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 180 · 我是不才惡女 ~雛宮蝶鼠互換傳~ 3

第9章 慧月,懷疑

時間回溯到——慧月通過炎術得知傳染病消息的那一刻。

「這是假的吧……」

在只冒著一縷青煙的燭台前,她獃獃地坐了下來。

此時,炎術已經中斷。這是因為玲琳覺得事態嚴重,立刻往篝火上澆了水,還簡單地道了聲「抱歉,稍後一定」,便匆匆離開了現場。

而且,堯明也不見了蹤影。他聽到傳染病的消息後臉色陰沉,立刻走出了房間。

現在,慧月身旁只剩下表情緊繃的莉莉和冬雪。

「你讓我怎麼辦嘛……」

慧月無意識地雙手插進頭髮,煩躁地抓著。

傳染病。而且還是那種到處散播污物、極其骯髒的病——痢疾。

如果重視高貴身份的雛女染上那種病,那就完了。她的名聲會徹底敗壞,再也無法挽回。慧月和擔心邑和玲琳安危一樣,害怕自己社會性死亡,不禁顫抖起來。

「到底要我怎麼做嘛!」

不,其實她知道該怎麼做。畢竟,在離開房間前,堯明已經下了命令。

他攔住慌亂地喊著「儘快去邑里救援」的慧月,這樣說道:

現在還不是去救援的時候。你先把茶會辦好。

(那什麼時候去救援呢?都這緊急關頭了,還搞什麼茶會?)

慧月自然提出了反對,但堯明根本不予理會。他的主張是這樣的:

如果其他家族得知「朱慧月」在被拐之地差點染上病,他們就會趁機抹黑她——也就是給她安上「骯髒女人」的名聲,把她拉下馬。

所以要先舉辦茶會,防止「朱慧月」的名聲受損。

說白了,這就是一場情報戰。

慧月叫嚷著說做不到,但堯明沒等她進一步反駁,就離開了。

雖然搞不清楚堯明有什麼想法,但他下了命令,慧月也只能服從。

她心裡明白,但一時半會兒還是無法接受,所以才獃獃地坐在那裡。

「哎呀,這發展真是令人驚訝啊。」

這時,不合時宜地傳來一聲悠閑的聲音。

慧月慢吞吞地轉過頭,看清聲音的主人後,臉都扭曲了。

是景彰。他似乎是送走堯明後又回來了。

他不顧呆立著的女孩子們,走進房間,也不打招呼,就在慧月面前坐了下來。

他好像無所事事,把熄滅的蠟燭從燭台上拔下來,用指尖轉動著。

「朱慧月閣下,那個……」

過了一會兒,聽到這謹慎開口的話語,慧月不禁緊張起來。

(他該不會要說「你在發什麼呆」之類的話吧。現在要是再聽到不中聽的話,我可受不了)

這幾天來,景彰一直緊緊跟著慧月,指導她不要讓周圍人察覺到替換,同時還和她分享作為禮武官所了解到的調查進展情況。

如今,慧月已經確信往衣服上潑泥的不是他,而且在這宅邸里,能讓慧月毫無顧忌地交談的人,也就只有了解情況的景彰了。

即便如此,她還是覺得自己應付不來他那獨特的、拐彎抹角的說話方式。

「不好意思,現在我和你……」

「對不起。」

然而,就在她想要拒絕交談時,對方卻突然道歉,這讓慧月一下子沒了氣勢。

「啊?」

「沒想到這麼快就被殿下看穿了,還被將了一軍。我還大言不慚地跟你說『絕對不能讓人看穿』,還給你指導演技……我現在真是羞愧死了。這劇情反轉也太驚人了。」

看來,他之前看起來趾高氣昂,只是因為覺得尷尬而已。

看著景彰尷尬地撓著臉,慧月突然感覺自己的警戒心放鬆了下來。

但與此同時,心中積壓的不安和煩躁也一下子爆發了出來。

慧月不再客氣,借著景彰主動退讓的機會,開始責備起他來。

「……沒錯。你打算怎麼辦?要是你一開始就坦白,說不定罪過還能輕一點,也能讓我行動更自由些。」

「嗯。」

「殿下大發雷霆,黃玲琳可能染上了病,我還被迫去辦茶會。到處都是糟心事。」

「是啊。」

慧月也知道,自己一有事情就馬上怪到別人頭上,這是自己最大的缺點。

即便如此,她還是忍不住把心中的不滿一股腦兒地發泄到景彰身上,沒想到他居然乖乖地聽著。

「嗯,不過嘛,至少殿下說了會既往不咎,不計較替換的事。」

他甚至還出言安慰。

但慧月卻並不領情,反駁道:

「但是,黃玲琳『不貞』的罪名,肯定會扣到我頭上。」

「殿下不是那麼小心眼的人。而且,玲琳也不一定就染上病了。」

「也不一定沒染上啊。」

「茶會的事,冬雪和我都會幫忙,肯定能順利進行的。」

「怎麼可能!」

面對這個只會說樂觀話的男人,慧月終於忍不住尖聲叫嚷起來。

「你們不是也說過嘛。我就是個無才無藝的『溝鼠』,什麼都不會,毫無才能。這樣的我怎麼可能辦好茶會!」

「這可不一定哦。」

然而,景彰還是冷靜地回應,這讓慧月一時語塞。

「我覺得你能做好。」

景彰臉上沒有了往日那弔兒郎當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認真的神情。

「你說什麼……」

「因為啊。至少你沒有選擇逃避。」

他輕輕聳了聳肩。這種看似輕描淡寫的說法,讓慧月無法反駁。

「這幾天觀察下來,我發現你動不動就大喊大叫,還老是喊著想逃走,讓別人饒了你。但你這麼喊,正說明你『還沒逃走』。你雖然咋咋呼呼的,但最後總是能堅持下來。」

他似乎想起了妹妹,忍不住輕聲笑了起來。

「你再看看玲琳,她不會喊著要逃走,但一旦覺得情況不妙,就會當機立斷,哪怕被賊人抓走也要逃走。她這樣也挺乾脆的。」

他還補充道,是他們慫恿了這件事。

慧月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景彰的話,只好把視線移開。

「……但最開始逃走的人是我。乞巧節那晚,我想逃離這具身體,就佔據了她的身體。」

「那是最開始。」

景彰依然不為所動,微笑著把蠟燭插回燭台。

「大概你也吃了教訓吧?從那之後你不是表現得挺好的嘛。雖然笨手笨腳的,但你一直在努力,就算被我們說難聽的話,也能咬牙忍受。就算不小心又替換了,你還是一邊抱怨一邊去面對殿下。」

「……只是我沒機會也沒方法逃走而已。」

「嗯。但結果是,你沒逃走。」

景彰笑眯眯的,慧月突然發現他和玲琳的五官極其相似。

包括他們只看重結果的思維方式,果然他們是兄妹啊。

「對不起,不該說你是『溝鼠』。確實,你現在的技藝和才能可能還比不上別人。但你有勇氣去面對這樣的自己,努力掙扎。」

啊,慧月差點扭曲了面容。

真是的,黃家人怎麼一個個都這樣,總是突然就說出自己最渴望聽到的話。

「就是說啊,你有堅毅。這可是非常重要的事。閃耀的堅毅!」

「……」

慧月不禁嘴角抽搐。她不明白,為什麼對方如此推崇「堅毅」這種東西。

「那個,光有堅毅,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啊。」

「但要是沒有堅毅,連第一步都邁不出去。堅毅可是一切的基礎呢。」

景彰豪爽地拍了拍慧月的肩膀,隨後便匆匆離開了房間。

「好了,殿下似乎也不再捉弄我們了,我去探探他在想什麼。你就好好準備茶會吧。」

他留下這句話便走了。

(……他特地回來就只為了跟我說這個嗎?)

慧月不自覺地目送著這個格外友好的男人離去。

「慧月大人,要開始準備茶會了嗎?」

彷彿看準了時機,冬雪從背後輕聲問道。

慧月轉過頭,這次她很自然地點了點頭。

「沒錯。」

她要去做。要相信自己能做好力所能及之事。

(當然,可不是因為被景彰閣下鼓勵了才這麼做的哦)

她在心裡默默嘀咕著。

雖然談不上開心,也沒有覺得輕鬆——但她別無選擇。

這是一場情報戰,要確認與江氏有關聯的家族,還要牽制懷有敵意的雛女。

「請幫我一把。」

慧月果斷地說道,冬雪和莉莉對視一眼,有力地回應道:「是!」

大約過了兩個時辰,已至深夜。

慧月來到中庭,搖搖晃晃地仰望著高高升起的朦朧月亮。

「好累啊……」

「是因為你一下子太拚命啦。」

跟在身後的莉莉無奈地指出。其實她自己也疲憊不堪,強忍著哈欠。

的確如此。為了讓這場茶會配得上「黃玲琳」主辦的規格,她們精心挑選茶和點心、布置傢具、準備香料,還仔細琢磨交談的話題,一直忙到現在。

冬雪去茶室做最後的確認,慧月和莉莉則出來透透氣。

「按理說這個時候應該夜夜都有宴會的,可因為綁架事件,都取消了呢。」

「是啊……」

兩人環顧著寂靜的宅邸中庭,輕聲說道。

從迴廊望去,各家雛女的房間都熄了燈。

按規定,在換日時分,各家的禮武官應該守在雛女的房門前,但此刻卻不見他們的蹤影。

慧月輕蔑地斷定,他們肯定是本期待著夜宴,結果沒了,就早早睡了。

以前慧月曾對禮武官懷有模糊的憧憬,但如今她知道,別家雛女被綁架後,他們根本沒好好配合調查。所以,儘管「朱慧月」近在咫尺,卻只有辰宇能找到那裡。

無論是雛女還是禮武官,說到底,別家的人都是無懈可擊的敵人。

唯一的例外,大概就是行事超乎常理、善良到極點的黃家眾人了——

「哎呀?」

這時,慧月她們突然注意到,從樹叢後的涼亭里意外地走出一個人影,便停住了腳步。

看清人影的真面目後,她們吃了一驚,原來是景彰。

「景彰閣下——還有,芳春大人?」

看到跟在景彰後面出來的人,慧月她們更是瞪大了眼睛。

只見藍家的雛女芳春,像是被景彰攙扶著走出了四阿亭。

一瞬間,慧月以為撞見了幽會現場,但看到周圍藍家的女官們正一臉愧疚地向景彰低頭行禮,再加上芳春腳步踉蹌,她便明白並非如此。

「是景彰閣下在照顧身體不適的芳春大人吧……?」

「至少看起來不像是有什麼不正當關係呢。」

莉莉皺著眉頭說道,慧月點了點頭。

似乎為了印證這一點,注意到她們的芳春抬起頭,臉上露出開心的笑容。

「玲琳姊姊大人,你怎麼啦?」

慧月有意識地再次戴上「黃玲琳」的面具,回應著芳春。

「我睡不著,出來透透氣。芳春大人您這麼晚了,是怎麼回事呀?」

「說起來怪不好意思的,這悶熱的夜裡我在專註做一件事,結果身體就不舒服了……正好景彰閣下路過,就麻煩他照顧我了。」

芳春像小動物一樣怯生生地小聲回答道。

「夜裡,還不在自己房間,而是在涼亭『專註做事』?」

「是的……那個,就是……」

身材嬌小的她抬眼望著慧月,欲言又止。

於是景彰從旁邊代為解釋道:

「芳春閣下為了祈禱朱慧月閣下和我兄長景行平安無事,正在臨摹獻給始祖神的千字文書呢。不愧是以學識淵博著稱的藍家雛女,字跡真是漂亮啊。」

「不,不,沒那麼好啦。」

被公認為害羞靦腆的她,立刻用雙袖遮住了臉。

「我能做的也就只有這點事了,真是過意不去……」

「而且她不是在自己屋裡挑燈熬夜去做,而是想著到外面借著淡淡的月光來完成,這份心思真是惹人憐愛。我都希望別家的雛女能好好向她學習呢。」

「不,那個,您別這麼說……」

景彰接著誇讚,她的臉明顯紅了起來,拚命辯解著。

「請您別這麼誇我了。要是讓清佳大人知道了,她……她可能會不太高興的。」

(啊,要是清佳大人知道了,肯定會說「喲,這分明是故意做給人看的善舉」之類的話吧)

聽了芳春的話,慧月明白了她為什麼要在涼亭偷偷臨摹。

身份高貴、有獨特審美的金清佳,最討厭那種「為了某人辛辛苦苦完成某事」的樸實行為。芳春曾特意讓女官們為清佳誕辰寫賀詞,結果還被清佳不屑一顧。

而且,在這宅邸里,芳春和清佳的房間是挨著的。

想必芳春是擔心被金家的女官們當成是「故意行善」吧。

「我是因為太希望慧月大人平安無事了,才自作主張這麼做的……結果還給大家添了麻煩,真是萬分抱歉。」

看著眼眶泛紅訴說的芳春,慧月心裡暖暖的。

(我還以為她只是個膽小怯懦的雛女,沒想到這麼善良)

至少在這些雛女中,除了玲琳,也就只有芳春會挂念「朱慧月」了。

(說起來,她說話彬彬有禮,還有那種惹人保護欲的感覺,和黃玲琳還挺像的)

木性和土性,本就是有很多相似之處的性情。

慧月心中湧起一種久違的感覺,就像被玲琳微笑注視時一樣,她難得地真心誇讚起別家的雛女來。

「芳春大人,您真是端莊嫻雅又善良。」

「不,您過獎了!」

芳春連忙擺擺手。

「端莊嫻雅又善良的應該是玲琳姊姊大人您呀。玲琳姊姊大人您一直這麼操心慧月大人的事。慧月大人有時候甚至會忘了貞節,說出些大膽的話呢……」

「忘了貞節?」

慧月捕捉到這個讓人在意的說法,忍不住追問。

「啊!」

芳春臉色一變,連忙捂住嘴。

這更勾起了慧月的好奇心。

「大膽是指什麼呀?」

「不,那個……」

眼眶濕潤的芳春,偷偷瞥了景彰一眼。然後,像是下了決心似的說道「沒什麼事」,這讓慧月愈發著急。

「芳春大人,請您告訴我。慧月小姐到底哪裡被認為忘了貞節呢?」

無才無藝、不會隨機應變、討好權貴之類的壞話,慧月之前也聽過不少。

但她覺得自己應該沒有做出讓人懷疑不貞的行為。

「對……對不起,我……我說錯話了。」

「哪有這樣說錯話的道理。您別擔心,我不生氣,您說吧。」

慧月探身追問,芳春終於像被責罵的小狗一樣,開口說道。

「我……我聽到了。慧月小姐對禮武官們……抱有那種慾念,她是這麼說的。」

「你說什麼?」

聽到這話,景彰驚訝地追問。

芳春羞愧地緊緊閉上了眼睛。

「聽說慧月大人特別喜歡英姿颯爽的男士。所以,儀表堂堂的鷲官長大人以及各家的禮武官,在她眼裡都非常……合心意。她還說要利用主辦方的身份,和他們搭話,甚至想給他們下媚葯呢。」

慧月愣住了。

「她還說反正自己最多也就只能成為被下賜的最下級妃,這種『樂子』應該被允許。我當時嚇了一跳……偷偷勸她,還被她制止了。」

慧月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芳春到底在說什麼啊。

自己根本就沒說過這樣的話。

「……真的是慧月大人說的那些話嗎?」

藍芳春就像個小動物一樣可愛,在雛女們當中是最無害的。說不定是有人給她灌了迷魂湯,利用了她。

但芳春淚眼汪汪,語氣篤定地說:

「是的,千真萬確。就連在途中的馬車上,她都色眯眯地盯著禮武官們看。」

慧月的心跳陡然加快。

她想幹什麼?

為什麼要對「黃玲琳」編造這樣的謊言?

她把「朱慧月」塑造成一個生性放蕩的女人,目的究竟是什麼?

慧月屏住呼吸,直直地盯著眼前這個小個子女人。

——貧窮百姓的背後有鄉長,而鄉長背後還有人……

腦海中,陷入沉思的玲琳的喃喃自語浮現出來。

被弄髒的祭典用衣,犯人不是景彰他們。丟失的黃家組綬,還有和玄家有關的線索。各種信息片段在腦海中不斷閃現又消失。

到底是誰想陷害「朱慧月」呢?

「那個,不過,火氣強的人,本來就性格豁達,說不定這是朱家特有的玩笑話呢。請您千萬不要太往心裡去。給景彰閣下添了麻煩,又讓玲琳姊姊大人您心裡不痛快,真的真的非常抱歉。」

芳春最後補上這麼一句,再次為之前受到的照顧行禮後便離開了。慧月獃獃地目送著她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