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 180 · 我是不才惡女 ~雛宮蝶鼠互換傳~ 3

第2章 玲琳,憤怒

用紅花煮出顏色後煮成的紅飯、炒山野菜、山菜羹、香菜天婦羅。不僅有河魚生魚片,甚至還有烤豬肉和烤雞肉。

被熊熊燃燒的篝火照亮的前夜祭菜肴十分豐盛。

「嘛,黃花飯在清明節時能見到,不過在南領是把米染成紅色呢。我還是第一次見。」

「我也是,清佳大人。感覺很喜慶,讓人忍不住一直看下去。」

「你與其看著不如吃點,芳春閣下。吃點肉說不定還能長高呢。」

「是,是,歌吹大人。」

兼作祭壇的嶄新舞台,以及重新漂亮鋪好石頭的地面。

石板上鋪著紅色地毯,在那上面,朝著舞台橫向排成一列,擺放著桌子和椅子。

背靠著帶有家紋的屏風而坐的,是除了朱家之外四家的雛女們。作為巫女代理的她們,在這個前夜祭中,會在祭祀農耕神的祭壇前用餐,並通過此舉向神明表達感謝與祈禱。

就在剛才,申時一到銅鑼敲響,前夜祭才剛剛開始。

在慧月和鄉長夫人致辭的時候,雛女們一臉端莊地磕頭行禮,不過等入席面對食物時,才剛鬆了口氣緩解了緊張。

「話說回來,剛到這裡,行李都還沒收拾好就趕上前夜祭,真的很累呢。」

「日子是選了個吉祥的日子,沒辦法呀,清佳閣下。」

「沒錯。說到慧月閣下,飯都沒吃,之後還得表演才藝。想到她肩負的重任,我們能悠閑吃飯真是輕鬆。」

清佳一邊揉著跪著行禮而酸痛的膝蓋一邊嘟囔著,芳春和歌吹紛紛安慰她。

清佳嘴上說著「話是這麼說」,一邊還是瞥了一眼身後。

「在眾人注視下,只能對著祭壇吃飯,確實會讓人精神疲憊。」

在她們後方,屏風後面,大約一百來個鄉鎮女子整齊地跪著,低著頭念著祈禱的話語。

這頓飯並非單純的歡迎宴,而是一場儀式。雛女們必須以配得上至高女性的舉止用餐,鄉鎮女子們也必須一直跪著持續祈禱。

設置了祭壇的廣場上,除了帶著雛女的禮武官,沒有男人。

豐饒祭是皇太子與農耕神合為一體祝福大地、調整陰陽平衡的儀式。

由於在此之前陰陽不能調和,所以直到豐饒祭正式舉行前,陰與陽,也就是女人和男人,會盡量分開。此時在建築物里,堯明應該正和鄉里的男人們吃著同樣的飯。

每當南領特有的溫暖夜風吹過,篝火就噼里啪啦作響。

作為主辦家雛女的朱慧月,因為之後要在舞台上表演供奉的才藝,所以離席了。說是要彈奏二胡,她正回安排好的房間換衣服呢。

或許是因為那個愛挑剔的她不在,現場氣氛格外融洽。

不。

要說的話,有一個角落甚至超出了融洽,稱得上是熱鬧的一桌。

「看,玲琳。這邊的烤肉看起來超好吃。兄長喂你哦。」

「不用了,大兄長。不好意思,我還是有拿筷子的力氣的。」

「嗯?兄長,這烤肉,肉的新鮮度不太夠啊。吶,兄長旁邊飛著的那隻鴿子,我把它抓來殺了做菜吧。」

「景彰大人。恕我冒昧,能請您在祭典場合不要殺生嗎。來,玲琳大人,請嘗嘗這邊的羹。」

這就是玲琳的桌子。

明明是護衛身份,卻推開一旁侍奉的冬雪想要親自侍奉的兩位兄長,讓玲琳從剛才起就被鬧得不得安寧。

景行他們作為禮武官,即便身為男性也被特別允許參加,但像他們這樣粘著雛女甚至幫忙侍奉的可沒別人。

其他家的禮武官從稍遠的通道投來困惑的目光。

「早聽說黃家的事,沒想到家庭氛圍這麼熱烈,應該說是親情很濃吧。」

「玲、玲琳姊姊大人,感覺很辛苦……」

「那樣的話,也能鍛鍊出對誇讚和討好免疫的能力呢。」

三家的雛女們竊竊私語著。

在雛宮時,不論堯明用多麼熱切的眼神看著玲琳、對她讚美有加,玲琳大多都能淡然處之。清佳她們一直很納悶,明明她性格單純,怎麼會這樣呢,如今這個謎團似乎解開了。

這本該是個讓人翻白眼,心想「瞧瞧這溺愛勁兒」的場面,但關鍵的玲琳卻一副神遊天外的樣子,雛女們不禁都流露出了同情又溫暖的神情。

(嗚……真是尷尬極了)

而此時的玲琳,正為這來自三個方向的殷勤照料感到無比難為情。

靠自己的雙腳立足於世,關愛他人,這才是黃家的榮耀。可現在這般單方面地被寵溺著,實在讓人無所適從。

他們過度保護自己,多半是因為自己總是徘徊在鬼門關,但想來他們三個都是愛操心的人,這點也很關鍵。三個人還在爭搶主導權呢。

(慧月大人啊,您當時就該不客氣地把他們帶走一個就好了……)

玲琳在心裡暗暗期盼著,想念著此時不在身邊的慧月。

好不容易被安排成慧月的禮武官,可慧月卻以「換衣服的地方,不是自家人跟著會不方便」為由,把景行他們甩下,匆匆離開了。

(話雖如此……可我覺得現在慧月大人身邊正需要有人陪著呢)

玲琳一邊躲著差點戳到自己嘴裡的筷子,一邊愁容滿面。

自從到了這個村子,慧月看起來愈發緊張了。

而且,邑民對慧月的態度格外生分,這也讓玲琳很在意。

雖說算不上刁難,但他們看慧月的眼神和說的話里,總透著些微妙的意味。

慧月心裡的不安和煩躁越積越多,玲琳擔心她一旦獨處,情緒會爆發出來。

她甚至想悄悄離開這裡,去房間看看慧月的情況。

「玲琳,玲琳啊。半年沒見,你越髮漂亮了。瞧瞧你剛才回應的樣子,多成熟啊。想當初你還整天『大兄長大兄長』地跟在我後面,多幼稚啊。」

「我這十五年都去哪兒了啊」

「啊,玲琳!你別擔心。當然啦,你成長的點點滴滴,都由我這個黃家有名的高智商武官仔仔細細地記錄著呢,玲琳。你愛操心的樣子也很可愛。玲琳。啊,玲琳』

「您叫得太頻繁了」

儘管如此,兄長們還是緊緊纏著玲琳,絲毫沒有放過她的意思。

(慧月大人,您沒事吧)

這時候,表演才藝也該開始了。

當玲琳把目光轉向前面的舞台時,正好從舞台附近傳來一個女人的怒吼聲。

「這是怎麼回事!」

是慧月。

看樣子她已經到了舞台旁邊的休息室。

這突如其來的尖銳叫聲,讓後面的女人們都嚇了一跳,停止了祈禱。

「供奉表演要用的二胡,之前就該送過來了。可為什麼現在不見蹤影!」

「實、實在抱歉!雛女大人的房間一直由我看著,可現在怎麼都找不到……」

「實在抱歉!只是,我們也不知情……」

在慧月面前跪著的是兩個人,一個村裡的女人,還有一個看起來像是她手下的老婦人。

看來是供奉表演要用的二胡不見了,負責看管行李的人正被問責。旁邊的莉莉想勸勸慧月,可慧月正在氣頭上,根本聽不進去。

「說沒安排好,這是什麼意思!」

慧月厲聲質問,那女人低著頭,手指向旁邊的老婦人。

「這個鄉鎮從去年開始就收成不好,飯都吃不飽。就算把有力氣的人都召集起來,也沒辦法在規定時間內建好舞台,所以我們把一部分工作交給了平時不許進村的賤民。所以,可能是他們……」

「你是說這個老婦人偷了我的二胡?! 」

「不!不!」

被稱為賤民的老婦人露出缺了牙的嘴,大聲辯解,村裡的女人一臉嫌棄地捂住了嘴。

「畢竟,他們住的地方土地貧瘠,很難有收成。他們都是些見錢眼開、心胸狹隘的人。」

「不、不是的!我們……」

老婦人像要抱住慧月的腿似的向上申訴,慧月連忙躲開,往後退了一步。

老婦人失去平衡,一下子摔倒在石地上。

「嗚嗚……」

「怎麼能把樂器交給這種人保管!」

「人手不夠……實在抱歉」

遠處聽到這番對話的雛女們都不約而同地皺起了眉頭。

豐饒祭是獻給上天的儀式,其準備工作必須嚴謹,這是事實。

但即便如此,就這麼盛怒之下把老婦人推倒在石地上,這能被允許嗎?

「沒必要對誠心反省的人發那麼大火吧……」

芳春怯生生地喃喃自語,這話像漣漪般在屏風後跪著的女人們中間傳開,低語聲漸漸蔓延開來。

「就像藍家雛女大人說的那樣。我們這兒正飽受飢餓和重稅之苦,還要被強行要求籌備祭典,你們知道我們有多辛苦嗎?」

「都把賤民拉來幫忙籌備了,還一味提要求。」

「聽說現在這位雛女大人在王都被說成是『溝鼠』,沒什麼才藝。就算準備了昂貴的二胡,她能拉出什麼好聽的曲子啊?」

看來,慧月的壞名聲已經傳到這兒了。

或許是因為有屏風擋著,她們便放鬆了警惕,全然忘了旁邊有雛女們在聽。女人們開始竊竊私語,毫不留情地對各家帶來的供奉品評頭論足。

「朱家雛女大人送來的東西,不過就是些酒和菜肴,全是男人用的東西。事先施捨的粥也少得可憐。」

「這點上,黃家雛女大人帶來了足夠全鄉使用的肥料。擅長農業的藍家雛女大人還帶來了秧苗。雖然數量不多,但金家雛女大人帶來了華麗的祭典服裝,對全鄉都有好處。就連一向被認為粗野的玄家,也讓手藝好的工匠做了好幾百件農具帶來。」

「當今的朱慧月大人根本不配做雛女。聽說就是因為她,貴妃大人才被趕走。這地方風水不好,都是她的錯。」

一個人毫不留情地說完,立刻有好幾個人點頭附和。

「果然是遭天譴了。」

她們強硬的語氣表明,這些話她們已經說了很久。

「哎呀呀,看來她很招人厭啊。」

「這麼看來,或許都不用我們報復了。」

站在玲琳身旁的景行和景彰看著休息室里的情景,一臉掃興地聳了聳肩。

(報復……?)

玲琳聽到這話,心裡一陣不安,但她此刻顧不上這些,站起身來。

慧月本質並不壞。她只是面對突髮狀況,一時情緒失控,無法控制自己。她那尖銳的叫聲,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絕望的呼喊。

但即便只是躲開,把老婦人推倒在地,也只會讓慧月的形象變得更糟。

(得趁民眾的反感還沒進一步擴大,讓她冷靜下來。)

但因為被兄長們的對話分了心,玲琳還是晚了一步。

「哎呀,慧月大人,您的聲音都傳到這兒了。要是出了什麼事,您不該沖百姓發火,應該出來跟我們解釋清楚。」

清佳用餐巾擦了擦嘴,站起身來,帶著嫌棄的口吻說道。

「遇到意外情況,也要沉穩地推進祭典,這才是主辦家雛女的職責。」

看來她是打算趁機指責慧月了。

「啊,那……我聽到事情的經過了。供奉表演用的二胡不見了,對吧?我能理解您著急的心情……」

或許是想緩和緊張的氣氛,芳春也站起身來。

「不過,獻給農耕神的不一定非得是音樂。沒有二胡的話,換個別的表演不也行嗎……」

這提議看似靈活,可對才藝不佳的慧月來說,反倒成了沉重的負擔。

「……」

慧月意識到雛女們在關注自己,回過神來,抬起了頭。

這時,她要是趕緊伸手扶起老婦人就好了。但慧月卻雙手一垂,像被逼到絕境似的,低下頭站在原地。

無論樂器演奏還是唱歌,作為主辦家的雛女,必須獻上某種才藝。

但慧月沒那麼機靈,做不到「沒有二胡就換個別的表演」。

正因如此,她這一個月才拚命練習二胡,因為這是她所有技藝中相對較好的一項。

「怎麼不說話了?你打算讓跪著的百姓和農耕神一直等著嗎?」

清佳像戲弄獵物的貓一樣眯起眼睛問道。

這時,歌吹站出來為慧月說話。

「對了,慧月閣下,跳舞怎麼樣?中元節儀式上,你跳得那麼好。那樣的舞蹈,農耕神一定會滿意的。」

「沒錯!本祭時金家送的華麗服裝還在您房間里吧。鮮艷的金銀刺繡,本身就價值連城。穿上它,跳的舞肯定很華麗。」

芳春立刻拍手贊同。

「衣服和腰帶都是頂級的。只要穿上,獻給農耕神,神一定會很高興的。」

但慧月聽了,像被彈了一下似的抬起頭,緊緊皺起眉頭,最後竟跑開了。

「慧月大人?! 」

「哎呀,跑掉了,真沒禮貌。」

清佳坐在椅子上,不屑地看著自己的指甲。

「我還以為她會有點骨氣挽回局面呢,真是大失所望。」

「慧月大人說不定是為了挽回局面才跑出去的。」

玲琳忍不住插嘴道。

「玲琳大人?」

「慧月大人是個很有責任感的人。請別說是她逃跑了。」

玲琳不顧清佳她們驚訝的表情,說道:

「我去看看情況!」

然後便追著慧月跑了出去。

「玲琳大人?! 」

「喂,玲琳!」

「兄長們,請讓百姓們安心!冬雪會協助你們!」

玲琳一邊回頭,一邊迅速制止想要攔住她的冬雪和兄長們。

(慧月大人……!)

比起身體上的疲憊,更讓玲琳揪心的是對慧月的擔憂。

這一個月來,玲琳知道慧月咬緊牙關,拚命努力,幾乎沒怎麼睡過覺。

雖說過去的行為讓她招人嫌,但女官們對她態度冷淡,也沒有貴妃指導她。

在朱家沒有給予像樣援助的情況下,心高氣傲的她甚至向其他家的玲琳低頭,推進各項準備工作。

她依照先例籌備資金,向冬雪徵求意見確定所需物品,四處下達指示。就她看過的申請報告而言,提前發給舉辦地百姓的「賜粥」數量應該是足夠的。

肯定是出了什麼事,而且很可能是有人蓄意為之。

慧月從抵達這裡開始,短時間內就接連遭遇這些事,肯定已經亂了陣腳。再加上二胡丟失這一事件,她終於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

「慧月大人,您在這兒嗎!」

等玲琳趕到分配給慧月的房間時,已經氣喘吁吁了。

木製的門緊緊關著,莉莉一臉不知所措地站在門前。

「莉莉,慧月大人呢?」

「她進去後馬上就插上了門閂……」

莉莉臉上大概是一半同情一半無奈。她皺著嘴,聳了聳肩。

「我怎麼勸都沒用。要是有護衛在,或許能強行把門打開……」

說著,她環顧了一下空無一人的走廊。

按道理,除了禮武官,這裡應該還有朱家或者村裡安排的護衛。

但一個人都沒有,這也從側面反映出慧月多麼不得人心。

(現在後悔也沒用了……)

玲琳緊緊咬住嘴唇,拔下了插在頭髮上的簪子。

「我也很糾結,但沒辦法了。我把簪子插到門縫裡,把門打開。」

「哎呀,你剛才根本沒猶豫吧!」

「還好這簪子是扁的。」

玲琳一臉淡定地無視了莉莉的驚呼,迅速把簪子插進門縫,抬起了門閂。

「慧月大人,失禮了。」

玲琳輕聲說著,走進了房間。

她本以為會立刻聽到尖銳的叫聲,或者有東西砸過來,但房間里一片寂靜。

「慧月大人——」

房間里沒有點蠟燭,一片漆黑,月光下,慧月正站在窗邊。

看到慧月的身影,玲琳一時說不出話來。

慧月在哭泣。

「……二胡的事……」

或許僅憑聲音,慧月就知道是玲琳來了。

她沒有回頭,輕聲說道:

「我本來想自己去找找看。實在不行,我也打算調整心情,改跳舞。只要有衣服,我就能跳舞,祭典也能順利進行。我想著只要冷靜下來,總會有辦法的。」

但她聲音沙啞,繼續說道:

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月光下,一把被折斷的二胡躺在地上。

還有那件原本掛在衣架上的衣服,現在被扯下來扔在地上,上面還濺滿了泥。

那是金家送的祭典用的上衣和腰帶,上面綉滿了金銀絲線。

這是慧月原本打算在五天後的豐饒祭正式儀式上穿的。

「怎麼會這樣……」

「為什麼會這樣,黃玲琳。」

慧月的語氣異常平淡。

「我確實沒什麼才華,過去的行為也不好。但正因為這樣,當這次祭典的主辦權落到我頭上時,我覺得這是個機會。不,我要把它變成一個機會……我想重新開始。」

她低下頭,一滴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地上。

扔在地上的衣服和腰帶,上面的泥散發著一股淡淡的糞便臭味。

「我以為只要努力……只要堅持下去,不墮落,不耍滑頭……勇敢面對,這次一定可以……」

折斷的二胡已經沒法用了。要是穿上華麗的衣服,就算跳得不好,也能有個樣子。但現在連這個也做不到了。不,更糟糕的是,慧月可能會因為糟蹋了金家的供奉物品而受到指責。

「到底是誰幹的……」

「你不知道嗎!所有人!」

慧月突然提高了聲音,憤怒地轉過身看著玲琳。

「女官、百姓、護衛、雛女,所有人都想害我!你知道朱家為什麼對我不管不顧嗎?他們就等著我失敗,然後讓我承擔責任,換掉我這個雛女!」

「請您冷靜一下,慧月大人。至少黃家是您的盟友——」

「那這個怎麼解釋!」

慧月一把抓起地上的衣服,用力扔向玲琳。

衣服「啪」地一聲打在玲琳身上,過了一會兒,傳來一聲輕微的聲響,有什麼東西掉了下來。

「這是……」

「組綬,黃柏色的。」

聽到慧月不屑的聲音,玲琳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組綬是貴族男子用來把玉佩系在腰帶上,顯示身份的絲帶。當然,每個家族使用的顏色都有規定。

黃柏色的組綬是黃家專用的。

「怎麼會……」

「衣服上的是堆肥。沒錯,這是黃家的供奉品!是景行閣下,還是景彰閣下……不,說不定兩個都是。是黃家弄髒了衣服,折斷了二胡。這是我曾經把你推開的報復!」

玲琳想說這不可能,但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報復」……)

就在剛才,她明明親耳聽到兄長們提到了這個詞。

「您先冷靜一下。我們得冷靜下來好好想想……」

「別開玩笑了!」

雖然這話像是對自己說的,但慧月還是惡狠狠地打斷了玲琳。

「我怎麼冷靜得下來!我被所有人討厭,被攻擊!我不知道這是不是黃家乾的,也可能是百姓、女官或者雛女乾的。但都一樣!所有人都討厭我!」

由於不斷湧出的淚水,慧月尖銳的聲音聽起來更像是絕望的呼喊。

「慧月大人……」

玲琳察覺到莉莉緊張地走了過來,用眼神制止了她。

莉莉似乎是擔心慧月會做出過激的行為,但現在最重要的是不要刺激她。

「慧月大人,我明白了。那麼——」

「你明白什麼!你什麼都不懂!你總是那麼鎮定!你一直被身邊的人愛護、保護著,怎麼會懂我的感受!」

玲琳本想避免和她爭論,但慧月卻更加激動,用充滿血絲的眼睛瞪著她。

「呼」的一聲,窗外照進來的月光被遮住了。

「你也嘗嘗這種痛苦就好了……」

慧月顫抖的聲音不知為何,聽起來像地震的聲音,格外不祥。

「我受夠了!我對這一切都厭煩透頂了!」

「慧月大人——」

「我也想像你一樣……」

就在慧月聲嘶力竭地呼喊的瞬間。

「轟!」

房間里的燭台同時燃起了大火,火勢兇猛。

「啊……」

不知道這聲尖叫是誰發出的。

熊熊燃燒的火焰突然無聲無息地熄滅了。

月光再次透過窗戶灑進來,在那蒼白的圓形月光下,玲琳和慧月都癱倒在地上。

「喂……!你們沒事吧!」

回過神來的莉莉驚慌失措地跑過來,先把玲琳扶了起來。

「難以置信!慧月大人,你在幹什麼!你想燒死玲琳大人嗎!」

莉莉忘記了使用敬語,憤怒地瞪著慧月,但下一秒,她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咦?啊……」

因為本該釋放出攻擊性火焰的「朱慧月」,正一臉茫然地歪著頭。

「哎呀……?」

她困惑地用手摸了摸臉頰。

而被扶起來的本該是「黃玲琳」的女子,卻呻吟著喃喃自語:

「不可能……沒有任何準備,法術怎麼會突然發動……」

「難、難道……」

到了這個地步,莉莉也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莉莉皺著眉頭,朱慧月——身體里的玲琳,無奈地告訴她:

「看來我們又替換了。」

「現在怎麼會這樣啊啊啊!」

莉莉忍不住尖叫起來,這也情有可原。

現在可不是在熟悉的雛宮之內,而是身處外游的途中。

而且,這裡的環境對「朱慧月」極為不利。

要是一直待在慧月的身體里,不知道會遭遇什麼危險。更糟糕的是,堯明就在附近,可謂是四面楚歌。

於是,莉莉搖晃著黃玲琳——也就是慧月的肩膀。

「喂!快換回來!這個時候替換,你想怎樣!」

「我、我知道啦!可是……」

有著玲琳面容的慧月,皺著精緻的臉龐嘟囔著。

「換不回去了……氣不夠。」

「啊?為什麼!你剛剛暴走的時候不是力量過剩嗎!」

「就是因為暴走了!沒有任何準備和咒語就發動了法術,所有的力氣都被耗盡了!」

莉莉不太懂道術的原理,但聽到慧月充滿恐懼的聲音,也明白她說的是實話。

「不會吧。那怎麼辦?要多久才能恢複氣?一天嗎?你要讓玲琳大人在這種情況下,以朱慧月的身份生活下去?」

「火性的氣本身很充沛,應該很快就能恢複。只是現在力量失衡了,要正確使用法術,得小心地調養氣。」

「具體要多久!」

被莉莉逼問,慧月小聲說道:

「四、五天……」

「別開玩笑了——」

「好了好了。」

一個輕柔的聲音打斷了怒不可遏、抓住對方領口的莉莉。

說話的是佔據著朱慧月身體的玲琳。

「事已至此,也沒辦法了。這不能怪慧月大人,是這片氣脈紊亂的土地導致的,屬於不可抗力。」

她露出溫和而慈愛的笑容。

「呵呵……噗嗤,沒錯,是不可抗力,沒辦法呀。」

不,她雙手托著臉頰的樣子,與其說是慈愛,倒不如用「喜形於色、笑到失態」來形容更合適。

「玲、玲琳大人……?」

「黃、黃玲琳……?」

不知為何,莉莉和慧月同時感到脊背發涼,異口同聲地喊道。

玲琳微笑著回應,優雅地站起身。

「您說得對,是該設身處地地感受一下。我可不忍心眼睜睜看著我最重要的朋友受到傷害。」

她迎著月光,緩緩眯起眼睛。

(啊……)

莉莉看到她的表情,突然想起了一個場景。

(看到蚜蟲時的表情!)

沒錯。

剛才玲琳哽咽著喊「冷靜下來」,並非因為悲傷而內心動搖。

而是她意識到,如果不冷靜下來,就無法抑制心中湧起的怒火。

「她捨棄了睡眠和尊嚴,不斷努力,她是我無比珍視的朋友——」

「啊,那……」

「百姓不敬重她,女官們蔑視她,雛女們還步步緊逼。」

「等、等一下,黃、黃玲琳……」

「更何況,那些自稱是黃家子弟的兄長們,竟用如此卑劣的手段陷害一位女子。」

玲琳不顧瑟瑟發抖的慧月等人,仔細地環顧著被弄得一團糟的房間。

然後,她低頭凝視著手中緊緊握著的黃柏色組綬。

——嘶啦!

「呀!」

組綬在玲琳的手中發出細微的聲響,被撕成了碎片。

「我本想避免輕易替換,以免給慧月大人添麻煩……但這或許也是命運的指引。我彷彿聽到始祖神在對我說。」

在不自覺地雙手緊握的慧月和莉莉面前,原本的組綬碎片飄落在地。

玲琳溫柔地看了一眼,然後歪了歪頭。

「『去把事情解決掉』。」

正將斟滿酒的杯子湊近嘴邊時,皇太子堯明突然抬起了頭。

「…………」

「殿下,您怎麼了?」

立刻,侍立在一旁的鷲官長辰宇探出身來。

堯明僅用目光制止了他,然後微微皺眉,輕聲說了句「現在」。

「氣,是不是扭曲了?」

聽到這仿若獨白般的詢問,辰宇眨了眨眼。

稍稍思考了一會兒後,他謹慎地開了口。

「很遺憾,沒有龍氣的人,是不明白那回事的。要是殺氣或是不祥的預兆,倒還能有所察覺」

詠國少見的藍色眼眸骨碌碌地環顧著室內。

俯視著那些擠在鋪著紅地毯的地板上,一邊磕頭一邊祈禱的男人們,辰宇冷靜地得出了結論。

「至少在這個場合,似乎沒有膽敢對殿下不敬的蠢貨。不過,想必有很多人盼著早點結束祭食,好去喝酒呢」

「嗯,是啊」

堯明輕輕嘆息著,靠在了椅子背上。

他也和那些雛女們一樣,正在朝著祭壇進食。

不過,雛女們是在飯後獻上技藝,而皇太子則是在飯後給鄉里的男人們提供酒和菜肴。顯然,那些瘦弱的鄉里男人平日里都吃不上什麼像樣的飯,儘管他們虔誠地磕頭,但那迫不及待的熱切勁兒彷彿都能傳遞出來。

「……南邊領地的冷害似乎很嚴重啊」

「的確,百姓們的情緒很不穩定。可能是因為這裡被選為了豐饒祭的舉辦地,所以才勉強沒有發生暴亂。畢竟舉辦地能得到比其他地方更多的施粥」

雖說兩人的對話被男人們的祈禱聲掩蓋,但他們還是輕聲交談著,以免被人聽見。

在布置著祭壇的室內,正在用餐的只有堯明和坐在下一級桌子旁的鄉長江德勝。

看著江氏每吃一口都畢恭畢敬地朝著祭壇低頭的樣子,辰宇補充道。

「或許,這是素有高德美譽的江氏治理有方的結果吧」

白髮白須十分顯眼的江氏,雖然瘦得有些過分,但卻很有威嚴,那溫和的模樣與其說是鄉長,倒更像是傳授學問的老師。

在豐饒祭的舉辦地——也就是這樣一個氣運紊亂的地方,能把百姓管理得服服帖帖是很罕見的。因為今年的雛女是去年才集齊的,所以堯明也是第一次主持儀式,但據說前代到訪過的鄉里,大多都因饑荒而混亂不堪,甚至還有對皇族不敬的例子。

在這方面,從這些男人此刻虔誠磕頭的樣子就能看出,這個鄉里的人對皇族的忠誠毫無瑕疵。祭壇的布置之精心,以這個鄉里的規模來說,實在是令人驚嘆。而且對堯明的態度和招待,也恭敬得讓人吃驚。

「大家似乎都被殿下的威嚴震懾住了呢」

「不……」

辰宇想起那些虔誠百姓的樣子,便這麼說道,但堯明只是微微皺了皺眉。

「怎麼說呢,我覺得他們的態度就像是在觸碰一個腫塊」

「啊?」

辰宇反問了一句,堯明沒有回答,只是喝了口酒。

他瞥了一眼趴在地上的男人們,陷入了沉思。

的確,百姓們很恭敬。但那只是對堯明和四家的雛女而言。從來到這裡開始,堯明就一直留意到,百姓們總是用冷漠的眼神看著朱慧月。

雖說平日里沒什麼交流,但她畢竟是自己領地的雛女,多少應該有些親近感才對。比如說,如果這裡是黃家的直轄領,無論在領地的哪個角落,百姓們都會笑著向玲琳下跪的。

(是因為冷害而怨恨上天嗎?不,如果是那樣,百姓的反感應該沖著我——天子的兒子才對。為什麼對我畢恭畢敬,卻對朱慧月怒目而視呢?)

還有一件事,堯明對這個格外巨大的祭壇和寬敞的大廳很是在意。

這是邊境一個冷清的鄉鎮,也就是說,參與建造的工匠數量有限,可這規模也太大了。

鼓樓對於這樣規模的鄉鎮來說,也很氣派。或許是為了迎接皇族和雛女的到來,進行了一定程度的修繕,但在一個飽受冷害之苦的地方,怎麼會有這樣的閑錢呢。

(真讓人在意啊)

特別是對於朱慧月所遭受的敵意,必須要密切關注才行。

因為那個情緒化的雛女,有可能會把一點小爭執鬧大,把事情看得很嚴重。

就在剛才,負責監視屋外情況的小姓來報,說「朱慧月大人在技藝表演前弄丟了二胡,在眾人面前責罵了村裡的女人,然後回房去了」,堯明正為此頭疼不已。

距離五天後的本祭,除了家人之外,男女都要盡量避免接觸,但情況緊急的話,堯明或許要去舞台那邊看看。

不過,就在這時,興奮的小姓又來報說「黃玲琳大人勸說後,朱慧月大人已平安回到舞台」,堯明這才鬆了口氣。

「多虧了玲琳閣下幫忙。祭食馬上就要結束,馬上就要給百姓們上酒上菜了。這段時間多少能自由活動,……要不要去安撫一下朱慧月?」

貼心的辰宇輕聲問道。

堯明摸著下巴,點了點頭。

「我稍微離席一下。不過,我要去玲琳那裡。你悄悄把她叫過來」

「為什麼呢?」

異母弟辰宇滿臉疑惑地皺起眉頭,堯明微微一笑。

「能平安回到舞台,說明朱慧月已經脫離了危機。就算她技藝不佳出醜,那也不是什麼大問題。就算百姓對她有敵意,還有黃家護著她呢。相比之下,如果玲琳看到她被周圍人嘲笑而發怒,那才更麻煩」

辰宇一時語塞。

大多數雛宮的人恐怕都無法想像端莊的「殿下的蝴蝶」發怒的樣子,但通過之前的事情,辰宇也了解了黃玲琳的真實性格。

她平時很少情緒波動,但一旦發起怒來,就會變得異常固執,充滿衝勁,做出大膽的舉動。

如果朋友朱慧月受到敵意對待,她比本人還要生氣,這是完全有可能的。

「……確實,感覺她要暴走了」

「對吧?所以,得去安撫一下」

「謹遵殿下旨意」

看著迅速領命的鷲官長,堯明輕輕地舒了口氣。

從旁人的角度看,這一系列的指示或許有些過度。但堯明堅信,這樣的牽制對玲琳來說是必要的。

畢竟,她雖然那麼可愛端莊,但另一方面,也是個出人意料、行為大膽的少女。

(特別是這第一次外游,她似乎比以往更加失態。玲琳確實很優秀,但實際上,她很少接觸外界,是個不通世事的閨閣少女)

一路上,每次透過馬車看到表妹那活潑的樣子,堯明都會想起她,然後苦笑。

最近她有點變了。感覺比以前更愛表露情緒了。

這當然是值得歡迎的,也讓她更加可愛——但另一方面,她做事沒分寸,很有可能捲入麻煩事。

「唉,真是的」

他再次端起酒杯,優雅地抿了口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