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 140 · 我當備胎女友也沒關係。 5

第3話 十年後的約定

某天晚上,我們在大道寺學長的房間里打麻將。這是因為遠野說自己記住了規則,想打打看的關係。

我、福田、大道寺學長和遠野四人圍著桌子。

我們在榻榻米上放著被爐,鋪著坐墊坐著。

遠野這個新手似乎光是摸到牌就很開心,她小心翼翼地將牌放在一起,露出開心的笑容。遠野是個能從小事中找到快樂的女孩子。

姑且不論這個──

「小栞。」

遠野從牌上移開視線,抬頭看著宮前說:

「妳不覺得和桐島同學坐得很近嗎?」

宮前坐在我身邊觀戰,她雙手抱著腿傾斜著身體,幾乎可以說是整個人貼在我身上。

「咦?這沒什麼吧。」

宮前露出一副真心不知道為什麼會被說靠得太近的表情。

「畢竟我是桐島的朋友啊。」

遠野抬頭稍微想了一下,然後說著「的確是呢」並接受了。

她大概是用女生的標準來判斷距離感的吧。

「吶,桐島,是要收集那張白色的牌嗎?」

宮前進一步貼了過來。她似乎才剛洗過澡。有些濕潤的頭髮散發著香氣,她穿著寬鬆的運動褲和T恤,給人一種時髦女孩子參加戶外教學到了晚上的感覺。

大道寺學長凝視著宮前開口說著:

「我也相信自己跟宮前是朋友。」

「桐島,你的肩膀比想像中更寬呢。」

「我從來沒被這種距離感對待過。」

「要不換掉簡便和服穿普通的衣服吧?這樣絕對會比較帥喔。」

「這種待遇差別到底是……」

「桐島,你瘦了嗎?有好好吃飯嗎?我可以請你吃飯喔?」

宮前絕對是那種一旦有了男友,就會不在乎別人目光打情罵俏的類型。是那種去看展覽卻不看展示物,而是一直從背後抱著男友的女孩子。

雖然我這麼想,但看來那只是我的誤解。

「開玩笑的啦,開玩笑。我只是在捉弄桐島而已。」

宮前這麼說著,乾脆地離開我身邊。

「畢竟我們是朋友嘛,我不會礙事的。你周末還要去跟女朋友約會吧?」

「是啊。」

「不過桐島真的有女朋友啊,我還以為是在說謊打腫臉充胖子呢~」

「喂。」

「是叫橘美由紀吧?」

「我曾經見過她喔。」

福田這麼說著。

「是個身材嬌小的女孩子,個性很穩重呢。」

「不過她還是高中生吧?感覺是被桐島騙了才開始交往的。」

「剛剛那個在我身邊全面肯定我的女性朋友上哪去了?」

隨後宮前又提出了許多問題,我一一做了回答。

像是小美由紀是同學妹妹的事,因為她就讀京都的全寄宿制高中我們偶然重逢的事,以及我們開始交往的事。

「她長得漂亮嗎?」

「嗯。」

「嗚哇,在秀恩愛……」

我一邊跟宮前聊著天,一邊打著麻將。就在這時候──

回過神來,遠野不知何時表情變得十分嚴肅。

「遠野,怎麼了?」

「…………桐島同學真是殘忍。」

她瞪著我說道。

「這樣對待我實在太過分了。」

看著她氣勢洶洶的樣子,我不解地朝福田和大道寺學長看了過去,但是兩人也一副不知道她在說什麼似的搖搖頭。

「你不明白嗎?」

聽她這麼說,我開始思索。但是,我依然沒有頭緒。

「抱歉……不過,要是我做錯了什麼的話,我道歉。」

「……桐島同學太遲鈍了!真是過分!」

遠野淚眼汪汪地說。

「這個!是這個啦!」

遠野手指的東西──

是放在她手邊的點棒。剛開始打麻將的時候還有很多的點棒,現在已經寥寥無幾,只差一點就破產了。

「這樣對新手也太過分了!福田同學和大道寺學長也是!」

剛學會規則的遠野很弱。再加上她只顧著收集圖案可愛的牌,才導致點棒變得愈來愈少。最後一名將會受到山女庄式的懲罰。

「話雖如此,也不可能手下留情。」

「畢竟是在決勝負嘛。」

「不能對骰子說謊。」

一旦打起麻將,我們就會有種自己是天才賭徒的心情。這是作為廢柴大學生也不能退讓的底線。抱歉遠野,雖然很想手下留情──

「是這樣嗎,我明白了。」

遠野緩緩地站了起來。

接著舉起雙手,用力握緊拳頭。

擺出熊的姿勢威嚇著我們。

我們抓起自己的點棒,小心翼翼地遞給遠野。

結果我變成了最後一名,作為懲罰必須去幫大家買果汁。

我將錢包塞進袖子里,穿上木屐走到戶外。雖然沒有下雨,但卻能聞到雨的氣味。

大概是因為濕度很高,露珠從樹籬的葉子上滴落。

木屐的聲音回蕩在夜晚的道路上。

就像是直到剛剛的快樂氛圍是假的一樣,周圍寧靜又昏暗。每當獨處的時候,我的心情總是會變得低落。精神彷彿被拉回了一個人縮在公寓房間里的時候。

必須快點回到那個溫暖的地方才行。

現在聚集在大道寺學長房間的他們毫無疑問是我的依靠。

我在自動販賣機前面拿出錢包。

但是身體卻動彈不得,我的腦海中浮現了幾句話。

這麼開心真的好嗎?你有那個資格嗎?以為自己會被原諒嗎?

那是我自己提出的問題,同時我心中也自動浮現了對這些問題的回答。

假裝孤單獨自嘆息也無濟於事,那樣只不過是拘泥於過去而已。

接著對這句話的反駁也立刻冒了出來。這樣不就是毫無反省地享受現在而已嗎?然後,對這個說法的反論也隨之出現。光是愁眉苦臉就算是在反省了嗎?

這是大一的時候,我坐在堆積成圓環中的書堆中間,不斷反覆糾結的問答,當時的想法在我心中不斷重複。

而且愈是思考,我的想法就愈來愈消極。

我變得動彈不得。能感覺到體溫逐漸下降,哪裡都去不了。我應該就這樣消失。正當我想到這裡的時候──

「桐島~」

宮前沒有擺出面對外人的冷淡表情,而是露出親切的笑容朝我走來。

「你在幹嘛,怎麼在發獃呢?」

「宮前……」

「因為感覺會下雨,我拿了傘過來。話說回來,你真沒品味呢。」

宮前拿過來的是我平時在用的紅色油紙傘,這是因為和深藍色簡便和服相襯的傘只有這一把。

「是說,你打算在自動販賣機前面站多久啊?啊,難不成桐島你沒有買果汁的錢?沒問題沒問題,我來出吧。」

「不,沒關係的,再說這也是我的懲罰遊戲。」

「不必客氣啦,我也想替桐島做些什麼。」

「如果真的是為我好,那就更不應該出錢了。」

宮前替我出錢的方式,不禁讓人聯想到不幸的美女把錢交給沒用男人的場景。

「那我幫你拿吧。」

「用手拿很冷呢。」宮前這麼說著掀起T恤的下襬當作袋子,我把從自動販賣機買來的飲料罐一個接一個地放上去。

因為她掀起T恤的下襬,白皙的腹部和小小的肚臍露了出來。宮前一發現我的視線,隨即滿臉通紅地發起脾氣。

「不、不準看!那個,禁、禁止做色色的事!」

我們一邊這麼交流,一邊朝著公寓走去。

剛剛我心中不安的情緒已經完全消失了。

跟人相處就是這麼回事。

我大一時在孤獨中進行的問答,至今仍未找到答案。但是,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我儘可能地為如今在我身邊的人做些什麼,就只是這樣。

「我也想找個男朋友。」

走著走著,宮前若無其事地說著。

「每次看到有對象的人,都感覺有點羨慕。不覺得能跟喜歡的人心意相通很棒嗎?」

「我也這麼認為。」

宮前似乎在反省自己至今都沒有認真面對他人釋出的好感,她表示之後會認真對待這些感情。

「吶,桐島。」

「幹嘛?」

「就算我交了男朋友,我們還是朋友吧?」

「那當然。」

積極面對戀愛是一件好事。不過,宮前和她酷酷的外表相反,她有些地方很脫線,所以有點擔心她會不會被奇怪的男人拐跑。

「這麼說來,遠野沒有談過戀愛嗎?」

「幾乎沒聽說過呢,不過她大概有興趣吧。剛剛桐島出門買果汁的時候,她一邊在榻榻米上打滾,一邊說著想跟桐島的女朋友,還有大道寺學長的女朋友見面喔。」

「那只是單純的追星心態吧。」

特別是遠野似乎對福田見過小美由紀,自己卻沒見過的事非常懊惱,在榻榻米上使著性子。

對此我稍微想了一下之後開口:

「嗯,帶遠野一起去約會或許也不錯。」

「難得的約會,不兩人獨處真的好嗎?」

「畢竟小美由紀也想跟遠野見面。」

「確實,換做我是女朋友,也會在意男友的女性朋友是怎樣的人。」

「對吧。」

「不過──」宮前繼續說著。

「去約會的話,要花很多錢吧。」

「是這樣沒錯。」

「沒問題嗎?要不要給你一點?我雖然也沒那麼寬裕,但只要增加打工排班,各方面忍耐一下,還是能給桐島一點錢的。」

「宮前……」

千萬別被奇怪的男人拐跑啊!

周末的天氣晴朗。

我穿著體面的服裝,和福田一起來到茶館。說是茶館,但這裡並非那種正式的日本家屋。店內雖然採用和式風格,不過感覺更像是一間時尚的咖啡廳。這裡據說是由一間歷史悠久的茶店經營的。不了解傳統的我和福田喝了一口端上來的茶,雖然分不出差異卻仍然說著「果然京都的茶就是不一樣呢」。

「久等了,準備花了不少時間。」

過了一會兒,遠野走了進來。

穿著一般服裝的遠野給人的印象跟平時完全不同,時髦的上衣搭配寬鬆的褲子,散開的頭髮微微捲起,耳朵上還戴著耳環。看起來不像有在運動的女孩子,而是個徹頭徹尾的漂亮女大學生。

「真是用心呢~」

「因為要跟桐島同學的女朋友見面啊?跟朋友的對象出去玩,可是讓人非常興奮的活動耶!」

遠野也仔細地化了妝。這樣一看,遠野的眼睛細長、身材高䠷,毫無疑問地是個美女。凜然又引人注目。但是,內在還是遠野。

「要吃什麼好呢~」

遠野開心地看著菜單。

就在這個時候,小美由紀也走進了店裡。

「初次見面,我是橘美由紀。」

「小小隻的好可愛~~~~!」

遠野大聲叫了出來。雖然從她的角度來看,幾乎所有女孩子都算是嬌小,不過她本人很在意所以我不會講出來。我認為無論是遠野的身高,還是宮前的方言,都是不需要特別在意的優秀特色。

「小美由紀的短髮看起來很清爽呢!衣服也非常時髦!」

「這是舊衣服,因為沒什麼錢……」

「這種高中生的感覺真好呢~」

遠野吵吵鬧鬧地讓小美由紀坐在自己身邊。小美由紀向福田點頭之後坐了下來。

「好久不見了,福田先生。」

「上次是去年的校園參觀日吧。」

「桐島先生會穿普通衣服是託了福田先生的福嗎?」

「是跟住在山女庄的研究生借了衣服。」

大道寺學長出社會的女朋友對他的穿著要求非常嚴格。我在今天出門之前被福田指責不該穿著簡便和服,最後去大道寺學長那裡借了衣服。

「來,小美由紀,這是菜單。」

「不愧是茶館,茶的種類很多呢……遠野小姐要點什麼呢?」

「因為機會難得,我想吃個聖代!」

「來這裡不是只為了會合嗎?」

「那麼,我也跟遠野小姐一起點些東西吧。」

「這間店在社群網站的照片很漂亮,好像很有名喔~」

「我平時就覺得,應該對太過重視拍照,忽視事物本質的現代社會敲響警鐘──」

「小美由紀,這個怎麼樣?抹茶聖代!」

「看起來很好吃呢。中間有紅色夾層所以外表也很好看,是莓果系的醬料嗎?感覺值得一拍呢。」

「確實,抹茶的綠色和醬料的紅色是呈現互補色,視覺上也比較容易產生衝擊──」

「從剛剛開始就有奇怪的人在發表評論呢。遠野小姐,為什麼要帶這種人過來啊?」

「抱歉抱歉,我下次會把他留在家的。」

「今天原本不是我和小美由紀的約會企劃嗎?」

確定也要參加的那一天,遠野立刻就透過我取得小美由紀的聯絡方式,然後兩人一起排好了今天的行程。

她們似乎打算玩個痛快,所以才像這樣從早上就集合。

「好可愛~」

此時聖代送上桌,兩個女孩子都驚訝地叫了出來。我和福田也跟著點了白玉紅豆湯。但是──

「小美由紀,別從我的碗里撈走白玉。」

「我是個看到別人吃就會想要的,有點壞壞的女孩子。」

「遠野妳也一樣。福田的碗里也有白玉,稍微考慮一下均衡──」

「快看,抹茶聖代變成抹茶白玉聖代了!」

「我的白玉紅豆湯變成普通的紅豆湯就是了。」

離開茶館之後,我們搭乘巴士和電車造訪了京都的許多地方。

像是兩側擺放著美麗京友禪花紋柱子的小徑,以及圍成四方形的天花板橫樑上,用可愛色調繪製和風圖案的寺廟。

兩個女孩用手機拍個不停,我和福田有時被要求讓開,有時又要擔任她們的攝影師。

「不過她們兩個真是熱衷於追求網美照呢。」

遠野和小美由紀感情融洽地牽著手走在我和福田前面。雖然我們正在前往下一個地方,但她們並未將目的地告訴我們。

「這就是現代的女孩子嗎……」

「畢竟桐島很老派嘛。」

「老派,真是個好說法。」

我沒在用社群網站,因此不太清楚什麼網美之類的。不過,我認為追求這種照片也沒什麼不好的。畢竟她們帶我們去的地方色彩都很鮮艷,再加上京都這個地方的氛圍,有種多采多姿的美感。

色彩豐富是件好事,會讓人心情變得愉快。

「我要不要也試著多用一點顏色呢。老是穿著只有深藍色簡便和服,看的人也不會開心吧。」

「你打算怎麼做?」

「像是把衣料換成華麗的女性風格之類的。」

「……小美由紀也真辛苦呢。」

「話說回來──」福田繼續說著。

「謝謝你今天邀請我。」

「畢竟兩個女孩跟一個男生平衡性很差啊。」

「真愛裝傻。是你答應了遠野同學要跟小美由紀見面的要求,然後用平衡性很差當作借口來邀請我吧。這樣我就能和遠野同學一起出門,桐島你肯定從一開始就想到這一步了。」

「誰知道呢。」

「雖然我刻意沒有點破,但是從東山頂峰麻將決戰那時候開始,桐島就一直是這樣。」

他指的是我們在道路中間和櫻華廈代表比賽麻將時的事。當時勝利的一方追加了能和遠野和宮前兩人一起吃飯的權利當獎品。

「那時桐島你已經知道我喜歡遠野同學了,所以從中途開始就在想辦法取得勝利。」

「那是巧合。」

雖然靠天胡逆轉了比賽,但那是一種從發牌時就已經湊齊的牌型,純粹是靠運氣。不過──

「不對喔。當時桐島是在『做牌』。在發牌的前一個階段,洗牌堆疊的時候動了手腳。當然,那是非常困難的技巧,所以才會在最後一局做出天胡。桐島自從知道遠野同學變成獎品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做牌了。」

當時福田似乎注意著我的手法。

「其實桐島非常會打麻將,明明是這樣,但卻一直刻意輸掉賠錢。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這樣自虐、壓抑自己。但我希望總有一天能將桐島從這種事情當中解放出來。」

「到時候我和福田兩人會變成最強的麻將搭檔,從西邊的嵯峨嵐山到東邊的山科都會響徹我們的威名。」

「桐島與福田。」

「念起來不太順口耶。」

「司郎與充。」

「感覺不壞。」

「總而言之。」福田露出親切的笑容說道:

「謝謝你替我做這些事,我很感謝你喔。」

我有點不好意思地閉上了嘴。福田很清楚我的想法,所以沒有再多說什麼。

拍攝網美照的最後一站,是個能夠書寫並掛上願望的神社。特別的是,用來寫願望的東西不是繪馬,而是手掌大小的圓形布偶。可以在表面的布料上寫出願望,玩偶分別有紅色、桃色、綠色、藍色和黃色等各式各樣的顏色,整間神社被這些願望和色彩點綴著,變得非常漂亮又可愛。

我在一個熒光綠色的圓形玩偶上面寫了「希望大家都能變得幸福」。

「想去的地方差不多都逛過了呢。」

小美由紀這麼說著。

「最後找間咖啡廳坐吧。」

「上午不是去過了嗎?」

「好主意,去吃聖代吧!」

「一天吃兩個?遠野,這樣會胖──啊、抱歉,我什麼都沒說。」

女孩們想去的咖啡廳清單似乎無窮無盡,我們走進了由另一間茶館經營的咖啡廳。

接著當我們找了張四人座的桌子坐下來的時候──

「那個感覺不太好耶。」

遠野的眼神罕見地變得銳利,那是她在排球比賽中準備殺球時的眼神。

我順著她的視線一看──發現宮前正在和另一個男人兩人獨處。

我立刻明白了遠野所說「不太好」是什麼意思。

因為宮前正低著頭,臉上的表情非常消沉。

我也想找個男朋友。

宮前是這麼說的。另外,她還說自己至今都忽視了男性對自己的好感,今後將會好好面對。

所以不難想像宮前是受到男性邀請跟來咖啡廳,目前正在聽對方說話。

而現在我正坐在宮前後方的位置,跟小美由紀面對面,裝作若無其事地聽著那個男性跟宮前的對話。遠野對此是這麼說的。

「我很擔心小栞。」

「妳認識那個男的嗎?」

「我們是同系的。」

「是會哄騙女人的類型?」

「雖然不是那樣……」

因為她很擔心,我和小美由紀坐在附近的位置守望著宮前的情況。

和男性同系且認識對方的遠野則和福田一起在有段距離的位置就座。

『桐島同學,小栞就拜託你了。如果發生了什麼事請幫助她。』

遠野露出認真的眼神向我使了個眼色。她的手上拿著特大份的聖代,臉頰上沾了鮮奶油。

我一邊喝著烘焙茶,一邊豎起耳朵聆聽後方宮前和男性的對話。

「宮前同學,老實說妳的風評不太好耶。」

「嗯……我知道。」

「我完全無所謂喔,畢竟我不在意這些,但是呢,大家對宮前同學的印象都是會玩弄男生的女孩子。」

「嗯……」

「不過,只要跟我在一起就沒問題了。畢竟我很受大家信賴,只要宮前同學真的想要改變,我可以保護妳。只要我說宮前同學是個好女孩,大家也會理解的。」

「原來如此,是這種類型的人啊。」一起聽著狀況的小美由紀這麼說著。

「我聽說有些男生會不停說著女孩子的缺點,讓她們變得沒自信,再表現出自己是對方的同伴、是最了解對方的人,然後趁機追求。原來真的有這種人啊。不過,宮前小姐看起來經驗很豐富,對這種程度的男人──」

「謝謝你……木村同學相當可靠呢……」

小美由紀朝我背後看了一眼,露出傻眼的表情。

「……難不成,宮前小姐是個笨蛋?」

「有一點。」

宮前從來沒有認真應付過那些對她示好的男性。不過她對此做出反省,並開始認真對待他們。而就在這麼做之後,宮前變成了一個非常容易被騙的女孩子。

「請看這個。」

小美由紀將手機拿給我看,遠野將那個男生的社群網站帳號傳了過來。

他的名字好像叫做木村。

從他在社群網站上發表的觀點和引用的文章來看,他的想法大致上似乎是這樣的:

公務員是在浪費稅金、少年法應該更加嚴格、領取生活補助的人應該立刻去工作、水性楊花的女人即使遭遇不幸也是自作自受、無論身處怎樣的環境都應該拚命努力考上好大學、引發醜聞的藝人永遠不該復出。

「看來他是個非常正經又強勢的人。」

「不過,他經常用『雖然我不在意』當開頭耶。」

「真是聰明。他很清楚只要這麼說,就能表達自己是個心胸廣闊的男人,同時更能給人自己的意見既中立又客觀的印象。」

他的文章乍看之下很冷靜,但從文字中彷彿能讓人聽見「大家,我說得對吧?」的大聲呼喊。

當我們在看這些社群網站的文章時,木村也依然在打擊宮前的自信心。

「說得嚴苛一點──」

這是常見的開場白。

「我覺得宮前同學很膚淺。雖然妳說自己是因為寂寞才跟很多男人一起出門的,但要是有目標的話就不會有這種想法了。」

「可能是呢……」

「像我為了讓自己成長,有空的時候我會練習英文對話或鍛煉身體。宮前同學要不要也試試看?午休時間要不要一起練習英文對話?我可以教妳喔。」

不,這種高高在上的邀請方式太勉強了吧。

「……要不要試試看呢。」

宮前太好搞定了吧!

我聆聽著身後的對話,對小美由紀說:

「我擔心宮前會不會被那種亂花錢的男人拐跑把錢騙光呢……」

「感覺她很容易被透過貶低女孩子的自尊心,來試圖控制對方的壞男人給騙走呢。」

「宮前那傢伙肯定把之前的事都老實說出來了吧,說她在反省過去。」

「然後那個男人就趁機說教……明明放著不管就好了說。」

「因為她很一板一眼啊。」我這麼回答著。

「宮前小姐的社群網站帳號,好像都是一些華麗的時髦照片耶。」

「嗯,是這樣沒錯……」

「我覺得這樣也不太好喔。因為在意別人的看法老是注意要拍得好看,反而會漏看事物的本質喔,妳不這麼認為嗎?」

「或許是吧……」

小美由紀注視著我。

「上午我也聽到了相同的台詞呢。」

「……好了,下載完畢。那個,店員,我可以點餐嗎?請給我一份跟那桌身材很高的女孩子吃的一樣的聖代。是的,就是她雙手拿著湯匙在吃的那個。」

過了一陣子,巨大的聖代端了上來。我不停地拍著照。我和那個男人不一樣,大概。

「宮前同學,要不要加入我的社團?待在一起的話我也能在各方面提供幫助。」

「嗯……啊,我最近可能有點忙……」

「上完課之後妳都在做什麼呢?」

「烤魚來吃之類的……」

「我說啊──」

男人傻眼地笑了一下,接著繼續貶低宮前吹捧自己,自信滿滿地說著自己一定能夠正確地引導宮前。

「不過,對不起。我果然還是想去烤魚……像那樣一步步地處理魚很開心……比起社團我還是比較喜歡……」

宮前表現了自己的意志。就在這個時候。

「在宮前同學隨便找的玩伴中,有個男生退學了喔。」

「咦?」

「說是受到了失戀的打擊。妳應該不知道,也從來沒想過吧?就是這樣才膚淺喔。因為想像力不足,導致傷害了別人。要是宮前同學繼續照自己的想法行動肯定又會傷害別人,我認為稍微聽一下別人的建議會比較好。」

「雖然我是無所謂啦。」木村這麼說著。

「如果有個人深深傷害了他人自己卻玩得很開心,大家會怎麼想呢?從社會的角度來看,我想都認為沒在反省吧。不過我很了解宮前同學,所以不會這樣想就是了。」

「沒關係啦,別那麼沮喪。」木村接著說道,他一個人同時扮演著黑臉跟白臉。

「宮前同學想要改變對吧?我可以幫妳喔?大家經常找我商量這方面的事,宮前同學要不要也試著聽我的建議呢?」

「桐島先生。」坐在對面的小美由紀小聲地說。

「差不多該去幫忙了吧?」

「嗯……」

我點了點頭,心情有點沉重。

見到我的模樣,小美由紀「咦~」的一聲叫了出來。

「難不成是受到打擊了?聽到過去曾經傷害某人,現在自己卻享受著生活之類的話,讓你聯想到高中時的自己受到打擊了對吧?」

「沒有……」

「這不是完全中招了嗎……」

「不要緊的,我會救出宮前。她會接受那個男人邀請陷入這種境地,大概是我的錯。」

「為什麼呢?」

「我曾經叫她別被奇怪的男人拐跑。」

「所以她才會跟和『奇怪的男人』截然相反,乍看之下很正派的大道理先生出門嗎……真、真是沒有看男人的眼光……」

過去做出過分事情的人是否可以開心地過生活呢?至今我仍然沒有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但是,我有理由去幫助沮喪的宮前。

希望大家都能變得幸福。

我這個願望的「大家」範圍並不廣泛,但其中當然包含了宮前。

於是我從座位上起身,走到宮前身邊開口:

「一起回去吧,宮前。」

宮前一瞬間對我的出現嚇了一跳,但立刻就露出吸著鼻水泫然欲泣的表情說著:

「桐島~一起回去吧~」

宮前真的很失落呢。

「那我們走吧。」

我只對那個叫做木村的男人說了句「抱歉」,便打算帶著宮前離開這裡。

就在這個時候。

「嗚喔!你不是桐島嗎?」

木村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在近距離見到他的長相,我也明白了。

這個叫做木村的男人是我高中時的同班同學,看來他似乎跟宮前和遠野上了同一所大學。由於他也知道那件事,所以維持驚訝的表情說了:

「咦?桐島,你明明做了那種事,卻還跟別的女人混在一起?也該適可而止了吧。」

在那之後的時間流逝十分曖昧。

實際測量或許很短也說不定。但對我而言就像永遠一樣漫長。

木村對我感到生氣。

「你為什麼能那麼平靜,是不覺得自己做錯了嗎?」「是想逃到京都,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換作是我,肯定沒臉面對世人了。」「宮前知道嗎?肯定不知道吧。」「宮前,我不會害妳,但還是別接近桐島吧。」

我一直以為木村是別有用心,為了將宮前誘導到自己身邊才會像那樣講著大道理。不過,至少在面對我的時候,他是強硬且認真地相信正義的。

「高中時大家都很生氣喔?就是因為你做了這種世人來看絕對不正常的誇張行徑,嗚哇、真是無話可說、難以置信。」

他沒有說出「我是無所謂」這句話,是真的在生氣。可能是因為就讀同一所高中,讓他對被我傷害的兩人抱有真實感也說不定。

老實說,我覺得木村的憤怒和意見是全自動產生,被包裝好的。其中沒有感受到他的任何想法。正因如此,才顯得強硬又正統。他肯定沒有深深傷害過其他人吧。正因此才能這麼強烈地責備別人。

而能夠做出這種事情的木村,的確是正確的。

要說會傷害他人和不會傷害他人的人哪邊比較好的話,自然是不會傷害他人的人。即使那是缺乏想像力得出的正確答案,但如果能夠不傷害他人還是比較好。

我的確不喜歡木村的說話方式。

他總是用世人、大家當作主詞。

『所謂的世人,不就是你嗎?』

這是出自太宰治《人間失格》里的一句話。

讀高中的時候,我對那種用世人當作主詞說話人感到很不滿。覺得這種拿世上的正確性當擋箭牌說話的人沒在思考,才是錯誤的一方。

但是,我的價值觀落敗了。要是我相信世上的正確觀念,照著那種觀念去做事,高中二年級的那件事或許就不會發生了也說不定。

「桐島,回去吧~我想回去了~」

宮前露出不安的表情拉著我的袖子。

我已經不清楚帶宮前回去究竟是否正確,甚至產生了宮前跟著木村比較好的想法。這是因為我做出了「從世人來看一點都不正常」的事。

我完全無法回嘴,沒有任何能夠反駁他的理論。

接著木村再次轉頭看著宮前說:

「不,其實我是不想說的,畢竟總覺得談論別人的過去很沒品,不過就算是為了宮前好,我也應該說出來。我是真的不想說的,但為了宮前我還是要說,這傢伙啊──」

話說到一半,木村突然停了下來。這是因為遠野不知何時來到了我們身邊。

遠野表情平靜地將臉湊近我,接著用我的襯衫擦掉了沾在臉頰上的鮮奶油。這件襯衫是大道寺學長的。

「咦?遠野同學為什麼在這裡?」

遠野用手指確認自己臉上已經沒有奶油之後,接著轉頭看向木村。

下個瞬間。

木村發出巨大的聲響,從椅子上摔了下來。

遠野用力揍了他一拳。

木村滾到地上,對剛剛發生的事顯得十分動搖。

「咦?不是,呃、咦、咦咦?」

接著他一邊用手捂著被揍的臉頰,一邊結結巴巴地開了口:

「呃、那個、該怎麼說,暴、暴力是……不對的吧……」

雖然他的理論非常完美,但似乎完全沒料到會發生這種事。這在現代社會感覺很普通,我也是這麼想。

「不是,暴力……是不正常的東西吧……」

木村露出傻眼的表情說。

遠野看著自己的拳頭。

「這不是暴力。」

然後她稍微扭動脖子,思考了一下之後開口:

「是遠野拳。」

「……的確。」

我也表示同意。

這不是暴力。

「是遠野拳。」

這天晚上我在離開澡堂時拿起手機一看,發現收到了大道寺學長傳來的訊息。內容是詢問要不要去大學操場的邀請,平時的那些成員似乎也在。

於是我一泡完澡就騎著腳踏車前往大學。雖然時間很晚,但研究大樓依舊燈火通明,社團大樓也能聽見樂器的聲音。

當我來到校園的深處時,大道寺學長正蹲在操場的正中央,擺弄某種可疑的物體。遠野、宮前和福田則在不遠處呆愣地看著他。

「在做什麼呢?」

聽我這麼問,蹲在地上的宮前抬起頭來。

「聽說是要發射火箭。那個真的能飛上宇宙嗎?」

「大概只是飛得很高,然後就會打開降落傘掉下來吧。」

大道寺學長在高中時參加過火箭發射比賽。他曾經讓我看過那時候的影片。當時他是將裝有火藥式引擎的圓筒點心罐冒著白煙射上天空,那是一場比較滯空時間的大賽。

今晚的發射大概也是類似的東西吧。不過火箭的主體不是點心罐,而是個高度到我腰際的圓筒。

「桐島,今天真的很抱歉。」

宮前這麼說著。

「明明你們還在約會,幫我跟小美由紀道個歉。」

「沒關係的,小美由紀也很高興,還說『看到了一記漂亮的右直拳』呢。」

送她去車站的時候,小美由紀也這麼說。

『或許我也像那樣譴責桐島先生比較好也說不定。但是,我做不到呢。畢竟都在和桐島先生做這種事了。』

然後,來過山女庄的她,也知道我的抽屜放著幾封沒有署名的信,以及放著能夠購買東京單程車票的錢。

『但是,那或許不需要了也說不定。我認為大家都在向前邁進,那麼事到如今又能說什麼,還有什麼是必須說出來的呢?今天,看到桐島先生被一群好朋友圍在中間,我產生了這種想法。』

我回味著她的話語。

夜風吹過,抬頭上方是滿天的星空。

那個時候,木村正要說起我的過去,遠野打斷了他。無論是遠野還是福田,應該都很清楚我犯下了某種不可告人的錯誤才對。

但是,他們至今仍舊若無其事地守望著大道寺學長的作業。

朋友就應該無話不談,這就是信賴。而沒有這種定型、死板的想法,就是他們兩個的深度。

帥氣的側臉。

我和福田對上視線,他看著我和宮前,露出溫柔的微笑開口:

「如果不能原諒過去傷害過他人的人,我認為自己應該不可能和世上的任何人成為朋友。而且,世界上也不會有任何人當我的朋友。」

這就是一切的理由。

我有些害羞地低下頭去。

在我們這麼交流的時候,大道寺學長做好準備,朝我們跑了過來。

「要上嘍~!」

他這麼說著按下手中的按鈕,火箭下方冒出大量白煙,幾秒鐘後,隨著打開碳酸寶特瓶的聲音,火箭發射了出去。

裝在火箭前端的紅色燈光向著夜空不斷爬升。

簡直就像前往無盡天空的路標一樣。

我們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火箭。

「一直沒有掉下來耶。」

「畢竟那可是第十三號測試機呢。」

大道寺學長說著。

「十年後的我,大概會搭上真正的火箭飛向宇宙吧。你們十年後會做什麼呢?」

真是個困難的問題。就算有目標也不清楚是否能夠達成。自己想要成為怎樣的人,或是會變得怎樣之類的。

福田也發出「嗯~」的沉吟聲。

但遠野卻不同。

「十年後我也要不停的吃!像是便利商店的新產品,還有各地新的著名點心!」

「喂~這樣不對吧~」

大道寺學長說道。

「是在說那種宇宙性的,類似將來的遠大夢想之類的東西啦~」

「那麼十年後,我就在下面看著大道寺學長發射的火箭吧。」

「宮前~現在是要大家分享各自目標炒熱氣氛的時候,我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發射火箭的~」

宮前完全無視大道寺學長,說著「我想到了個好主意」。

「十年後,大家一起去種子島吧。然後一起看火箭發射。」

說這句話的宮前表情簡直就像個少女一樣。

「好主意!」

遠野也跟著激動了起來。

「雖然現在沒錢,但十年後我應該也可以去。」

福田也有興趣。

宮前很開心的看著大家。

「約好了喔!」

「那是指我的火箭嗎?」

「只要大家聚在一起,是誰的火箭都無所謂吧。」

「更重視我一點啦~」

宮前不理會露出苦瓜臉的大道寺學長,拉著我的袖子說著:

「桐島,約好了喔?」

我「嗯」了一聲當作回答。

十年後我們會做什麼,現在還不清楚。隨著時間流逝、季節更迭,人際關係和現在抱持的感情一定也會產生變化。或許我們五個會各奔東西,在不同的地方過著自己的人生也說不定。

但如果十年後,同樣的成員能夠聚在一起,一起觀看火箭發射的話,那將是一件非常棒的事。

我是這麼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