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180 · 我是不才惡女 ~雛宮蝶鼠互換傳~ 1 (台版)

1.玲琳,互相交換

「妳說我……是誰?」

冬雪看著呆然低語的玲琳,不,看著「朱慧月」厭惡地哼了一聲。

「在裝什麼傻。您不自量力地嫉妒玲琳大人,趁大家注意力都集中在彗星上的機會,將柔弱的玲琳大人從高樓上推下去不是嗎?在場的人,連您罵出『討厭的女人』都聽見了喔。」

「這是……」

確實是聽見了。

是的,玲琳也聽見了慧月披頭散髮、朝著自己奔來時發出的嘶吼。在那之後,覺得自己被彗星的閃光燒灼全身,回過神時已經蹲在地上了。

接著——對了,在模糊的意識中,自己好像聽見了「玲琳」的慘叫聲,以及東西撞在屋頂上的聲音。

(也就是說……在那瞬間,我和慧月大人身體互換了嗎?)

雖然難以置信,但只能這麼想。

玲琳抓緊柵欄,朝冬雪探身。

「那個,或許妳不信,但我是——」

但是,就在她想接著說「我是玲琳」的時候,吐出的氣息突然消失,她嚇了一跳。試了幾次想說出自己的名字,但每次要說時聲音就消失,這讓玲琳疑惑不已。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至少傳達「我不是朱慧月」也好,但嘴裡就是說不出這個名字。不只是名字,連「交換」、「內心不同」一類能解釋現狀的辭彙,也全部無法從喉中發出。

看著玲琳嘴唇一開一闔,冬雪厭惡地皺起眉頭。

「是想說您沒有惡意嗎?連個像樣的藉口都說不出口,真是好笑。」

看樣子冬雪是打從心底看不起「朱慧月」這個人。

(我要怎麼說,才能讓她知道我是玲琳呢……?)

玲琳猛然回神,提高聲音。

「冬雪!冬雪妳喜歡吃甜食對吧。特別喜歡月餅。餡是花豆餡。魚最喜歡竹莢魚。雖然酒量不好,但任官職後為了應酬不得不喝酒,因此覺得很辛苦。對吧?」

她說出了只有冬雪和自己知道的訊息。若是以冷靜沉著著名又聰慧的冬雪,一定會立刻察覺情況。

「妳有一個弟弟,名叫昂雄。因為稍微有些年齡差距,所以對他疼愛得不得了。對了,他剛好跟我同年,所以妳一開始在雛宮跟著我時,就希望我把妳當姊姊看——」

「請住口,妳這本性惡劣的惡女。」

然而,這些話被前所未有的低沉聲音打斷,玲琳屏住呼吸。

「冬雪……?」

「像妳這種……沒有美貌、沒有才能、沒有度量,宛如不知天高地厚的老鼠,竟敢學玲琳大人說話。聽好了,我已經從玲琳大人那裡聽說,妳幾天前偷偷跑進玲琳大人房間偷日記這件事了。」

不僅語氣粗暴,她所說的內容,更讓玲琳驚訝。

(我沒寫過什麼日記呀!?)

然而,冬雪不管玲琳的驚訝,惱怒地繼續說:

「玲琳大人即便全身是傷、還發著燒,仍向我們坦承了物品遭竊一事。她說:『我本來是怕妳們擔憂所以不想說的,但朱慧月可能會藉著日記去傷害或籠絡我身邊的人。事已至此,我不能再沉默了。』」

因此,冬雪使勁眉毛一揚。

「妳以為讀了日記、模仿玲琳大人的一舉一動,就能變成她嗎?真是大錯特錯!」

「咦咦咦……?」

被嚴厲喝斥的玲琳一臉疑惑。

(我明明是本人啊!)

雖然難以置信,但現在「玲琳」身體里的,恐怕是朱慧月的靈魂吧。她採取這個舉動——不讓她證明這個「朱慧月」其實是玲琳的運作——令人感受到強烈的惡意。也就是說,這場身份互換並非意外事故,而是她為了取代玲琳而策劃的計謀。

「大致說來,像髒兮兮老鼠的妳,去嫉妒美麗、聰明、慈悲、宛如降臨人間天女的玲琳大人,本身就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行徑啊。」

「天、天女……不是,這也說得太誇張了——」

「是想取笑清純的玲琳大人嗎!妳這溝鼠!」

「是,我是溝鼠!」

順道一提,冬雪的氣勢,或者是說對玲琳的愛實在太過驚人。驚人到讓人不由自主地打起精神,跟著復誦她的罵聲。

(怎麼辦啊,她太忠心了,忠心到沒察覺主人的危機啊……)

冬雪平常表情幾乎不變,原以為是位冷靜的人物,看來她其實相當喜歡玲琳。或許是因為玲琳體弱多病,為了掩飾虛弱便加以美化了呢。

「啊、那個……」

「根據後宮的規矩,您將接受獸審儀式,但此儀式身為受害者的玲琳大人也必須親臨。玲琳大人說,汙穢鮮血四濺的模樣令她不適,她不願目睹……真是纖細敏感而富有慈悲心的發言啊。」

「這能算是恰當的感想嗎……哎呀,算了。」

「因此,這是玲琳大人賜予的慈悲。吃下去。」

在被她洶湧的忠誠心震撼之時,一個小小的藥丸被塞了過來。无須思考,這應該就是毒藥吧。

「那個——」

「我已告知守衛。獸審儀式半個時辰內就會開始。在這隻蠟燭燃盡之前,請好好懺悔自己的罪過,了結此生吧。」

冬雪僅在最後恢複平靜的語氣,將蠟燭從燭台上取下,從柵欄間向玲琳送過去,旋即轉身離去。

玲琳下意識接過蠟燭,不知如何是好地垂下眉。

「我竟然要為了傷害我的罪過而死嗎……?」

這是何等諷刺的事啊。

『呵呵,啊哈哈!真痛快!』

此時,傳來了一陣清脆的笑聲。

「咦……!?」

玲琳驚訝地抬頭,不對,這聲音應該是從離自己極近的地方傳來的。

她想著應該不會吧,環顧四周,眼前搖曳的燭火深處,竟浮現出帶著笑意的「黃玲琳」身影。

『驚訝嗎?這是炎像之術。火是我們朱家的眷屬。只要注入意念,任何火焰都能呈現出施術者的模樣。』

「施術者……?您是操縱道術的道士大人嗎?不,更重要的是——」

雖然在震驚之下脫口問出,但玲琳轉念一想,朝著火焰映出的女子發問:

「您是……慧月大人,對吧?」

『嗯,沒錯。現在我已經是「黃玲琳」了。』

慧月乾脆地回應,然後,用玲琳的臉露出笑容。

『然後,妳就是「朱慧月」。意圖殺害「黃玲琳」的大惡女喔。覺得怎麼樣?雛宮的地牢。老鼠和蟲子橫行,聽說普通女子不用多久就會發瘋呢。』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玲琳不經意地低語,對方不愉快地挑了挑半邊眉毛。

『為了修正喔。』

「修正?」

『對啊。因為這太奇怪了不是嗎?只有妳什麼好處都佔了。生來便是最有權力的皇后陛下姪女,得堯明殿下寵愛,受女官們敬慕。但我卻如此不幸——啊啊,身體好熱,全身都痛,真是夠了。』

慧月煩躁地撩起頭髮,然後鬆開衣襟。看來玲琳的身體正在發燒。

『溫柔卻無力的朱貴妃娘娘。滿懷惡意的女官。無法吸引殿下的外貌。我受夠了。但是啊,我想到了個絕妙的辦法。』

她啪地一下鬆開手上的髮絲,眸中浮現出刺眼的光芒。嘴角噙著滿意微笑的表情,就像是面對老鼠的貓。

『互相交換就好了。只要做好鋪墊,將妳精心準備好的寶座據為己有。然後妳,就好好品嘗我至今所遭受的一切不幸吧。』

呵呵,她樂不可支地笑了。

『妳,從未被人嫌棄過吧。也從未被人輕視、冷漠以待過吧。總是被人守護著、疼愛著。……我絕不原諒!』

她激動地喊完後,或許是顧慮到他人的眼光,這回變成了壓低聲音的細語。

『所以啊,我希望妳變得超慘。被人咒罵、被人丟石頭、得不到任何人的信任。對了對了,我對這個身體施了法術,現在妳無法表達交換相關的話語。還製造了「朱慧月」偷走「黃玲琳」日記的事件。所以啊,妳絕對無法證明自己的真實身份。』

原來如此,先前的現象是這個緣由,玲琳恍然大悟。

看來這位名喚慧月的人物,不僅精通道術,還與畏畏縮縮的言行舉止相反,滿腦子打著壞主意。

然而,可能是無法善用發燒的玲琳軀體,她的身體開始搖晃了起來。

『啊啊真是的,柔弱什麼的聽起來不錯,但不只是虛弱。身體稍微有點碰撞就發燒了啊。』

「那個……妳要不要躺下來?我覺得冰敷額頭跟大血管附近區域會比較好。具體來說是脖子和腋下和——」

『吵死了!妳到底懂不懂自己現在身在什麼處境下啊?』

雖然不由得脫口相問,但慧月像是要撇清似地拔高聲音。

『知道嗎?妳馬上就要死了喔。告訴妳一個好消息。這次的獸審儀式,是由冷酷的鷲官長大人負責。也就是說,妳必死無疑。當然,就算妳服下冬雪給的毒藥,自盡的膽小鬼也會被拖到儀式現場,屍體任人丟擲石頭。妳啊,會在觀眾滿滿的侮蔑與嘲笑中,悲慘地死去喔。』

她仔細地一字一句分開,逐一強調。

『永別了,黃玲琳。妳就被骯髒的老鼠包圍,盡量害怕死亡的腳步聲度過吧。』

撂下最後一句話,慧月噘起嘴唇,呼地一聲吹熄了火苗。就在這瞬間,玲琳凝視的燭火便熄滅了。

被留下來的玲琳,追著火焰的殘影盯著蠟燭看,一時無言。

「……這下子麻煩大了。」

不多久,她孤零零地低語。

頭一次見到道術之類的東西,所以覺得不太真實,但知道自己被卷進了個大麻煩里。

「我做了惹得慧月大人這麼不高興的事啊……」

接著,她意識到自己是第一次碰到這麼強烈的敵意,眼中泛起淚光。內疚得幾乎要昏過去。

(……欸?)

但這時候,她眨了眨眼睛。

(這是,我現在還有意識的意思嗎……!?)

在她覺得自己快昏過去時,卻反而意識到自己此刻並沒有昏過去。

玲琳用力揮動手臂,觸碰身體各個地方進行檢查。

「膝蓋沒發抖……手臂沒發麻……呼吸……沒有加速……脈搏……大概六十!」

玲琳雙手捂住嘴巴,低聲驚呼。

(這是怎麼回事!過去一個不小心就會昏倒的人,明明是我啊!)

雖然知情的外人甚少,但玲琳並非「身體稍弱」,而是「身體異常虛弱」。從小到大,已不知道有多少次因為天熱、天冷、疲倦、外出等微不足道的原因而頻繁地嚴重身體不適。不過近幾年來,因為玲琳努力不懈,大多時候都能在惡化前恢複。

是的。慧月似乎沒有發覺,但「黃玲琳」發燒並非從樓上摔落導致的。純粹是因為她三天一燒的虛弱體質因沒有「努力不懈」,而如常發作而已。

「多麼健康的身體啊……!好、好羨慕啊……!」

玲琳不由得咕嘟吞了口口水。

她甚至忘記自己的處境,不小心瞬間覺得「交換身體真是幸運」。

(不、不對不對!這畢竟是父母賜予的身體。到生命終結那日,我必須負起責任,用自己的身體活下去。)

她雙手交疊,緊皺眉頭連連點頭。老實說,心裡有個快屈服於誘惑的自己。

或許是對聲音起了反應,窩在角落的老鼠啾啾地吵了起來。

玲琳幾乎是下意識地用舌頭髮出唧唧聲叫老鼠過來,在牠靠過來時用指尖輕輕搔搔牠。這是她「努力不懈」的一部分,擅於讓老鼠親近自己。

(怎麼說呢……)

雙眼習慣昏暗燈火的她,垂眼看著開開心心跑過來跑過去的老鼠,神情凝重地想。

雖然被老鼠包圍,甚至遭人宣告死期將至。

(這其實還滿簡單的啊……)

畢竟,這對為了實驗藥草而飼養老鼠,一生病就病勢沉重的玲琳而言,這幾乎是日常生活。

「啊,發現便所蟲。得確保老鼠的飼料才行。」

素有脆弱、連蟲子都不殺的纖弱千金之稱的黃玲琳。

慧月似乎認為,她若進了地牢很快就會發瘋,但這大錯特錯。

因為玲琳非但不是纖弱之人,反而是持續避開多到異常的致命危機,擁有鋼鐵般意志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