行為。因為,與粗暴、衝動的長兄不同,做一個聽話懂事的弟弟,長久以來一直是景彰的驕傲。
被評價為黃家男子中罕見的理智的黃景彰,性格內斂,善於傾聽周圍人的話,總是面帶笑容,在黃家所有人當中,他比任何人都更受喜愛。
——在妹妹玲琳出生之前,是這樣的。
宛如一觸即融的淡雪般,擁有細膩美貌與虛幻氣質的妹妹,在發出微弱啼哭聲的瞬間,就已經俘獲了除景彰之外黃家所有人的心。因為她剛出生母親就離世了,更令人心生憐憫。
人們看到玲琳僅僅是呼吸著就覺得是奇蹟,忍不住眼眶濕潤。她一皺眉,人們就慌忙跑過去,她若微微一笑,人們就沉醉其中。
原本,黃家就是一群喜歡照顧人的人。明明最喜歡養育之事,不,正因為如此,他們不喜歡自己處於「被愛」的一方,總是尋求著要去疼愛的對象。
每個人都有著「想要照顧、想要疼愛」的過剩慾望,在這種情況下,出現了像剛出生的小貓一樣,
無力又純潔的存在,被溺愛也是理所當然的。就連被玲琳奪去了最小孩子地位的景彰,面對那個妹妹也會感嘆「真是可愛」。想必她身上有著某種能撩撥起人的保護欲的東西吧。
但是,如果說周圍的讚揚、溫暖的目光、些許禮物和優待都被奪走了,還能否愛妹妹,答案是否定的。
特別是今天,因為她而延期的宴會,是為了慶祝景彰十歲生日這樣重要的節日。原本,景彰應該穿著母親精心準備的盛裝,從父親那裡得到劍或筆等符合兒子資質的禮物。
自從玲琳出生以來,為景彰單獨慶祝紀念日的情況明顯減少了。為了扮演懂事的兄長,在人前一直表現出「不在意」的樣子,但實際上非常、非常期待今天這個日子。
「——難得天氣也這麼好。」
就在這時,從窗外鬱鬱蔥蔥的植被那邊,傳來了遺憾的聲音。
從聲音的高度判斷,是和自己年齡相仿的少年。好像是多人結伴,似乎正在庭院里散步。
「大老遠來到本家,結果關鍵的宴會卻延期了。」
「不過,優先考慮玲琳大人的身體狀況,這能理解啦。那麼可愛的孩子,如果不能參加宴會,一個人咳嗽不停,太可憐了。對吧,志強。」
「嗯。你就當是來本家玩的借口又多了一個就好。還能再次見到玲琳大人。」
雖然隔著灌木叢看不到臉,但從對話中提到的名字和上下文可以判斷出是分家的少年們。
住在遠方的他們,為了今天的宴會,特意從幾天前就留在本家了。
一瞬間,想到他們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卻連宴會都沒開,覺得很抱歉,但他們爽快地接受了,而他們偏袒玲琳的事實讓人生氣。
雖說不是長子,但作為本家的兒子景彰。比起他十歲的生日被延期,更關心病弱的少女。
「看到玲琳大人的笑容啊,心就會變得軟軟的呢。比起我們參加拘謹的宴會,玲琳大人健康快樂地笑著,絕對更重要啊。」
聽到那悠閑的發言,景彰不禁皺起了眉頭。
確實,玲琳總是面帶笑容。但是,景彰看到這一幕從未有過「心都化了」之類的反應。就算是因為她身體不好而更改各種安排的時候,就算被景彰說些難聽的話的時候,她也只是傻笑著,甚至讓人覺得是不是腦子不太靈光。
如果認為只要微笑就能解決一切,那也太懶惰、太傲慢了。
和黃家其他人一樣,景彰也是討厭欺騙、喜愛努力和誠實的人。
「而且啊」
但是,比起關於玲琳笑容之類的言論,後面接著的話才讓景彰變了臉色。
「說實話……宴會沒有了也許是好事。要是和景行大人那時相比,景彰大人不是太可憐了嗎」
一個人壓低聲音說道,另外兩個人也紛紛表示同意。
「是啊。在景行大人十歲的誕辰時,母親大人還很健康,還為我們表演了舞蹈呢。真是美極了。我那時雖然才五歲,卻記得清清楚楚。」
「而且,不愧是被稱為刺繡高手,為景行大人製作的衣服也極其豪華呢。還給我們每個人都送了帶刺繡的香包作為禮物。現在還裝飾著呢。」
他們相互點頭,同時說道。
「但是,已經不在了啊。」
景彰停止了托腮,握緊了拳頭。
沒有察覺到灌木叢另一邊存在的少年們,悠閑地離開後,仍在原地顫抖著肩膀好一會兒。
——被譽為當代第一舞者、也是刺繡高手而備受讚譽的景彰的母親,已經不在了。
是因為玲琳的生產而失去了生命。
「那個……」
伴隨著小心翼翼的呼喚,就在那時,身後的門緩緩打開了。
「小兄長,現在,稍微,方便嗎?」
用略微有些結巴的語氣詢問著,小心翼翼走進來的,是玲琳。
「我,想和小兄長聊聊。」
小小的她,身後跟著一大群不相稱的侍女。病弱的妹妹,平日里就被安排了比景彰多一倍的侍女。
平常根本不在意,甚至覺得被大量的人照顧很是麻煩,可不知為何如今,這樣細微的差別卻很在意。
在房間門口停下的侍女們,都一臉擔心地看向這邊,這也許是原因之一。
「——怎麼了?」
景彰極力用像往常一樣「溫和明理的兄長」的聲音回應。
但是越是這樣,內心就越是怒火中燒。
因為她。因為她的緣故。
消失不見的宴會、遺憾的少年的聲音、和兄長相比變得無比冷清的自己的盛裝。這些接二連三地在腦海中浮現,努力壓下去的時候,玲琳恭恭敬敬地低下了頭。
「這次因為我的緣故,給小兄長您添麻煩了,真的非常抱歉。」
作為五歲的孩子,這是相當出色的道歉,景彰也多少收起了些煩躁。在這裡回罵之類的,也並非沒有分寸。
「……好啦。你能健康是最好的。已經完全恢複健康了嗎?」
「是的。托您的福。」
然而,看到抬起頭的玲琳露出燦爛的笑容,好不容易壓抑住的怒火,一下子又重新燃燒起來。
「已經非常有精神了。」
這算什麼呀。這就是景彰的真實想法。
既然能這麼快就恢複,那為什麼偏偏在今天倒下了呢。
說到底,為什麼能毫無愧疚地微笑呢。就好像在說「自己健康很開心吧?」似的。給周圍添了這麼多麻煩,應該表現得更內疚、更老實些才對。
「……嗯」
也許,平時是能夠忍耐的。
若不是今日。若不是在聽到少年們的發言之後。
然而那時,在剛滿十歲的景彰的心中,凄慘、悔恨以及寂寞,正以令人窒息的激烈程度打著旋。
「所以,想向小兄長您,做些道歉」
什麼道歉。明明都不知道自己踐踏的東西,對景彰來說是多麼重要的東西。
「好了。不需要。」
「不,不行。請讓我道歉。我什麼都願意做。」
即便拒絕,面對緊咬不放的妹妹,越發焦躁起來。
(道歉?別胡說了。能做什麼呀)
景彰想要的,是她絕對無法給予的東西。
周圍的期待。帶著令人心癢的、包含溫柔的微笑。盛大的宴會。憧憬的目光。豪華的刺繡。只為自己獻上的舞蹈。
然後,
——恭喜你,景彰。你已經出落得如此出色了。
景彰十歲的生日,母親的話語中無疑滿是由衷的喜悅。
「……」
一股熱流瞬間湧上喉頭,不知為何,竟越過了嘴巴,眼看就要從眼角溢出,景彰急忙扭過頭去。
取而代之從口中蹦出的,是連自己都驚訝的冷漠聲音。
「那,把因你而死的母親還給我!」
瞬間,感覺到周圍的空氣一下子緊張起來。
「景彰大人——」
「開玩笑啦」
看到臉色蒼白探身過來的侍女們,景彰迅速掩飾了自己的發言。
「聽到這樣的話,會很困擾吧?『什麼都願意做』這種話,可不能隨口亂說喲。好了,回房間去吧。」
對於自己都無法控制的敵意,景彰自己也動搖了。心臟跳動得厲害。
本沒打算說到這種程度的。妹妹,該不會哭出來吧——
「是」
然而,玲琳深深地低下頭後,以堅定的動作抬起了臉。
天真而端正的臉上,總是浮現著笑容。
「那麼,我先告辭了。」
看到她面帶微笑地轉身離去,侍女們悄悄地鬆了一口氣。
景彰也鬆了一口氣。不,應該說,有點失望。
(什麼呀)
果然,她很遲鈍。
因為一直被周圍人寵愛著,所以大概根本不會想到自己會被懷有敵意吧。或者,只是單純還年幼。所以,才能那樣笑嘻嘻的。
(哎呀)
景彰輕輕地嘆了口氣,之後再也沒有想起這段對話——。
大約十天後,玲琳再次病倒了。
玲琳倒下了,家裡頓時亂成了一鍋粥。
她因發燒病倒或昏厥是家常便飯,但這次是因為搖晃的地方不好,在台階上失足,傷到了手臂。據說,這是在參拜母親祠堂時發生的事。
如果是兄長,就算骨折了也會笑著說「「好啊,這是讓骨頭變粗的機會!」,但玲琳纖細的手臂受傷就另當別論了。
整個宅邸都瀰漫著鎮痛的香薰,匆忙地聘請名醫和祈禱師,家人們紛紛進山採摘有補血作用的草藥。
在大家都忙得團團轉的時候,景彰卻在自己的房間里發獃。
砰!伴隨著一聲巨響,門開了,一個人影猛地沖了進來,就在這時。
「喂!景彰!」
那個人——大哥景行助跑了一下,狠狠地朝景彰的臉頰打了過去。
「這個大混蛋!」
「嗯……!」
幹什麼這句話,變成了含糊不清的慘叫,被毆打的聲音掩蓋了。
面對突如其來的暴力,景彰連採取防禦姿勢的餘地都沒有,就摔倒在地上。
和這個粗暴的兄長,已經有過很多次扭打在一起的經歷,但這次能明顯感覺到,拳頭的力量比以往重了很多。被打的地方異常發熱,眼看著腫了起來。
然而兄長並沒有關心躺在地上的景彰,反而壓了上去,抓住他的衣領把臉拉近。
「你,馬上給玲琳道歉!」
然後,在極近的距離怒喝道。
「啊?」
「說出口的話,已經無法收回。但至少,為你說的那些極其惡劣的挖苦話,趴在地上磕頭認錯!」
怒吼聲,讓室內的空氣都顫抖起來。
豪放磊落的兄長如此憤怒還是第一次,景彰一開始驚得目瞪口呆。
稍作思考,想到「最差勁最惡劣的挖苦」或許指的是前幾天對話的一部分,困惑逐漸變成了焦躁。
「……為什麼?」
「啊!? 」
「為什麼我非得去道歉?再說很痛。讓開」
因為覺得這太不講道理了。
前幾天的對話,說到底是在景彰和玲琳之間進行的。景行沒有定罪的理由。
退一百步講,如果景彰犯了非常嚴重的錯誤,景行作為長兄去指責他還能理解,但那番話說到底應該被當作「玩笑」處理,而且玲琳自己也沒在意。她悠閑地笑著呢。
景彰起身,揉著疼痛的臉頰,景行嘟囔著說。
「……你,到底把玲琳逼到什麼程度了,你難道不明白嗎?」
「被逼到絕境了?我可沒覺得自己被逼到絕境了,那孩子也沒那種感受。她一直都在笑。還有啊,喂,我疼得要命。為什麼我要遭受這種不公平的待遇——」
當指責那個粗暴的長兄時,他猛地用彷彿能發出聲響的銳利目光瞪向這邊。
「笑!」
「啊?」
「馬上給我笑一個,你這傢伙!」
不僅如此,他還抓住腫起來的景彰的臉頰,使勁往旁邊拉扯。
「疼!疼死了!」
「被無理地毆打,即便如此還要繼續笑,你知道這有多痛苦嗎!」
聽到這番話,景彰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兄長用前所未有的認真表情,凝視著這邊。
「景彰。你知道玲琳在哪裡倒下的嗎?」
「在祠堂……」
「你覺得她為什麼會在祠堂?」
「那是因為每日的祈禱……」
「不對。是因為想讓母親復活。」
對於意想不到的回答,景彰嚇了一跳。
「什麼?」
「整晚溜出房間,一直在祈禱。還想寫千字文。『母親大人。為了小兄長請回來吧。求求您了』每天,幾十張。都不睡覺!」
景行彷彿在說這就是證據一般,從懷裡拿出一張紙,景彰看到後感到了頭腦一片空白般的衝擊。
那裡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剛學會的拙劣的字。
「讓人復活什麼的,不可能做到的吧……」
想要苦笑,卻沒能成功。
是因為太年幼,分不清現實和空想了吧。
還是說——拚命地依賴根本不存在的可能性。
「怎麼會這麼傻……可是,玲琳,那個時候,笑著……」
「如果不笑的話,周圍的侍女就會大吵大鬧,還會指責你。那孩子的笑容,大多是逞強。說『我很好』,其實就是『我很難受』的意思。即便如此,那孩子還是會笑。不然的話,周圍的人會擔心的!」
在景彰啞口無言時,景行接著說道。
「聽著。你覺得玲琳為什麼會在祠堂摔倒。祈禱之後,她在練習舞蹈。因為只有那裡是能獨自一人的地方。一練習,馬上就會被擔心然後被阻止。玲琳還在祠堂偷偷練習刺繡。為什麼會這樣……你應該明白的吧?」
當然,馬上就明白了。
被贊為當代第一舞姬,作為刺繡高手也備受好評的母親。
——把母親還給我。
景行用彷彿能射穿人的目光盯著沉默不語的弟弟。
「在舞蹈練習中,因台階而絆倒的玲琳,被放在地上的裁縫剪刀劃傷了手臂,還發了燒。要是玲琳因此死了,我要是說『都怪你,把玲琳還給我』,你怎麼辦?」
「……」
「喂,笑一個。」
捏臉頰的手早就鬆開了。然而,臉頰卻比剛才疼得多。
被無理地責罵,自己也充滿了罪惡感,可既無法辯解,也無法哭泣,更無法挽回。因為周圍人擔心,所以保持著笑容。
「所以,你要是笑了,我就會說『嬉皮笑臉的,你就沒點正常的感受力嗎』。」
結果,微笑著也會被指責。
在低頭的弟弟面前,景行放緩了語調。
「我知道你不甘心,也很寂寞。但是,玲琳比這更痛苦。畢竟有很多人天真地說著『至少為了母親,你也要活下去啊』。」
正因為如此,哥哥靜靜地接著說。
「只有我們這些親人,絕對不能把母親去世的責任歸咎於那傢伙,不是嗎?」
「——我」
還沒聽完話語,景彰就已經開始走了。
「我去道歉」
已然,腳已經邁出了房間。
快步變成了小跑,不久很快,又變成了全力奔跑。
跑過長廊,景彰朝著妹妹的居室,幾乎以撞門的勢頭沖了進去。
「玲琳!」
「小兄長?」
侍女們大概各自出去準備水和換洗衣物了吧。玲琳罕見地獨自一人,在床榻上打盹。因發燒而濕潤的眼眸令人心疼。
但她一看到景彰的身影,立刻繃緊表情,在床榻上正坐起來。
然後,像是要制止正要開口的景彰,從心底發出聲音。
「實在是,非常抱歉!」
這道歉的姿態,不像是病人能有的,十分漂亮。
「……啊?」
「在短時間內,又倒下了!接連讓您擔心,真對不起!接連給您添麻煩,真不好意思!真是沒用,說的就是這種情況。真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雖然用乾脆的口吻告知,但在正要低頭的瞬間,身體突然搖晃起來。
景彰瞬間伸出手,但她沒有依靠,自己重新站穩了姿勢。手扶著床喘著氣,抬起臉的時候,已經又恢複了往常那種端莊的氣質。
看到這,景彰心想,啊。
(是不想讓人看到)
搖晃的身體。痛苦的表情。眼淚。軟弱。 然而,急促的呼吸似乎無法馬上調整好,仔細看的話,單薄的胸口,呼,呼,呼,微微地上下起伏著。
即便如此,玲琳還是浮現出淡淡的笑容,告訴景彰。
「不過……多虧了練習,一種舞蹈技巧我已經掌握了。修行的話,還遠遠不夠,但已經能直直地縫了。」
說著,從枕邊拉過布。遞出的絹布上,只縫了兩個字「景彰」。
「我還會繼續努力。會越來越熟練的。」
精細得令人驚訝。布一點也不皺,線腳整齊地等距排列。
「其實,如果能讓母親復活就好了,看來我似乎沒有法術方面的才能。」
在獃獃地盯著布的景彰面前,玲琳垂頭喪氣地耷拉著肩膀。但馬上抬起臉,在握著絹布的小拳頭上用力。
「所以,我會努力跳舞和做針線活。然後,有一天超過母親的手藝,像母親一樣,做很多刺繡,說很多溫柔的話,這樣的話……」
說到這裡,她怯生生地看向景彰。
「能原諒我嗎?」
面對那完全接受了無理之事的微笑,景彰的眼中簌簌地落下淚來。比起被侍女皺眉的時候,比起被兄長毆打的時候,此刻,景彰強烈地懊悔著自己的發言。
「啊,小兄長?! 怎麼了?! 哎呀,臉頰腫起來了……?」
「我……」
喉嚨發熱。鼻子發酸。在黃家明明是能言善辯的自己,可湧起的感情,一個也無法用恰當的言語表達,景彰衝動之下,抓起了放在床邊的水盆。
「我是笨蛋!」
——嘩啦!然後,猛地把裡面的水澆到了自己頭上。
「小兄長?! 」
「這就是沒用!真想找個地縫鑽進去!也想讓腦袋冷靜冷靜!」
扔掉空了的水盆,景彰渾身濕透地大喊著。
「現在有點冷!所以……玲琳!真的,對不起!」
猛地在床底下跪下。
額頭擦到地板上時,玲琳慌忙從床上下來了。
「小兄長……? 您怎麼了? 您在哭嗎?」
「感到羞愧,在道歉!而且這不是眼淚,是水!」
「呃……但是,現在,是眼淚」
「是水!」
滴滴答答地流著,景彰發狂似地喊道。
玲琳略帶困惑地伸出手來,不想讓她看到自己臉的景彰順勢抱住了妹妹。
「對不起!玲琳。真的,對不起」
該怎麼辦才好呢。
不需要補償之類的。即使不付出代價,也可以活下去,被愛著,到底要怎樣才能把這些告訴這個妹妹呢。
說不用學習刺繡、舞蹈之類的就可以了嗎?
哎呀,想必那些近似於景彰所吐的詛咒之詞,她定然遭受了來自所有人的攻擊。如此一來,即便景彰如何阻攔,玲琳想必也不會停止這真切而過度的努力。聰慧的她,有著遠超周圍人想像的數倍的敏銳,能夠讀懂我們自私的期待和無理的敵意。
——說出口的話,再也無法收回。
沒錯。就是這樣。就說了這些。
即便安慰她說「不是你的錯」「不必努力」之類的話,玲琳定然也不會接受,她的絕望無法被填補。
「小兄長……?」
「玲琳。對不起。玲琳。你……,你是我重要的妹妹呀」
最終,從景彰顫抖的嘴唇中說出的,是這樣的話。
「重要。我喜歡你。你是世界上最溫柔的……努力的孩子,有毅力,重要的、重要的我的妹妹。你是個了不起的孩子。五歲就能這樣,舞蹈、書法、刺繡都會的孩子,可不多見喲……」
被逼入絕境的她,不斷努力試圖原諒自己的行為,景彰無法阻止。
既然如此,至少他想稱讚她的努力。予以認可,讓她安心。沒關係。在努力著呢。所以沒問題。
你是被愛著的,無需向任何人道歉,沒關係的。
「小兄長……」
「對不起啊,玲琳。我喜歡你喲。你是重要的妹妹。是世界第一、最棒的、我的妹妹」
一邊啪嗒啪嗒地滴著淚,景彰一直抱著發燒的妹妹的身體。
以此日為界,黃景彰毫不顧忌他人目光地不停讚美妹妹,變成了不亞於兄長景行的「妹控」。
「真悶熱。你們黃家的男士們,真是讓人感到悶熱。一直這樣不停地誇讚自家人,難道不覺得難為情嗎?」
「不覺得呀」
這是在外出旅行之地發生的事。
由於種種情況,寄居於妹妹身體的別家雛女——朱慧月皺著眉頭抱怨,景彰則輕描淡寫地應付過去了。
「因為玲琳事實上就是可愛、美麗、惹人憐愛、世界上最溫柔又努力的好妹妹。不像你」
「對於自家人,能毫不顧忌地說出這種話的神經,我真是完全理解不了」
一邊抱怨著,她不停地在意著燭台。
因為所謂的炎術,在邑中的「朱慧月」——或者說玲琳,能否取得聯繫,她一直很緊張。
剛相遇的時候,慧月似乎還有些畏縮,但隨著接觸時間的增加,變得不再那麼拘謹。或者應該說,隨著與玲琳無法取得聯繫的時間變長。
不安與煩躁侵襲而來,她一直不停地抱怨,始終咬著指甲。妹妹的臉毫不猶豫地流露感情的樣子,實在是新鮮。
「在我看來,那孩子很傲慢。太任性了。太悠閑了。為什麼不響應炎術呢。是蠢嗎?難道沒有危機感和焦慮感之類的嗎?給人找麻煩了」
她曾經因嫉妒玲琳而奪走其身體。
即便到了現在,據說「也並非完全親密無間」,對於此次的替換,借用慧月的話,「被添了麻煩,非常生氣,煩躁不已」。
從景彰這裡看,怎麼看都像是過分擔心朋友,心急火燎。
「你啊,很喜歡玲琳呢」
「從哪裡能看出是這樣!我怎麼可能喜歡她!」
若深切地嘟囔,立刻就會被她翻臉。
「說真的,能最恰當地表達我對她的感情的詞,就是『可恨』。看到她那嬉皮笑臉、悠閑自在的態度,有時我真想真真切切地擰她的臉頰……!」
「你啊」
總覺得和我很像呢。
景彰不禁差點說出這樣的話。
認定對方是幸運的,羨慕著,嫉妒著,想要壓抑住,卻做不到。
(但總有一天,觸碰到那個孩子所擁有的悲傷,會被壓倒)
那樣的話,就會徑直向前。
一定會跑過去伸出手,無比渴望哪怕能稍微拯救對方一點。
「『你啊』……什麼呀?」
「不。你肯定——會喜歡上玲琳的。很快就會。」
如果笑著斷言,慧月就會狠狠地皺起臉。真是感情豐富的人啊。
對於像這樣抱怨著「好像什麼都懂似的」的她,景彰靜靜地微笑著告訴她。
「我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