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 / 140 · 我當備胎女友也沒關係。 9

第39話 櫻花樹下的滿開 ~信~

畢業典禮順利結束了。

「我要去讀研究生院,所以『畢業』的感覺有點淡。」

穿著西裝走在我旁邊的福田君說道。

「桐島君,你怎麼樣?」

「這個嘛——」

穿著和服、踩著高木屐,今天是最後一天保持桐島京都風格的我,抬頭望著天空回答。

「多少有種清爽的感覺。」

「關於桐島君,我也這麼覺得。」

福田君笑著說道。

「因為你能夠畢業,我可是幫了不少忙啊。」

「真的很感謝你。我這輩子大概都欠福田君的人情了。」

「回過頭來看,那些事也挺有意思的。」

我們一邊聊著這些,一邊回到山女魚庄,結果發現和櫻公寓之間的私人道路上,站著穿著袴裝的遠野和宮前。兩人都打扮得光彩奪目、華麗動人,正是最美的盛裝姿態。

大道寺同學和濱波在照相機和三腳架前準備好了。

遠野她們的大學今天也是畢業典禮,大家約好了一起拍集體照。但是——

「嗚哇哇哇哇哇!」

宮前正在嚎啕大哭。

「怎麼了?」

我問她,遠野笑著回答。

「從畢業典禮開始,她就一直這樣。好像是因為要和學部朋友以及大家分別,覺得很傷心吧。」

宮前是那種會在畢業典禮之類場合哭出來的女孩子。想必她小學的時候,也在送別六年級學生的會上哭過吧。

「栞醬,別哭了。」

遠野摸著宮前的頭。

「可是、可是,我也捨不得山女魚庄的大家——」

「你不是以後還會跟我在一起嗎。」

遠野和宮前都要去東京,已經在附近租好了房間。假日的時候,兩個人可以一起出去玩。

「但是——」

宮前一邊哇哇大哭一邊說道。

「當了社會人之後——、就會很忙——、分開之後——、想要所有人聚齊就很難了——、到時候、到時候、嗚哇哇哇哇哇!」

「宮前,沒事吧」

大道寺一邊設置相機一邊說道。

「我一定會把火箭發射升空。到時候,大家都要來種子島。這是約定好的,根本沒什麼好傷感的。我們的羈絆不會終結。我們在宇宙中相連。宇宙」

「你看」

遠野用手帕擦了擦宮前的臉頰。

「明明打扮得這麼可愛」

「嗯」

等宮前止住哭泣,我們站到了相機前。

「那麼各位,請笑一笑」

濱波設定好相機定時器。

「既然這樣,我也要拍進去哦。我可是個愛湊熱鬧的女人!」

濱波飛快地跑過來,站到了旁邊。

我帶著一絲寂寞,卻飽含著萬千思緒,微笑著比了個V字手勢。

快門聲在藍天中迴響。

定格瞬間的一張照片。

我們懷抱那張照片,相信著十年後的約定,向前奔跑。

大家一定,都沒問題的。

我,這樣想著。

然後我回到山女魚庄的房間,脫掉了和服。

接下來,我必須做出最後的決定。

獨自走在京都的街道上。

拍完紀念照之後,我漫無目的地走上了街頭。

正值春季,街上的氣氛不知為何顯得很快活。

我必須給出在這兩個月里一直追問的答案。

明天,畢業典禮的第二天,我將前往橘或早坂其中一人的身邊,就此出發。那是走過之後,就再也無法回頭,最後的節點。

我確信,沒能選擇的那一方,將一輩子不會再見。

我對此確信無疑。

而且,到了這臨門一腳,我仍然無法做出選擇。

就算試著找些選擇的理由,那些也全都像是事後找補的借口一樣,毫無說服力。

就這樣,在毫無頭緒的思緒不斷盤旋之中,天色已晚。

我正想著回房間,徹夜思考,就在那個時候。

在十字路口的人群中,我看到了橘小姐的身影。

黑色的大衣,白色的圍巾。纖細的身形,帶著幾分縹緲的感覺。

我絕不可能會認錯橘小姐。

而且,橘小姐也絕不可能會沒注意到我。

橘小姐發現我之後,露出一副為難的表情,然後有些尷尬地走了過來。

「對不起」

橘小姐說道。

「我在這邊有演奏的工作。本來打算白天就回東京的,但總覺得想見司郎君。當然,我知道現在不該見你……」

她說,不知該如何面對自己這種心情,就只是一直在京都的街道上走著。

「真的,對不起」

橘小姐再次道歉。

在來往的人群中,我們面對面站了一會兒。

不久——

橘小姐像是下定了決心,抬起頭說道。

「我有個,想一起去的地方」

像是被牽引著一樣,我跟在橘小姐身後。

坐上市營巴士,兩人並排坐在後排座位上。巴士搖晃了一陣,橘小姐按了下車鈴,在公交站下了車。到達的地方是——

哲學之道。

位於左京區的一條安靜的散步道。

沿著琵琶湖疏水的流水,石板路筆直延伸。

而沿路種植的櫻花樹——

正盛開著。

是夜櫻。

在街燈的照耀下,夜色之中,櫻花花瓣泛著白色與淺紅色的光芒。

櫻花一直延伸到遠處,彷彿一條櫻花隧道。

橘小姐邁步向前,我走在她的旁邊。

「我一直想和司郎君一起走走」

高中時,我和橘小姐一起來京都旅行過。

那時是冬天。

或許,從那一刻起,我就一直想在櫻花盛開的季節漫步於京都吧。只是,關於這件事,我從未向橘小姐問起過,橘小姐也從未提起過什麼。

三月末的夜晚,許多人大概都在歡送會或迎新會上喝酒吧。

櫻花樹下,除了我們,別無他人。

花景與令人心悸的寂靜。

櫻花隧道彷彿延伸至無盡遠方,永無止境。

橘小姐的側臉,比起上次見面時,又更美了。

那是種透徹無比、如夢似幻的美。

美得太過分了,我甚至覺得她就要融化在這片櫻花景色中,消失不見。

橘小姐走得很安靜。

她不像平時那樣,試圖拉起我的手。

現在,不是做那種事的時候。

我在這片櫻花的寂靜中,內心幾近瘋狂。

兩個未來,此刻正彼此相鄰。

一個是繼續愛著橘小姐的未來,另一個,則是再也不會相交的未來。

我正走在那條搖擺不定的界線上。

忽然,風吹過,櫻花飛舞。

一片花瓣落在了橘小姐的肩上。

下一秒,一陣更強的風颳起。

無數的花瓣在半空中飛舞迴旋。

那是一陣花之風暴,令人目眩。

風停之後,花瓣鋪滿了石板路。

四周充滿了令人耳疼的寂靜。

我慌忙尋找橘小姐的身影。

「我在這裡哦。」

橘小姐和剛才一樣,就在我身旁。

她用那雙如玻璃珠般的眼眸注視著我說道。

「我不會消失的。」

橘小姐說完這句話後,把手伸進外套口袋裡,取出了一張稍厚的紙。

那是夜行巴士的車票。

今晚,23點30分出發。

從京都站開往東京的班次。

遞給我的車票,是靠過道的座位。靠窗座位的車票,由橘小姐拿著。

「我要坐這趟巴士回東京。」

橘小姐說完這句話後,便再也沒有多說任何話。

山女庄的房間變得格外冷清。因為馬上就要退租了,已經處理掉了許多東西。

空蕩蕩的空間里,只剩下最後留下的椅子和桌子。

我將夜班巴士的車票放在那張桌子上,然後坐到了椅子上。

距離巴士出發,還有些時間。而這同時也意味著,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我想起了橘小姐。

在櫻花飛舞飄散之中,她曾走在我身旁。她一直以來,都想和我一起走在京都的櫻花之路上。

與此同時,我也想起了早坂小姐。

在海邊的城鎮,早坂小姐的公寓里,當我因感冒卧床不起時,曾從床上看到早坂小姐在擦拭保養戒指。那是高中時,在折扣店買的作為聖誕禮物的便宜戒指。是那種如果置之不理,很快就會生鏽的、毫不起眼的戒指。但是——。

「嘿嘿。」

注意到我的視線,早坂小姐有些羞澀地笑了笑,一邊將戒指放回珠寶盒,一邊說道:

「因為是和桐島君的回憶嘛,總覺得捨不得扔掉。」

就像橘小姐那樣,早坂小姐也同樣珍視著與我的聯繫。

從那個時候起,一直——。

我握緊了放在桌子上的雙手。

我可以永遠愛著橘小姐。

我可以永遠愛著早坂小姐。

我煩惱不已。

如果到巴士出發的時間我都沒有出現,橘小姐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當她獨自一人上車時,又會是怎樣的心情呢。

如果我沒有去那座海邊城鎮,早坂小姐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那一夜,她又會懷著怎樣的心情度過呢。

僅僅是想像一下,胸口就彷彿要被撕裂一般。

我垂下了頭。

就在我這樣做的同時,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巴士出發的時刻正在逐漸臨近。

無論思考多久,果然,還是找不到可以用來選擇其中一方的理由。

眾多的回憶、牽手的瞬間、橘小姐給予我的東西、早坂小姐包容我的東西。

我毫無疑問地喜歡著橘小姐,也喜歡過早坂小姐。

事到如今,思考這件事本身已經毫無意義。

無論選擇哪一邊,我都能永遠愛著那個人。

都能和那個人獲得幸福。

但是,我必須做出選擇。

這就像是在漫無目的地行走時,突然出現在面前的分岔路。

是向右走,還是向左走──。

而我,

就那樣坐在桌前──,

迎來了深夜十一點三十分。

沒有收件人姓名的信

致橘小姐

時鐘的指針轉過零點,我正在寫下這封信。

此刻,你應該正乘坐著前往東京的巴士吧。

毫無疑問,我愛過你,橘小姐。

我曾想奔向你等候的巴士站。我不願做出任何讓你傷心的事。

想到你獨自坐在夜班巴士空無一人的鄰座上,凝視著窗外燈火的心情,我現在就恨不得立刻飛奔到你身邊,像從前那樣牽起你的手,把你緊緊抱住——我竟會有這樣的衝動。

明明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選擇,我卻如此自私地這樣想著。

為什麼我沒有去你等候的地方呢?

就連我自己,也無法清楚地解釋那個理由。

恐怕今後,也永遠無法解釋清楚了。

我唯一明白的是,如果我去到你等候的巴士站,你一定會很高興,而我看到你的笑臉,也一定會感到無比幸福。

如果和你一起走,我本可以得到幸福。

我本可以一直愛著你。

我也知道,你會一直愛著我。

這一切,我全都知道。

我真的真的很喜歡你,橘小姐。

你那體溫似乎偏低的側臉,還有你內心那份溫暖——你的全部,都讓我無比眷戀。

無論是在高中的教室里眺望窗外,還是彈奏鋼琴的時候,亦或是走在漫天盛開的櫻花樹下,你總是那麼美麗。

那是我的初戀。

是我最喜歡的人。

我想,在我今後的人生中,恐怕不會再遇到像你這樣美麗、這樣有魅力的人了。可是——

我真傻。

就算寫下這些,大概也毫無意義。

無論我如何訴說曾經有多麼喜歡你,無論我如何講述我們的回憶有多麼美好——那些,都毫無意義。

因為,你想要的,從來就不是言語。

所以,這封信哪裡也不會去。

但是,我會一直保留著這封信。

連同我愛過你這件事,連同你給我的回憶,一起永遠保留著。

每次看到這封信,我一定會後悔沒有去你等候的地方,一定會責備那個傷害了你的自己。我會去想像與你之間或許存在的另一種未來,然後想著「要是那樣做就好了」——如此可悲地沉湎於假設之中。

即便如此,我仍將這封沒有收件人的信深藏心底,繼續活下去。

因為不想忘記與橘小姐之間的回憶,以及其中萌生的情感。

我曾深愛過你。

感謝你曾愛過這樣的我。

能被你所愛,我真的很幸福。

桐島司郎

對著書桌,坐著的當兒,窗外漸漸泛白了。

我站起身,沖了個澡換好衣服,就這麼走出房間,朝車站去了。

外面還暗著。

穿過檢票口,下到月台,坐上了首班列車。

乘客稀稀拉拉的。偶爾有人上車,又有人下車。

隨著列車前進,駛出地鐵,來到地面,窗外看到的風景不斷變化。建築物逐漸變少了。

然後,當徹底穿過市區時,朝陽正光芒萬丈。

看著那景色,我思索著。

我是能夠去愛人的。

我,是能夠去愛人的。

超越性別,超越年齡,就算是地球另一邊的人,我也能夠去愛。

然後——。

每個人,都能喜歡上各式各樣的人,並且深深地愛著他們。

我們,一定,就是這樣。

列車到達目的車站時,還是能稱之為早晨的時間。

朝陽照耀著寂靜的街道。

一走出檢票口,就聽到了海浪的聲音。

我沿著海邊的路走著,來到了沙灘上。

早坂小姐正坐著,眺望著藍色的大海。

等我走近,早坂小姐注意到了我,站了起來。

早坂小姐一瞬間露出了高興的表情,但那神情馬上就黯淡了下去。

「真傻啊,桐島君。」

早坂小姐用常有的那種困擾的笑容說道。

「大笨蛋一個。」

「啊,是啊。」

和早坂小姐一起沿著水邊走著。

自然而然地牽起了手。

然後,我稍微用力握了握早坂小姐的手,說道:

「我,是真心喜歡早坂小姐的。」

「排在第二位呢。」

「所謂排在第二位喜歡,那說明可是相當喜歡了哦。」

「確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