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 180 · 我是不才惡女 ~雛宮蝶鼠互換傳~ 3

第8章 玲琳,看病

從湯浴回來的玲琳等人,看到在頭領阿巴羅家等候著他們的景象,都不禁屏住了呼吸。

「嗚……唔」

「哇……嘔」

抱著桶的人們弓著背,劇烈地嘔吐著。

很多人弄髒了衣服的後擺,屋裡瀰漫著一股惡臭,痛苦掙扎的孩子和嬰兒的哭聲在房間里四處回蕩。

「以前夏天也有過食物中毒的情況,但像這樣突然一個接一個倒下,還是第一次……大家分散著會害怕,所以先把他們集中到這裡了。」

雲嵐用沉穩的聲音告知大家。

「這是……」

「是痢疾啊。」

呆愣住的玲琳,還有辰宇喃喃說道,這時已經在房間一角的景行回答道。

他用布裹住臉的下半部分,正給那些反覆嘔吐的人分發著桶。

「雖說夏天陽光不強,但也不至於中暑,應該不是霍亂。是食物中毒,還是水裡有問題呢。」

「痢疾……進展得這麼快。」

玲琳皺起了眉頭。

痢疾是一種以嚴重腹瀉為主要癥狀的疾病的統稱。其中既包括輕微的食物中毒,也包括危及生命的嚴重傳染病。伴隨著嘔吐,而且這麼多人同時發病,看來這次是後者。

病人當中,還有之前來央求分豬肉的那些女人。才過了沒多久啊。如果放任病情這樣發展下去,要不了幾天整個邑的人都會被感染。

(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是剛才處理的那頭豬?)

玲琳腦海中瞬間閃過這樣的念頭,但又覺得不對,發病也太快了。而且,如果是獸肉的原因,最先接觸的玲琳他們沒道理安然無恙。

「原因還不清楚。不過,杏婆和豪龍從昨晚開始就已經有噁心和腹瀉的癥狀了。恐怕那些女人只是沒意識到,早上就已經不舒服了。」

聽了景行的提醒,玲琳想起了那個說「丈夫感冒了」的女人的話。

「在那種情況下,如果她們還照顧家人……患者可能還會增多啊。」

「是啊。從軍的時候也遇到過這種情況。要是在這裡控制不住,就麻煩了。」

常年在不衛生的戰場上過集體生活的景行,在這種時候也很冷靜。他雖然不是醫官世家出身,但熱心腸的性格讓他幾乎能充當軍醫了。

玲琳的一些草藥知識,就是從這位兄長那裡學來的。

「你沒喝過生水吧?」

「是的。除了自己親手獲取的食物,我什麼都沒吃。從小就被教導,沒洗過的手不能碰嘴,我一直都遵守著。」

面對突然投來銳利目光的兄長,平日里豪放磊落的玲琳認真地點了點頭。

「在這裡,就算洗過手也別碰嘴。所有的水都要煮沸。」

「我記住了。正好我在山上采了老鸛草,我去煎藥。」

「好,拜託了。我會盡量防止嘔吐物和排泄物濺得到處都是。」

「小心點。過會兒我給你送煮沸的水來。要是有酒也一起送來。」

「那就拜託了。」

簡短的交流後,兄妹倆確認了各自的任務。

玲琳轉過身,一邊朝著放草藥的屋外走去,一邊接連發出指示。

「雲嵐,邑里有烈酒嗎?如果有經過多次蒸餾的酒,請馬上拿過來。鷲官長大人,請準備好柴火。能不能去河裡,最好是上游,多打些水來燒開?」

「我會幫忙。但是——你這個嬌貴的雛女,要去照顧邑民?」

這時,辰宇嚴厲地提高了聲音,玲琳迅速轉過身。

「我為什麼不能去呢?」

「你應該明白自己身份高貴。你想生病嗎?」

「我當然不想生病。所以才要去照顧他們。」

在氣場強大的鷲官長面前,她手按胸口,堅定地說道。

「疾病,尤其是痢疾,會通過排泄物、嘔吐物以及被污染的水和食物迅速傳播。這裡是個小邑。正因為我想保護自己,才要在疾病蔓延之前採取行動。」

她的聲音和眼神都堅定不移。

她那纖細的身軀里,滲透著一種讓人聯想到堅實大地的意志,這份力量甚至壓倒了辰宇。

她想要拯救眼前的人,並非出於淡薄的道德心之類。那更像是一種被覺悟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本能。無論自己怎麼反駁,她都會立刻將其駁倒。

至少,她似乎還有「不能讓『朱慧月』的身體陷入危險」這樣的自制力。既然如此,只能緊緊抓住這一點,時刻盯著她,防止她被病魔侵襲。

辰宇迅速地思考到這裡,點了點頭。

「……要是你敢有一點亂來,哪怕立刻背著你翻山越嶺,我也會把你送回鄉鎮。」

「謝謝您。去采草藥的單程路,我陪您一起去吧。」

即便對方做出最大程度的讓步,這女子也能輕鬆笑著拒絕,隨後再次催促辰宇。

「請儘快燒好熱水。您會全力幫我的吧?」

「……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呢。」

辰宇雖然一臉茫然,但還是照做了。

「喂。」

就在玲琳這次真的要走出屋外時,雲嵐叫住了她。

「這只是……小病吧?大家很快就能康復的吧?」

他那赤茶色的眼睛裡,浮現出無法用強裝的笑容掩飾的緊張神色。

他真正想問的問題不言而喻。

——這不會是什麼災禍吧?

「雲嵐。」

玲琳轉過身,與他堅定地對視。

她強忍著想要撫摸對方臉頰的衝動,儘可能緩慢地說道:

「病情的嚴重程度、規模以及病因,現在還不清楚。但有一點我明白,要是不妥善照顧現在正在受苦的人,病情會進一步擴散。相反,如果現在能好好應對,就能控制病情的蔓延。」

「……」

平日里總是充滿鬥志的雙眼,此刻動搖了。看到他這副模樣,玲琳明白了。

他們還不習慣「直面」這種未知而可怕的情況。

南領的百姓情感豐富。豐富的想像力固然適合編織道術,但也會讓他們對受苦的他人過度共情,從而滋生恐懼,甚至從恐懼中生出憎惡。

「雲嵐……這是不是因為你……進了禍森啊……」

這時,房間深處傳來一個微弱的聲音。

用顫抖的聲音說出這番話的,是那個抱著桶的女人。就是剛才第一個來要豬肉的女人。

她嘴角淌著口水,伸出顫抖的手指指著對方。

「我們身體不舒服,不就是從處理那頭豬之後開始的嗎……」

「首領吃了禍森的鹿,然後死了。果然,不該去招惹禍森的……」

原本在各處蜷縮著的大人,一個接一個地抬起頭。

他們緊握著桶,雙眼布滿血絲,帶著恨意盯著雲嵐。

可就在剛才,他們還一起笑著、拍著肩膀,共同處理那頭豬呢。

「喂,那……」

雲嵐緊咬後槽牙,低聲吼道。

「剛才大家不是都明白了『根本沒有什麼詛咒』嗎。首領的死不是因為詛咒,是蟲子或者毒藥的緣故啊。」

然而,他的話像是導火索,周圍的人情緒變得更加激動。

「那為什麼我們這些還沒吃豬肉的人,現在也染上這種病了!」

「說『根本沒有詛咒』的那位大人,說到底不還是個外人!你根本不明白,這個邑、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詛咒!……哇,嘔……」

「這是天罰啊!因為沒有懲罰朱慧月……因為你被那個惡女騙了,還傻乎乎地進了禍森,所以我們才遭到了天罰!」

「全都是你和朱慧月的錯!」

他們想必很痛苦吧。這些輕易就動搖內心的人,一旦被逼到絕境,就忍不住把強烈的情感向外宣洩。

如此被煽動起來的憎惡,會像傳染病一樣蔓延。

而且比疾病蔓延得更快、更猛烈。

就像被雲遮住太陽的稻田瞬間被染成暗色一樣,在場的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將眼中染上了憎惡之色。

雲嵐下意識地回頭看向像救命稻草一樣的叔父豪龍,卻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平日里總是百般庇護雲嵐的叔父,此刻正臉色鐵青地瞪著他。

「饒了我吧……」

抱著桶的他,看上去十分痛苦。他呼呼地喘著粗氣,豪龍像是再也忍受不了了,怒吼道:

「饒了我吧,大哥還有你!你們到處惹禍!」

「叔父——」

「我不是勸過你們了嗎,啊!連大哥也是!可你們倆偏偏進了禍森,還得意洋洋地到處惹禍!給你們擦屁股我都煩死了!」

豪龍的責罵,讓雲嵐等人無言以對。

豪龍這人脾氣暴躁,但膽子小,人還不錯。雖然嘴上總是抱怨,但他從不肯說泰龍和雲嵐的壞話。可誰能想到,他心裡竟有這樣的想法。

「沒錯!逸做事衝動,到頭來還不是惹出禍端,和你們一模一樣!」

「說到底,把你這個不祥之人拉進來就是個錯誤!」

「你這個不知是哪家孩子的『外人』!」

「全都是你和朱慧月的錯!」

那些附和豪龍的邑民,已經完全不顧事情的緣由,肆意叫嚷著。

「你們給邑帶來災禍!滾出去,惹禍精!」

——呼……哧!

終於,被這氣氛沖昏頭腦的一個少年,撿起爐灶旁的打火石,朝雲嵐扔了過去。他就是前幾天給玲琳講過禍森之事的那個少年。

「危險!」

玲琳立刻衝上前去護住雲嵐,

——咔!

實際上,石頭並沒有砸到她,而是濺起火花,落到了地上。

「挺有精神嘛。」

原來是辰宇瞬間拔劍,將石頭彈開了。

「有扔石頭的力氣,看來不用人照顧了。出去,死在外面吧。」

這位冷酷無情、對孩子也毫不留情的鷲官長淡淡地說著。回過神來的少年「哼」了一聲,眼中泛起淚花,抱著頭,像是在保護自己。

房間里安靜下來後,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

「大家請冷靜一下。」

說話的是玲琳。

她輕輕碰了碰瑟瑟發抖的少年的手臂,緩緩將他的手按了下去。

「身體不舒服的時候,心情確實容易變得煩躁。但正因如此,現在把力氣都浪費在生氣上,實在太可惜了。」

少年一臉驚愕地抬頭看著這個雛女。不,不光是他,在場的大人也都如此。

她那平和的語氣,既不憤怒也不哭泣,神奇地鑽進了人們的耳朵里。

「如果要把生病怪到別人頭上,那也沒關係。但請只恨我一個人吧。我大概就是那個給南領帶來災禍的惡女吧?」

微笑著的她,宛如傳達龍意志的巫女,散發著一種沉靜的威嚴。

她逐一凝視著那些無言以對的人。

「你們想報仇嗎?想找人問責,扔石頭罵人嗎?那就請便吧。不過要等你們身體恢複之後。」

那些一直嘔吐、連抬頭都困難的人,也被這股氣勢所感染,一時間忘記了病痛,直直地盯著這個雛女。

「我以『朱慧月』之名起誓。我會像珍惜自己的生命一樣,不會讓你們任何一個人出事。」

這個穿著舊衣服、看似平凡的女子,散發著王者般的威嚴,說道:

「我會給你們灌藥,讓你們喝到吐,所以做好心理準備吧。」

說完,她轉過身,抓住一直站在一旁的雲嵐的手臂,走了出去。

「雲嵐,我現在去煎老鸛草。你去邑里各家轉轉,把酒收回來,再看看還有沒有病人。」

她頭也不回地對被她拉著手臂的雲嵐說道。

走到掛滿草藥的屋檐下,她迅速地把那些據說對痢疾有效的草藥挑出來,放進籃子里。

「痢疾主要是通過污物、接觸過污物的手和水傳播的。如果已經有癥狀的人,一定要帶到這裡來隔離。在此期間,絕對不能用手碰嘴。」

「……」

「要捂住口鼻。不要接觸嘔吐物和污物。盡量用酒和熱水洗手。只要做好防護,照顧病人也不會被傳染。」

「……就算這麼盡心儘力。」

一直站在她身後的雲嵐,輕聲嘟囔著。

他的聲音顫抖得厲害。

「又能怎樣呢……」

「雲嵐。」

「這個邑一直都是這樣。有困難就依賴別人,一旦沒用了就拋棄、怨恨。就算被救了會感恩……但只要有一個人死了,就全怪『是你的錯』!」

雲嵐的語氣從壓抑瞬間變得激動,他像要吐血一樣大喊著,玲琳卻沒有回頭,靜靜地聽著。

「不管是誰,都輕易地依賴別人,又輕易地怨恨別人!就算拚命討好,又有什麼用!我永遠都是個外人。就算是首領,也得不到回報!」

他不想讓別人看到自己那淚眼朦朧、不再洒脫的樣子。

「不管怎麼四處奔波——」

「雲嵐。千萬不能用手擦眼淚哦。」

就在雲嵐煩躁地想用手擦眼睛的時候,玲琳輕聲提醒道。

雲嵐驚訝地停住動作,就好像她背後長了眼睛一樣。而那個還伸著手臂在屋檐下挑草藥的雛女,緩緩接著說道:

「不能揉眼睛,也不能擤鼻子。因為這樣會傳染疾病。如果眼淚流出來了,就抬頭看看天空,讓它自然干。」

「那……」

「照顧病人的人——想要拯救別人的人,可沒有時間哭泣。」

她的聲音很溫柔。

但卻不容反駁,帶著一種嚴厲。

雲嵐徹底沉默了,玲琳想了想,一邊抖落草藥上的泥土,一邊說道:

「我認識一個人,他天生就有王者風範,非常驕傲。」

「……怎麼聽都像是皇帝或者皇太子啊。」

儘管雲嵐小聲嘟囔著,玲琳卻輕鬆地把話岔開了。

「他之所以那麼驕傲,是因為他責任感很強。他對認定的敵人很嚴厲,但對弱者卻格外溫柔。不管是罪人、出身複雜的人、愚蠢的人,還是叛逆的人,他都會自然而然地把他們當作自己要保護的人,擁入懷中。」

他要是把對方當成敵人,對女人也會毫不猶豫地施以獸刑,十分頑固。

但他對自己的錯誤格外嚴格,一旦許下承諾就一定會遵守,是個守規矩的男人。

玲琳想起那個專一、有時又有些笨拙的堯明,嘴角微微上揚。

「他從來不會想讓被保護的人愛他。他只是覺得,對方是他應該保護的人,所以就去保護。」

這時,她終於回頭看向一直凝視著她的雲嵐。

「雲嵐,所謂的王,並不是因為百姓尊敬才去保護他們。只是因為他們是百姓,所以才去保護。你父親不也是這樣嗎?」

王。

這個詞,貫穿了雲嵐的全身。

(確實,就是這樣……)

身為首領的父親,無論雲嵐多麼叛逆,都一直保護著他。對於那些情緒化、愛抱怨的邑民,他也一直耐心地引導著。

無論身處逆境,還是被本應是自己人的邑民無理責罵。

父親到最後,不都一直是這個邑的「王」嗎?

「雲嵐。」

女人呼喚著他的名字。

語氣莊重,彷彿在舉行一場儀式。

「不要辱沒了這個名字,去行動吧。」

當被她直直地注視著時,雲嵐感覺自己內心深處一直糾結的東西,開始劇烈地涌動起來。

——雲嵐。

他在心裡反覆念叨著這個名字。

(雲嵐。這個名字中寄宿著龍的人)

在那豐饒的雲朵中寄宿著天上的王者,引領著青山的氣息。

他感覺這個名字,正指引著他該走的道路。

(我要守護這個邑)

就算得不到感激,就算會被扔石頭,就算不被當作同伴。

因為他是父親選定的這個邑的「王」。

就像突然雲開霧散,陽光灑落一般。

在這突然開闊的視野中,雲嵐自然而然地堅定了決心。

「看來你冷靜下來了呢。」

女人看著緩緩吐出一口氣的雲嵐,調皮地微笑著。

「好了,沒時間了。麻煩你去邑里轉轉吧。咱們大聲行動起來。」

「……好。」

雲嵐一邊點頭,一邊按住自己的胸口,感受到了那裡開始燃起的熱度。那是讓全身都振奮起來的熱度。

這段時間,邑里誰在哪裡做什麼,四處晃悠的自己再清楚不過了。他要在最短的時間內確認所有邑民的情況,找出身體不適的人。

他似乎輕易地就想到了自己該扮演的角色。

(還有……對了,要向林報告情況。)

恢複冷靜的頭腦,突然想起了來自鄉里的使者。

那個看上去膽小又懦弱的青年。他和自己約好了今晚還在山上見面。

(他說過有困難可以找他幫忙吧。)

雲嵐回想起林說過的話。

對方也許是軟硬兼施,但至少說明他重視自己這邊,願意進行懷柔。

抓住這一點好好交涉,說不定能從他們那裡弄到藥品和醫生。

雲嵐看著那個用纖細的手臂不停地收集草藥、撣去泥土的女人,握緊了拳頭。

他不想只做一個躲在她身後被保護的男人。

「——我去邑里轉一圈。之後,我再去一趟山上。」

「誒?可是,馬上就天黑了。」

「你也知道,我晚上視力好。這種草藥應該有很多吧?我去摘回來。」

雲嵐用力地點點頭,回應著一臉擔憂回頭看他的女人。

「可是……」

「只要有一根火把就行。那片森林對我來說就像家一樣。說不定我還能帶回更好的東西呢。」

通過使者向鄉里施壓,獲取草藥。

一定能行的。

「雲嵐……」

「你不是說『咱們大聲行動起來』嗎?」

雲嵐用女人自己的口頭禪堵住了她的嘴。

看著眉頭緊皺、一臉困惑的女人,雲嵐突然嘴角上揚。

「真的,我要學學你的厚臉皮。」

「啊?我……厚臉皮嗎……?」

「被那麼多人罵,臉都不紅一下,除了厚臉皮還能怎麼形容你。」

雲嵐丟下無言以對的女人,迅速轉身離開。

「——我走了。」

雲嵐揮了揮手,像貓一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唉。」

看著雲嵐毫不猶豫離去的背影,玲琳輕輕地嘆了口氣。

「果然,急性子的人一旦做了決定,就會勇往直前。」

除了雲嵐,玲琳腦海里還浮現出慧月和莉莉的身影。

南領的人們性格剛烈。他們很容易動搖心意,憎恨他人,但內心深處卻又深信他人。懷揣著熾熱的愛,奮勇向前。

「……居然被說成厚臉皮。」

玲琳笑著,轉身回到屋檐下。她繼續把掛著的草藥摘下來放進籃子里,但突然手一松,草藥掉了下去。

「啊——」

玲琳想撿起草藥,卻不小心捂住了嘴。

她伸出的手指微微顫抖著。

「……真丟人。」

玲琳緊緊地攥起拳頭,可那隻還是止不住顫抖的手,她只好貼在胸口。

她不能讓別人看到自己這副模樣。

(對不起,雲嵐。我還大言不慚地說教,可當被邑民罵的時候……)

玲琳咬著嘴唇。

(……我也很難過。)

手指上還殘留著剛才安慰過的少年的觸感。

那隻小手小小的、暖暖的,曾經還擔心地伸向自己。

可就是這隻手——他卻向自己扔了石頭。

(我當時是多麼愚蠢啊。)

玲琳低頭看著掉落草藥的地面,村民們的聲音在腦海中不斷迴響。

——你們看起來過得挺開心嘛!

——嘿,這豬肉分我點唄。

——舊衣服用我家的吧?

聊得越多,玲琳越覺得邑民都很開朗。他們張大嘴巴歡笑,親切地摟著彼此的肩膀。

分享食物,共用衣物時,玲琳以為自己已經完全融入了他們。

「真是個大傻瓜。」

玲琳本想苦笑,卻笑不出來。

(我當時在得意什麼呢?)

她以為大家已經完全接納了自己。她以為只要一直開朗真誠地與人相處,就能和任何人成為朋友。

她以為即使周圍充滿敵意也沒關係。因為她有享受任何狀況的覺悟和堅定的內心。她是不是太自負了呢?

——您看,就當他們是會發出那種叫聲的動物就行了……

——被人討厭,還挺讓人興奮的。

回想起過去自己說過的話,玲琳皺起了眉頭。

「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玲琳在心裡默念著「慧月大人,對不起」。

此刻,她無比迫切地想向慧月道歉。

(慧月大人一直把這樣的感受藏在心裡嗎?我卻一無所知。被人討厭原來是這麼可怕、這麼……難過的事啊。)

害怕被人討厭,一定是因為喜歡上了對方。

因為敞開了心扉,付出了真心。

所以,得不到回應才會如此痛苦。

慧月那麼害怕被人討厭,正是因為她渴望他人的認可。因為她在內心深處愛著別人。

直到現在,玲琳才明白這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

「……」

玲琳緊緊地攥起拳頭。

曾經感受過的溫暖笑容,此刻與邑民們充滿憎惡的表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刺痛著她的心。

那些充滿憎惡的聲音,毫不猶豫扔出石頭的手臂。

自己只和他們建立了如此淺薄的關係,真是太沒用了。

玲琳盯著地面看了一會兒,發現自己低著頭,便抬起手,緩緩地摸了摸臉頰。

「必須抬起頭來。」

這是她很久以前立下的誓言。

她挺起胸膛,深吸一口氣,目光向前。

要大聲說話——自己必須保持微笑。

不然,母親一定無法安息。

「沒關係。」

玲琳輕聲呢喃,很快,她的心也跟上了這句話的節奏。

玲琳抬起頭,刻意露出了往常的笑容。那是一個溫柔、充滿希望的微笑。

(一定要和雲嵐一起守護這個邑。)

王者守護子民。即使心意得不到回應。

那麼,作為輔佐王者的雛女,也應該如此。

「我真該向你學習,雲嵐。」

雲嵐明明比自己受傷更深,卻能立刻振作起來。

玲琳從他的身上獲得的勇氣,不亞於自己的隻言片語曾給他帶來的安慰。

畢竟,這副身體是慧月的。她不能讓慧月的名聲因為自己而受損,讓邑民們白白送命。

「好了,咱們大聲行動起來吧。」

這一次,她的手不再顫抖。

玲琳撿起草藥,緊緊地握住了那一把。

被人討厭確實很難過。她明白了。

但她已經決定要守護這些人。

就讓這份心意,被他們好好地接受吧。

「痢疾很難受呢。特別是那些罵過我可愛的雲嵐的人,心裡一定亂成一團糟吧……」

——噗呲噗呲!

玲琳用力扯下草根和草藥,發出沉悶的聲音。

「我一定要給你們熬制特別苦的良藥。」

玲琳凝視著草藥的眼神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

「我會讓你們一晚就痊癒。」

玲琳低聲呢喃著,轉身走進了屋內。

「今天是我先到了啊。」

趕到碰面地點——禍森入口的雲嵐,擦了擦汗,喘了口氣。

到這裡為止,他幾乎一直在奔跑,體力幾乎消耗殆盡,但心裡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他抬頭望著被薄雲遮住的月亮,估算著時間。

跟朱慧月說「我去去就回」之後,大概過了三刻鐘了吧。在這段時間裡,他在邑里轉了一圈,運送病人和酒,進了山,採摘草藥,一刻不停地忙碌著。

如此勤勉地過一天,也許還是頭一遭。

雲嵐聳了聳肩,嘀咕著「真不像自己」,同時按住了胸口。

因為那裡還有一種不太像自己會有的、多愁善感的情緒。

「首領,你可要看著我啊。」

他懷裡用粗布包著的,是一塊薄薄的、裂開的岩石碎片。

那是雛女遭到襲擊時,她所用的「刀刃」。

就是那塊因為父親生火而裂開的岩石。

岩石上還沾著女人的血,甚至還有野豬的血,但云嵐把它拿到河裡洗了洗,偷偷地帶了回來。

他把它當作泰龍的遺物。

(要是那個女人在,估計會說「哎呀,這既可以當打火石又能當刀刃,真是個不錯的遺物呢」)

雲嵐想起那個有些脫線、在奇怪的地方卻很現實的雛女,不禁微微一笑。

那個本應是無才無德、給南領帶來災禍的「溝鼠」的她。

可如今,自己卻已完完全全把希望寄托在了她的身上。

只要看到她那無論何時都堅定不移的、溫和的笑容,就會莫名地充滿勇氣。

一定會沒事的。總有一天,能擺脫眼下的困境。

「啊,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唉,工作實在是太忙啦。」

就在這時,草叢深處火光閃爍,一個舉著火把的男人走了出來。

是來自鄉里的使者——林。

雲嵐打斷了這個依舊用黑布蒙著臉、打算漫不經心地閑聊的男人,直接切入了正題。

「疫病正在邑里蔓延。要是不想讓我把字據甩到皇太子面前,就趕緊把醫生和藥品送過來。」

「啊?」

林露出一副即便隔著黑布也能看得出來的呆愣表情。

「啊? 疫病,啊? 字據……?」

「是痢疾。傳播勢頭很猛。現在哪還顧得上制裁朱慧月啊。」

對著無言以對的林,雲嵐探出身,催促道。

「我們會停止制裁行動。但我們手裡有字據。就是你們指使我們幹壞事的證據。要是不想讓這事兒曝光,就把草藥送過來,我這話的意思你懂吧。」

林一時呆立,等明白雲嵐是認真的之後,明顯著急起來。

「這、這太突然了,你這是幹什麼……。你們是共犯,還是實行犯。就算去告發,你們肯定也會受到懲罰的。」

「是啊。那就拉你們一起下水咯。」

雲嵐隨口回了一句,林頓時語塞,過了一會兒,他像呻吟般開口道:

「我……我做不了這個決定。」

「也是。所以你趕緊回鄉里,傳達給江氏。就說半天后,也就是明天正午,把藥品和醫生帶到這兒來。要是不來,我馬上就把字據交到皇太子手上——」

「別。」

但林中途打斷了他,眼巴巴地望著雲嵐。

「能不能直接傳達給鄉長呢?」

「啊?」

「我昨天也說過,其實現在鄉長已經到山腳下了。還帶了護衛,陣仗有點大。」

看到這意料之外的反應,雲嵐正驚訝著,林接著說道:「鄉長也很擔心這件事呢。要是知道疫病蔓延,就更不得了了。你總拿字據來威脅我,但就算你不這麼做,邑里疫病蔓延,對鄉里來說也是極其嚴重的事情啊。」

「哦? 鄉長會為我們這些賤民的困境痛心?」

雲嵐帶著嘲諷反問,但林認真地搖了搖頭。

「不是。現在鄉里有皇太子殿下和雛女大人她們……有特別尊貴的人在啊。」

邑和鄉鎮之間,僅隔著一座橋的距離。要是邑里爆發了疫病,很快蔓延到鄉鎮也不足為奇。萬一傳染給了皇太子,那可就成了鄉鎮的責任。

聽說鄉長要是得知疫病的事,肯定會驚慌失措,雲嵐撇了撇嘴。

比起整個邑及賤民們的苦難,卻只擔心寥寥幾個人染病,這著實令人不悅,但也不是不能理解。

雲嵐立刻答應與江氏會面。畢竟這邊時間也不多了。

他和林一起下山,朝著山腳下走去。

雖然一路上都在警惕周圍,但並沒有遭到刺客襲擊,雲嵐很快就來到了樹林中的一片空地。

「——……來了嗎?」

只見江氏背對著淡藍色的月光,站在那裡。

他對平民也使用敬語,身姿挺拔,一看就是個清正廉潔的人。

不過,雲嵐看到他身後站著幾個手持弓箭和刀劍的男人,而且他們都用布蒙著臉,猜想這大概就是林所說的「護衛」,不禁吃了一驚。

林蒙著臉是因為不想讓賤民雲嵐認出自己,可為什麼連江氏和護衛都要蒙著臉呢?

似乎察覺到了雲嵐的疑惑,站在身後的林小聲解釋道:

「我們是怕被殿下發現,才偷偷來到這裡的。為了不那麼顯眼,就簡單喬裝了一下。」

雲嵐覺得這喬裝也太簡陋了,但也能理解他們不想讓皇太子知道這次交易的心情。

江氏似乎很在意皇太子的動向。雲嵐心想,或許真如林所說,比起字據,更應該強調疫病的嚴重性。

「咱們也沒必要長篇大論地鋪墊,不如先聽聽你的說法如何?」

「——疫病正在邑里蔓延。」

既然江氏起了話頭,雲嵐便直截了當地告知。

「是痢疾。腹瀉和嘔吐止不住。不分老幼,人們紛紛倒下。總之,疫病可不是什麼詛咒,而是通過嘔吐物和被污染的水傳播的。」

他努力保持冷靜的語調。因為他知道,疫病並非詛咒或災禍,而是有明確的病因和傳播途徑——他想表明,自己已不再是那個被恐懼左右的人。

「目前靠在山裡採的草藥勉強維持,但這遠遠不夠。把鄉里儲備的草藥給我們。還要有營養的食物和醫生。否則……」

接下來,是拿出字據威脅,還是暗示疫病會蔓延到鄉里來施壓呢?

然而,還沒等他把話說完,鄉長就發問了。

「你是不是誇大其詞了?」

「你說什麼?」

「鄉里收藏的草藥,可是從農法先進的東領採購的上等貨。你不會是故意鬧疫病,想把葯弄到手,然後換錢吧?」

雲嵐聽了這話,不悅地揚起眉毛。

「我怎麼可能幹那種事!」

看來,在這個男人眼裡,賤民們的困境真的就像隔岸觀火一般,與他無關。

又或許,是因為有旁人在場,他想盡量淡化事態?

無論如何,要想威脅他,就得切實訴說疫病的嚴重性,強調這可能會對鄉里造成影響。

「整個邑都在受苦。剛才還好好走路的男人,現在已經吐得滿地都是,痛苦地掙扎。孩子們在哭,女人們也都沒了力氣。再這樣下去,邑里的人都會死。」

鄉長和他身後的男人們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雲嵐越發激動地探出身去。

「別以為這和你沒關係。痢疾是通過水傳播的。雖然邑和鄉里隔著一條河,但那可是同一條水流。稻田灌溉和日常生活用的都是同樣的水。你不會連這都不明白吧!」

雲嵐一聲呵斥,鄉長立刻臉色陰沉,回頭對身後的男人們說道:

「……這是大事。把這個人說的話,一字不差地向殿下彙報。我的護衛,留下他和侍童就夠了。」

「是!」

他們迅速回應,留下林和持弓的侍童,其餘人都朝鄉里跑去。

「首領之子,雲嵐,你說得很好。」

目送護衛們離去後,江氏整理好儀態,轉向雲嵐。

在這嚴肅的氣氛中,站在一旁的林跪了下來。

江氏絲毫沒有對依舊站著的雲嵐表示不滿,說道:

「我會安排草藥。還有醫生和食物。」

「」……那朱慧月的事呢?

「不用管了。你們停止制裁行動吧。減稅的事,我也會想辦法解決。」

這可是破格的提議。

雲嵐驚訝得瞪大了眼睛,江氏露出得意的笑容。

「即便只是個賤民聚居的邑,也是鄉里的一部分。當務之急是應對疫病危機。我會想辦法不讓村子因朱慧月的事受到牽連。之前利用你們,實在抱歉。」

這番話出自這樣一位有身份的人之口,雲嵐有些不知所措。

他原本以為這是個故作高潔、傲慢自大的男人,沒想到在這種情況下,還能展現出為政者的擔當。

雲嵐不禁覺得,這個男人或許也算得上是這一方的「王者」。

「好了。草藥隨後會送到,你先回邑吧。大家肯定都盼著你回去呢。」

「那就多謝了。」

受到如此溫和的對待,雲嵐反倒有些坐立不安。

不過,這位鄉長確實無論面對賤民還是其他人,始終都能保持禮貌。他是真的信奉德治思想,還是自我感覺良好,雲嵐不得而知,但只要對自己和邑有利,那就值得歡迎。

(這樣一來,就不用再依賴那個女人,也能守護好邑了)

懷著如釋重負和滿足的心情,雲嵐撿起之前放下的草藥筐。

他正準備上山,突然想起什麼,回頭問道:

「對了,鄉長。既然停止制裁了,朱慧月什麼時候送回鄉里——」

——咚、咚……砰!

就在這時,一股衝擊力襲來,雲嵐猛地向後倒去。

草藥筐和草藥四處飛濺,與此同時,他感到肋下一陣灼燒般的劇痛。

「哎呀,別突然回頭嘛。這下偏了。」

林晃著手臂,不悅地嘟囔著。

雲嵐仰面倒在地上,胸口插著一支箭,肋下還扎著一把短刀。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明白過來,原來是侍童射中了他的胸口,而林刺中了他的肋下。

「呃……啊……!」

雲嵐因劇痛而扭曲著身體,林卻隨意地一腳踢了過來。

雲嵐痛苦地喘著粗氣,林蹲在他身旁,第一次摘下了黑布。

「你還挺聰明的,雲嵐。」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張膚色白皙、帶著哭相的男人的臉,薄唇上掛著一絲笑意。

此刻的他,完全沒有了往日的怯懦。就連平時那戰戰兢兢的語調也消失不見,他從容地說道:

「謝謝你沒怎麼提字據的事,而是著重訴說了疫病的可怕。」

「……什……么……」

劇痛讓雲嵐的腦袋一片混亂,呼吸也變得急促而艱難。

雲嵐無意識地伸出手臂,林厭惡地將其揮開,站起身來。

「這樣我就不會被主人責罵了。這次事情太多,我其實也有點著急呢。」

雲嵐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林站起身來,這時江氏也單膝跪地,說道:

「這次引導得非常出色,不愧是林熙閣下。」

奇怪的是,江氏用了另一個名字稱呼林。

被稱為林熙的男人,得意地朝江氏點了點頭。

「不不,沒那麼厲害啦。鄉長您才是,還特意留意不讓別人發現我在充當使者呢,真是幫了我大忙。」

「您過獎了。」

林原來不是江氏的下屬嗎?為什麼鄉長反而向他低頭呢?

雲嵐目光迷離地看著那些男人的身影,聲音顫抖地問道:

「為……為什麼……」

「喲,你還活著呢?」

帶著笑意的林——不,是林熙的聲音,聽起來格外遙遠。

「那我就特別獎勵你這個乖孩子,告訴你個秘密。為什麼我們會這麼低姿態,還爽快地答應你的要求呢?因為我們『早就知道』邑里會爆發疫病。」

原本逐漸模糊的意識,被這句話猛地喚醒。

「啊……?」

雲嵐心裡一陣恐慌。

林熙看著喘不上氣的雲嵐,笑眯眯地說:

「你想想啊,有人對付賤民,連字據都準備好了,還不用你提供證據,行動方式任你選,還給你定金,你想收手也不攔著……這麼好的事,你就沒覺得奇怪嗎?」

「這……」

「稍微動動腦子就明白了吧。他們就是想趕緊堵住你的嘴啊。」

雲嵐終於明白了他的意思,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難……難道……!」

難道,林熙把雲嵐引薦給鄉長。

讓他當著眾人的面訴說邑的困境。

「多謝你啦。你給了我們一個正當的理由,去把你們邑燒個精光。」

他們本來打算把沒用了的邑一把火燒掉,以此來封口。

「等……等一下……」

「我倒是想把『綁架主犯』的屍體帶回去給大家交代,可要是帶回去一堆染病賤民的屍體,這事兒就圓不過去了。真不好意思,你就在這兒自生自滅吧。」

說完,林熙他們便離開了。

雲嵐在原地掙扎了一會兒,隨後緊緊咬住了後槽牙。

(可惡……)

他汗如雨下,手腳不停地顫抖,隨時都可能暈過去。

——但他還沒有昏迷。

「呼……呼……」

雲嵐想拔出肋下的短刀,卻又停住了。

拔出來的話,血會噴涌而出,自己的命也就沒了。所以現在不能拔。

於是,他緩緩地摸索著胸口。

他要取出那支箭——被撞碎後留在體內的岩石碎片。

侍童射的箭被岩石盾牌擋住了,沒能射中雲嵐的心臟。

「哈……哈……!這可真是……及時的庇佑啊……」

雲嵐想苦笑,嘴角卻不聽使喚。

他顫顫巍巍地拿出碎片,望著黎明尚遠、依舊漆黑的天空,彷彿看到了父親的臉。

「爸爸……」

朱慧月說她不信災禍。

但她似乎也會下意識地接受那些看似天意的偶然——奇蹟。

那麼自己也可以相信奇蹟吧。

(爸爸,是你在守護我嗎)

雲嵐按住肚子,站起身來。

現在還不能死。得趕緊回邑,告訴大家有被火燒的危險。

「求你了,爸爸……」

雲嵐發出微弱的聲音。

他邁出一步,朝著山上走去。

翻過山,就是他要守護的邑。

「讓我守護好邑吧……」

雲嵐眼中閃爍著光芒,轉身踏上了回邑的路。

透過窗戶灑進來的微弱陽光,讓玲琳她們意識到黎明已經來臨。

「今天又是……陰天吧。看樣子不適合洗衣服呢。」

「唉,反正也沒有足夠的清水來洗衣服。」

看到朝陽如此微弱,玲琳不禁皺起了眉頭,一旁的景行卻悠閑地回應道。

不過,他臉上唯一露在布外的眼睛周圍,有著濃重的黑眼圈。

「真是的,大家一個接一個地吐個不停。」

「唉,畢竟是痢疾嘛。還好大兄長和鷲官長大人擅長燒開水,幫了大忙。」

玲琳輕輕地點了點頭,但聲音中仍透露出疲憊。

這也難怪,從大批人發病到現在這一夜,她們既沒好好吃飯,也沒好好睡覺。

從很多人發病開始,已經過了一夜。

玲琳她們幹勁十足地不停地換桶、煎藥給病人喝、燒開水、煮桶和衣服。

要是有孩子哭到沒了力氣,就安撫他們;要是有人失水過多,就給他們喝一點加了鹽的清水。開水再多也不夠用,辰宇也一整夜都跑到河的上游去打水,然後回來燒開。

因為雲嵐積極地把病人送過來,到傍晚過後,病人多得連棚屋都裝不下了,只好無奈地在屋外鋪上草席,讓病人躺在那裡。

四處都能聽到呻吟聲,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臭味,這景象實在讓人難受,剛被送來的邑民們也毫不掩飾他們的恐懼。不過,在看到玲琳她們拚命照顧病人後,他們漸漸鎮定了下來。

痢疾一定有原因,比如飲食或者污水。不能接觸污物,不能喝生水,要把體內的毒素排乾淨,過一會兒會發熱,但這只是暫時的。要一點點地喝葯湯,因為體內失水很危險,葯湯能緩解腹瀉和發熱。

在邑民們詢問之前,她們就主動解釋,還把葯湯遞給他們。這樣反覆幾次後,邑民們都鬆了一口氣。

疾病很可怕。但如果知道自己接下來會怎樣,也有應對的辦法,那就會稍微安心一些。

在最早送來的病人中,像發病早的杏婆等人,腹瀉和嘔吐已經有所緩解。能看到這樣的效果真好。這種病一兩天就能好——他們的痛苦似乎快要結束了。這個「事實」讓他們冷靜了下來。

雖然還有很多邑民的癥狀還沒完全好,但情況已經開始有了眉目。

「能在初期就開出葯湯真是太好了,而且這次的痢疾本身就比較輕微,真是萬幸。」

「哈哈哈哈。你說這算輕微,你的膽量真讓我佩服。」

妹妹感慨地點點頭,景行笑著回應道。

在戰場上,一點小慌亂都可能要命。就算只是輕微的腹痛,如果有好幾個士兵同時患病,部隊的行動就會亂套。這次也是一樣,要是走錯一步,邑就會陷入混亂,恐慌的邑民們會互相傳染疾病,很可能就會變成一場「可怕的傳染病」。

「你去看看外面躺著的病人吧,屋裡的病人就交給我了。」

「好的。」

兩人點點頭,各自去了自己負責的地方。

這個時候,大多數村民雖然還在呻吟,但都已經睡著了。

玲琳正仔細地看著他們,這時,有一個人「嗯……」地伸出手臂,做出想要喝水的樣子,她趕緊走了過去。

醒來的是豪龍。

「給你。」

確認他沒有要嘔吐的跡象後,玲琳讓他喝了點水。

看著他喝了幾口後,玲琳很自然地把碗換成了裝著葯湯的碗,豪龍立刻發出了「嗚哇……」的含糊慘叫。

「這太難喝了……」

「這葯特別有效哦。」

「這味道簡直讓人絕望……」

「這葯特別有效哦。」

玲琳微笑著說完,捏住豪龍的鼻子,把葯湯灌進了他的喉嚨。

「呃……水……」

「一次喝太多水會吐出來的,現在先忍一忍吧。」

玲琳溫和地拒絕了他想要漱口的請求。

豪龍捂著嘴「呃嗚……」地呻吟著,但看起來嘔吐和腹瀉都已經漸漸止住了。

「這味道根本不是人能喝的……我的碗里不會有毒吧……?」

「怎麼會呢。你自己也能感覺到病情在好轉吧?」

「可是,其他人喝起來好像……味道不錯的樣子……」

「每個人的感受都不一樣嘛。」

玲琳微笑著回答。

話說回來,那個罵雲嵐是「外人」的男人,豪龍的感受可能不一樣,但這畢竟因人而異,玲琳也不清楚。

「還是說,你寧願不喝葯湯,繼續吐得到處都是?」

「……」

豪龍無奈地閉上眼睛,又躺了下去。

他輕輕地嘆了口氣。

「你們肯定生我們的氣了吧?覺得我們很自私。」

過了一會兒,他小聲嘟囔著。

玲琳微笑著,沒有說話,他又嘆了口氣。

「……對不起。」

他輕聲說著道歉的話,就像把它融進了嘆息里。

凹陷的眼下,有著像黑痣般顏色加深的陰影。

那咳出黏痰的動作里,也瀰漫著無盡的疲憊與悲哀。

「我,曾經嫉妒過那傢伙。」

「那傢伙」指的是誰,大家立刻就明白了。

「我本以為,首領……大哥死了之後,肯定是弟弟來繼承他的位置。可大哥選的不是我這個弟弟……而是那個有鄉里血統的傢伙……這讓我很不甘心。」

一直在幫他擦拭嘴角的玲琳停下了動作。

「是這樣啊。」

豪龍像是在逃避這平靜的回應,轉過了臉。

「我們說到底,不過是賤民。周圍全是敵人。如果大家不緊緊團結在一起,很快就會被踩在腳下。所以,哪怕喘不過氣,我們也只能拚命抱團。但是……只有那傢伙,總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

他嘴角一歪,「咕」了一聲,只吸了一下鼻涕。

「就算被當成外人,他也一聲不吭。心安理得地接受大哥的關愛,卻一點也不懂得報恩。就算被討厭,被當成棄兒,他也一臉滿不在乎的樣子……」

豪龍像是在喃喃自語般說道,他嫉妒那傢伙。

他說,不光是他自己,邑里的所有人,都羨慕那唯一一個看起來自由自在的雲嵐。

「但是啊。」

雖說只是微弱的朝陽,但剛睡醒的人或許會覺得刺眼吧。

豪龍用手臂遮住眼睛,避開從窗戶透進來的陽光。

「我還是覺得,大哥的眼光是對的。因為,我們這些任性妄為的人……那傢伙卻一直在向我們伸出援手。」

寂靜的室內,傳來壓抑的嗚咽聲。

「果然,那傢伙……是大哥的孩子啊。」

「——是的。」

玲琳這次終於露出了真心的笑容,點了點頭。

然後,她往葯湯里兌了些白開水,稍微稀釋了一下。

「雲嵐回來後,請務必把這些話轉達給他。」

把碗放在那喉嚨哽咽的男人旁邊後,玲琳站了起來。

這裡的患者們,肯定已經沒事了。在他們大多都在休息的時候,她自己也需要調整好身體狀態和精神面貌。

雖說一直小心不沾到髒東西,但衣服上還是浸滿了汗水,妝容也很糟糕。要是讓人看到她如此疲憊的樣子,肯定會被批評有失雛女的風度。

她一點也不想給「朱慧月」提供任何能將她與災禍聯繫起來的材料。這也是攻擊雲嵐的因素之一。

然而,她剛想悄悄轉身,就覺得腳下一陣搖晃。

「——……」

是睡眠不足和疲勞所致。

她差點就要倒下,趕緊屏住呼吸。所幸,她已經習慣了這種快要昏厥的感覺。

她急忙收回一隻腳,防止摔倒,然後蹲在了原地。

(差點就一頭栽下去了。)

她把頭埋在膝蓋間,過了一會兒,眩暈感漸漸消失。

她緩緩抬起頭,慶幸地鬆了口氣,然後眨了眨眼睛。

「……咦?」

因為,剛才還躺著的豪龍,還有周圍那些本該在睡覺的人。

全都一下子坐了起來,一臉焦急地向她伸出手。

「啊……」

目光交匯的瞬間,他們像是嚇了一跳,連忙縮回手。但這樣一來,反而讓人明白,他們只是「情急之下」才伸出手的。

原來是看到快要摔倒的玲琳,他們不自覺地就跳了起來。

「那個……」

他們保持著尷尬的姿勢,手還伸在半空中,往日的豪爽已不復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他們的臉上瀰漫著痛苦的悔恨和猶豫。

沒錯。一向大大咧咧、毫無顧忌的他們,正在為此煩惱。

他們在想,自己到底有沒有資格向眼前的女人伸出援手。

「這……雖然輪不到我們來問……」

小心翼翼開口的,是昨天第一個指責雲嵐的女人。

「那個……你沒事吧?」

「嗯……?」

「因為,你一直都沒睡覺啊。你照顧了我們所有人,安撫了哭鬧的孩子,還默默忍受了我們的責罵。」

那個原本說話滔滔不絕的女人,現在卻變得吞吞吐吐。她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這些話,最後無奈地嘆了口氣。

「……不。怎麼想都覺得,輪不到我們來問。」

然後,她緊緊握住原本想伸出去的手臂,抱在胸前。

不光是她,周圍的男人們也是如此。不,躺在這板房裡的所有人,都醒了過來,抬起頭,似乎明白了狀況,都一臉愧疚地低下了頭。

換作平時,他們就算有點小衝突,也會馬上毫不羞愧地道歉,然後重歸於好。

但現在,他們不僅沒有這麼做,甚至在要不要伸手幫忙這件事上都顯得猶豫不決,肯定是因為他們意識到自己總是說些漂亮話。

他們說,有吃的就高興,生病時就抱怨,被照顧了就感恩。

接著,尷尬的沉默籠罩了整個房間。

打破這尷尬氣氛的,是一個稚嫩的聲音。

「……對不起。」

這是躺在豪龍旁邊席子上的少年——那個昨天扔石頭的少年說的。

好不容易能起身了,他卻深深地低下頭。他曾一度向玲琳伸出小手,像是想抓住她,但很快又縮了回去,像是放棄了被允許的機會。

「對不起,把過錯都怪到雛女大人身上了。你們都這麼盡心儘力地照顧我們,我卻成了這個樣子……搖搖晃晃的。」

少年天真無邪的眼眸中,浸滿了淚水。

「對不起,我扔了石頭。」

大人們聽到這話,也紛紛皺起眉頭,低下頭去。

如今擺脫了病痛的折磨,他們深切地感受到,昨天的自己是多麼的不冷靜、不講理。

雲嵐和這位雛女一直都在全心全意地照顧著他們這些自私自利的人。

要是可以的話,他們真想表達歉意和感激之情。

然而,這樣做實在是太便宜自己了。

罪惡感和自我厭惡讓他們失去了往日的坦然——

「真是的,哎呀。」

這時,一個帶著嘆息卻又輕快的聲音傳來。

邑民們猛地抬起頭,看到雛女的表情後,更是瞪大了眼睛。

「你們氣色看起來不錯呢。」

她露出苦笑,就像看著需要照顧的孩子一樣。

「我起身有點困難,能借我點力嗎?」

微笑著的她,徑直向少年伸出手。碰到少年縮回去的手臂後,她便打算借力站起來。

少年慌忙握住她的手,她嘴角上揚,緩緩起身。

「謝謝你扶我起來。你們對我的歉意,這樣就算兩清了。剩下的就向雲嵐表達吧。」

玲琳靜靜地俯視著抬頭獃獃看著自己的少年。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真是有趣啊。從來都不會一帆風順呢)

她輕輕撫摸著自己的手臂。被少年有力握住的地方,還殘留著他手心的溫度。

他們先是友好相處,接著又輕易地被推開,然而現在又再次攜手。

這種反覆無常的態度,按理說既不真誠又自私,可她卻覺得這種不斷變化的相處模式,不由自主地觸動著自己的內心,難道是自己太奇怪了嗎?

這種關係並非只是表面的美好,也並不簡單。

但正是這種關係,給她的內心注入了沉甸甸的現實感和鮮活的生命力。

比起輕易就能得到的爽朗笑容,現在,玲琳更想珍惜這份笨拙的道歉之詞——

「啊,不,還是這樣吧。反省了昨天態度的各位,來,把這葯湯喝了。在我下次回來之前,都要喝完哦。」

「啊?」

玲琳提起放在豪龍旁邊的藥罐,邑民們的臉色頓時都變得凝重起來。

這也難怪,葯湯為了保證藥效,調配得難以下咽。

「可是……大家的情況都已經好多了,不喝也沒事了吧……」

「那味道就像把抹布的絞汁和腐爛的蟲子屍體混在一起……」

「請一定要喝哦?」

玲琳再三叮囑,豪龍他們便乖乖地點頭應道:「好……」」

玲琳輕聲笑著,這次終於調整好呼吸,站了起來。

「好了,大家一起說說話吧。」

她的困意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全身都很輕鬆,彷彿突然開闊了視野。

趁著這股勁頭,趕緊去洗手換衣服吧。

之後還要逐個確認大家的病情,根據情況調整床位。

不能讓毒氣味順著風從桶里散發出來,所以還得把桶清洗乾淨。

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地浮現出來,這讓玲琳充滿了活力。

(啊,不過,也該儘快和慧月大人重新取得聯繫了)

走出房門,凝視著薄雲背後那火紅的朝陽,玲琳突然想到了這些事。

昨晚,辰宇突然闖入,還告知了疫病的消息,她只好匆忙中斷了炎術。

煎藥的時候根本沒時間進行秘密交談,之後辰宇又一直在守著火,所以她終究還是沒能施展炎術。

結果,從那之後就一直沒能和慧月取得像樣的聯繫。她肯定急壞了吧。

(我先不打盹了,讓鷲官長大人先休息吧。一直讓他負責燒開水呢。對了,也得讓大兄長稍微休息一下才行)

她在心裡盤算著接下來的安排。

就在這時,景行回來了,她正想跟他打個招呼。

然而,玲琳注意到兄長的臉色格外凝重。

「大兄長?」

「……我一直在想,這次痢疾的病因到底是什麼。」

景行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催促她跟上來。

他一邊朝著某個方向走去,一邊壓低聲音說道:

「要說吃壞了東西,這村子裡的邑民最近就只喝了粥。雖然好像有作為這次酬金髮的蔬菜,但我查過了,不是會導致食物中毒的東西。」

「我也覺得很奇怪。難道說,是喝的水有問題?」

「不。我一開始也以為是喝了髒水,但這麼多人同時出現這麼嚴重的癥狀,不太正常。所以,我去問了發病的人。」

看來景行在照顧病人的同時,也在調查事情的經過。

據他說,最先開始腹瀉和嘔吐的是杏婆。可能是因為體力的差異,豪龍發病稍微晚了一些,但估計這個時候他也已經染上痢疾了。本應和他們吃住都在一起的雲嵐,卻沒有染上痢疾。

此外,最早開始嘔吐的是隔壁家有嬰兒的男人和再隔壁家的孩子。他們雖然沒吃同樣的東西,但有一個共同點。

「那個男人說,因為嬰兒弄髒了尿布,他就代替妻子去了洗衣處。那個孩子也是,跑出去玩出了汗,就用洗衣處的水沖了一下。」

他們用的都是那個大蓄水池裡的水。

「是因為染病嬰兒的糞便混進了用水裡嗎?」

玲琳皺起了眉頭。

蓄水池裡的水既用於洗衣,也用於日常生活,和飲用水似乎沒有明確的區分,所以她覺得有這種可能。

然而,景行搖了搖頭。

「據說從前代首領那時候起,就規定用過的水不能再倒回池裡。自從這樣做之後,肚子疼的人就減少了,所以邑民們都相信『住在池裡的農耕神喜歡乾淨的水』,一直都嚴格遵守這條規定。」

「那為什麼……」

玲琳喃喃自語著,景行停住了腳步。

然後,他指著蓄水池的一個地方。

「就是那個。」

沐浴在淡淡晨光中的水池,最裡面有一座小祠堂。那是供奉守護這一帶稻田的農神的地方。一座用石頭簡單堆砌而成的祠堂,有什麼東西像藤蔓一樣纏繞在柱子上,輕輕搖曳著。

那是一個大部分浸在水裡的、紅彤彤、亮晶晶的美麗物件。

「——……!」

玲琳定睛一看,認出了那是什麼,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

「這是這次供奉儀式上金家送的祭典服裝。就是那條腰帶。」

她剛想問為什麼會有這種東西在這兒,馬上就想到了答案。

「杏婆在前夜祭那天去了鄉鎮……。是從鄉里偷出來的吧。」

「對。我問過她本人了。她說趁著鄉里辦宴會,就去搶了吃的和值錢的東西。能吃的就吃了,不能吃的衣服就打算獻給農耕神。衣服放在了山上的祠堂,腰帶放在了水池的祠堂。因為她覺得在有祭壇的舞台上放火不太好。」

這時,景行低下頭說道:

「——有一種戰術叫『病衣』。」

「病衣?」

「就是把染上痢疾的人的糞便和汗水擦在衣服上,然後送給敵兵或者俘虜,讓他們穿上。這樣就能把病傳染到敵陣中,這是一種被禁止使用的戰術。」

看到妹妹瞪大了眼睛,景行苦笑著撇了撇嘴。

「戰場是個很骯髒的地方。我不喜歡用那種戰術。不過,我曾經和一個別家出身的參謀副官吵過一架。那傢伙就喜歡用這種『合理』的戰術。」

「……難道說,是金家把染病的衣服……?」

玲琳臉色煞白,轉過頭去。

但她馬上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測。

因為她想起了舞台上有玄家的東西,慧月的房間里有黃家的組綬。

——是有人在引導。

就算有線索指向某一家,也不能輕易下結論。

「那個……喜歡用『合理戰術』的副官,是哪家的人呢?」

玲琳咽了咽口水,景行點了點頭。

「金家行事高傲。黃家喜歡正面作戰。朱家不講戰略,全憑感情行事。玄家每個人武技高超,根本不會去想耍什麼計謀。所以大家都說,最適合當參謀的是藍家。」

也許是想起了戰場上的過往,景行隔著布都能看出一臉苦澀。

「藍家屬木性。基本上大家都很溫和、理性。但藍家的人學識淵博,重視理論,所以偶爾也會出一些冷酷無情、殺人不眨眼的傢伙。那個副官就是這種人。」

「那個人叫什麼……」

「藍林熙。」

景行低聲說道。

「他是雛女藍芳春的同胞兄長。」

玲琳一時語塞,陷入了沉默。

無數思緒在她腦海中飛速閃過。

這套祭典服裝原本是打算給「朱慧月」穿的。在豐饒祭的主祭上,她要穿著它和堯明一起祈禱。

難道是藍家為了殺慧月,把金家送的衣服做成了病衣?

然後碰巧被村子裡的邑民帶回來了?

接著,他們用被腰帶污染的水做飯、洗衣——?

那麼。為什麼。不,如果真是這樣的話。

「我在想……」

玲琳緊緊抿住嘴唇,然後輕聲說道。

「喂,振作點!」

然而,她的話被一個男人尖銳的叫聲打斷了。

她猛地轉過頭,在板房附近大聲呼喊的是辰宇。

他扔下剛弄來的柴禾和水桶,正攙扶著一個人。

那個留著部分束起的短髮的青年——是雲嵐。

「雲嵐!」

驚訝的玲琳和景行趕緊往回跑。

「雲嵐!你回來啦!別再去摘草藥累成那樣了——」

話還沒說完,她就閉上了嘴。

因為她發現雲嵐並沒有背著草藥筐。

不,不止如此,

「雲嵐?」

在他走過的路上,點點血跡散落著。

「怎麼,這是——」

雲嵐倒在辰宇的懷裡,膝蓋一軟,慢慢滑落下去,他的腹部露出的是——一把短刀。

玲琳倒吸一口冷氣,雲嵐朝她微微抬起了頭。

「快……」

「雲嵐!雲嵐,你怎麼了!這把刀,到底是怎麼回事!」

「大家……快逃……」

在呼喊的玲琳面前,雲嵐那已經完全發青的嘴唇微微顫抖著。

「快逃?——雲嵐!雲嵐!」

雲嵐輕輕吐出一口氣,便癱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