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 / 140 · 我當備胎女友也沒關係。 8

第30話 丟臉的傢伙

大學三年級的初夏,是讓我找回京都桐島司郎的季節。

我離開了新租的山科公寓,將行李全部搬回山女庄。還久違地穿上了簡便和服。

簡便和服的觸感確實勾起了開心時期的記憶。

而我能做的,就是正常地過生活。不必做任何特別的事情。在輕薄的棉被裡睡覺,起床後騎自行車前往大學,在自助式洗衣店洗衣服。

釣魚也重新開始,每到傍晚我都會在私人道路點燃炭爐烤魚。

起初只有我一個,但大道寺學長很快就加入,他會來到我身旁默默地吃魚,有興緻的話就彈馬頭琴。

接著宮前也加入了我們。

當我教育實習結束,退掉短期公寓之後,宮前也回到了自己在櫻華廈的房間。當然,這是因為我跟宮前約好,會把京都變回對她而言待起來很舒適的,跟那時候一樣的地方。

「這樣事情真的就會順利嗎?」

那是某天晚上發生的事。

宮前在鐵網上烤蔬菜時這麼問著。

「畢竟遠野還想跟桐島當情侶對吧?她還在對被甩的事情感到難過,但是桐島明明無法跟她交往,卻還希望今後能跟她好好相處──」

「宮前,我明白妳想說什麼。」

一般情侶分手,開口的一方通常會默默從對方面前消失,據說情況愈是殘酷就愈有這種傾向。

實際上,我也以為只有這個選擇,而打算離開京都。

可是──

「我認為應該由遠野來做決定。」

明明主動提出分手,但之後卻還想跟對方和睦相處,這樣確實會讓人覺得很厚臉皮。

不過那隻不過是一種方式。

是戀愛中約定俗成的「分手後就這麼做」的體貼。

即使有一定的說服力,但未必就是正確的。

這種方式是社會上常見的主張,但並不是戀愛的當事人提出的。

我很清楚人的內心跟行為有時候未必會依循規律。不僅會產生矛盾,有時候甚至還能接受這種狀況。所以──

「我有種這麼做就好的直覺。我跟遠野分手的方式確實很殘酷。不過,比起承擔責任從京都離開,我認為接下來依舊待在一起開心生活,無論是對我還是遠野都比較好。我是這麼覺得的。」

我們有著跟大家一起生活的記憶跟時光。

那應該不是虛假的。

「確實──」

宮前看著手上的碗筷說著:

「遠野就是喜歡桐島這種單純的地方呢。不過──」

「我贊成桐島的做法。」

大道寺學長靜靜地開了口:

「人生的奧義,就是未必只有真誠的道歉才能打動對方的心。」

他這麼說著並提起馬頭琴。

「曾經把閉關的天照大神從天岩戶里引出來的,是一場開心的胡鬧。換句話說,這就是所謂的天岩戶宇宙大作戰。」

當聊到這裡時,剛結束社團活動的遠野正好走進了私人道路。

大道寺看了遠野一眼,便開始彈奏馬頭琴。

我站了起來。

「桐島,要唱歌了!曲名為桐島司郎製作的『天橋立』!」

我配合馬頭琴的音色大聲地唱起自製的原創歌曲。

宮前慌張了起來。

遠野則是用不開心的表情瞥了我們一眼,沒有做出任何反應逕自走進了櫻華廈。

我不是個失敗一次就會立刻氣餒的男人。

在那之後,我的天岩戶宇宙大作戰仍反覆持續著。

即使沒有大道寺學長跟宮前,我也會獨自在私人道路上烤魚。一旦見到遠野經過,我都會用力扇動蒲扇,將魚的美味香氣發送出去。

除此之外,我跟遠野見面的機會也很多。畢竟櫻華廈跟山女庄的居民生活圈本來就幾乎是重疊的。

我們會在便利商店、自助式洗衣店,或是麵包店相遇。每次我都會跟她打招呼並上前搭話。但她總是面無表情地無視我逕自離開。

儘管如此,為了能盡量跟遠野搭話,我開始晨跑。

這是因為我覺得只要沿著鴨川慢跑就能見到遠野。不過關鍵的她卻遲遲沒有出現,我只能獨自默默地跑了好幾天。

如果是以前,遠野每天都會晨跑。或許不再晨跑就是她排球狀況不佳的理由也說不定。

但就在某天早上,我終於遇到了遠野。當時我正在河邊做伸展,她正好走了過來。在見到我之後,遠野隨即轉身朝反方向奔跑。

「遠野,等一下!讓我跟妳說句話!」

我追著遠野跑了過去。

不過完全追不上她。因為當我努力加速或是疲憊減速時,遠野都會隨之調整。就算我看準時機衝刺,她也會做出相同舉動。

到頭來,我只能追著遠野的背影在鴨川河畔跑來跑去。

不過透過這次晨跑,我見到了些微的希望。要是她認真跑,很輕易就能甩開我。既然沒那麼做就代表她的內心某處,抱持著些許被我追上的想法吧。

不過,那或許也只是我一廂情願的願望。

那是距離晨跑的幾天後發生的事。

當天傍晚,我一如往常地在私人道路烤魚。此時遠野出現,為了將燒烤的味道傳給她,我再次用力扇動蒲扇。

遠野會被味道吸引,跑回房間拿著一碗飯出現在我面前。

真想回到這種以前的日子。

不過,遠野完全沒有那種跡象,只是露出不悅的表情準備直接走過我面前。

而我硬是叫住了她。

「遠野,今天是蒲燒喔。」

我用筷子夾起一塊魚肉走向遠野。

「我不需要。」

遠野冷淡地說著:

「只是增加困擾。」

「別這麼說嘛,今天的魚我可是烤得很好吃喔。」

「什麼蒲燒,反正肯定是別的魚吧。」

確實,我總是會將釣來的鯰魚切成片狀,裝出一副像是在吃蒲燒鰻魚的表情。不過──

「今天是真的鰻魚!」

「咦?」

「因為妳肯定會以為是鯰魚,所以我反過來準備了鰻魚,我是個充滿意外性的男人!」

「那、那又怎麼樣!」

遠野瞬間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但立刻就別開視線準備走進櫻華廈。於是我趕緊追了過去。

「遠野,等一下。」

「才不等。」

「妳剛剛稍微笑了對吧?」

「我、我才沒笑!」

雖然遠野這麼說,但她臉上看起來確實有露出笑容。當我說出自己特地準備真正的鰻魚時,她差點笑出了聲音。

「我怎麼可能會對桐島同學笑呢,我可是受傷了耶。」

「不,妳笑了。」

「我才沒笑,誤會也要有個限度!」

「妳笑了」、「我才沒笑」。「聽我說」、「才不聽」。這樣的問答不斷重複,讓我產生了事情正逐漸恢複,甚至類似那個時候的感覺。

可是──

「就算假設我真的笑了,那也沒有任何意義。」

「我很清楚桐島同學打算做什麼。」遠野說著:

「你打算像這樣逗我笑,讓我覺得開心對吧。這確實是個好主意,因為我也希望心情變好。可是,等我變得開心振作起來之後,你還是會去其他女孩子身邊不是嗎?」

她說得的確沒錯。

可是──

「我打算也待在遠野身邊。」

「咦?」

遠野發出了困惑的聲音,然後先是思考了一會,接著睜大眼睛。

「明明要去找其他女孩,卻還要待在我身邊……那不就是腳踏兩條船嗎!」

「不,不是這樣的。」

我搖了搖頭。

然後直接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希望能以朋友身分留在妳身邊。」

聽見這句話,遠野的表情短暫地變得開朗,但很快就歪著頭提高音量。

「這、這是什麼意思。那樣不就是想分手之後還繼續當朋友嗎?」

「簡單來說就是這樣。」

「不、不可能!」

遠野露出憤怒的表情說著:

「那肯定是不行的!桐島同學或許覺得這樣就行了,但不就代表我必須一直在旁邊看著桐島同學跟其他女孩子談戀愛嗎!」

「沒錯,就是那麼回事。可是,我還是希望妳能夠設法答應。雖然沒辦法交往,但我還是想繼續跟遠野度過快樂的時光。」

「可是,那樣子……」

遠野再次顯得很困惑。

在經歷像是生氣,又彷彿不解的表情之後──

「果、果然還是不行!」

她這麼開口說著:

「那樣子、那樣的話──」

「難過的人就只有我!既然如此,還不如眼不見為凈比較好……請、請你去其他地方吧!」

「啊、慢著,遠野!」

但是遠野已經不打算繼續聽我說,就這麼直接走進了櫻華廈。

我只能目送她的背影。

「遠野……」

接著,我不知該如何是好地回到炭爐前。

這個提議一切全都仰賴遠野是否肯原諒我。要是她不願意我就什麼也做不了,只能依照她的提議離開這裡。

「該怎麼辦呢……」

正當我束手無策地注視著劈啪作響的炭火時。

「真是個難以原諒的男人呢。」

一個男人這麼說著,走到我身邊坐了下來。

他用筷子夾起鐵網上的魚肉吃了一口。

「居然打算用真正的鰻魚飽餐一頓,這種對窮學生來說不該做的行為簡直不可原諒,所以我也一起吃吧。」

是福田。

我們一邊享用鰻魚,一邊互相訴說彼此的近況。

我將教育實習遇到的事一一講了出來。

福田笑著說,當我待在東京時候,他變得又開始老實出席所有課程了。

「畢竟桐島去實習的那陣子收不到筆記啊。看來我跟你不同,終究無法成為一個頹廢的大學生。」

見到福田似乎不要緊,我鬆了口氣。

接著沉默維持了一會,他開口說道:

「你打算留在山女庄呢。」

「是這樣沒錯。」

我將自己至少想在京都待到大學畢業的事說了出來。

「桐島打算繼續跟我,還有遠野同學當朋友。」

「嗯。」

「意思是你明明主動把人際關係搞得一團糟,之後還要去其他女孩子身邊,接下來卻還想跟我們和睦相處。」

「……就是這樣。」

「這樣子非常自私。」

「…………這點我非常清楚。」

「你真是個厚臉皮的傢伙。」

福田用嚴肅的表情說著。不過,緊接著──

他嘆了口氣,神情也變得溫和。

「不過呢,也只是厚臉皮、丟臉的傢伙而已。」

福田很清楚我的想法。

「比起故作瀟洒地離開京都,你選擇當個厚臉皮的傢伙留在這裡。」

我點了點頭。

起初我是打算離開京都。不過在過程中,我發現自己心裡存在著對這種行為感到陶醉,某方面可說是想透過自我毀滅來尋求救贖的部分。

「甚至有過認為得親手毀滅自己、消失,像武士一樣切腹來負責的瞬間。」

不過,我最終得出的結論──

「我認為所謂的負責,其實是一種更加踏實,需要一點一點去做的事。所以,我才會選擇當個厚臉皮的傢伙,覺得這麼做比較好。」

到頭來,我的戀情跟橘同學以及早坂同學一起,一直留在那個高中時代。

不過,在京都的開心回憶也不是虛假的。

所以──

「就算厚臉皮也無所謂,我想跟大家在一起,讓京都依然是個開心的地方。希望大家能夠原諒我的願望,以及這個行為。」

「我想一定不存在原諒與否的事情喔。」

福田說著:

「我們之中沒有那麼傲慢的人,畢竟我們一直都在同一個地方並肩而行,今後也是一樣。」

福田露出以往的溫和表情說著:

「我想過了。」

他似乎在沒去上課,繭居在山女莊房間里的時候想了很多事。

「起初我確實變得討厭桐島。根本不想看到你的臉,也覺得你不應該留在我身邊。」

「可是呢──」福田繼續開口:

「當我思考桐島到底有多討人厭時,腦中總是會突然浮現其他回憶。」

像是一起打麻將、一起釣魚、一起去海邊的事。

「每件事都很開心。而且,全都是沒有桐島就不可能發生的事。正如你所知道的,我幾乎沒跟女孩子說過話。不過卻能跟遠野同學和宮前同學交朋友,不分男女玩在一起,從高中時的我來看簡直就像做夢一樣。讓我跟現在的世界聯繫起來的人是你。」

此時福田撥了一下自己的瀏海。

「桐島還幫我做過穿搭呢。」

「那是濱波做的。」

「如果沒有桐島,我也不會認識濱波學妹。」

換句話說──

「你的確傷害了我。不過,卻給了我比那更多的事物。」

「福田……」

「要是我現在拒絕桐島,接下來又該怎麼辦呢?去找一個不會傷害他人,又能尊重自己的人?但要是那個人又傷害了我呢?要是每次受傷都必須去找新朋友,最後世界上不就沒人能夠稱作朋友了嗎?」

「連續性。」福田這麼說著:

「人與人的關係一定是有連續性的。既然會發生好事,就一定會產生糾紛。無論遇到了多麼糟糕的事情也不必全盤否定。就算曾經拒絕過,只要重修舊好就行了。」

然後──

「我會選擇有桐島在的未來,畢竟那樣比較開心嘛。現在內心確實還有些疙瘩,不過時間應該能沖淡一切。十年後我們一定能笑著對彼此說『還發生過那種事呢』,我是這麼想的。」

面對說出這種話的福田,我能回答的話只有一句:

「…………謝謝你。」

我這麼說著,把鰻魚片放進福田手上的碗里。

「這感覺不就像我被鰻魚收買了一樣嗎?」

福田將鰻魚跟白飯一起吃了下去。

「我認為遠野也跟我有一樣的心情,她應該也很想接受桐島。」

「是這樣嗎?她剛剛可是狠狠罵了我一頓呢。」

「遠野同學需要的是契機,她需要一個能跟桐島和朋友們重修舊好,作為開頭的契機。無論是多小的事情都無所謂。」

「這麼說來。」福田說著:

「最近我經常去幫遠野同學的比賽加油。」

據說正在舉辦聯賽,爭奪冠軍的戰況非常激烈。

「遠野的狀況還是不好嗎?」

「雖然沒有之前那麼差,但好像還沒完全恢複,比賽有輸有贏。」

「然後,我在觀戰的時候發現了一件事。」福田說著:

「遠野同學她啊,不知道是刻意還是無意識的,每當場面有壓力的時候,都會環顧整個會場。那應該是在觀眾席上尋找能分享勇氣給自己的人。無論如何,遠野同學都在尋找著。那個人不是我,也不是大道寺學長。我們無法成為那種角色。沒錯,就是桐島。」

「那個人未必就是──」

說到一半,我拋開了像是在打預防針的謙虛後開了口:

「是呢,遠野她正在等我。」

「嗯。」

要是這能成為某種契機就好了。

福田他這麼說著。

之後我們默默地吃著鰻魚,也稍微喝了點酒。

這是個初夏的舒適夜晚。

月光閃耀,風中充滿了對夏天的期待。

京都,我回來了。

我這麼想著。

此時,福田突然開口:

「繼承山女庄簡便和服的人必須隨時都能演奏音樂才行,桐島同學現在可以嗎?」

我目前手邊的樂器,只有被我稱之為「葉二」,福田作為友誼證明送給我的橫笛而已。

可是──

「我真的可以吹它?我有這個資格嗎?」

「這要由桐島你自己決定。」

我從懷中拿出葉二,其實它一直收在我懷裡。

我已經不再猶豫。

「我想吹奏它。」

「嗯,我也覺得這樣比較好。」

我將橫笛放在嘴邊吹了起來。

葉二的音色乘著風,融入月光,宛如升上天空一般。這隻笛子里,似乎寄宿著超越我技術的某種事物。

「很棒的聲音呢。」

福田閉上眼睛說著:

「朱雀門的鬼肯定也會很開心吧。」

透過車窗,能看到湛藍的天空跟閃閃發光的河川。

列車正要穿過鐵橋。

我跟宮前正一同前往府內的體育館。那裡正在舉行大學杯全日本交流賽,據說有許多企業球探也會到場觀賽。

是一場決定是否能突破循環賽,進入冠軍淘汰賽的重要比賽。

「桐島老是想透過加油來解決事情耶。」

宮前說著。

「遠野也這麼對我說過。」

過了跟福田一起吃鰻魚的那天之後,我依然持續厚著臉皮,任性地纏著遠野不放。

不停在私人道路烤魚,還出其不意地將整顆巨大的鮪魚頭放在鐵網上烤。

這是想讓她對突然出現的鮪魚頭產生必須開口吐槽的想法。

遠野見狀別開視線打算立刻穿過私人道路,而我拿著鮪魚頭追上了她。

「快看,遠野!」

「那一點都不有趣!」

「不,超有趣的吧!」

「吵死了!」

遠野雙手捂著臉走進了櫻華廈。

我也變得更常出入自助式洗衣店。

終於有一天,遠野主動對我開了口:

「桐島同學的打算我一清二楚!」

她趁著將球衣跟運動服扔進烘乾機時對我說著。

「因為自助式洗衣店充滿了我們的回憶,你打算營造出感人的氣氛來改變現狀對吧!我不會讓你得逞的!」

不光是自助式洗衣店,就連我一直打算因為遠野狀況不佳,想透過去幫她比賽加油來解決這件事的想法,她也都看在眼裡。

那是某天晚上,我在私人道路上跟大道寺學長熱衷於將棋疊疊樂時發生的事。

所謂的將棋疊疊樂,是一種把將棋疊成一堆,輪流在不發出聲音的情況下拿出棋子的遊戲。當時遠野走了過來,我原以為面對這遊戲雖然單純卻容易讓人投入遊戲的不可思議魅力,就連遠野也終於為其折服了。

不過,事情並非如此。

「今天我有比賽。」

「咦?」

「我想說如果讓桐島同學知道了一定會來,所以我沒告訴任何人。畢竟桐島同學有種覺得只要盡全力為某人加油,事情就會順利發展的傾向嘛。」

她似乎沒把大學杯全日本交流賽的第一天賽程告訴福田跟大道寺學長,獨自一人參加了比賽。

「然後我穩紮穩打地拿下了勝利,根本不需要桐島同學的聲援。」

遠野是為了特地說這句話才來的。

不過,我可不會因為這種程度的事情氣餒。

那是隔天傍晚,遠野結束第二天比賽,穿著運動服回到櫻華廈時發生的事。這天我一如往常地跟大道寺學長在山女庄前玩著五子棋。

我對回到這裡的遠野開了口:

「妳今天不是輸了嗎?」

「呣。」

「如果我去加油,或許就能贏也說不定。」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會輸是因為我實力不足!」

「呼喚我吧,遠野!我想成為遠野的力量!」

「不需要!」

遠野露出鬧彆扭的表情走進櫻華廈。

「你們關係挺不錯的嘛。」

大道寺學長放下棋子,平靜地說著。

在那之後的每一天,我依舊不停地設法找遠野搭話。

無論是在車站、便利商店、抑或是自助式洗衣店。

因為正在舉辦大型交流賽,遠野似乎很忙。

由於遠野說不必去加油,因此每當獲勝,遠野都會抬頭挺胸地對我說:「就算沒有桐島同學也沒問題。」而輸的時候我也會主張:「果然我必須到場!」

我們就像是兩條平行線。

可是──

某一天,我跟比完賽的遠野在四條通相遇了。

那天是祇園祭的宵山夜晚。

大學放學後,我老樣子穿著簡便和服,為了追求風雅走在規劃成步行者天國的路上。

遠野則是一副比完賽之後順路來看一下的感覺。她手上提著一個大型波士頓包,同時身邊沒有其他人。發現我之後,遠野原本打算裝出不開心的表情,但突然像是泄了氣一樣朝我走來。

我一言不發地跟在遠野身後。

山鉾、色彩鮮艷的燈光、人們愉快的交談聲、祭典的氣氛。

路途中,我買了一根蘋果糖遞給遠野,她老實地收下,然後我們並肩走在一起。

「在那之後已經過了一年呢。」

祭典的燈光映照著遠野的臉。

「那個時候是我追著桐島同學到處跑。」

「嗯。」

她一邊舔著蘋果糖,一邊這麼說著。

跟那個時候不同,我們兩個都很平靜。

接著,當我們為了欣賞所有的山鉾走遍京都街道,來到四條大橋附近的時候。

「決定是否能進入冠軍淘汰賽的重要比賽很快就要開始了。」

遠野看著自己的腳尖說道:

「搞不好,我會需要某個人的聲援也說不定。」

就是因為這句話,我才會跟宮前一起搭乘電車前往比賽會場的體育館。

遠野跟福田,還有大道寺學長已經先一步進入會場。由於我跟宮前直到最後關頭都有課要上,因此等到課程全部結束才出發。

「遠野肯定會接受桐島吧。」

宮前看著窗外的景色說著。

因為電車朝京都北方行駛,路上是連綿不斷的山峰。

「這可不是因為桐島的努力有了成果喔。」

「是啊。」

她說得完全沒錯,一切都是因為遠野的心胸很寬容。

「桐島就是個單細胞生物咩。」

宮前這麼說著,輕輕地敲了一下我抱在腋下的太鼓。到頭來,我能做的也只有一邊祈禱,一邊加油而已。

「宮前跟遠野怎麼樣了?」

「總覺得以前的感覺回來了。」

在櫻華廈的走廊碰面時,遠野好像對她說過「最近心情不好,對不起」這樣的話。

於是宮前也表示「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

據說兩人都沒有深究那句「對不起」是在指什麼,不過對於遠野跟宮前而言,這樣子大概比較好吧。

在那之後,她們會在課堂上坐在一起,中午一起去學生餐廳吃午餐的習慣也恢複了。

「結果我是託了遠野的福。畢竟她是個好孩子,我老是在受她幫助。」

「我也一樣,只是遠野給了我機會而已。」

宮前「嗯」一聲點了點頭。

「所以,要好好替遠野加油喔。」

「嗯。」

「話說回來──」

宮前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感覺之前也發生過桐島約好要去幫遠野加油的事情呢。」

「嗯,是南禪寺的時候吧。」

事情發生在去年舉行秋天文化祭的季節。

當時宮前說要去南禪寺攝影,我陪她跑了一趟。那天正好是橘同學第一次在文化祭舞台上彈鋼琴的日子。在我趕去橘同學那裡幫忙後,沒能趕上赴遠野的約。

「這次的狀況跟當時很像對吧。」

「確實。」

「希望不要跟那個時候一樣。」

「再怎麼說也沒問題吧。」

現在是非常關鍵的時刻。

遠野邀請了我去替她那場重要的比賽加油。只要遠野獲勝,我跟她擊掌,就能作為朋友身分重修舊好。

遠野給了我這個契機。

這裡絕對不能失敗。

現在的我們僅憑一條非常纖細的友情絲線連在一起。

我一定要奔赴遠野身邊,挽回這段關係。

當想著這些事的時候。

我們搭乘的電車突然停了下來。

車輪跟鐵路摩擦發出了尖銳的聲響,乘客們因為緊急煞車東倒西歪。

「怎、怎麼了。」

宮前發出了困惑的聲音。

接著車內響起了廣播──

表示因為電線發生故障,目前無法確定恢複通行的時間。

有種說法是假如會遲到,只要事先告知就能算過關。

上學的時候,只要拿出電車的延誤證明就沒問題。即使在教育實習時,我也被告知假如會遲到總之要先聯絡對方,這是社會的規則。

可是,那些只不過是約定俗成的默契,到頭來遲到能不能獲得原諒,終究還是會由心情來下判斷,而不是規則。

就算表示「電車延誤那也沒辦法」,內心深處也有可能無法原諒對方。

也就是說,有些時候無論如何都不能遲到,而現在就是如此。

自從在北海道分手後,遠野就一直在生我的氣。

她肯定也對我很失望。

即使如此,她比賽時還是會尋找我的身影。

我想她的心情一定很複雜。

不過在經歷諸多糾葛,她還是用自己廣闊的心胸,給了我重修舊好的機會。

我無論如何都必須去幫遠野加油。

「怎麼辦啊~」

宮前說著。

我們走在到處都是田地的鄉下小徑上。

因為等電車恢複行駛一定來不及,我們決定沿著鐵路行走。可是──

「這樣趕不上啦~」

會場同樣位於府內,距離本身並沒那麼遠。可是鐵路能夠筆直通過鐵橋跟隧道,但走公路就必須沿著山路繞一大圈。

「附近好像也叫不到計程車。」

我看著臨時下載的手機應用程式說著。

即使到了現在大道寺學長仍舊傳了「比賽馬上就要開始嘍」的訊息給我。

「總而言之,先試著找出主要幹道吧。」

我們離開鐵路旁的小徑,朝國道方向走去。

也想過能搭便車前往會場附近。

但是即使到了主要幹道附近,路上也幾乎沒有車輛行駛。

就像是一條蕭條的郊區道路。只能看到零星的保齡球館、柏青哥店跟拉麵店。

雖然不是完全沒有車經過,但就算我們舉起手,也沒有任何車輛願意停靠。

該怎麼辦才好呢,我抱頭苦思著。就在這個時候──

「桐島,那個!」

宮前蹦蹦跳跳地指著不遠處的地方。

我抱著她究竟看到什麼的想法看了一眼。

因為太過老舊沒能發現,不過那個──

是一塊租車店的招牌。

「桐島~!」

副駕駛座的宮前大聲喊著:

「為什麼開得那麼慢咩~!」

我們在一家瀕臨倒閉的租車店租了車,但既然宮前沒有駕照,開車的責任自然落在了我身上。

可是,我在開車上是個超級新手。

「這樣下去會來不及的~!」

前往會場必須穿過山路,而在山路上開車十分困難,因此我遲遲不敢用力踩下油門。

「要是我有早坂同學或橘同學的那種漂移技術就好了……」

「咦?」

「不,沒什麼。」

車子速度十分緩慢地前進著。

「桐島,我覺得現在就是關鍵時刻。」

宮前表示。

「所以沒問題的。桐島是個想做就做得到的人,開車也絕對沒問題的。」

「確實是這樣呢……」

「想要跟遠野和好,現在是唯一的機會喔。」

「宮前說得沒錯。」

「桐島,加油,你一定做得到!」

「嗯,我也做好覺悟了。」

我這麼說著,打算用力踩油門──

「果然不行啦~開山路好可怕~!」

「桐島~!」

抵達會場時,比賽幾乎已經快要結束。從時間來看,比賽早就應該落幕,但由於比賽一直膠著到決勝局我們才趕上了。

不過──

「情況如何?」

我來到觀眾席,向先行抵達的大道寺學長詢問。

只見大道寺學長搖了搖頭。

「結果幾乎已經確定了。」

「咦?」

聽我這麼說,大道寺學長語氣沉重地說著:

「遠野的隊伍肯定會贏。」

我看向電子計分板,發現比賽雖然打到了決勝局,但最後一局遠野的隊伍大幅度領先。據說前一局她們在對手處於優勢,率先拿到賽點的情況下逆轉了比賽。

「當對手拿到賽點時,遠野同學朝觀眾席看了好幾次。」

福田說著。

遠野在找的人既不是福田也不是大道寺學長,而是我的身影。

不過,我卻不在場。

「即使如此遠野同學依舊強勢殺球,拯救了隊伍的危機。」

換句話說。

「她靠著自己的力量撐過去了啊……」

當我們聊到這裡,現場響起了歡呼。

遠野的隊伍拿下了勝利。

在體育館的燈光下,我默默地看著遠野跟隊友們擊掌的身影。

離開觀眾席後,我在休息室前見到了正坐在長椅上休息的遠野。

穿著球衣的她滿身大汗。

她似乎早就知道我會出現,所以才獨自一人在這裡等待著。

接著開了口:

「你沒來替我加油呢。」

「……抱歉。」

「之前也發生過一樣的事。」

「……我沒有借口。」

「既然什麼都說不出來的話……那就沒辦法了呢。」

遠野面無表情地說著:

「桐島同學總是讓我傷心。即使如此,你還是想跟我繼續當朋友呢。」

「雖然很厚臉皮,但就是這樣。我有很多缺點,也總是在給人添麻煩。即使如此,我還是想跟遠野做朋友。」

「為什麼會這麼想?明明不打算跟我交往,卻還要待在一起。」

她說得沒錯。

一般而言,沒能成為情侶的男女分道揚鑣是很正常的。

但我想跟遠野──不,不光是遠野,想跟宮前、大道寺學長、福田他們繼續相處的理由是──

「我們一起度過了許多時光,也很清楚彼此的優缺點,我認為這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

在這個擦身而過的人都很陌生是理所當然的世界裡,仍能深信有人了解自己。這是宛如奇蹟一般的故事,不應該輕易放手,所以我才想要珍惜。

「情侶或朋友或許只是一種稱呼罷了,我只是想珍惜這段羈絆。」

「雖然桐島同學說得我們彼此很了解的樣子──」

遠野噘起了嘴,一副鬧彆扭的表情開口:

「但其實一點都不了解我不是嗎。」

「不,我懂妳。」

「你才不懂。」

我們就這麼用「懂」跟「不懂」來回爭論著。可是──

「我很了解遠野。」

「還是老樣子自說自話呢。」

「嗯、不過,這是事實。」

我對遠野非常了解。

像是她喜歡運動品牌,但其實幾乎只買NIKE。每逢新米發售總是會吃很多白飯、最喜歡的配菜是明太子、或是總是在聽流行樂,但在比賽前會悄悄聽美國嘻哈樂曲的事。

所有事情我都一清二楚,然後──

「我也很清楚遠野最近比賽狀況不佳的理由。」

「那是因為桐島同學傷害了我啊。」

那當然也是原因之一。不過,不光只是那樣。

我說出了遠野一直隱瞞的事。

「妳受傷了吧。」

遠野最近幾乎沒來晨跑,出現的時候也只跑在距離我前面不遠的地方。不過如果是本來的她,就算知道我會守株待兔也會每天跑步,無論狀況再怎麼差,應該也能輕鬆甩掉我。

而且,我很了解遠野。

「妳一直瞞著大家參加比賽對吧。」

身為王牌的責任感。

總是一直在努力。

遠野就是個這樣的女孩子。

「嗚~好不甘心!」

遠野不停地在後方用頭撞我。

「居然會被桐島同學看穿!」

在光影斑駁的樹蔭下,我揹著遠野走在山路上。她身上還是比賽時的球衣,波士頓包則是掛在我的脖子上。

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當我戳穿她受傷的事後,遠野這麼表示:

「你說得沒錯,我的腳受傷了。所以請揹我去你常去的醫院。」

「揹妳?這裡離市內的醫院很遠吧!」

「這種程度的懲罰是理所當然的。畢竟明明要你來替我加油,你卻失約了。如果能揹著我一路走到醫院,我可以考慮繼續跟你當朋友喔。」

因為她這麼說,我揹著遠野從體育館出發,朝市內的方向走去。

遠野是個身材高挑的女孩子。

揹著這樣的她走在山路上非常累人。當遇到上坡時,我的膝蓋總是會不斷顫抖。

「妳、妳很──」

「講出來的話就算輸喔。」

遠野從身後勒住我的脖子說著。

看來我如果想跟遠野重新當朋友,似乎必須在不說出那個字的情況下揹著她走下山路。

「而且我還會不時做出騷擾。」

「咦咦~」

「首先是汗水攻擊。」

遠野把額頭貼了上來。

「嘗嘗比賽後的黏稠汗水吧!」

「嗚啊啊~」

我揹著遠野,在她一邊搖搖晃晃,一邊搗亂的情況下慢慢前進。感覺這個步調非常適合我跟遠野。

「我怎麼可能把私人的煩惱帶到比賽上呢。」

遠野語氣彆扭地說著:

「因為擔任替補攻擊手的孩子也受了傷,傷勢較輕的我才稍微勉強了自己而已。」

正因為遠野扭到腳,卻又瞞著這件事情參加比賽,看起來才像是狀況不佳。

最近看起來有所好轉,似乎也是因為傷勢恢複了而已。

「不過既然能讓桐島同學感到煩惱,那就無所謂了。」

說到這裡,背上的遠野再次開始亂動了起來。

「喂,別亂動啦,我體力不好!」

「我還想讓你更困擾一點!」

遠野在我背上精神十足地扭動著。

「妳真的剛打完全場比賽嗎?」

但不久之後,她似乎是玩膩了,將身體貼在我背上。

我一步一腳印地走在鄉下的山路上。

揹著遠野翻山越嶺地走進市內,怎麼想都不切實際。不過,我想做到這件事。

在犯下錯誤之後,得到能夠挽回的機會是非常幸福的。

而且,跟他人長期往來肯定就是這麼一回事。

朝著毫無止境的漫長道路,一步一腳印地踏實前行。

我忍受著初夏的暑氣不斷走著。

「感覺換桐島同學開始濕濕的耶。」

遠野說著。

我全身已經沾滿了汗水。

「這是剛剛的回禮,我的汗水可不一般喔。」

之後我們又暫時走了一會,路線依然沒有下坡的跡象。雖然很正常,但徒步翻山實在非常辛苦。

當我上氣不接下氣,走路的步幅只剩平時一半左右的時候,遠野開了口:

「那邊有自動販賣機耶。」

她指著一個附有遮雨篷的巴士站牌,以及旁邊的自動販賣機。

「稍微休息一下吧。流血大放送,允許你休息一次喔。」

聽遠野這麼說,我們在自動販賣機買了汽水,並肩坐在公車站的長椅上休息。冰涼的碳酸飲料進入了喉嚨。

已經開始傳出蟬鳴聲了。

過了一陣子之後,我身上的汗水幹掉,也調整好了呼吸。

此時遠野突然開了口:

「如果我是個會更加受傷、淚流不止,因此變得一蹶不振的女孩子,結果一定就不同了吧。畢竟桐島同學是個無法對這種女孩置之不理的人。」

可是──

「看來是我太堅強了。」

「只是妳太善良而已。」

「請感謝我吧。」

「那是當然的。」

這個時候,一滴雨水落在柏油路上,接著雨勢逐漸增強,打濕了乾燥的柏油路。

夏天的驟雨。

我們默默地等待雨停的時刻。

灑落在公車站屋頂的雨聲。

能感覺到四季的更迭。

我在櫻花飄舞的季節跟遠野相遇。當時我才十幾歲,剛搬進京都的老舊公寓。對遠野的印象也僅停留在是個住在對面華廈,年紀相仿、身材高大的女孩子而已。

正如我會跟山女庄的居民逐漸熟識,遠野也和同一間公寓的居民宮前打好了關係。我曾不止一次看著她們兩個感情融洽地走在一起的光景。

由於處在同一個生活圈,也無數次地隔著一段距離坐在自助式洗衣店的長椅上,或是在私人道路擦肩而過。

以二年級春天,山女庄跟櫻華廈的麻將對決為契機,我跟遠野和宮前兩人熟識了起來。

之後我們一起經歷了許多時光。

遇到事情會彼此傾訴,有新的事物想嘗試也會互相邀約。

回想起來,心中留下的儘是些美好的回憶。

回憶。

糾結。

往事。

殘影。

過了十分鐘左右,驟雨宛如不存在過似的停了下來。

潮濕的路面點綴著沾上水滴的新綠葉片。

然後──

遠野開口說道:

「我原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