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 180 · 我是不才惡女 ~雛宮蝶鼠互換傳~ 3

第5章 玲琳,向野獸挑戰

隨著「嘰嘰……」的鳥鳴聲,玲琳醒了過來。

從鏤空窗戶透進來的光線,雖然微弱,卻也告知著黎明即將到來。

玲琳完全清醒後,便悄悄地從床上起身。

「早上好……」

她輕聲打了個招呼,因為這裡不是倉庫。

昨天,除了景行,辰宇也出現了,他們給邑民施加壓力,結果玲琳被允許不在倉庫,而是在雲嵐他們住的家裡借宿。托此之福,她也不得不和好不容易與蟲子們增進了感情的倉庫告別。

如今這家裡,原來的住戶雲嵐和豪龍、住在這裡負責做飯的杏婆,再加上玲琳她們三人,竟擠了六個人。

(大家都睡得好香啊)

玲琳環顧四周,心裡這麼想著。泥土地上鋪著草席的簡陋床上,豪龍和杏婆正躺著。邊上,雲嵐也像貓一樣蜷縮著身子。

(我還以為會有人來掐我脖子呢……結果什麼都沒發生啊)

玲琳按著毫髮無損的脖子,困惑地皺起了眉頭。

然而,她將視線轉向自己的兩側,神情莊重地點了點頭,心想「啊,原來是這樣」。

玲琳右側坐著景行,左側坐著辰宇,兩人都閉著眼睛。

(有這樣的陣勢,一般的農家應該也不敢貿然動手吧)

雖說兩人閉著眼睛,但辰宇抱著長劍,景行抱著鋤頭,連背都沒彎一下。

只要有人稍微靠近,他們就會立刻醒來反擊——他們的睡姿中透著這樣的氣勢。

或許是被兩人散發的氣場影響,豪龍和杏婆睡得極不安穩。

雲嵐似乎半夜回來後,好幾次都來這邊窺探情況,但每次都能聽到他咂嘴放棄的聲音。看來他最終還是優先選擇了睡覺。

(他是出去執行什麼彙報任務了嗎?真是給他添麻煩了……)

看著睡著還眉頭緊皺的雲嵐,玲琳縮了縮肩膀。

在玲琳看來,邑的情況並沒有那麼糟糕。雖然稻子還未成熟,但好在邑毗鄰富饒的山林。只要進山打獵、採摘果實,就能避免饑荒。然而,對「禍森」的恐懼卻不允許他們這麼做。

而且,他們是得不到鄉里庇護的人。

陰天不知何時會結束,稻子也一直不飽滿,可前面卻還等著嚴苛的徵稅。長期飽受飲食不足的困擾,繁重的勞作讓身體無法得到充分休息,周圍還不斷投來敵意。在這樣的情況下,該如何懷揣希望生活下去呢?

而要將這個被不安和緊張籠罩的邑凝聚起來,又該是多麼艱難的事啊。

回想起在父親墓前,雲嵐那難以言喻的眼神,玲琳按住了胸口。

(我能為大家做點什麼呢?至少讓大家填飽肚子,哪怕只是暫時緩解一下不安也好)

直到昨天,玲琳還沉浸在久違地投入到農活中的喜悅里,根本無暇顧及邑的困境。

不過,花了兩天時間盡情釋放了農耕慾望的現在,玲琳不禁反省自己之前太過飄飄然了。

(不。要說反省,還有另一個重大問題呢)

玲琳神情一肅,抬腳朝廚房走去。

(得趕緊向慧月大人彙報情況)

沒錯。一直被雲嵐他們盯著,中途還加上了辰宇的監視,玲琳終究還是沒能在火前獨處。尤其是辰宇,一不留神他就會跟在身後,讓玲琳很難撒東西。當然,也不能讓他察覺到自己的替換或是法術。

(現在的話……)

玲琳試著在辰宇臉前揮了揮手,見他沒反應,看來睡得很沉。

玲琳下定決心,下到了泥土地面。

所幸,隱匿氣息走路的本事,是冬雪和兄長們教給她的。悄悄溜出屋子,生起火,在外面交談,應該能不被周圍人察覺。

玲琳借了爐灶旁扔著的工具,輕輕穿過房門,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目不轉睛地盯著手裡的東西。

「嗯……這個是火鐮,這塊是打火石。引火物……原來是蘑菇啊」

要把散落的火花變成火焰,需要易燃的引火物,看樣子云嵐他們用的是晒乾的蘑菇。這種因地制宜的生活方式,著實讓玲琳覺得有趣。

「嘿喲,嘿喲」

昨天蒸野雞的時候,玲琳把生火的事交給了景行,所以自己生火還是上次被趕到倉庫以後的事了。雖然費些功夫,但生火的樂趣讓她興奮不已。

那種靠自己生存下去的感覺,也很不錯。要是一個人流落到無人島上會怎樣,這可是黃家直系子弟最喜歡幻想的事情之一。

玲琳蹲下身子,用火鐮敲擊打火石。

然而,火花卻怎麼也打不出來。

「大概是火鐮的硬度不夠吧。這可有點難辦……」

後宮配發的火鐮經過精心鍛造,很容易就能點著火,可這裡的似乎不行。高難度反而激起了玲琳的興緻。

(真希望能有更堅硬的金屬啊。什麼樣的好呢?堅硬的金屬……)

正這麼想著,突然眼前閃過劍尖,把玲琳嚇了一跳。

「呀?是鋼」

「你在幹什麼」

玲琳差點下意識地伸手去摸,看到持劍的人後,立刻停住了動作。

「鷲官長大人……」

雙臂抱胸站著的,正是鷲官長辰宇。

玲琳已經盡量壓低聲音、隱匿氣息了,可辰宇似乎還是察覺到她不在屋裡了。

「早、早上好。您醒得真早……」

「別擅自亂跑。……你是想生火嗎?」

看樣子辰宇一直在警戒刺客,他一臉無奈地收起劍。

然後,他從玲琳手裡輕巧地拿過打火石。

「就你這點力氣,等生起火天都黑了」

「啊……」

辰宇用力一擊,很快就打出了火花——看來是力氣的問題——玲琳不禁露出像被搶走骨頭的狗一樣的表情。

(這是我想做的事啊……)

不過,玲琳也明白,在這裡表現出留戀可不像慧月的作風。

畢竟慧月要是有人幫忙做事,總會露出很開心的樣子。要是讓辰宇神氣地生了火,她肯定會臉紅的。她真是個可愛的女性。

「哇……謝謝……」

玲琳強忍著真心話道謝,不知為何辰宇按住嘴角,移開了視線。也許是忍住了哈欠。

「鷲官長大人,您不再休息一會兒嗎?」

「不用了。話說,素有『辰時未醒』之稱的朱慧月閣下,天都沒亮就起來生火,打算做什麼呢?」

「誒?啊」

被辰宇盯著臉,玲琳急忙往後退了一步。

她可不能在這裡說「打算用炎術和慧月大人取得聯繫」。

「我、我打算做飯……」

「哦?做飯?以用人粗暴出名的朱慧月閣下,居然親自下廚。而且還是在外面」

「我是打算讓這家的人做飯! 好了大家,起床啦!」

玲琳冒出冷汗,轉過身,嘩啦一下打開屋門。

(鷲、鷲官長大人好像在步步緊逼……!)

難道他已經識破自己的身份了?

不,他沒理由默許替換。

既然堯明知道玲琳被過度保護,如果察覺到替換,忠於職守的他肯定會立刻把玲琳帶回去。

也就是說,他還沒識破。或者說,只是稍微起了疑心。

(現在正是發揮預想問題集成果的時候,得趕緊矇混過去!)

玲琳一邊踏進屋裡,一邊瞪大了眼睛。

「你們怎麼還在悠閑地睡覺?我都已經起來了。趕緊起床,準備早飯。早起可是有好處的喲! 開心吧! 來,起床啦!」

努力的玲琳很努力地模仿慧月的口吻,但可惜的是,她骨子裡根本沒有嘲諷別人的精神。

聽到這分不清是威脅還是鼓勵的喊聲,辰宇終於面無表情地開始肩膀抖動。

「吵死了……」

像是被大聲叫醒的豪龍,睡眼惺忪地坐了起來。

「搞什麼啊,天還沒亮透呢……信不信我宰了你——」

他依舊用軟綿綿的語調,沖著站在廚房的玲琳罵罵咧咧,但

「看來你說話還是沒個正經」

「啊」

看到站在身後的辰宇,豪龍嚇得挺直了脊背。

「這、這可真是早起啊」

「給我客氣點。雛女說她餓了」

「不……但食物匱乏也是事實……」

昨夜被鷲官長輕鬆壓制的豪龍,想必是覺得自己不是他的對手。鷲官長面無表情、有著藍色眼眸的美貌或許也令人畏懼,豪龍嚇得瑟瑟發抖。

「喂,雲嵐。就是這麼回事吧」

「是啊……」

豪龍像攀附救命稻草一樣扯著雲嵐的衣角,旁邊的雲嵐也滿臉不悅地坐了起來。

或許是睡眠不足,她有氣無力地眯起眼睛,瞪著玲琳她們。

「看那稻子的長勢,交了稅之後,我們能吃的米幾乎就沒了。只能把去年剩下的米煮成粥,多兌點水勉強喝喝。你們以為自己有資格討要早飯嗎?」

「搞不清自己立場的是誰?你想讓刀生鏽嗎?」

「請您冷靜一下,鷲官長大人。我們可是俘虜呢」

玲琳一臉嚴肅地制止了反射性地開始威懾雲嵐的辰宇。

「我們也不能太過得過且過。得更像個俘虜,守好本分才行。對吧?」

「喂,別用那種口氣跟我說話」

玲琳這番話是真心反省了前兩日的行為,但云嵐只是皺緊了眉頭。

「那我們再去獵些野獸如何?」

這時,從床鋪那邊傳來一個聲音。

說話的是景行,他似乎和豪龍同時醒了過來。

他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強壯的身體,然後走到了泥土地面。

「沒錯,這個邑挨著山。去那裡摘些果實、打些野獸就好了。這樣既不會給邑的食物供應造成壓力,還能有點強制勞動的感覺。要是擔心我們逃走,大家一起去就行」

景行用大拇指指向門外的山,咧嘴一笑。

「我想吃野豬肉鍋」

「嗯。野豬肉鍋聽起來就很有吸引力呢」

玲琳眼睛發亮,但豪龍卻嚇得縮了縮肩膀。

「別開玩笑了! 野豬出沒的地方可是禍森」

「禍森……」

玲琳和景行對視了一眼。

「各位所說的禍森,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呢?」

玲琳小心翼翼地問道,豪龍一臉苦相,在景行和辰宇目光的催促下,他一臉不情願地開始講述。

「就像字面意思,那是被詛咒的森林。進去的人會遭遇災禍。之前有餓得受不了進了森林的蠢貨,結果不是被野獸咬死,就是染上怪病死去。就連上一任首領也……」

據豪龍說,禍森是個常年霧氣瀰漫的陰森之地,一旦踏入,就會回蕩起像幽靈哭泣般的詭異聲音。那裡似乎果樹繁茂、水源充沛,還有肥碩的野獸棲息,但要是有人為了狩獵進去,肯定會被野獸圍攻咬死。

就算運氣好沒被野獸襲擊,那霧氣里好像也瀰漫著瘴氣,進去的人會中途昏迷。等痛苦地醒來時,全身腫脹,皮膚潰爛。而且這些人根本搞不清自己遭遇了什麼。

幾十年間,類似的事情發生了好幾次,人們從此徹底害怕那片森林,不敢靠近。

即便如此,雲嵐的父親,也就是當時的首領,還是貿然進入禍森,獵回了一頭鹿。一時間,邑里歡呼雀躍,但幾天後,吃了鹿肉的首領和邑里幾個人痛苦地死去。看到這一幕,大家明白了從禍森帶回東西,不僅進森林的人,整個村子都會遭殃,豪龍這樣說道。

「進禍森確實能打到野獸。但我們可不想死。不想被詛咒」

看著嚇得不輕的豪龍,不太在意迷信的玲琳微微歪了歪頭。

(朱家的人感情豐富……還挺膽小的呢)

黃家的人只相信自己親眼所見、親身經歷的事。

聽到瘴氣、慘叫、浮腫、詛咒之肉這些說法,總會忍不住懷疑「真的嗎」。

在饑荒近在眼前的情況下,首領為了獲取食物踏入禁忌之地的行為,在玲琳看來完全合情合理。但南領的百姓似乎更害怕天罰和詛咒。

「但我想吃野豬肉鍋。我已經決定了。我要去。需要人手幫忙」

「所以說別去啊!」

「沒錯。要是你這麼不識趣,我們就自己進山,然後直接逃走。當然會帶上雛女」

景行說話沒個正經,完全不像個俘虜,開始耍賴。

但和他相識多年的玲琳明白,別看他嘴上說得輕鬆,一旦決定的事絕不會讓步。他也是個固執的黃家子弟。

「你說什麼!? 你們也太得意忘形了!」

「你也該適可而止了。你連我一個人都對付不了,現在還有鷲官長在。我們去吃野豬肉鍋的路誰也攔不住。乖乖讓我們去勞動吧。你不就是想維持點制裁的感覺嗎」

「等等,我也決定去獵野豬了嗎?」

「都說了別進禍森! 你們死了倒無所謂,要是被破壞的森林發怒,災禍殃及到邑怎麼辦!」

豪龍、景行和辰宇各說各話,吵得太煩人了,一直趴在床上的杏婆「唔」地哼了一聲。雲嵐也雙臂抱胸,沉默不語。

(真是沒規矩的俘虜,一點分寸都沒有)

玲琳有些惱火,但

(不過野豬肉鍋……)

霜降紋理的豬肉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她不由按住胸口。

按理說,她應該恪守俘虜的本分,阻止執意前往禍森的景行。

但野豬肉鍋的誘惑實在太大。就連登山這種健康的活動,也讓她心馳神往。

理智和慾望激烈交鋒,她的心彷彿要被撕裂。

就在玲琳猶豫不決時,雲嵐說出了意想不到的話。

「去就去吧……」

她竟然同意了景行前往禍森。玲琳猛地抬起頭。

「反正你們就算被阻止也會去禍森,也不會讓這女人離開你們的視線吧? 我可不會放你們逃走,我也一起進山」

「什……么!」

大聲叫嚷的是豪龍。

他粗暴地抓住外甥的肩膀搖晃著。

「別開玩笑了。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要是——」

「那你說還有別的辦法嗎?」

聽到雲嵐冷淡的回應,豪龍輕輕倒吸一口氣。他明白了雲嵐的意圖。

反正黃景行他們會隨心所欲地行動,也不會讓雛女離開視線。

要是一直被護衛圍著,根本不可能傷害到朱慧月。既然如此,不如讓他們前往危險的山裡,分散戰力,這樣或許能找到機會完成「使命」。

「可是……」

「我說了我去。叔父你閉嘴」

雲嵐早就看穿了這個膽小的叔父,他只會找借口麻痹自己,然後徹底退縮。

局勢已經陷入僵局。要打破這種局面,只能賭一把,哪怕踏入禁忌之地。

如果只是隨波逐流,既躲不過冷害,也避不開增稅,邑根本熬不過冬天。

「那個,雲嵐……要是太勉強的話」

「沒關係」

面對緊張的氣氛,玲琳試圖緩和,雲嵐卻語氣輕鬆地打斷了她。

「本來我就和其他人不一樣,我經常在山裡到處走。今天只是稍微深入一點而已。話說回來,哪有放俘虜逃走的誘拐犯啊。」

雲嵐嘴角上揚,露出一抹笑意,豪龍則很不爽地咂了咂嘴。

「醜話說在前頭,我可不去啊。從早上開始,我肚子就一直不太舒服。」

「好好好。」

對於直到最後還在虛張聲勢的叔父,雲嵐只是隨口敷衍了幾句。

(順著這個勢頭去,真的沒問題嗎……)

看著這一連串的對話,玲琳心裡滿是糾結。

「那麼,到底去不去啊?」

「去!」

被揚起一邊眉毛的雲嵐這麼一問,玲琳脫口而出。畢竟,沒人能拒絕登山的誘惑。

(而且……)

玲琳的目光不禁落在雲嵐的側臉上,她心裡其實還有另一個目的。

撥開枝椏,在鬱鬱蔥蔥的森林中行走,已過了半個時辰。

辰宇一邊聽著腳下踩踏草叢的聲音,一邊不時環顧四周。

層層疊疊的樹木遮擋住陽光,即便白晝,這片「禍森」依舊昏暗。

或許是氣候濕熱、地形特殊,這裡很容易起霧。越往森林深處走,四處瀰漫著白色的靄氣。時不時有風吹過,便會傳來一種既像動物的低吼又像慘叫的聲音,氛圍著實陰森。偶爾還能看到死去的野獸腐爛在原地,換做膽小之人,定會心生恐懼。

但對情緒起伏不大且習慣野外露營的辰宇來說,這些都不足為懼。

霧不過是霧,那類似慘叫的聲音,似乎只是風吹進樹木的空洞和岩石的縫隙發出的聲響。

若非要挑出點讓人在意的事,那就是到處生長著野獸喜愛的樹木,繞著走實在麻煩。要是不小心踩爛了果實,氣味會引來大量野獸。

辰宇從剛才起就謹慎戒備著,他覺得比起詛咒,被野獸襲擊後從懸崖墜落的可能性更高。既然有人說皮膚會潰爛,或許霧氣中藏著有毒的蟲子或帶毒的鱗粉。

「您瞧! 先停一下吧。這樹上長的蘑菇,難道是靈芝? 哎呀,這邊是劇毒的死人菇……啊,這是老鸛草! 附子還有它的同類,居然有這麼多!」

另一邊,走在前面的朱慧月——也就是黃玲琳,全然不顧辰宇的警戒,一看到草木就兩眼放光,蹲下身子。每發現一種,她都會小心地把根挖出來,放進背上的簍子里。在辰宇看來,簍子已經相當沉了。

走在最前面的景行好幾次提出替她背簍子,但每次她都堅決地搖頭,彷彿生怕別人搶走她的寶貝。與其說她客氣,倒更像個害怕寶物被拿走的孩子。

即便有人勸她少裝點,她還是會笑眯眯地回頭對雲嵐說:

「這些草藥要是能在村裡的田地里紮根生長,以後就不用請大夫啦,對吧?」

走在黃玲琳身後不遠處的雲嵐,每次聽到她這麼說,既不笑也不惱,只是冷淡地聳聳肩。

雖說雲嵐在當地人里算比較開明的,但他畢竟也是南領人,對踏入禍森還是有所抵觸的。他走路的姿態依舊洒脫,但臉色明顯緊繃了些。

他跟著來,大概是想找機會對「朱慧月」不利。

然而,有辰宇他們強力守護,他根本無從下手。

更重要的是,黃玲琳自己也十分警覺,幾乎沒有破綻。

(沒想到她這麼會利用身體)

看著黃玲琳在草叢中行走,步伐穩健,始終保持著最節省體力的姿勢,辰宇不禁暗自讚歎。

雛女本應是養尊處優的女子,大多缺乏運動,更不懂運動的技巧。辰宇原以為她進了陌生的山林,用不了多久就會體力不支,沒想到她依舊精神飽滿。

辰宇原本想著,等她累了就背著她立刻回邑。可事情的發展出乎他的意料,他心裡竟有些失落,甚至對自己的這種情緒感到困惑。

為什麼會因為沒有拖後腿的人而感到失落呢?

「唔……確實有點沉了。不該連土一起裝這麼多的。」

過了一會兒,黃玲琳終於小聲抱怨了一句,辰宇不由分說地奪過了簍子。

「給我。」

「啊,可是……」

「我對簍子里的東西沒興趣,不會搶你的,給我。」

「說、說得也是。不好意思,那就麻煩你了。」

禮貌的她向辰宇微微低頭。

頭髮輕輕滑落肩頭的聲音都清晰可聞,兩人的距離近得讓辰宇不禁心想:

(好近……)

辰宇突然意識到,他和這位被視為堯明正妻頭號候選人的雛女之間,本應保持著禮貌的距離。像昨夜那樣接近,像現在這樣近距離交談,在宮廷里幾乎是不可能發生的。

看著她一會兒表情豐富,一會兒興奮地衝進草叢,平時總被說面無表情的辰宇,竟頻繁地嘴角上揚。

「這山路坡度可真陡啊,光走路就能鍛煉到小腿肌肉,太棒了! 這山是想讓人採藥,還是想讓人鍛煉啊?」

「說不定是想讓人獵野豬呢。」

「哼,貪心。」

卸下重擔的黃玲琳拉著兄長景行繼續扮演惡女,雲嵐則一臉疑惑地看著他們。

(她這是在模仿朱慧月吧)

辰宇別過視線,忍住笑意。

(太好了,看來暫時瞞過了鷲官長)

黃玲琳悄悄回頭看了一眼始終不與她對視的辰宇,暗自鬆了口氣。

鷲官長辰宇洞察力驚人,好在她演技精湛,暫時沒被識破身份。

(但不能掉以輕心,得時刻小心)

正當她暗自慶幸時,差點被地上的樹枝絆倒,趕緊集中精神。

當初提議進山時,辰宇一直反對,擔心對女子來說太危險。

直到現在,只要她稍微流露出疲憊的樣子,就能感覺到辰宇想立刻帶她回去。在被過度保護的家人和女官環繞下長大的玲琳,對這種氛圍再熟悉不過了。

相反,景行以前總是對玲琳關懷備至,抱著她移動,還時不時詢問她的身體狀況。但自從她扮成慧月,景行就不再表現得過度擔心。

或許這才是景行對普通人的正常態度,以前是因為玲琳身體太弱,才對她格外照顧。

想到終於能和兄長建立「正常」的關係,玲琳開心極了。更何況山裡到處都是珍貴的草藥,讓她玩得不亦樂乎。

(而且……)

這次,她將視線投向斜後方。

雲嵐默默地跟在隊伍不遠處。

(趁著和邑里其他人分開的機會,能不能把他拉到我們這邊呢?)

在回應這次登山邀約時,她暗藏的目的竟是說服雲嵐。

在玲琳看來,雲嵐對完全沒有按計畫推進的制裁行動感到焦急。儘管其他邑民早早放棄,認為「無計可施」,但只有他似乎還想著「即便如此,也必須想辦法解決」。

(多麼有堅毅啊。作為黃家之人,我向雲嵐致以敬意)

不論他在邑民面前表現得多麼冷嘲熱諷,玲琳之所以會覺得他實際上是個責任感很強的人,或許是因為看到了他去父親墓前祭拜的樣子吧。那雙陷入沉思的眼睛,一直讓玲琳放心不下。

而且,從邑民們早早放棄制裁這一點來看,玲琳覺得他們或許本質上並不是適合主動出擊的人。他們容易因恐懼和焦急而慌亂,也總是很快就向他人尋求解決辦法,但不管好壞,那都只是一時的情緒,他們的本質應該還是坦率而溫暖的人。

如果可以的話,玲琳想讓他們所有人都遠離惡行。為此,她首先想把雲嵐拉到自己這邊來。

(畢竟怎麼想,傷害雛女就能讓天空放晴這種事,不都很荒謬嗎)

一開始,玲琳也想過,如果雲嵐他們希望這樣,那就讓他們提交一份制裁成功的虛假報告,讓他們降低賦稅就好了,但最終她意識到這根本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從道理上講,應該拒絕制裁的命令,揭露企圖傷害自己領地雛女的江氏的罪行。

這本是其他領地的問題,自己本不該插手,但在這三天里,玲琳開始為邑的未來擔憂,甚至覺得哪怕強行介入也在所不惜。

(都說一起爬過山的人會緊密團結在一起……!)

最終,在這樣單純的想法驅使下,玲琳默默握緊了拳頭。

「哦……!? 這是野豬的腳印,而且有好幾個。附近可能有野豬窩。」

走在最前面的景行興奮地叫了起來。

這裡離河很近,地面上岩石比泥土更顯眼。

樹林在這裡中斷,突然出現了一片開闊地,這裡大概是野獸們的飲水處。可以看到岩石上星星點點布滿了泥腳印。

「從腳印延伸的方向來看,窩應該就在那邊吧?好,我去看看情況。」

「景行閣下。您難道打算把雛女留在這裡自己去嗎?」

或許是覺得這樣太輕率了,辰宇看了雲嵐一眼,皺起了眉頭。

但景行卻若無其事地笑了笑,還說出了更大膽的話。

「那當然。有野豬肉火鍋擺在眼前,還猶豫什麼?話說,鷲官長閣下也一起過來吧。」

「啊?」

沒想到他居然想把辰宇也從這裡帶走。

「你到底想幹什麼——」

「好了好了。別這麼神經質!冷靜想想,遭遇大群野豬不是更危險嗎?」

景行一邊說著,一邊強行拉過辰宇的胳膊。

「喂,雲嵐。別干傻事啊!我可是信任你的。」

「景行閣下——!」

景行制止了想要掙脫的辰宇,然後消失在了灌木叢深處。

「呃……」

和雲嵐一起被留下的玲琳,感到一陣莫名的尷尬。

景行豪放磊落的性格是他的優點,但他似乎太不把雲嵐當回事了,玲琳覺得他給人一種輕視對方的印象。

「對、對不起,他太沒規矩了……」

「確實啊……」

玲琳小心翼翼地道歉,雲嵐微微一笑,臉上露出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那個,他不是輕視您,而是因為太信任您了。」

「哦?」

玲琳急忙探身解釋,雲嵐戲謔地挑了挑一邊的眉毛。

他赤茶色的眼睛像貓一樣閃著光。

「沒錯。就是因為相信雲嵐絕對不會幹傻事,這才是信任的表現。」

「這樣啊……」

雖然雲嵐回答得稍微有點慢讓玲琳有點在意,但她感覺這是第一次看到雲嵐如此和顏悅色地微笑。

玲琳為了進一步化解對方的心結,用力地點了點頭。

「是的,沒錯。」

「那麼。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會讓你吃驚哦——」

下一瞬間,他突然收起笑容,氣氛急轉直下。

他迅速抽出短刀,毫不猶豫地抵在了玲琳的脖子上。

「把衣服全脫了。」

冰冷的刀尖上,一滴血珠冒了出來。

「雙手和膝蓋撐在地上。敢出聲就殺了你。」

「啊……」

玲琳凝視著雲嵐那宛如受傷野獸般兇狠的眼神,緩緩地跪在了地上。

飲水處附近滿是岩石。她膝蓋碰到的那塊岩石已經變黑了,一摸就會發出沙沙的不祥聲響。

「……說實話,我真的嚇了一跳。」

她按在岩石上的手掌,不知不覺已滿是冷汗。

對著徑直穿過灌木叢的景行,辰宇大聲吼道。

「景行閣下,您到底在想什麼?把雛女丟給賊人,您這是瘋了嗎?」

「沒關係的。我這『沒關係』的直覺可從來沒出過錯。再說了,即便不顧身邊的人也要去獵野豬,這可是武官的本分,也是最重要的任務。對吧?」

「別胡說八道了。」

辰宇覺得他不可理喻,甩開被抓住的胳膊,轉身就走。

然而,就在他打算原路返回的時候,身後的景行用異常低沉的聲音說道:

「胡說八道?怎麼會。我可是認真的。」

那語氣中透著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威懾力。

辰宇急忙轉過身,景行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

「必須要獵殺害獸。那些逆天行事、不明事理的畜生,就是要除掉。」

「……景行閣下?」

「前面能看到一個洞穴,雖然很狹窄,但似乎有條路。肯定是有人反覆走過才形成的。」

景行沒有理會滿臉疑惑的辰宇,徑直穿過了灌木叢。

辰宇察覺到一種莫名的不安,便跟了上去,果然,在岩石間隱藏著一個洞穴,說是野豬窩,卻顯得太過氣派了。

「找到了。」

「……這究竟是……?」

景行沒有回答辰宇的疑問,徑直朝洞穴走去。

他彎下腰,迅速查看了洞內的情況,然後伸手進去,把裡面的東西拖了出來。

「鷲官長,我一直覺得很奇怪,鄉長為什麼要命令賤民去綁架『朱慧月』。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其實,昨晚值夜閑暇時,景行他們在玲琳枕邊閑聊,辰宇當時就告訴過他們,這次綁架是鄉長指使的。

此刻,景行提出疑問,辰宇微微歪了歪頭。

「這個邑遭遇了冷害。鄉長是不是想把『朱慧月』塑造成災禍之源,以此轉移百姓的不滿呢?」

「但是,如果要找個祭品,選個賤民不就行了。可江氏卻沒有這麼做。要說他從心底里相信『朱慧月』是災禍之源並憎恨她吧,卻只是讓人綁架她,甚至都沒下令殺了她。報告也是兩天一次,而且只是口頭彙報,連證據都不要。這也太草率了。」

伴隨著沉悶的聲響,被拖出來的是一個大箱子。

箱子被嚴嚴實實地用布包裹著,或許是為了掩人耳目,上面還沾滿了泥土。

景行小心翼翼地把布揭開。

「這麼看來,這次綁架並非真正的目的,只是個幌子。江氏是想通過製造雛女被綁架的大事件,來轉移人們對某件事的注意力——我是這麼想的。不,應該說是有人這麼提醒過我。」

景行聳了聳肩,說那位真是聰明之人。此時的他,往日的快活勁兒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銳利的嚴肅和威懾力。

「轉移人們對某件事的注意力……?被誰提醒……?」

辰宇困惑地喃喃自語,但問題的一半很快就有了答案。

「官員想對上級隱瞞的事情,無外乎就那麼幾種。謀反之意、過去的失敗,再不然就是——」

一隻粗糙的手熟練地解開繩結,拿掉了布。

裡面出現的是一個厚重的漆箱。

「貪污腐敗。」

打開箱蓋,裡面裝滿了大量的金子。

「這是……!」

「看來江氏沒少斂財啊。為了不留下把柄,他用的是全國流通的普通漆箱,但可惜的是,這塊布的絞染圖案很獨特,我在他的府邸見過。」

景行沒有理會倒吸一口涼氣的辰宇,以一個能幹武官的手法,仔細檢查著漆箱里是否藏有機關或證據。

「看來『朱慧月』被綁架一事背後,似乎隱藏著相當複雜的陰謀。」

景行若無其事地說著,一步步逼近真相,讓辰宇深感佩服。

這位幾乎不在王都停留,只知道四處征戰的怪人。大家都傳言他是個妹控,脾氣急躁,根本不懂政治權謀,但畢竟他是皇后的侄子、黃玲琳的兄長。

果然不是等閑之輩。

辰宇默默地看了一會兒景行的背影,突然抬起頭說道:

「景行閣下。」

「嗯?怎麼了。鷲官長,你就不能來幫個忙嗎?不用把箱子拿出去,只要記住數量和狀況就行。我一個人的證詞可不可靠,你就和我一起做個見證吧。」

「那倒沒問題,但現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辰宇低聲提醒道,景行卻無奈地嘆了口氣。

「你是說要立刻回去找玲琳?以健康的玲琳來說,對付一兩個邑里的男人,那還不是小菜一碟。畢竟我和冬雪都教過她防身術。」

「不、不是這個。」

辰宇淡淡地回答著,同時拔出了劍。

「景行閣下,您剛才在猿梨樹的果實上踩來踩去。結果——一大群野豬來了。」

「啊?! 」

景行驚訝地轉過身,只見巢穴被踐踏得一片狼藉,憤怒的野豬們正流著口水,惡狠狠地盯著他們。

「來,把衣服脫了。身上所有的衣服。」

「這……」

被刀抵住的玲琳撫摸著粗糙的岩石表面,冒出了冷汗。

(我本以為最近經歷了各種險境,沒想到這又是一種新的危機)

這就是所謂的貞操危機吧。

雖然她曾被關進和野獸一樣的籠子,也曾差點被咒殺,但基本上她一直是以雛女的身份被對待,從未遭遇過這類危機。

但仔細想想,俘虜女性並對其進行性侵犯,是很有可能發生的事。而自己卻完全沒考慮到這種情況,這讓她深刻地意識到自己的天真無知。

「那個,您先冷靜一下……。我能理解您被我這充滿健康美的身體所吸引,但這種行為應該是在心意相通的夫妻之間才會發生的。」

「哈,你以為我是對你有慾望?別自作多情了。」

玲琳試圖安撫他,可雲嵐卻不耐煩地說道,同時更加用力地握緊了短刀。

「像我這樣的賤民要是把你剝光,哪怕只是數一下你身上的痣,你這個雛女就算『死』了。你該慶幸,能以一種瞬間結束、也不痛苦的方式死去。」

說白了,就是要把「朱慧月」貶為「被卑賤的人玷污的女人」。

「我沒對你用粗暴的手段,你該感激我。」

「我有什麼可感激的?」

「哦?」

玲琳忍不住回嘴,雲嵐突然笑了起來,猛地把玲琳拽倒在岩石上。

「那你是想被粗暴對待咯。」

「不——……!」

玲琳掙扎著,但拿著短刀的那隻手迅速捂住了她的嘴。另一隻手抓住她的雙手,將她按在岩石上。騎在她身上的雲嵐又壓住了她的膝蓋,讓她動彈不得。

她的心跳陡然加速。

「換做普通女人,這時候早就動手打我了。」

雲嵐從近得能感受到她呼吸的距離俯視著瞪大雙眼的玲琳。

他鬆開捂住玲琳嘴的手,取而代之的是在她眼前晃動著短刀,威脅道:

「等你被打斷骨頭、衣服被劃破、叫都叫不出聲的時候再被玷污。甚至還會被種下不想要的孩子。」

他突然低下頭,輕聲呢喃道:

「——想必,你當時一定很害怕吧。」

「雲、嵐……」

玲琳倒吸一口涼氣,雲嵐再次抬起頭,沖她微微一笑。

「但你是雛女,只要被人看到裸體就夠了。你該慶幸。」

雲嵐的氣場讓人捉摸不透。低沉而陰森的語調與帶著孩子氣的天真語調交織在一起。

稍有不慎,就會觸碰到他的逆鱗——

這種感覺讓玲琳說不出話來。

她只是靜靜地望著雲嵐,他微微歪了歪頭。

「哦,你沒哭啊。真意外。」

「……」

「我還以為這種時候,雛女會大喊大叫呢。你還挺聰明的。不過……」

他猛地湊近,用極低的聲音說道:

「哭出來。」

那充滿憎惡和煩躁的聲音讓玲琳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醜態百出地哀求吧。磕頭謝罪,害怕起來。」

——砰!

「……」

雲嵐情緒激動地將短刀架在玲琳脖子旁邊。玲琳不由得繃緊了臉。

看到玲琳還是沒哭出來,雲嵐煩躁地笑了笑。

「哦,還沒哭啊?你還真是遲鈍啊。」

「……」

「還在傻笑……看到你我就噁心。被抓走了也不害怕,還想著大家一起好好相處,你是傻嗎?難怪有那麼厲害的護衛保護你,你根本不知道危機感是什麼。你根本不明白我們現在有多窘迫。」

他鬆開短刀,一把抓住玲琳的頭髮,強行把她的臉抬起來。

「你要是不陷入困境,我們將會失去什麼,你知道嗎!」

「我們會失去什麼呢?」

但玲琳直視著雲嵐,平靜地問道。

「雲嵐,你最害怕失去什麼呢?」

「什——」

就在他想要嘲笑她,剛張開嘴的瞬間。

一直乖乖抬頭看著他、沒有反抗的玲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站了起來,

——咔!

有個東西精準無比地塞進了雲嵐的嘴裡。

他能感覺到上顎傳來堅硬的觸感。

一個尖銳的東西停在喉嚨深處,差一點就要刺進去。

「別動。你想從裡面把喉嚨割破嗎?」

她緊緊握著的,是一塊鋒利的碎岩石。

雲嵐的皮膚上瞬間冒出了冷汗。

這可比被刀架在喉嚨上可怕多了。「刀刃」被吞進體內的恐懼。

正如她所說,只要動一下,哪怕只是動一動身子、呢喃一句、咽一口唾沫,身體最柔軟的部位就會被割破。

雲嵐僵住不動,那個有著朱慧月面容的女子,露出了有些無奈的微笑。

「喂,雲嵐,你應該明白,你只是在煩惱而已,對吧?因為,如果真的下定決心要傷害誰,就不會找借口,會立刻付諸行動……就像這樣。」

那溫和的笑容與過激的行為形成的反差,讓人不寒而慄。

雲嵐意識到,自己竟被這個本應被困住的貴族女子徹底壓制住了。

(她什麼時候拿到這種武器的)

或許是從他的眼神中看出了疑問。

女子右手緊握著碎岩片,左手輕撫著地面。

「你想知道武器是從哪兒來的嗎?就是這兒。」

她纖細的手指所指之處,是一塊變黑的岩石。

岩石几乎都埋在了地下,但外層像被剝殼一樣,薄薄地裂開了。她迅速將其撿起,當作了刀。

「岩石如果受熱過度,就會像這樣啪地裂開呢。想必是有人在這裡生了火,卻沒有完全熄滅。木柴變成了炭,慢慢地持續加熱著岩石。很鋒利吧?」

女子微微歪頭的瞬間,碎岩片的尖端差點刺進他的喉嚨深處。

「……!」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嚇你的。啊,不過……」

她像是慌了神,把「刀刃」往裡送了送,但又像是突然改變了主意,惡作劇般地湊近了他。

「說不定現在形勢已經逆轉了呢。」

與此同時,她左手抽出插在岩石縫隙里的雲嵐的短刀,輕輕扔到了遠處。

「……!」

「我知道只口頭請求您聽我說,您可能不會太在意……很抱歉用這種威脅的方式,但能不能請您稍微聽一下我的想法呢?不行嗎?」

女子皺著眉,看似楚楚可憐,但她握著「刀刃」的手卻毫不猶豫,讓人完全沒有逃脫的機會。

雲嵐身體僵硬,回望著她。

「喂,你沒發現嗎,雲嵐。這片岩石地,草叢開闊,清水充足。一定有很多生物會在這裡休息呢。」

「……?」

雛女一開口就是這樣的話,雲嵐一時沒明白她的意思。

「不光是野獸,人也一樣。被清水吸引,坐下來,想著填飽肚子。在這裡生火,也是很自然的事吧。但到底是誰生的火呢?」

雲嵐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倒吸了一口涼氣。

女子用堅定的眼神注視著他,就像握著「刀刃」的手一樣堅定。

「如果相信你的話,在這個邑里,比你更早深入這片禍林的,就只有你的父親。而他曾經生的火,讓這塊岩石裂開,現在救了我。」

她的聲音很溫柔。

雖沒有咄咄逼人的氣勢,卻像神諭一般,深深烙印在雲嵐的心裡。

「你父親彷彿在說,不要殺這個雛女,不是嗎?」

「……!」

雲嵐瞪大了眼睛。

輕易地被打動,會愛人、會恨人、會寄希望於奇蹟。

他曾形容南領村民的這些特質,其實也完全適用於他自己。

首領的行為救了雛女。這本只是個偶然的事實,卻沉甸甸地撞擊著雲嵐的心。

——父親,在保護眼前這個女子。

「如果你覺得這是你父親的遺願,能不能稍微聽我說說呢?」

女子緩緩抽回「刀刃」,鬆開了手。

明明現在武器已經離開,正是反擊的好機會,雲嵐卻獃獃地,動彈不得。

「首先,我要道歉。如果我的態度讓你們感到不快,真的非常抱歉。……確實,第一次外游,又看到廣闊的田野,我自己都有些得意忘形了。」

有著朱慧月面容的女子,端莊地低下了頭。

然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摸了摸臉頰。

「如果能讓我解釋一下,我一直想著『無論何時都要積極面對』,這其實是我表明決心的方式。因為我必須要幸福。」

那鋒利的岩石碎片,似乎也劃傷了持著它的手。

看到她對滴著血的手掌看都不看一眼,雲嵐被深深震撼,默默地凝視著她。

「我啊,」女子垂下眼睛。

「很久以前,我失去了母親。是用我的命換來了她的命。我不能辜負用母親的命換來的這條命,去怨天尤人。『生活如此幸福,活著真美好』——如果我不這麼想,母親一定不會安心。」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告白,雲嵐不知該如何回應。

但她似乎為自己說得太多而感到羞愧,很快又恢複了往日的笑容,掩飾起自己的秘密。

「你也是,」她伸出滿是鮮血的手。

「你是不是也在煩惱自己無法勝任繼承人的位置,覺得自己玷污了父親的人生呢?」

雲嵐的臉頰感受到了那溫熱、沾滿鮮血的手掌。

「所以你才拚命守護邑,想要為他洗刷污名,不是嗎?你堅信這是你唯一能做的補償。」

「……別、別胡說。」

自己怎麼可能有這麼高尚的想法。

「我哪是什麼勇敢的人。」

雲嵐聲音沙啞地叫道,但女子果斷地反駁道:「不。」

「你沒發現嗎,雲嵐。你看著你父親墓碑時的眼神,充滿了苦惱。而且……」

接下來的話,讓雲嵐的心一陣慌亂。

「你刻在墓碑上的字。像『龍』這種複雜的字,一個不識字的農家子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準確地寫出來。」

——「龍」啊,那可是代表天子的字。

那時,雲嵐的腦海中閃過很久以前聽到的泰龍的聲音。

——也就是說,名字里有「龍」字的人,就是這個邑的王。很了不起吧。

他和普通邑民不同,熱愛學問,還想辦法召集孩子們,教他們識字。不過,那些關鍵的學生們卻嚷嚷著耕田比這重要,根本不聽他的。

——你名字里的「宇」,有宏大的意思。你的「芝」是很有效的草藥。很厲害吧,值得驕傲啊。

他會抓住每個貪玩的孩子,開心地傳授知識。

但他從未給兒子云嵐上過這樣的「課」。因為雲嵐根本不願意進那個他稱之為「講堂」的倉庫。

因為只要雲嵐一進去,孩子們就會嫌棄地跑開。

雲嵐知道,自己這個「外人」在,父親甚至會被村裡的孩子們瞧不起。

明白這一點後,無論泰龍多麼熱情地邀請,周圍的人多麼不理解,雲嵐都固執地拒絕去「上課」。

只是,他偶爾會背靠著倉庫的牆壁,偷偷聽父親的聲音。

——哪怕是邑民,我們也有響亮的名字。也有王。我一定會守護好邑。

沒有紙、沒有木簡、沒有筆。他只能憑藉聲音,在腳下的地面上寫字,然後一次次擦掉。

當心中湧起快要把胸膛壓碎的孤寂時,他就立刻逃進山裡。

雲嵐這個「外人」,不耕田,只知道玩。人們都說他不聽父親的教誨。

但這樣也好。

自己在邑里沒有容身之地,是因為自己懶惰。這樣的理由,反而更容易接受。

一直以來——他都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曾那樣

渴望地望著父親的背影,望著那些歡笑的孩子們。

「喂,雲嵐。在我看來,你一直都很痛苦。」

耳邊突然響起的聲音讓雲嵐猛地回過神來。

女子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你崇敬你的父親,心疼你的母親,也渴望作為邑的一員得到認可,對嗎?」

「……」

「既然如此,就不能用卑劣的手段守護邑。你心裡也明白這一點,所以才遲遲對我下不了手,不是嗎?」

她清澈的眼眸讓雲嵐無言以對。觸碰他臉頰的手溫暖得彷彿要將他融化。

他本應該反擊,至少也該反駁幾句。

可最終,他脫口而出的卻是像孩子狡辯一樣的話。

「……那你說我該怎麼辦?」

或許是父親弄裂的岩石、女子平靜的話語,還有久遠的回憶,這一切交織在一起,強烈地攪亂了雲嵐的心。

他已經無法再虛張聲勢地否認女子的指責。

「沒錯,我想報答首領的恩情。這有什麼錯?他為村子盡心儘力,甚至養育了我這個『外人』,這麼一個大好人……連個像樣的墳墓都沒有,還被當作災禍對待,這合理嗎?! 」

他的聲音顫抖著。

那簡陋墳墓的景象在他眼前浮現,憤怒和悲傷湧上他的喉嚨。

長久以來深埋心底的情感一旦決堤,就如衝破山巒的熔岩一般勢不可擋。

「他只是想守護邑……就因為進入禍森死去,所有的功績和威望都化為烏有。」

泰龍一直都心系著邑。即便冷害逼近,他也沒有輕易責怪任何人,而是努力想辦法獲取食物。就這樣,他踏入了禁忌之森,丟了性命。

他的行為是為了邑。然而,他死去的那一刻,村民們沒有感激泰龍,反而因為害怕災禍,將他視為觸犯禁忌的蠢貨,選擇用石頭砸他。

「但只要我折磨你,守護好邑……我和首領都能成為英雄。」

他不甘心被稱為「外人」。他覺得自己只會給首領抹黑,無論怎麼掙扎都無法融入邑。

是被鄉鎮男子玷污的母親的錯嗎?還是自己這個不被期待出生的人的錯?

就連不被任何人需要的雲嵐,泰龍也始終對他關愛有加。

哪怕只有一點點,他也想回報泰龍。

但他既沒有學識,也沒有威望,渾身都是污點,他覺得自己只有這個辦法。

「你真的相信折磨雛女就能止住冷害嗎?」

「那你說還有別的辦法嗎!」

雲嵐用怒吼回應女子平靜的詢問。

因為他覺得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就算冷害不會結束,不把朱慧月拉下水——不把她塑造成災禍的源頭,村民們憎惡的矛頭就會一直指向首領。

「我……我只有這個辦法了……!」

他是個名字里沒有「龍」字的人。

他覺得自己從首領那裡什麼都沒繼承到,就是個半吊子——!

「雲嵐」

面對雲嵐聲嘶力竭的怒吼,女子做出了出人意料的舉動。

「你認識這個字嗎?」

她重新坐好,用岩石寫起字來。

她用手掌滴落的血,只寫了兩個字。

雲嵐。

「……這是我的名字。」

雲嵐喃喃自語,女子開心地笑了起來。

「第二個字『嵐』。嵐或許會讓人聯想到吹倒稻穀的狂風,但它原本指的是青山中的霧氣。」

「……」

「而第一個字『雲』。雨字頭是後來加上去的,『雲』這個字原本寫作『雲』。」

她用纖細的手指塗掉『雨』,溫柔地指著剩下的『雲』字。

『上面這條短橫,代表天空中流動的雲。下面呢,則是蜿蜒的龍。』

『啊……?』

『雲嵐。雲里藏著龍呢。』

聽到這句話,雲嵐不禁輕輕倒吸一口氣。

龍。

看著呆愣住的雲嵐,女子溫柔地繼續說道:

「在王都,人們不會給孩子取帶『龍』字的名字。因為龍是天帝,這個字太偉大了,會奪走孩子的福氣。」

學過字的人,想必都會避開「龍」這個名字吧。

聽到這話,雲嵐的腦海中浮現出泰龍略帶羞澀地說出那些不相稱的名字時的模樣。

——那可是很了不起的。

他不自覺握緊的拳頭開始顫抖。

「雲,有積聚之意。在一切開始之前,充滿著鬱積力量的地方,有一條強大而高貴的龍隱藏其中。」

女子的話里偶爾會出現生僻的辭彙。但那優美的話語,卻不由自主地撼動著雲嵐的心。

「不要害怕厚重低垂的雲。你主動承擔惡名,比任何人都先站出來守護邑,你是個勇敢的人。」

泰龍那溫和的面容浮現在眼前。

無論雲嵐怎麼抗拒、怎麼轉身離開,泰龍的眼神始終是溫暖的。

為什麼自己一直都沒意識到呢?

「你才是統御這片籠罩村子的雲的龍,不是嗎?」

其實,從很久以前,他來到這個世界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被接納了。

他一直被視為繼承父親遺志、守護邑的王——。

「……我,我……」

或許是因為不再怒目而視。

他放鬆下來的眼角滲出了淚水。

雲嵐扭曲著臉,聲音顫抖地說道:

「我……我喜歡他。」

「嗯」

「我一直……一直想喊他爸爸。想繼承他的遺志……守護邑。」

他想起了現在已在遠方的父親。父親總是無私地付出,從不求回報,是個高尚的人。他從不責怪性格乖戾的雲嵐,而是耐心地對待他。

他愛著邑,支持著妻子,守護著兒子——最後卻被人蔑視而死。

雲嵐甚至沒能對他說出一句感謝的話。

強烈的情感在他全身奔涌,雲嵐終於雙手掩面。

「我曾想成為那個人真正的孩子……!」

喊出一直隱藏在心底的真心話後,女子將雲嵐連頭帶身子緊緊抱了一下。

「那就成為吧。」

那話語如同照亮天空的太陽一般,充滿力量。

「用不辜負父親的方式,守護好這片邑吧。」

接著,她雙手捧起雲嵐的臉頰,用力將其抬起。

「雲嵐,到我身邊來。」

她就像穿透雲層的光芒一樣耀眼。

雲嵐默默凝視著緩緩說話的她。

「我一定會保護好你。所以你要以王的身份守護這片邑。不要把自己關在屋裡,用煩躁來掩蓋內心,而是要對那些使出卑鄙手段的鄉鎮予以反擊。」

這番話言辭激烈,既不善良,也談不上慈愛。鼓動人們爭鬥的樣子,怎麼看都像是個惡女。

然而,她雙手捧著雲嵐的臉,直直地注視著他的雙眼,在雲嵐看來,她比自己見過的任何女子都要美麗、真誠、神聖。

「……你啊。」

雲嵐輕輕吐出一口氣。

他原本不知道該擺出怎樣的表情,可嘴唇卻不由自主地泛起一絲苦笑。

「你這人真是沒道理。」

「偶爾會有人這麼說。」

「居然要把想襲擊自己的男人拉進同伴的行列。」

「哎呀,你在開玩笑吧?被襲擊的人是你吧?」

女子俏皮地回應著,輕聲笑了起來。

她撿起不知何時被扔在岩石旁的碎片,惡作劇般地拿到雲嵐面前晃了晃。

「雲嵐,你可是被我這個惡女威脅了哦。乖乖成為同伴吧。」

「——噗哈」

雲嵐終於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他搖晃著肩膀,用手撩起頭髮,好一會兒才止住笑。

明明做出了放棄制裁、背叛鄉鎮、追隨這個女人的重大決定,可他的心卻像夏日的天空一樣晴朗。

「知道了啦。我可鬥不過你。」

「那就好。」

女子笑得如同花朵綻放,不知為何又重新握緊了岩刀。

看到她那危險的架勢,雲嵐皺起了眉頭,而她卻格外爽朗地笑了起來。

「嘿,雲嵐。你能成為我的同伴,我真的特別開心。雖然現在就提出這樣的建議可能會嚇你一跳——」

「……什麼事?」

雖然才相識短短數日,但云嵐不知為何就是能明白。

這個大大咧咧的女人一旦擺出這種架勢,准沒好事。

雲嵐順著她的視線回頭一看,果然,臉都扭曲了。

「啊啊啊! 抱歉! 跑了一頭!」

「扔劍! 趴下!」

只見一頭流著口水的野豬從灌木叢中沖了出來,景行他們在後面緊追不捨,氣勢洶洶。

野豬雙眼充血,顯然處於危險狀態。

「作為同伴,我們一起去獵豬吧。來,喊著口號上吧!」

「現……在啊!」

雲嵐一邊匆忙撿起短刀,一邊驚叫起來。

「真的被嚇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