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天才」

克里夫最初前往的是患者那邊。

「觀察患者的容態，是基礎中的基礎。」

克里夫這樣說，並逐一診察所有患者。

話雖如此，與醫師團隊做的事情沒什麼區別。他以魔眼觀察重症患者的容態，詢問輕症患者目前的感覺，再核對醫師團隊製成的診斷紀錄。大概就是這種程度。

「我沒有話要跟米里斯教……咳、咳！」

患者看到克里夫的服裝後面露懼色，裡面甚至有人抱有明確敵意。

對斯佩路德族迫害最為嚴重的就是米里斯教團。對此記憶猶新的人也很多。

「夠了快回答，一開始感到不適的地方是哪裡？」

不過，克里夫完全不在意。

試圖幫助的對象沒有任何人配合，如果是我遇到這種狀況，可能中途就快放棄了吧。

不愧是克里夫。

「原來如此。」

將所有患者診視完一輪後，克里夫似乎領悟了什麼。

但是，我覺得他大概什麼都還沒搞懂。就算克里夫是個天才，也會有知道的事和不知道的事……應該。

更何況，克里夫是神父，是治癒術師，或許也算研究者，但並非醫生。

「接下來，聽聽主治醫生怎麼說吧。」

克里夫這樣說完，便去向醫師團隊聽取資訊。

像是之前以什麼方式診察，接下來打算怎麼處理。

他一一詢問來自阿斯拉的兩名醫生。

「基本上，我們打算將解毒魔術與藥物同時並用，再觀察病人的狀況。」

「阿斯拉王國的醫生也不過爾爾啊。」

他哼了一聲。

我與醫生都啞口無言。克里夫居然會擺出如此狂傲不羈的態度……他果然很在意斯佩路德族的態度嗎？不對，他好像從以前就是這樣？

「要是那種方法有用，魯迪烏斯或是奧爾斯帝德早就治好他們了。」

「那麼，克里夫先生打算如何處理？」

「我現在正要開始調查。」

醫生的臉變得猙獰。啊啊，這位醫生，剋制點。萬一不行，你就算狠狠地揍他一頓也不要緊。但不是現在，麻煩你現在先克制住。

不過，我也稍微開始擔心了。雖然剛剛才覺得他很可靠，但真的不要緊嗎？

或許是因為在對面照顧瑞傑路德的諾倫也很不安，她一臉擔憂地望著這邊。

「好，魯迪烏斯，我們去外面。」

與醫生道別後，我們離開了講堂。

剛離開講堂，克里夫就停下腳步道出他的成果。

「好啦，現在知道了一件事。我剛剛也問過長老，聽說斯佩路德族一直以來從未罹患過這種病。」

「你說一直以來，長老是幾歲來著？」

「聽說超過千歲。」

斯佩路德族真是長壽啊……

「他們來到這個土地之後才罹患疫病。換句話說，疾病的原因就在這塊土地。」

「有可能是人神帶來的毒嗎？」

「不是。如果是那種手法，這隻眼睛看得出來。」

克里夫一邊敲著眼罩那側的太陽穴，同時這樣說道，然後開始巡視村子裡面。

首先是農地。

他脫下眼罩，仔細地逐一觀察種植在田裡的蔬菜，有時還會剝開確認裡面。

現在也正在把水嫩的番茄剝成兩半。

不過話說回來，要是知道斯佩路德族也會像普通人一樣從事農作，世間的評價應該也多少會改觀吧。

畢竟人類這種生物，對於和自己做相同事情的存在會有親近感。

「下一個。」

我們接著前往的是獵物解剖場。

那裡雖然殘留著些許血跡，但整理得很乾凈。村民倒下的那一刻似乎正在肢解獵物，由於把生肉直接放著不管很危險，所以香杜爾指示其他人扔到村外。

克里夫用識別眼仔細地觀察了在那邊的刀具或是砧板那類的物品。

「原來如此。魯迪烏斯，在這裡處理好的肉保存在什麼地方？」

「呃……在這邊。」

雖然不清楚原來如此指的是什麼意思，總之我帶克里夫走到糧倉。

位於半地下的糧倉存放著大量肉乾、腌肉以及其他適合保存的蔬菜之類。

克里夫在那邊也用識別眼逐一鑒定。

「那個……明白什麼了嗎？」

「別著急，等我全部看完再說。」

克里夫走出糧倉之後，開始巡視村裡的民宅。

他走進屋內，看了廚房、卧室，甚至連替換衣物都翻過一遍。這是非法侵入。是勇者克里夫。要是我在自己家做出同樣的事，大家想必會翻白眼看著我吧。（註：出自《勇者斗惡龍》，歷代主角都能在民宅翻箱倒櫃調查道具）

不過話又說回來，看過斯佩路德族的住家後，我可以明白為何覺得瑞傑路德的家很單調。

因為其他住家會擺個花裝飾，或是牆上留有小孩子畫的圖之類……令人感覺熱鬧，富有生活氣息。像這件小衣服就是小孩子穿的吧。

當然，如果癥狀輕微，人待在家裡的話，我們會徵詢同意才進去。

「米里斯教……！」

「媽……媽媽……」

「不要緊。請你們冷靜，他不是壞人。」

看到神父打扮的克里夫，也有人舉槍擺出威嚇動作，但並不妨礙我們徵詢同意。

「騙人！米里斯教一看到我們……啊……啊啊……」

「媽媽？媽媽！」

或許是想起了什麼，這個母親渾身顫抖。看到這幕景象，女兒露出快哭的表情抱緊母親。

這個畫面，讓我感覺到斯佩路德族與米里斯教團之間有無法填補的鴻溝。

對於我與克里夫來說，斯佩路德族遭到迫害是很久以前的事，但在這座村裡，依然有對當時慘劇記憶猶新的被害者。

「那麼，你們平常會吃什麼？烹調方式呢？」

克里夫依然不看場合。

他彷彿不把畏懼的母親以及一臉不安地瑟瑟發抖的小孩放在眼裡，反覆提問。

「快點回答。我們沒剩下那麼多時間。」

直到對方回答為止。

「嗯。」

就這樣，克里夫巡視了所有住家。

但是，我認為沒什麼特別的地方。至少就我的感覺，只是在接觸斯佩路德族的文化而已。

「那個，克里夫學長。」

「魯迪烏斯，不用擔心，他們怕的並不是我。只是對這件衣服心有餘悸。而且，只要我穿著這件衣服治好疾病，他們也會改變想法。我說的對吧？」

有這麼簡單嗎？

我雖然這樣心想，但起碼那個女兒有可能改觀。希望事情至少有這麼順利。

「好啦，下一個。」

克里夫一邊這樣說著，同時巡視了村裡的其他地方。

位於村子中心的泉水、水井、倉庫、建材保管場，最後甚至看了村外的垃圾場。

「……」

克里夫真的很仔細地在調查。

他的表情一絲不苟。嚴肅地翻找垃圾場，嚴肅地將腐爛的獸肉剝開。

在他的識別眼裡究竟映出了什麼？我能做的，只有偶爾回答克里夫所提出的問題。

最後，他巡視完整個村子，當太陽已經完全下山的時候，我們回到了講堂。

「所以，克里夫學長，你覺得如何？」

「我明白了幾件事。」

「喔喔。」

「麗潔，幫我把藥箱拿過來！」

克里夫在充當診療所的講堂中大聲呼喊，協助照顧病患的艾莉娜麗潔一聽到，立刻起身沖了出去。

她抓起放在診療所一隅的大包包後，迅速回到了這邊。

「來了！」

「謝謝妳，麗潔。」

艾莉娜麗潔看起來很開心。

想必是因為她很久沒見到克里夫吧。小孩……是放在我家照顧嗎？

「聽好了，魯迪烏斯。疾病的傳染路線是固定的。」

「噢。」

「話雖如此，畢竟我也不是醫生，並不是很了解具體情況……總之，斯佩路德族是來到這塊土地後才罹患疾病。所以我才會以這裡能攝取到的糧食為中心，以識別眼進行確認。」

「喔喔，結果呢？」

「並沒發現異常。」

哎呀……？

「無論土壤還是水源，都不像是潛藏著可能成為病原體的東西。」

「識別眼還看得出那種東西嗎？」

「嗯，至少關於食物方面是可以信賴的。」

畢竟是奇希莉卡出品的魔眼嘛。關於食物方面肯定足以信賴。會吃壞肚子或引起疾病的食物一看就能明白。

「只不過，所有東西的顯示結果都是：『蘊藏了非常高密度的魔力，看起來很美味的番茄吶』。」

以識別眼顯示的畫面原來是口語啊。

「不只蔬菜，連土壤及水源也是。所有東西都蘊藏著非常高密度的魔力。」

「……」

「我在米里斯時，也曾看過蘊藏高密度魔力的食物。可是真的很少見。而且從未在土壤以及水源的顯示畫面出現過。」

魔力密度嗎？

話說起來，愛夏也曾說過。要是用我做的土栽種，稻米會長得特別好。那也是因為魔力密度很高嗎？

「所以呢？」

「嗯。所以我想問一下，在魔大陸盛行農作嗎？」

「我不清楚斯佩路德族在魔大陸時過著什麼生活，但是在魔大陸幾乎沒看到蔬菜那類。也不是完全沒有，但種類不多，主食則是肉。」

「這樣啊，果然。」

克里夫豎起指頭，開始說起自己的假設。

「恐怕是因為以魔力密度高的土壤種植蔬菜，就會栽種出魔力密度高的農作物。可是，土也分很多種。魔大陸的土雖然有很高的魔力密度，但因為沒有營養，很少拿來種植蔬菜。」

「就算是在大森林，也從未看過這類疾病，所以特別的是這個森林。這裡的土壤不僅擁有非常高的營養成分，而且不論土壤還是水源都蘊含著過高的魔力。到頭來培養出來的，就是魔力密度高的植物。說不定，這與魔物只有一種有關，但原因就先放一邊吧。」

「話雖如此，這種事本來並不是什麼大問題。畢竟我們平常生活也不會在意那種事。如果與這個假設有關，正常來說應該會出現更多類似病例。也就是說，我們原本就能將吸取的魔力確實排出體外，而斯佩路德族應該也與我們大同小異。」

「但是，若長期攝取會有什麼影響？不是十年或二十年。要是一百年、兩百年持續攝取高濃度的魔力會怎麼樣……」

「儘管是未知疾病，但感染者多半是大人，許多小孩子都平安無事。」

說明到這裡，克里夫轉向這邊。

確實，明明是流行性的疫病，孩子卻多半平安無事。

斯佩路德族雖然很難看出誰是老人，不過這顯然不是免疫力的問題。

「而且，攝入體內的魔力無法完全排出體外，我們應該知道這樣的例子才對。」

無法完全排出體外的例子……

是說七星嗎！

「你的意思是……這是杜萊病？」

有可以聯想到的地方。

初期癥狀與感冒相像，在發病的同時倒下。可是這樣的話，奧爾斯帝德應該也……

不對，杜萊病是很久以前的病。說不定連奧爾斯帝德也不知道怎麼治療，甚至有可能連病名都不曉得。

嗯。只要在輪迴中沒有人得過這種病，奧爾斯帝德也不會知道。他也不太可能像我這樣從奇希莉卡那邊聽說。

「可是，也有許多不同的地方。瑞傑路德先生來到這座村落之後，應該沒經過那麼久。」

「的確……不過，那是因為他被冥王畢塔的本體附身過吧？說不定是因為這樣引起的。不管怎麼樣，至少有一試的價值吧？」

克里夫這樣說完，從包包里取出了一盒箱子。

箱子裡面塞滿了各式各樣的藥草與種子。

克里夫從裡面取出其中一樣。雖然經過乾燥，但那是索咖司草。

「我預先料想到可能會發生這種狀況，就帶了一些過來。」

準備真周到。

「另外，還要用上這個。」

克里夫拿出的，是位於箱子角落的紅色果實。

「那是？」

「原本算是一種毒藥。用來攪亂體內的魔力。」

「毒藥……是嗎？」

「對。雖說是毒，不過也頂多是魔術師喝下，就無法使用魔法的程度。」

要是我喝了就如字面所述，相當致命啊……讓斯佩路德族喝下這種東西不要緊嗎？

「根據識別眼，這個在很久以前好像會和索咖司茶一起服用。上面寫著『可以改善索咖司茶的作用，當作茶點也不錯，會醉得恰到好處』。」

也就是說，奇希莉卡的判定並不是毒。

「只不過問題是……現在要是讓斯佩路德族喝下這個，不確定會發生什麼狀況。」

「……」

「照我的估計這樣就會治好。但是，也有可能會出現反效果。」

大概沒問題……雖然我這樣想，但病情或許會惡化，甚至有死亡的可能性。

沒有任何保證。

「算了，想破頭也無濟於事。去問問看吧。」

克里夫猶豫了一瞬間後這樣說道。

然後，他果斷地朝著診療所內大聲喊叫：

「針對你們的病，我有個葯想測試看看！有沒有人願意嘗試！」

「啊，等等，克里夫學長！」

聽到克里夫這句話，診療所內頓時鴉雀無聲。

他們望向克里夫，看著克里夫的衣服，有人臉色鐵青，也有人露骨地別過視線。

「一個人就好！我不保證喝了絕對會好！」

如果只是想確認效果，沒必要全員都喝。

一個人就好。但是，沒有任何人回應這句話。

「誰會相信米里斯教……」

某人喃喃說了這句話。

仔細一看，是當時在族長會議的男人。既然領袖級人物都這麼說了，實在不太可能有人出面。

可是該怎麼辦？總不能抓個人勉強他喝下去……

「由我、來喝……」

有人舉手。

他狼狽地挺起身子，以堅定目光望向這邊。撐住他上半身的人……是諾倫。

「瑞傑路德先生，你醒了嗎？」

「啊，對，哥哥。剛剛才醒的……」

回答我問題的人是諾倫。

可是，就像要蓋過那聲音似的，周圍開始鼓噪。

「瑞傑路德，你相信米里斯教的人嗎？」

「那場戰役之後，最常趕走我們的人是誰，你應該也知道才對！」

主要是斯佩路德族的年輕人在發言反對。

而且彷彿受到氣氛影響，醫師團隊也開口插話。

「我從來沒聽過有人會把那種來路不明的東西給病人喝！」

「你到底有沒有好好學過醫術？」

或許是醫師團隊的不安傳染到周圍，原本保持沉默的斯佩路德族也開始連聲抱怨。

來路不明的葯。而且，還是身穿米里斯教團打扮的人拿來的。

有人宣洩不安情緒，有人表達出顯而易見的憤怒，令診療所更加混亂。

「你們想滅族嗎！」

然而瑞傑路德一吼，再次為診療所帶來靜寂。

剛才抱怨的人鐵青著一張臉，不發一語。剛才感到不安的人也紛紛低頭。

不過瑞傑路德怒吼之後連連咳嗽，諾倫見狀慌張地拍著他的背。

「這個男人是魯迪烏斯帶來的。我相信魯迪烏斯。有什麼怨言，就等我死後再說吧……」

他靜靜地說出這番話，沒有人提出異議。

從眼前的光景，就可以明白瑞傑路德•斯佩路迪亞這個男人的存在，對這個村落而言究竟有多麼巨大。

「好，那麼，瑞傑路德先生，就由你來喝這個葯吧。我話說在前頭，也有可能惡化或因此而死。」

「無妨，我已經活夠久了。死不足惜。」

不，我會惋惜的啊。我做這些與其說是為了斯佩路德族，不如說是為了瑞傑路德。

看吧，諾倫也擺出了「咦──」的表情。她和我的意見相同。

「如果要由瑞傑路德喝，不如由我來喝。」

在寂靜之中，一名男子舉手。

他是癥狀較輕的年輕人。不過或許不是年輕人，其實已經上了年紀。

「我在魔大陸曾被瑞傑路德所救。既然我當時早該死了，如今也沒什麼好怕。」

以這句話為開端，有別人也舉手喊「我也是」。

而且是一個接一個。

「米里斯教不能相信。但是，瑞傑路德是我們的英雄。既然那個英雄都這麼決定，那我就服從吧。」

最終甚至連族長也舉起手。

然後，他以平靜的口吻說道：

「人族的年輕人啊，我為剛才的言行與無理態度向你賠罪。請你……拯救這個村子。」

「嗯，交給我吧。」

最後聽到這句話，克里夫重重點頭。

服用紅色果實與索咖司茶後，瑞傑路德等人睡著了。

看起來至少不像是在喝下之後立刻導致病情惡化而死。

結果……好像明天才會出來。

我不認為光靠索咖司茶就能解決一切。但希望好歹能改善一些。我心裡湧起這種想法，此時太陽也正好下山，便決定今天就先休息。

過夜的場所是瑞傑路德的家，不知為何，我自然地朝向那邊走去。

儘管沒取得瑞傑路德的許可，我還是想在這裡過夜。

「……」

諾倫雖然想陪在瑞傑路德身邊，但畢竟他睡著後實在無事可做，所以跟著我過來。

現在，我與諾倫隔著地爐面對面坐著。

沒有對話。聲音只有兩個。

柴薪燃燒的劈啪聲響，以及設置在地爐里的鍋內熱水不斷沸騰的聲音。

鍋子裡面，加進了醫師團隊帶來的薯類與肉。

聽克里夫說村裡的糧食應該不要緊，但畢竟有可能是疾病的源頭，所以我實在不想碰。

「哥哥，瑞傑路德先生會沒事的對吧？」

諾倫喃喃地這樣說道。想必她很不安吧。我也很擔心。

「嗯，會沒事的。」

「真的嗎？」

「據我所知，克里夫一旦斷定要做一件事，就一定會全力以赴達成任務。所以，明天或許還是沒什麼起色，但總有一天會治好的。」

「瑞傑路德先生，能活到那一天嗎……？」

「不要緊的。妳或許也聽過，瑞傑路德先生在拉普拉斯戰役時曾遭到上千人的軍隊包圍，依舊殺出重圍活了下來。他不會死在這種地方的。」

現在只能這麼說。

「我好擔心……」

諾倫這樣說完，抱住膝蓋把臉埋進裡面。

氣氛很沉悶。

食材還要花點時間才會煮好。雖然沒必要勉強自己強顏歡笑，但垂頭喪氣也沒有意義。

今天就只要吃飯睡覺。至少得調整好心態，把伙食吃下肚，好好睡一覺。

「話說起來，諾倫，妳學校那邊沒問題嗎？」

聽到我這樣詢問，諾倫只抬起半張臉。

「……我已經畢業了。」

「呃，該怎麼說……那個，沒去看妳，對不起。」

畢業典禮果然也結束了嗎？

沒有任何人告訴我。

可是仔細想想也對，希露菲生了小孩……所以，已經到畢業的時期了。

像洛琪希應該可以告訴我啊……不對，在這個節骨眼告訴我這件事，我也只會困擾而已。

「沒來看我也沒關係。」

不，那可是諾倫的畢業典禮啊……我居然錯過這麼重要的活動。

該怎麼對天國的保羅交代……

「畢竟我又不是首席……」

「可是妳畢竟是學生會長，至少會上台演講吧？」

「當然是有上台致詞。可是，我講到一半時講錯，從台上下來時還差點摔交，真的很狼狽。」

那樣的景象歷歷在目。

演講到一半講錯，雖然曚混了過去，內心卻驚慌不已，想說至少要瀟洒離去，腳卻踩空階梯，可是沒有摔倒，而是努力穩住身體的諾倫。

真想看啊。雖然諾倫的表情肯定很不開心，但我想錄影下來放在墳前供養。

「話說回來，妳說過在畢業前要辦什麼活動對吧。結果辦了什麼？」

「……克里夫學長畢業那年，哥哥不是和許多人決鬥了嗎？我們模仿那個情景，舉辦了鬥技大會。」

「鬥技大會！聽起來很有意思。可是不會危險嗎？」

「我們盡量壓低了風險。在規則上明定禁止殺人，並向學校借用聖級的治癒魔法陣，安排治癒魔術師在一旁待命，也麻煩老師們準備好治癒魔術的捲軸。除此之外也請參加者簽下契約書。所以雖然出現傷者，但沒有人因此死亡。」

那真是厲害啊。

如果到了魔法大學畢業生這個級別，彼此應該都能使用殺傷能力高的魔術。在這種狀況下居然沒人死亡。雖說有運氣成分，但想必得歸功於良好的體制吧。

「我也真想看看呢。」

「我想看在哥哥的眼裡，就像是小孩子打架。」

「可是，大會果然會教人雀躍。」

在前世當個家裡蹲的時候，我也參加過好幾次網路遊戲舉辦的線上大會。

可惜的是沒有留下像樣的結果，但處在那種氛圍，光看也會覺得很有意思。

「話說起來，有準備優勝獎品之類嗎？」

「……準備了。」

說完這句話，諾倫嘟起嘴巴。

「學生會的大家彼此出錢，準備了花束、獎狀以及魔術杖。」

花束、獎狀以及魔術杖。

雖然得根據魔術杖的層級而定，但是在有限的預算當中算是砸下了重本。

「可是莉米一看到參賽者多半都是男人就說什麼『優勝者將會得到諾倫會長火熱的吻當作禮物──！』。」

「咦！」

「氣氛一時炒得很熱烈，害我騎虎難下……」

那是什麼？可以得到諾倫的吻的大會？

實在不像話。太邪惡了，豈有此理。要是我在場，肯定會蒙面參加，把比賽搞得一團亂……不對，搞得一團亂也不好。

「所以……妳吻了嗎？」

「…………吻在臉頰上。」

臉頰上啊。

那還可以。可是，諾倫卻滿臉通紅地將臉埋進膝蓋，發出了「唔──」的叫聲。以諾倫來說算是越界了吧。過了一會兒，她直接以可愛動作倒向旁邊。

「優勝的學生，說一輩子都忘不了……我已經想忘掉了。」

「這樣啊，那傢伙名字叫什麼來著？最好把住址及電話號碼一起告訴我，神秘的假面魔術師或許會幫妳連同那份記憶讓他一起從這個世上消失。」

「電話？」

「當我沒說。」

諾倫起身重新在地板坐好。不是體育坐姿，而是鴨子坐。

「總之，大會應該非常成功吧。」

「這不好說呢。我個人認為辦得挺不錯的，但也有幾個部分做得不好，感覺有很多地方需要反省。」

「那就是非常成功了。太好了呢。」

「…………謝謝。」

諾倫的臉染起微微紅暈，點了點頭。她的表情已經沒那麼消沉。

「好啦，也差不多煮好了。諾倫也要吃嗎？」

「我不客氣了。」

我盛了碗裝有肉與薯類的湯，遞給諾倫。

接著幫自己也盛了一碗。因為今天一整天都還沒吃東西，肚子快餓死了。

諾倫目不轉睛地盯著碗里，啜了一口，過了一會兒喃喃說道：

「哥哥。」

「嗯？」

「謝謝你。」

「嗯。」

「可是，這個不好吃。」

真是抱歉。

隔天。

我與諾倫在日出同時，就移動到講堂診療所。

「……」

我內心牽掛的只有瑞傑路德的安危。總之多虧難喝的薯湯，得以好好睡了一晚。就算葯沒有效果，至少我確保了照顧病人的體力。

我做好某種程度的覺悟，打開了診療所的門。

「！」

映入眼帘的，是喧囂的場景。

直到昨天還猶如靈堂般的診療所充滿了活力。

不對，用活力形容就太誇張了。他們沒那麼有力。可是與昨天相較之下，大家的氣色看起來不錯。

「魯迪烏斯先生！」

一看到我，醫生便跑了過來。

「請看。克里夫先生做的葯，讓大家恢複了！」

有效。

看來索咖司茶有效啊。

「昨天喝了那碗葯湯後，病患都說突然產生了便意。我們安排護理師幫忙帶去廁所後，發現每個人都解出了藍色的水便，當他們腹瀉過了一段時間後，就突然開始恢複了精神。儘管重症患者依然不能起身，但想必再過一陣子就能站起來了！」

從早上就在講大便啊……可是等等，他說藍色的水便？

「現在我們正在調整葯湯給大家服用。哎呀，我當初居然質疑他，真是愚蠢。那就是連詛咒都能打破的天才，克里夫•格利摩爾呢！糟糕，不能再聊下去了。我還有職務在身，先告辭了！」

醫生單方面告訴我事情的來龍去脈後，便沖向患者的方向。

連詛咒也能打破，我記得沒這樣介紹過他啊，想必是克里夫這樣自稱的吧。

不過話說回來，藍色的水便。總覺得有點令人在意。

是什麼呢？藍色、藍色……

「魯迪烏斯。」

回過神來，眼前站著一個巨大黑影。是戴著黑色頭盔，身穿白衣的男人。

「啊，奧爾斯帝德大人。」

「你看過糞便了嗎？」

「……不，還沒有。」

我這樣說完，奧爾斯帝德便微微彎身，猶如低喃那般在我耳邊輕聲說道：

「那是冥王畢塔分身的殘骸。」

冥王畢塔。

聽到這名字的瞬間，內心突然湧起奇怪的想法。

說不定，是說不定而已，該不會疫病……其實並不是杜萊病吧？

冥王畢塔。

據說那個魔王將分身分散在整個村裡。而且藉此控制住病情。

我以為畢塔只是麻痺村民的感覺，對疫病置之不理……但是，畢塔或許已經把疫病完全治好了？

他只是為了威脅我才使用分身，讓村民的身體狀況看起來很差。在自己死後，竭盡最後的力量讓分身運作，而在腸內某處築巢的分身，遭到紅色果實與索咖司茶分解，被排出了體外……這樣嗎？

不，這也不過是我的臆測。

「你說得沒錯，確實該嘗試掙扎。」

「……對吧？」

算了，沒關係。算是克服了一道難關。冥王畢塔也完全被打倒了。就這樣想吧。

「克里夫學長現在人在哪？」

「他一整晚都在觀察患者的容態，直到快黎明才睡。現在，他應該與艾莉娜麗潔•杜拉岡羅德待在某處的空屋吧。」

這樣啊。畢竟他很努力嘛。讓他好好休息吧。

不過要是清醒，或許會直接與艾莉娜麗潔開始執行生第二胎的作業程序。

「剛才，瑞傑路德•斯佩路迪亞也清醒了。」

「真的嗎？」

「嗯，你去看他吧。」

「我先失陪了！」

我低頭致意，然後走向診療所的深處。

筆直走向瑞傑路德昨天睡的地方。

看到瑞傑路德了。他正坐在床上吃飯，氣色很好。

「瑞傑路德先生！」

走到瑞傑路德那裡的瞬間，諾倫沖了出去，抱住了瑞傑路德的腰。

「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諾倫哭了。

諾倫真是愛哭鬼。瑞傑路德露出困擾表情，同時擦拭嘴角，將裝有糧食的碗放在一旁，撫摸諾倫的頭。

我好一陣子沒有出聲，默默看著眼前的景象。總覺得連我都快哭了。

「……魯迪烏斯。」

過了一會兒，瑞傑路德抬起頭。

「瑞傑路德先生……你已經不要緊了嗎？」

「嗯，雖然還無法揮槍，但沒有問題。」

這樣啊。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雖然不是在模仿諾倫，但我也只能湧起這樣的心情。

「又受你照顧了。」

「……不用這麼說啦。而且請先別大意，畢竟還沒有肯定會完全康復。」

「嗯。」

與我開始對話後，諾倫一邊啜泣，同時離開瑞傑路德的腰間，用兩手遮住臉開始抽抽搭搭地哭泣。連耳朵都紅了。

「但是，我話先說在前頭，魯迪烏斯。」

「有什麼事嗎？」

看到他一臉嚴肅，令我湧起些許不安。

難道還有什麼秘密嗎？他要在這個當下，告訴我衝擊性的事實嗎？我這樣心想並端正姿勢，瑞傑路德對我這樣說道：

「痊癒後，我會成為你的力量。」

「……」

從胸口湧起的這種感覺是什麼？我是因為要和瑞傑路德再次成為夥伴而感到亢奮嗎？

好開心。真的好開心。

「是，請你多多關照。」

我吞下從喉嚨深處湧起的某種情緒，強忍幾乎要奪眶而出的淚水，將手伸出。

「我才要麻煩你多多指教。」

瑞傑路德的手溫暖又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