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 / 140 · 我當備胎女友也沒關係。 8

第31話 不要哭,因為我們是朋友

我坐在鴨川三角洲的長椅上看著河川流水。

時間是某個晴朗的午後。

手機發出了收到訊息的聲響。

是門脇同學傳來的。

是關於小美由紀回到合唱團後,他們日復一日努力練習,他對此感謝的訊息。根據門脇同學的說法,男女之間起初雖然有些尷尬,但是現在已經能全體一心進行練習,彷彿之前發生過的事情是假的一樣。

代表他們肯定不會再被過去爭執的感情束縛,而是朝著未來邁進吧。

我不清楚這個結果對小美由紀而言是好是壞,也不知道她會怎麼判斷。

答案肯定等到將來才會揭曉吧。

在這個瞬間,年僅高中的他/她們只能在連自己都無法控制,如同暴風般的感性中摸索著,拚命前進而已。

大學時期的我一定也是相同的。

到頭來,就跟當下這個瞬間的小美由紀他們一樣,只能在暴風之中朝著所想的方向邁開步伐。

就在我想著這些事情的時候──

「久等了。」

宮前對我說著。

「桐島,你正常地穿了便服嘛。」

她看著我,很滿意似的不停點頭。

「快點起來。」

接著催促我從石制的長椅起身。

「好,走吧。」

「嗯。」

我表示同意。

等京都的人際關係恢複後,宮前跟我的關係也要做個了斷。

也就是說──

今天是我和宮前最後一次約會的日子。

我將跟宮前約會的舞台選在奈良。

為了能順便練習開車,我租了車子讓宮前坐在副駕駛座上,沿著國道向南駛去。

第一個目的地果然該選奈良公園。

晴朗的天空下,這裡當然擠滿了鹿。牠們有的大搖大擺地過馬路、有的坐在原地,還有的莫名其妙地很暴躁。

而說到宮前──

「桐島~!救命啊~!」

她正被一群鹿追著跑,原因是手上拿著大量的鹿仙貝。

當她開開心心地說著「我要喂鹿!」買了許多鹿仙貝到處分發之後,鹿群就看上她手上的食物大量聚集了過來。

最後事情在宮前「哇~」的一聲將手上的仙貝全部撒出去的情況下落了幕。

「雖然有種失敗感……但總之拍張照吧。」

她這麼說著舉起掛在脖子上的單眼相機。

「結果只拍到了亂成一團的鹿……」

離開奈良公園後,我們也去參觀了大佛跟春日大社。

每個景點宮前都會拍照。

因為是開車,行動起來很方便。我搜尋了奈良觀光景點,將車開往名次攀升的某座古墓。

古墓位於一條只有田地跟住宅的道路旁,由於附近有條壕溝所以才能分辨──

「看起來只像是一座茂密的樹林咩。」

「畢竟不從上空俯瞰也看不出造型啊。」

宮前一副毫無幹勁的表情按著快門。

「妳肯定是隨便拍的吧。」

在大學校慶攝影展的講評中,宮前得到了只要長相好看,就算拍照技術差也無所謂的評價。大家都只期待她當個可愛的女孩子。雖然當時我擺出一副大師的態度衝進社團鬧了一番,但她在那之後似乎還有繼續參加社團,不斷精進攝影技術。

我對她的成長感到驚訝,是在奈良町閑逛的時候。

奈良町指的是中新屋町,這裡日式房屋連成一線,整條街道依然保留著古色古香的氣氛。

宮前每次走進店裡都會按下快門。

拍攝扇子、香爐、手鞠球跟茶碗。

她以老舊房屋的氛圍當作背景,將這些色彩鮮艷的小東西一個接一個地拍了下來。

每張照片無一不能感受到旅行氣氛、現場氛圍之類的情感。

「拍得挺漂亮的嘛……」

都是些沒有鑽研過構圖之類的技巧就不可能拍得出來的作品。而對於其實根本不是攝影大師的我來看,只能得出很厲害這種感想。

「就算被桐島誇獎也沒什麼。」

宮前有些靦腆地說著。

「如果有人說這是美術大學的學生拍的,我會相信喔。」

「真是的~誇過頭了咩。」

宮前拍了我一下。

我們保持著這種感覺在奈良四處遊覽。

這是一場非常普通的約會,是一對普通大學情侶正常會做的事。

接下來我們一起簡單吃了晚餐,還替大家買了很多蕨餅當作伴手禮。

時間也到了差不多該回去的時候,於是我們坐上了車。

此時宮前「嗯~」地發出了像是在沉思的聲音。

「一般來說,接下來不是該去看夜景之類的嗎?」

「或許是這樣沒錯。」

感覺是大學生會做的事。

「不過,我也認為沒必要特別跑一趟。」

「無所謂吧,我也想做些大家都會做的事。」

因為她這麼說,我將車開上了漆黑的山路。

車輛在夜色中沿著山路左右轉彎,持續往山上行駛。宮前一言不發,現場只聽得見引擎聲以及輪胎跟柏油路的摩擦聲。

我們大約花了一個小時抵達山頂。

身為駕駛新手的我感覺有些疲憊,不過那種感覺立刻就煙消雲散。

事情發生在我將車停進停車場,走向觀景台的時候。

抵達目的地前,看見的都是昏暗的山路。

但現在視野豁然開朗,眼前是奈良的夜景,遠處還能看見京都城鎮的燈光。

就像是漆黑的布上灑滿了寶石。

「有跑一趟果然太好了。」

宮前說著:

「這種像是做了特別事情的感覺,真不錯。」

她默默地眺望夜景,沒有拿起相機拍攝。雖然想問她要不要拍一張,但總覺得很煞風景,於是沒有開口。

我默默地注視著宮前的側臉。

「我一直想嘗試這種為了幫感情畫上句號的約會。」

宮前看著夜景這麼說:

「不過比想像中還要普通呢。原本以為心情會更戲劇化一點,但在不知不覺間,產生了就算跟桐島當朋友也行的想法。」

「宮前……」

「可能是桐島不太會約會的關係吧。」

「喂。」

「不過,桐島的賣點本來就不是會跟人開心約會嘛。」

比想像中還要普通,平靜過頭到自己都嚇了一跳。

宮前說出了這種感想。

我認為自己對這件事不該感到開心,於是只能沉默不語。

不過,宮前看起來確實很平靜。

「畢竟約好了嘛。」

宮前用平淡的笑容說著:

「只要桐島讓京都的人際關係恢複正常,我們就結束現在的關係。畢竟我也很清楚這麼做本來就很亂來了。」

「我仔細想過了。」宮前繼續說道:

「其實我想要的是朋友,才會對初次認識的男性友人桐島產生誤會。不過,我已經沒事了。」

「如果是這樣就好。」

「我明白了。自己其實想要珍惜的是十年後,大家一起去看火箭。所以這樣就行了,謝謝你,桐島。」

「那麼,差不多該回去了吧。」宮前背對夜景走向停車場。

「畢竟今天是最後一次,得好好做個了斷才行。」

我決定不去回應宮前的感情。

無論是為了不留遺憾,還是讓接下來的關係更加穩固,讓事情留有懸念都不太好。

宮前也很清楚這一點。

我們必須以無法成為情侶為前提,建立穩定的關係才行。

所以──

「得把成對的用品處理掉才行呢。」

宮前笑著這麼說。

宮前收集的大量成對用品,有點過於溫暖了。

要是繼續放著不管,宮前肯定永遠無法往前看,我也會感到依依不捨。

而且跟遠野都分手了,卻留下宮前那些惹人憐愛的愛情象徵也是不可能的。

所以,不能讓那些成對物品繼續保留下來。

從奈良離開,歸還租來的車子之後,我們前往了櫻華廈。

「桐島,明年春天大家一起去吉野吧。我想拍吉野的櫻花。」

她這麼表示,制定著下次前往奈良的行程。

「感覺遠野會只顧著吃糰子,完全對櫻花沒興趣呢~」

在這麼聊著的時候,我們來到了宮前在櫻華廈的房間前。

「你開車累了吧?我去泡點喝的。」

宮前這麼說完替我泡了杯咖啡。不過用的不是成對的馬克杯,而是她原本就有的普通杯子。

接著我們稍微貼在一起,緩解這趟奈良小旅行的疲勞。

過了大約一個小時,彼此都開始不太說話的時候──

「差不多該開始了吧。」

宮前說著站了起來。

接著走進廚房,從柜子里拿出垃圾袋。

「嗯,來吧。」

聽我這麼說,宮前說了句:「真是的~!」

「桐島別露出那種表情啦。」

宮前用開朗的表情說道:

「我不會再哭了,雖然多少還是有點難過,但反正桐島還會做為朋友留在我身邊,沒事的。」

說完之後,她首先拿出了放在廚房的東西。

餐具一類的物品數量很多。

畢竟從馬克杯、盤子甚至筷架,宮前都準備了很可愛的款式。

在教育實習的短期公寓生活中,這些東西也派上了很大的用場。

宮前將它們一一扔進垃圾袋。

「最近餐具買太多了呢。這是間單人房,其實這樣子才剛剛好吧。」

隨著柜子上的餐具減少,感覺房間里的氣氛變得非常寂寞。

「不知不覺中,就用不會打破的方式放進垃圾袋了呢。」

宮前說著。

「明明是要扔掉的東西說。」

接著我們走進房間,把其他東西也裝進垃圾袋。

宮前的動作非常乾脆。

「啊,那個也要。」

她這麼說著將東西放進垃圾袋。

「桐島,那個也扔進來。」

我依照指示,將她提到的東西扔進袋子。

房間里的物品逐漸減少。

此時我忽然朝裡面看了一眼。

餐具。

當我送宮前成對的筷子當禮物時,她像個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子般露出了笑容。

每當買了新盤子,她都會笑眯眯地做好料理,開心地端上桌。

洗的時候也很開心。

不過現在,它們都進了垃圾袋。

成對的睡衣。

剛買回來的時候,宮前還沒等天黑就穿在身上不停「哇~!哇~!」大叫。就算到了晚上她依舊說著「感覺睡不著咩」,開心地在床上滾來滾去。

不過,現在也被裝進了垃圾袋。

成對的牙刷。

我第一次把牙刷帶過來時,宮前沒來由地走到盥洗台,笑著注視我的動作。她似乎很喜歡大小不同的牙刷放在一起的感覺。雖然我總是隨手亂放,但宮前總會將兩支牙刷面對面重新放好,並且笑著說:「這樣才對嘛~!」

但它們現在也被扔進了垃圾袋。

成對的拖鞋。

因為很容易弄髒,宮前經常把它們拿去清洗或擦拭。當我表示不必對那種便宜貨那麼細心的時候,宮前都會很認真地回答:「沒關係啦,這是很重要的東西!」

那兩雙被她細心呵護的拖鞋,如今乾乾淨淨地被放在垃圾袋裡。

成對的毛巾。

宮前的是粉紅貓咪圖案,我的則是藍底的小狗毛巾。宮前雖然隨身攜帶,但幾乎不會用來擦拭,總是說著「感覺用了很浪費咩~」並張開來看。

它們現在也被放進了垃圾袋。

可愛的貓咪圖案就這麼躺在垃圾袋裡。

想到宮前把它們親手扔進垃圾袋的心情,我的胸口彷彿要裂開了。

而裝進垃圾袋的,不光只有成對的生活用品。

也包含宮前送我的禮物。

起初宮前為了能跟我在一起,送了很多東西給我。因為我要求她別那麼做,她停止了那種行為,但當時的東西她都收藏得很好。

那些東西也被扔進了垃圾袋。

宮前送我的手錶。

當我初次戴起來時,宮前非常開心。

「雖然桐島要我別隨便送禮物,但是我其實很開心喔。」

宮前這麼說過:

「我會想著喜歡的人,一邊思考適不適合一邊挑選。要是看到對方願意戴在身上,就會非常開心喔~」

宮前好像也想過我未來會戴什麼樣的手錶。

「出了社會之後就該戴成熟一點的款式,簡潔感之類的也很重要對吧?我已經幫你想過哪一種比較好了。」

宮前的想像再也不可能實現了。

宮前送我的外套。

這是因為我老是穿簡便和服,她覺得我會冷才送給我的外套。第一次穿的那天,是我在宮前房間里把它掛上衣架時,她不知不覺地將外套披了上來。

「桐島穿了~!」

宮前身上穿著暖烘烘的外套,很開心似的跳來跳去。

我把宮前送我的禮物扔過一次,但她發現這件事之後,哭著把它們帶回了櫻華廈。

如今它們再次被裝進了垃圾袋。

這是為了丟掉它們。

我的目光無論如何都離不開垃圾袋裡的某樣東西。

就是我們一直用到現在的成對馬克杯。

泡茶跟泡咖啡的時候,我們都會在這個房間里使用它們。無論是看電影,還是窩在沙發上休息,馬克杯總是不離手。

宮前總是露出開心的表情,很重視地用雙手捧著馬克杯。

而現在,宮前正小心翼翼地將它們放進垃圾袋避免破損。

明明之後肯定會碎掉的……

看著這些東西,我幾乎要掉下眼淚。

成對的東西。

宮前送我的東西。

它們每一樣都有著各自的回憶,能讓我回憶起當時宮前開心不已的笑容。

開心地用成對的餐具,端上料理的宮前。

穿著成對的睡衣,高興地撲到我身上的宮前。

一邊哼著歌,一邊整理成對拖鞋的宮前。

將成對的牙刷面對面放好,一直盯著看的宮前。

臉上掛著笑容,用成對的馬克杯喝東西的宮前。

這些承載回憶,飽含宮前溫暖心意的物品,就要被扔掉了。

宮前那惹人憐愛的愛情象徵被一一裝進垃圾袋。

我究竟在做著多麼殘忍的事啊。

我產生了這種想法。

甚至覺得不想扔掉。

可是──

「真是的~」

宮前依舊擺出一副開朗的表情。

「桐島沮喪個什麼勁啊~該沮喪的人是我吧~」

「嗯,說得也是。」

我忍著不讓淚水奪眶而出。

繼續手邊的動作。

當一切收拾完畢,垃圾袋變成了三個。

它們都是宮前花費時間,開開心心,滿懷笑容收集的東西。

是讓宮前露出笑容的東西。

「那麼,拿去扔掉吧。」

宮前拿起其中一袋,用跟平時沒兩樣的語氣說著。我也提著其他兩個垃圾袋,跟她一起前往公寓的垃圾場。

「這樣就行了。」

宮前把它們放在垃圾場之後開口:

「我已經有所成長,不會再回來撿了。」

「嗯……宮前很了不起。」

接著我們走到山女庄跟櫻華廈之間的路上,準備返回各自的房間。

「這下我們就是普通朋友了呢。」

宮前表示:

「不需要特別說什麼吧?畢竟明天也會見面玩在一起。」

「是啊。」

「今後也請多指教。」

「彼此彼此。」

「那麼,晚安。」

宮前揮手走回自己的房間。

我也回到山女庄的房間里,整理房間鑽進被窩。

但卻遲遲無法入睡。

睡不著的理由並不是山女庄的棉被太薄,或是牆壁太薄導致能聽見戶外的蟲鳴。

而是我很難過。

明明我無法回應宮前的心意,打算跟她當朋友。但見到那些成對的物品被一一扔掉時,我還是感到非常悲傷。

用理性來看,我不應該感到難過,也認為只能那麼做。

我不可能在得到遠野跟福田原諒之後,還瞞著他們跟宮前保持這種關係。

所以這樣就好,這是正確的。

但是──

原則跟正確性並無法構成任何安慰,光是見到宮前那麼重視的成對用品被扔進垃圾袋瞬間的情感,這件事實,就讓我難過到徹夜難眠。

我只能抱持著這難以控制的悲傷躺在床上。

時間在失眠中逐漸流逝。

無論閉上眼睛還是翻身,悲傷都遲遲沒有消退。

回過神來,窗外的天色已逐漸泛白。

我穿上鞋子走到戶外,想藉由散步來轉移注意力。

我刻意避開櫻華廈的垃圾場走了出去。

當我在早晨跟夜晚的分界線漫步,來到鴨川附近時。

發現宮前正抱著膝蓋坐在那裡。

黎明前的鴨川河邊。

我跟宮前並肩坐在一起。

宮前瞥了我一眼之後沉默了一會,隨後注視著河水開了口:

「我不想待在房間里。」

「我也是。」

儘管沒有說出口,但我也很清楚宮前不想待在房間的理由。

天快亮了,垃圾車將會到來。

她想盡量離那些成對的物品被當成真正的垃圾對待、扔掉的光景遠一點。

我們刻意不去想被帶走的那些東西最終到底會變得怎樣。

如果不那麼做──只會更痛苦。

「只要有了成對的東西。」

宮前說著:

「就會覺得心裡很溫暖。能感覺到,我們感情很好。」

「我們……感情很好喔,今後也是一樣……」

「嗯。」

宮前用力抱緊膝蓋。

「桐島教育實習的時候,我真的很幸福。桐島去工作,我在家裡做飯等桐島回家,然後穿著顏色不同的同款睡衣一起入睡──」

據說她當時還想像了未來的生活。

「新年的時候,我們會一起回九州,在那裡新年參拜。到時候我們會圍著成對的圍巾……我老是會那麼想。」

此時宮前突然開口:

「這麼說來,我們沒有成對的圍巾呢。早知道就買了……」

「開玩笑的。」宮前這麼說道。

她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在笑,感覺也有些寂寞。

「已經夠了,畢竟桐島已經陪我做了許多想做的事情。」

「那些馬克杯我真的很喜歡呢。」宮前這麼說道:

「桐島不在的時候,我會沒來由地把它們擺在一起。那樣就有種我不是獨自一人的感覺,讓人很喜歡。」

她似乎很喜歡跟我一起喝咖啡的時光。

宮前追求的幸福非常微小,而且十分溫暖。

而那在宮前的房間里,以及教育實習的短期公寓中,都確實存在過。

「桐島,謝謝你。」

宮前抬頭看向遠方。

不過我很快就發現她這麼做的目的並非如此。

她的眼裡已經積滿了淚水。

是為了不讓淚水滴落才抬頭的。

「我不會哭的喔。」

宮前用顫抖的聲音說著:

「桐島是我的朋友。我會好好地成為桐島的朋友,所以不會給你添麻煩,我沒事的。」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可以代替宮前流淚,但我忍了下來。因為覺得要是哭了,各式各樣的感情都會在心中潰堤。

於是我們就這麼沉默了一會。

但是──

當天色開始變亮的時候。

能聽見垃圾車的引擎聲,並在對岸開走的樣子。

那些成對的用品,已經從這世界上消失了。

這件事化為現實刺進我心中。

它們被隨手扔進垃圾車,最後會被燒掉。

買下那些東西時,宮前很是開心。

每當一起使用,宮前都顯得很幸福。

房間里曾充滿了許多微小的幸福。

那些溫暖的回憶一點一滴地再次浮現,讓我感到無比痛苦。

不過,跟我相比──

「嗚嗚……嗚、嗯……嗚嗚……嗚嗚……」

雖然臉上都是淚水,宮前仍抬起下巴忍著不哭,試著調整呼吸,但卻沒能如願。她流著鼻水,臉頰變得通紅──

「咿……嗚啊、嗚啊……」

宮前拚命想要忍住,但還是沒辦法。

最後像個孩子般大聲哭了出來。

淚水滑落臉頰,聲音再也無法壓抑。雖然她嘗試閉上嘴巴停止哭泣,但很快就再次放聲大哭。

我想要安慰宮前,但不能像個男友一樣緊抱著她,撫摸她的腦袋。那是不應該做的事。畢竟我們是為了恢複朋友關係,才扔掉了那些成對的物品。

於是,我只能輕拍著宮前的背。

對不起,宮前,對不起。

宮前哭個不停,一邊嗚咽,一邊斷斷續續地開了口:

「我、我啊……很開心……真的很幸福……」

穿著成對的睡衣相擁入眠──

那段時光──

好希望能永遠持續下去。

說完這句話後,宮前再也說不出話來,只能一味地哭泣著。

宮前打從小時候就一直沒有朋友,只能孤身一人在奶奶家寂寞地長大。

宮前栞是個怕寂寞的女孩。

上了大學,能跟遠野和我們成為朋友,她應該很開心。

我也跟宮前一起度過了許多愉快的時光。

宮前所追求的,一定是人與人之間隨處可見的微小幸福。

那個被成對物品包圍的房間里,確實就是宮前的理想。

短期公寓的日子,就是宮前理想的生活。

如果能繼續下去該有多好。

不過,我沒辦法那麼做。

對不起。

對不起,宮前。

我一邊在心裡道歉,一邊不停撫摸宮前的背。

宮前真正想要的東西,我能讓它實現的時光極為短暫。

不過,接下來我也會待在她身邊。

為了不讓宮前感到寂寞,讓她能夠露出笑容,一直待在她身邊。

不要哭。

不要哭,宮前。

因為我們是朋友。

如果宮前遇到麻煩,我無論在哪都會趕過去。

一旦有危險就會去幫忙。

只要有我能做的,我什麼都願意做。

我們永遠都是朋友。

所以不要哭。

無論什麼時候我都會幫助妳。

會留在妳身邊。

所以。

請別哭了。

因為我們是朋友

請別再哭了──

那是盛夏的某個午後。

我來到東京都內的某座音樂廳。

這裡是合唱比賽現場。

觀眾席上已經坐滿了參加學校的學生、老師跟家長們。

各個學校的合唱團依照順序演唱了他們練習的曲目。

首先是今年的指定曲,接著是各校自行挑選的自選曲。

雖然每間學校的指定曲都一樣,但根據學校不同,聽起來的感覺也完全不一樣。有的渾厚、有的細膩、有的節奏快速、有的緩慢、有的風格洗鍊、有的略顯笨拙。

這些差異之處,讓我覺得非常優美。

第二首自選曲目則是各個學校各自挑選的曲子。一定是團員們從喜歡或擅長的歌曲中經過熱烈討論之後決定,也有可能是因為對歌詞有共鳴才選擇的。

他們每個人都非常努力。

合唱結束後,甚至有學生會感動落淚。

我坐在觀眾席上,不斷地聆聽他們的歌聲。

而就在合唱的順序來到尾聲的時候。

當上一所學校的學生們離開舞台後過了一會,一名手持指揮棒的男學生從舞台角落走了出來。

是門脇同學。

他表情雖然充滿了緊張,但腳步看起來非常堅定。

緊接著上台的是合唱團的團員,其中也能見到小美由紀的身影。

當所有人就定位,門脇同學便朝觀眾席敬禮,團員們也紛紛效仿。

踩踏地板的聲音。

學生們一動也不動地調整呼吸,整個會場陷入寂靜。

經歷了數秒的空白與緊張之後──

門脇同學揮動指揮棒,演奏開始了。

學生們張開嘴巴高聲歌唱。

是指定曲。

他們歌唱著對未來的期盼,以及當下的不安。

是能夠觸動心靈的歌聲。

女生的高音跟男生的低音交織在一起,與其說是合而為一,聽起來更像是雙方攜手前進。

是的,就是攜手前進。

無論門脇同學多麼努力,一旦小美由紀不肯接受,這個舞台就不可能成真。正是因為她接受了,兩人才能再次一起參加社團活動。

單憑一己之力無法成就任何事。

反之,有時藉助他人的幫助,事情則得以實現。

就像我能重返京都,全賴遠野的善良以及堅強。

多虧了宮前的勇敢,我才能與大家保持友誼。

在那之後,我們再次呼朋引伴相約同樂。

一起去釣魚、打麻將,這個夏天還決定要去試膽大會。

宮前還表示:「雖然不怕,但我不太想去耶~真的不怕喔,完全、一點都不怕。」大家都露出了笑容。

雖然有時還是會感到尷尬或是遇到想避開的話題,但我覺得時間的洪流終究會慢慢撫平一切。

我一邊聆聽小美由紀他們的合唱,一邊這麼想著。

合唱比賽結束後,我久違地跟學生們聊了幾句。雖然距離上次見面只過了很短的時間才對,但他們看起來成熟了許多。

在休息室里,門脇同學很害羞似的向我道謝。

「謝謝你,桐島老師。我成功做到了。」

接下來要專心準備考試。

門脇同學是這麼說的。

小美由紀沒有跟其他學生一起出現,而是等我獨自離開會場時叫住了我。

「老師。」

當我聽見聲音回頭一看,小美由紀立刻別開了視線。

她保持看著其他方向的姿勢開了口:

「嗯,那個,謝謝你。」

然後──

「如果可以,請你選擇跟我長得很像的姊姊吧。」

說完這句話,她便轉身朝合唱團的方向跑去。

在小美由紀心中,我已經成為了過去的回憶。

我有這種感覺。

離開音樂廳之後,我搭乘電車來到曾經就讀的高中附近的一間咖啡廳。

當我走進店裡,橘同學跟早坂同學正坐在位置上,分別喝著咖啡跟紅茶。

她們今天也去看了比賽。雖然只在會場遠處見到人影,不過她們還是老樣子很受學生歡迎。

「司郎,這邊。」

發現我進入咖啡廳之後,橘同學朝我輕輕地招了招手。

我朝兩人的位置走近。

橘同學跟早坂同學一如既往地分頭坐在兩邊。於是我在她們開口要求選座位之前,再次像拎貓一樣提橘同學的衣領,讓她坐在早坂同學身邊,並在兩人對面就座。

接著我環顧店內。

這是一間我跟早坂同學高中時放學常來的復古風咖啡廳。

成為大學生的早坂同學跟橘同學正坐在我對面。

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點完咖啡後,我們三人聊起了今天合唱比賽的感想。

像是哪間學校唱得很好,或是某首曲子我們音樂課上也唱過等等──

不過,這並不是今天話題的重點。

所以聊完之後,我們三個同時沉默了下來。

現場鴉雀無聲,然後──

「那麼──」

早坂同學露出了過去那種略帶困擾的笑容開口:

「開始吧。那個時候,我們沒能完成的事──」

那個未能抵達的結局。

高中時代的延續,以及答案。

「我──」

橘同學稍微想了一下之後開口:

「應該沒辦法以情侶之外的身分,留在司郎身邊。」

她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靜。

隨後,早坂同學也開了口:

「我也一樣。」

用帶著沉穩,但又莫名悲痛的表情對我說著。

「我們幾個並不算是朋友對吧?」

她說得完全沒錯。

我們的戀情一直被遺留在高中時代,還遺留著當時的敏銳感性跟不穩定的衝動。所以──

當兩種感情互相產生衝突,總有一方必須徹底四分五裂。

不留任何痕迹。

如同戲劇一般。

最後一集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