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 / 131 · 小惡魔學妹纏上了被女友劈腿的我 after story

後日談

步入社會的第二年冬天。

在冬至某個寒冷的夜裡,我沿著道路走著,呼出的空氣迅速化作白霧,隨後又消散開來。

一邊感受著磨損的鞋底帶來的不踏實感,我——羽瀨川悠太無助地嘆了一口氣。

大四那會的這個時節,我還在幻想著光鮮亮麗的社會人生活。

得益於充足的事前準備,我收到了很多所謂大企業的內定。

光是有著這些內定,我在大學裡估計都排的上號了。

努力是值得的。

學生生涯的最後一年真的過的很快樂,我打心底里這麼想的。

和兩情相悅的女朋友——志乃原真由的關係也進展的很順利。

不僅生活娛樂美滿富足,也為走向社會做足了準備。

我不僅投入大量時間對目標企業進行行業研究,還學會了不擅長的PC技能,自信滿滿地準備開始衝刺。

但是。

回到家後,我打開房間里的燈。

四十平米的小窩。對於一個20多歲獨自生活的以個人來說,是非常奢侈的一室一廳一廚。

比學生時代的住房稍大些,真的沒有什麼不方便的地方。

我把包仍在沙發上,脫掉外套往床上一撲。然後。

「啊———!」

我把臉埋在枕頭裡,大聲喊叫。

腦海中回蕩著公司前輩說的話。

——我本來還挺看好你的,羽賴川。

也就是說,我已經不再被期待了。

在如今規章制度嚴格的我們公司里,這可以說是最嚴重的話了。

但正因如此。

還不如直截了當的辱罵。

「可惡啊……」

我看了看放在枕邊的時鐘,已經是晚上十點半了。

再磨磨蹭蹭的話,入睡時間就更遲了。

早上八點起床,所以最遲也要在一點鐘入睡。

過了明天就是周末了,今天就忍一忍吧。

我慢慢地起身,直奔浴室。

最近不知道已經重複了多少次剛才的想法。

這周忍忍吧。這個月忍忍吧。今年忍忍吧。

忍氣吞聲的時間越來越長,這就是我逐漸老去的人生嗎?

一邊洗澡一邊想著。

是工作時間太長了——也沒有。

單程通勤時間大約是一個小時,今天的加班大約是三個小時。

……或許是有點長。

這家公司也並不是特別忙碌。

世界上肯定有比我工作更努力的人。

我沒什麼特別的。

最近一想這樣的事,時間就過的特別快。

我頭上裹著浴巾回到了房間,看了看手機。

「……沒有啊」

我不由得輕輕地嘆了口氣。

心頭徘徊不去的憂鬱是有原因的。

進入社會的第一年,我工作積極性很高。

把失敗轉化為小小的成功,從小小的自信中獲得小小的成功。

在前輩們眼裡,我一路都很順利。

大約是這半年裡,生活的步調變差了。

我最近一直在等她的回復。

等待交往了三年的女朋友——志乃原真由的回復。

真由比我更忙。

在社會上有了知名度的她,每兩天才有時間聯繫我一次。

最後一次見面已經是一個多月前的事了。

但我不能催促她聯繫我。

她是真的沒有時間回復。這種時候,我更不能因為私心佔用她寶貴的時間。

既然是私下的個人交往,那就理應在私人的時間上解決,更何況她是因為工作太忙了。

但要說不寂寞那肯定是假的。

但比起寂寞,我還有著更強烈的感情。

大概是我的性格使然,要是打從一開始是現在這樣的往來我也沒什麼所謂。

或許是因為現在的光景和以前每天煲電話粥的那段日子大相徑庭,讓我很煩躁。

可是,這種煩躁的感情不能說出來。

「好累……」

早餐就吃米飯吧。

在父母滿意的公司就職,還有個超級可愛的女朋友。

從同齡人的角度來看的話,我大概是贏在起跑線上的那類人吧。

可是。

「誒,你這麼年輕,工作上應該很輕鬆吧?」

「沒有的事,你的觀念有點過時啦。不都說工作第二年才是最難熬的時候嗎?」

「哈哈哈……或許是吧」

一天之後的華金之夜。(能享受深夜的周五的夜晚,俗稱華金之夜。比如現在)

我單手拿著啤酒杯,附和著前輩們的話題。

在步入社會後的第二年,我現在每個月都會去一次學生時代難得一去的居酒屋。

不是自個兒去,而是和公司的前輩們一起。

我非常感激。

雖然心存感激,但內心某處卻不禁覺得「跟誰一起喝酒也很重要」。明知他們是在關心我,可我卻存有這樣的想法,真的很對不起他們,也覺得自己很丟人。

「不好意思,我去一下洗手間」

最近我開始覺得,參加公司的聚餐會增加上廁所的次數,是因為不太想留在那個場合。

從剛才開始就很想確認手機。要是和親朋好友的聚會,就不會有這種心情了吧。

……真的是這樣嗎?

「好。那我去結賬了」

「非……非常感謝。感謝款待」

「還真是我請啊。也行吧」

「對、對不起,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晚點把錢付你」

「開玩笑的啦。不用這麼拘謹」

這是一群總對我很好的四十多歲的前輩們。或許在第一年的時候,我們之間能更坦率一些。

他是個好前輩。

剛才他還為昨天公司里的失言向我道歉。犯錯的是我,給大家帶來麻煩的也是我,應該道歉的是我才對。

儘管如此,我的心裡並沒有輕鬆。我很清楚這種鬱悶的心情另有原因。

去完洗手間後,我回到座位上,拿起手機。

不知為何,我總覺得會有親近的人會聯繫我。

最近這種感覺猜的一直不中,但今天好像不一樣了。

『嗨嗨,還好嗎?』

是美濃彩華。

說來,我和彩華也有一個多月沒有聯繫了。

在這忙的頭暈腦脹的生活中,我們也沒有像以前那樣高頻率的聯繫了。

可即使這樣,我還是止不住地嘴角上揚。

『我好得很!咱也好久沒說說話了,今天能聊會嗎?』

現在已經二十三點了。

周五是華金之夜,就算明天不用上班也不能像學生時代那樣無所顧慮通宵達旦了。

儘管如此,她還是立刻回復我。

她一定是毫不猶豫地、飛快地敲下回信。

『完全可以』

我的嘴角再次上揚。

——你一直都在我身邊。

即使不再那麼頻繁地聯絡,彩華依然在我身邊。

「怎麼了怎麼了?是小女友嗎?」

結完賬的前輩豎起小指,露出壞笑。

「……不,沒有啦。是我的摯友」

「誒……今天都華金了,我以為肯定是女朋友呢。不過摯友也挺好的」

「嗯」

摯友。進入社會後,能見面的朋友一下子就少了很多。

剛進社會的第一年還有各種各樣的聚會,但到了第二年就明顯少了很多。等我到了前輩這個年紀,怕是寥寥無幾了。

但摯友不會這樣的。

前輩們說了聲「再見」後,兩個人就去了第二家店。

我鞠躬目送他們的背影,轉身踏上歸途。

乾燥的空氣,從我上揚的嘴角縫裡,鑽入體內。

『你也會因為工作的事情煩惱啊。明明第一年的時候那麼精力充沛』

畫面的另一邊,彩華一邊梳著頭髮一邊說。

久違的視頻通話。

稍稍閑聊一會後,我便開始坦白我的近況。

每次彩華在聽我說話的時候,手上都會做著什麼事情。

像是吃飯,洗碗,做美甲等等。

這樣剛剛好。要是她太過設身處地為我著想,我也會對於自己這種不明確的心情感到畏縮。

在這種時候,她光是能聽我說幾句話,我就像是得到了救贖一樣。

雖然這種想法會有些女性化。

我拿起馬克杯,送到嘴邊。

明明是溫熱的可可,卻不知為何讓我的喉嚨感到冰涼。

「……公司里的人都很好。是我自己變了」

『……』

在日復一日的日子裡,我越來越不明白我自己的想法。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不知道該向何處才能尋得答案。

只有像這樣和誰說說話,腦袋才能梳理下思路。

正如彩華所言,剛進社會的第一年我過的很順利。直到半年前,我依然是同期同事中的績效第一。

我這份憂鬱的心情果然是因為——

「……謝謝你。光是說出來,就覺得心情輕鬆多了」

『那就好。雖然我什麼也沒做』

「別這樣說……」

彩華手肘撐在桌子上,換了個話題。

『今天就咱倆單獨通話真的好嗎?』

「嗯。倒不如說,這樣更好」

我和真由交往大約半年後,就拉上彩華,成了個三人聊天組。

成為社會人士後,越來越多的是群聊電話。對彩華來說,這可能不是她想要的情況。

——比起私底下暗戳戳地聊天,不如擺在明面上更能讓人安心吧。

我記得她曾這樣對真由說。

我想,這是彩華為了避免不必要的誤會發生所採取的舉措。

真由對我和彩華的關係非常寬容,但彩華本人卻很在意。

不過最近這段時間,我和真由的打電話的時間一直對不上。

這種情況下,要是在群里只留下通話記錄的話,真由一定會很遺憾的。

「上次她就因為沒能接到電話感到遺憾。還是少在群里通話比較好」

『你都這麼說了,那就這樣吧』

彩華說完,長嘆一口氣。

『你總是在意一些奇奇怪怪的地方。不管怎樣,我想真由不會介意的。這反而會讓她吃醋哦』

「這……或許吧」

彩華驚訝地笑了笑,鬆開手肘,從桌子下面拉起包包,開始整理裡面的東西。

『不過嘛……我好像也能理解你的心情會變得麻木。真由最近特別寬容,甚至會拜託讓我照顧你』

「啊?」

我第一次聽到這種事,不由自主地叫了出來。

『她想讓我去你家看看你有沒有好好獨自生活,或者希望我能給你做飯什麼的。與其說是寬容,我覺得她更像是把我當成了姊姊似的』

彩華嘴上這麼說,卻擺出一副耐人尋味的表情。

『話說回來,怎麼了?你有不想被那孩子知道的事,對吧?』

「唔」

我被拉回了現實。

彩華的問題一語中的。

「還是老樣子啊,一下子就看透我了」

只要聯繫不斷,不論在怎麼成長,我可能一輩子都會這樣。我只能放棄對彩華隱瞞什麼的想法。

彩華停下整理包包的手,面對著我。

透過屏幕,她的眼睛告訴我,她在等著我說出心中真實的想法。

『雖然公司的事確實讓你很煩惱,但我知道你的煩惱有更深層的原因。所以只是這樣聊聊天並不能讓你輕鬆多少』

「呃……」

……字面意義上的無言以對。

對真由隱瞞的感情。

無法對她言說的感情。

彩華用溫柔的語氣,試圖引導出我心中的想法。

『說說吧。你真的很好懂』

我放棄抵抗,說出了心底令人難為情的想法。

「……她完全沒有回我」

『嗯,我就知道是這樣』

「這你也知道!? 」

我大吃一驚,迅速和屏幕拉開距離。

彩華看到我這般模樣,輕輕的笑了笑。

『藏不住的。你以為我們認識多少年了』

我算了算,才意識到一件重要的事。

不知不覺間,我們的關係快十年了。

「……十年了。小時候還以為這種事只是個都市傳說」

『嘛,我們已經是都市傳說了。也許你是我這十年來唯一一個還能說說話的異性。……雖然發生了很多事情』

彩華稍稍放鬆臉頰。

——選美大賽的情景在腦海中閃過。

那些鮮明的回憶,現在偶爾還會出現在我的夢裡。

六名女性闊步走在被聚光燈包圍的舞台上。

我現在通話的對象,就是當時的冠軍。

『我曾以為並不是所有的事都會變成美好的回憶。但現在來看,所經歷的一切都是必要的。人的大腦可真是不可思議啊』

「……是啊」

雖然不知道該站在什麼立場表示同意,但確實是這麼過來的。

從大學四年級,到步入社會的第一年。

一路走過來的我們,找到了彼此之間的新的關係。

彩華伸了伸懶腰,對剛才的發言沒有任何別的想法,繼續說:

『我說。你不是有個更適合傾訴你剛才那些煩惱的人選嗎』

「……更合適的人?」

雖然剛才說的都是真心話,但她並沒有繼續深入。

似乎是彩華想到了比自己更合適的對象。

『如果是工作上的煩惱的話,我倒是可以當你的傾訴對象。但我又沒有和你交往過』

彩華輕描淡寫地說完後,將食指和拇指靠近,笑著說『嘛,應該還是有一點點的』

大概是指我和真由交往之前的那段時間吧。

我也笑著回應她。

最近,這種話題時不時的就出現在聊天當中。

真由也知道那件事,這對我們三個來說不是什麼秘密。

『現在那個人應該還沒睡吧』

「唔……」

不消多時,我就明白彩華說的是誰。

正如彩華所言,和她聊聊的話,一定能有一些新的發現。

「可是,現在已經半夜——」

『那你為什麼還給我打電話呢?』

「那是——是啊,為什麼呢」

彩華在等待著答案。

用她那未曾改變的大眼睛盯著我。

我微微頷首。

「……因為你是我的摯友。謝謝你一直陪在我身邊」

『啊哈哈,太羞恥了』

「別說出來啊!」

屏幕的那邊,彩華笑得花枝亂顫。

不知不覺間,房間好像亮了一些。

房間里的暖氣隔絕了冬日的寒冷,也溫暖了我的身體。

希望這種關係能永遠持續下去。

我喝了口熱可可,感受著這份進入社會仍能這麼想的幸福。

微甜,微暖。

——我夢見了幸福的過去。

大學四年級的夏天。

窗外的蟬鳴聲此起彼伏,我的戀人像往常一樣為我親手準備料理。

桌子上擺著的都是我喜歡吃的菜。

我們一起擺好餐具後,志乃原真由露出了燦爛的微笑。

「再次恭喜學長拿到內定」

「喔,謝謝啦」

「那些內定的單位我可早有耳聞,真不愧是學長」

「是托你的福啦」

我為了找工作不遺餘力地努力著。

在展現自己價值的場合,卻出乎意料地需要精神力。

特別是最後關頭,已經變成了毅力之間的較量。多虧了她的支持,我才能堅持到取得滿意的成果。

「在夏天結束之前必須決定好去哪裡工作。真讓人煩惱啊」

真由並沒直接吐槽我的『謙遜』,而是握著小拳頭,眼裡滿是幹勁。

「我也不能輸給學長!」

「這又不是什麼比賽」

「但我大受震撼!我也想試試。雖然我之前一直猶豫不決,但看到學長的樣子,我就下定決心了」

「啊……真的?」

最近的真由也幹勁滿滿。

她全身心地投入到沙龍模特的工作中,隨後竟然被一家演藝事務所看中了。

而且是一家在業界頗有實力的事務所。

自從獲得』選美大賽亞軍』的頭銜後,真由就一直猶豫不決:「我覺得他們只是看中了我的頭銜,而不是我這個人」

「終於要進軍娛樂圈了啊。厲害啊,我支持你」

「真的嗎?我將來肯定會有很多男粉的,你不嫉妒嗎?」

「什麼話啊」

雖然成功的概率不比買彩票中頭獎大多少,但真由卻沒想過失敗。

「不過嘛,要是和帥哥過於親密的話,我可是會吃醋的」

「那我就不去了」

「為什麼!? 」

我大吃一驚,真由卻笑了出來。

「因為學長在我心中才是最重要的。我想成為學長所期望的樣子。所以,我不會去做學長不希望我做的事,有一丁點可能性都不行」

……她的發言讓我感受到無上的幸福。

雖然交往之初的青澀感逐漸消失,最近她開始毫不在意地向我表達愛意,但這份幸福卻沒有任何衰減。

每次她向我訴說愛意的時候,我的心都被幸福緊緊攥在手裡。

「唔,你這麼說,我很高興」

「嘿嘿,學長,喜歡」

「謝謝你」

「好可愛,學長害羞了」

「要你管」

我撓撓頭,打算把話題拉回正軌。

當然是藉此掩飾害羞。

「雖然我很高興,但你也有自己的道路吧?比如說那種讓人羨慕的』這就是我想做的』這種念頭。我不希望你因為我而放棄自我」

「我並不是要放棄,而是有更想做的事」

「那就好」

我鬆了一口氣,喝起了飯前一杯的冰咖啡歐蕾。

「學長沒有那種念頭嗎?」

「……唔。我並沒有那種特別想做的事」

雖然這麼說不太好,但我的目標就是拿到單位內定。

當然,隨著調查的深入,我對目標行業和公司都產生了興趣。

但這些都是在找工作的前提下,是從自己內心中半強制的發掘自己的需求。現在結束了,要問我是否真的那麼想去做的話,我會對此存疑。

如果我一開始就有明確的目標的話,就不會這樣了。

「那麼……學長是為什麼那麼努力找工作的呢?」

「嘛,各種各樣的原因吧。或許是為了證明自己在大學努力過,又或是為了稍微盡些孝道。當然,對工作本身感興趣也是原因之一」

一邊說著,一邊覺得自己不應該讓真由聽這些。

我撓頭苦笑著。

「抱歉啊,大概就是這種感覺。我知道這些話不成熟,別學我。要是把我當成負面教材的話倒是OK」

「我怎麼會……」

「所以我希望真由能做自己喜歡的工作。把人生賭在自己想做的事上,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真由若有所思。

我知道她在想怎麼接話,所以我下開口。為了避免誤會,一定要把心裡的想法說出來。

「還有啊,我也和你一樣,從你身上受到了鼓舞。我很幸福。我想看到真由你做著自己喜歡的事的樣子,我也會為了成為你的榜樣而努力」

「真的嗎?」

真由眨了眨眼。

我覺得這是善意的表現。

「彼此相互鼓勵,聽著就很棒。其實我自己想要努力一下,也有很多原因的」

雖然我不知道『很多原因』到底指的是什麼,但我相信這對真由沒什麼壞處。

「學長,你工作的動力,是什麼呢?」

「……這不明擺著嗎」

我從告白的時候就已經說了。

「為了讓真由幸福。為了將來著想」

那時聽到這番話的她——志乃原真由,是一副怎樣的表情呢?

這不過是日常生活中的一件小事。

一段不值得駐留在腦海中的日常切片。

可就是這樣的一幕,極大地改變了後來的我們。

我一直在回想志乃原真由那時候的表情。

周末的主站台總是人滿為患。

平日里還有些規律,有時學生多,有時上班族多,但到了周末,就變得雜亂無章。

路上的行人幾乎都穿著便服,但不管穿著如何,獨屬於社會人士的那份氣質是遮不住的。

我這樣想著,環顧四周。這時,我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朝著這邊走來。

隔著數十米,我越過人群看到了她的身影。

久違的再會讓我有些害羞,於是低頭看起了手機。

過了一會,清脆的嗓音在我耳邊想起。

「讓你久等了」

我立刻抬起頭。

從她的瞳孔中,我看到了自己。

一位長發飄飄的女性正看著我。

「你看起來很精神啊,禮奈」

「悠太君也一樣呢」

相坂禮奈理下頭髮,笑著說。

「我都差點認不出你了。難道你已經被社會同化了嗎?」

「當然了。我已經是個徹頭徹尾的社會人了」

聽到我的回答後,禮奈輕笑一聲。

在昨天的電話里,我們已經約好了要見一面,但還沒說具體的事宜。

總覺得面對面交談會更好一些。

……真不妙啊。

我有點後悔沒提前說明了。

久別重逢就說這個實在有點太重了。反而是隔著電話更容易說出口。

我拿定主意,開口說道:

「你還好嗎,禮奈?」

「我很好啊。悠太君呢?」

「啊——絕贊苦戰中」

「這樣啊」

禮奈輕輕撓了撓臉頰,苦笑著。

然後像是注意到什麼一樣,望向四周。

「咦,另外兩個人呢?」

「還沒來呢。我想應該快了」

今天要和禮奈一起吃飯。

當然不是只有我和她兩個人。

今天的聚餐,藤堂和那月也在其中。

和他倆也是時隔一年的重逢,所以我心裡挺些期待。

「這樣啊。好期待啊,又能和那月他們見面了」

「是啊。你也和她很久沒見了嗎?」

「我們經常見面。畢竟是一輩子的朋友啊」

「哦……」

我很驚訝她能毫不在意地說出這種讓人害羞的話。

曾經——曾經交往的時候,在我印象中,她對於這樣的人際關係總是會委婉的表達。

能夠如此直白的說出這種話,說明兩個人的友誼非常牢固。還是說……

「……關係真好啊」

「嗯。就像悠太君和彩華同學那樣的關係。和小真由——又有點不同。你們是戀人關係」

隨後,禮奈平靜地回頭看向我。

「你和小真由還順利嗎?」

就在她若無其事地問我時。

「啊」

我看到兩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視野里,朝著這邊跑來。

一個是黑色的頭髮,一個是茶色的波波頭。

是藤堂和那月。

藤堂臉上滿是期待已久的笑容,那月則向平時那樣一臉的放鬆。

「你們兩個太慢了!」

我抬高八度聲調問他倆,旁邊的禮奈輕聲地笑了笑。

剛來的藤堂「喂喂」地說著,滿是不屑的表情一覽無餘。

「是悠來的太早了!我們也不算遲到吧」

「就是啊,要不是電車沒晚點,我們五分鐘前就到了」

那月也默契地配合他辯解。

直到大學三年級,藤堂和那月之間沒有任何交集。不過隨著籃球社團『start』和戶外社團『Green』的關係變好,他們兩個就交換了聯繫方式。

我還記得藤堂在Ins上上傳和那月照片時,我還嚇了一跳。

那月看了看我,撲哧一笑。

「悠太一點沒變呢~」

這番和禮奈完全相反的感想,大概說的是我的外表吧。

我聳聳肩,說:

「當然了。這個年紀怎麼可能有多大變化呢」

「長大不就是變老嗎?」

「別說了!」

殘酷的話直戳我不想面對的現實。

二十四歲了,明年開始就要步入二十歲的後半段了。

雖然工作的日子有點難熬,但回頭一看,時間還是過的飛快。繼續這樣下去,轉眼間就要邁過三十的坎兒了。

對著垂頭喪氣的我,藤堂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聽說辛苦工作的人老的更快哦」

「我知道啦,我的心在滴血啊,別說了別說了……」

「所以說,今天要去哪呢?」

「感覺完全沒辦法帶過剛才的話題啊,不過謝謝,就這麼辦吧」

我幽怨地回了句,藤堂卻笑出聲來。

那月看了他一眼,然後說:

「我已經定好店了,邊走邊聊吧」

說著,那月和禮奈兩人就開始往前走。

「啊好,謝謝」

道過謝後,很自然地和藤堂走到一起。

雖然不知道目的地在哪裡,不過跟著前面兩位美麗的女士走就對了。

看著她們的背影,發現她們和學生時代一樣和睦。

和學生時代不同的是,穿著上添了三分成熟。

在和同齡人見面的周末里,從這些細節中,我再次意識到自己已經是個社會人了。

雖然沒有任何成就就是了。

過了一會,這種感慨的心情也淡薄了,我又和藤堂閑聊起來。畢竟和這傢伙一起度過了大學四年的時光,聊上兩句就能找回原來的感覺。

漫畫、電視劇、動畫。僅僅聊聊這些和四十多歲的前輩沒辦法聊的話題,就讓我感覺自己的青春回來了。

當話題轉向戀愛時,我問了藤堂一個問題。

「喂,我問你,你在和那月交往嗎?」

「嗨嗨嗨,你小子眼還挺尖」

「不是!? 」

我嚇得一下子站住了,藤堂則咧著嘴笑著說:

「開玩笑的。沒有交往」

「竟然沒有啊!」

藤堂哈哈大笑,隨後面色有些凝重。

現在我們和前面兩位的距離有點小遠,本打算小跑著追上她們。

但對於現在的話題,這個距離正好。

「不過,我覺得她很好……雖然聽起來有些自我意識過剩,但認真工作的人總是很有魅力,不是嗎」

「我能理解你的感受」

「想必悠也是這樣。志乃原也很厲害,她的努力有目共睹」

「……是啊」

我和藤堂往前走著,一邊走一邊想。

在大學四年級的春天裡,我在求職的過程中接連拿到內定。

真由也瀏覽各種資料,努力了解目標行業。

我還記得她說出「我覺得自己還蠻適合這個行業的」這句話時,眼裡閃爍的光芒。

從沙龍模特急轉到娛樂圈。

……當她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我在想什麼呢。

對於這條艱難的道路,我是否在想給她些什麼建議嗎。

不,那時的我只想著全力支持沒想過失敗的真由。

然後,真由很快就成功了。

藤堂說的那種感覺我明白,那時的我再次被真由迷住了。

但是,和那份感覺一同到來的——

「老實說,我很擔心自己會不會被拋在後面」

一直與自己並肩而行的人,突然走到了自己遙不可及的前方。

明明決定了要全力支持她,可手卻不自覺地伸向空中,想要留住她。

但是。

「嘛。你也沒有放棄追趕,對吧?」

「……當然了。作為她男朋友怎麼可能放棄啊」

「這不挺好的嘛。男人就該這樣」

「……沒錯」

就在這時,我和前面走著的兩個人對上了視線。

不知不覺間,我們之間的距離已經縮短到能聽見說話聲的程度。

剛覺得完蛋了,那月卻揚起嘴角:

「哎呀呀,好像聽到了什麼有意思的事呢」

禮奈也面露正色,不知道她從哪裡開始聽到的。

正當我思索著該說些什麼時,禮奈走了過來,藤堂趁機和禮奈換了位置。

那月嘴上抱怨著「怎麼又是你」,但看樣子並沒有真的那麼排斥。

藤堂這小子,果然有點東西啊。

「悠太君」

「嗯?」

「你剛才在和藤堂爭論什麼呢?」

我停下腳步,看著遠去的藤堂和那月的背影,才意識到。

對於這個久別重逢的男性朋友,下意識地隱藏了內心真正的想法。

我無意中的固執,被她輕易地看穿了。

「……我是在固執。更準確地說,我在逞強」

「果然」

禮奈輕輕笑了。

被看穿的我有些尷尬,下意識地撓了撓後腦勺。

「悠太君的這種地方也沒有變呢」

「一般來說,被看穿這種事任誰都會尷尬吧……」

「呵呵」

禮奈笑了一會後,對我提出建議。

「想聊聊嗎?我也想了解一下真由的事,而且你還沒回答我剛才的問題呢」

「啊……不過,已經走到店門口了」

我再次停下腳步。

目的地近在咫尺。

隔著落地窗就能看到先我們進去的藤堂和那月。

在我有所動作之前,禮奈用口型對他倆說「你們先進去吧」

「……謝謝」

「嗯。之後要給我好好解釋哦」

「解釋什麼?」

「當然是為什麼你想要兩個人的時間來聊真由的事。就這麼簡單啊」

……那兩個人知道我們的關係。

他們確實可能會出於善意提上一嘴。雖然大概率並不會在意。

「是啊」

「嗯」

禮奈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我在直視著她的眼睛裡,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那我就為了推悠太君一把,問你一個真心話吧。你覺得我們交往的時候,是用什麼樣的方式在交往呢?」

「這個……怎麼說呢……」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

在我們交往的終末,真的發生了許多事情。

禮奈並不是想重提那些糟心的舊事。她指的是我們曾經那段美好的時光。那段彼此認為可以長相廝守的時光。

回想起來,我對那時幼稚的自己感到生氣,也非常感激禮奈給了我那段美好的時光。

「我想,是你單方面的在支持我」

「……不對」

禮奈鼓起臉頰,似乎有些生氣。

「我也被你支持著呢。當我打工累了的時候,我會和悠太君打電話。這可是我生活中最靚麗的色彩」

「……或許是吧。從這個角度來說,你說得對」

那時我很年輕——或者說太年輕,即使那時的我們離現在並不遠。

但我們的交往,還是在那個夏天迎來了終點。

再往下說也沒有意義了。

「但反過來說,我們的關係也就只有那種程度了」

「嗯?」

「如果我們一直保持那樣的關係的話,無論如何都會分手吧」

禮奈斷言到。

其中一定包含了斬斷過去的意義。

「嘛,嗯。我現在才知道,話藏在心裡才是致命的」

「是沒錯啦。但就算因為某個契機而改善了,我們最終也只會變成互相扶持的存在而已」

「……這有什麼不對嗎?」

能夠相互支持對方的情侶,不正是成功的典範嗎?

或許是我的想法溢於言表,禮奈微微笑道:

「並不是說這樣不好,但那時的我們,肯定沒有能刺激到彼此的東西」

我們相互支持著。

既然禮奈都這麼說了,既然她都這麼告訴我了,那想必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但我想應該是有的,雖然現在一時間想不起來。

禮奈取下熟悉的發箍,把頭髮撥到耳後。

「比起相互支持,相互刺激才適合現在的悠太君」

「……真的嗎。我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雖然也想過相互刺激,但並沒有優先考慮」

「嗯。如果悠太君是以彼此依偎為優先選擇對象的話,那麼悠太君的女友——」

禮奈突然閉上嘴。

稍稍猶豫了一下。

「——說不定就不是真由了」

她這樣說著。

我認為禮奈的意思並非是指她自己。

那就是指我和彩華之間的交往了。

禮奈想說的是不是這個呢?

她所說的假設,我無法否認。

告白的時候我並沒有考慮過這樣的事,但交往之後就說不定了。

我似乎明白彩華把我的問題交給禮奈處理的原因了。

「我能理解悠太君不能坦率聯繫真由的原因。但並不是因為難以啟齒這種理由吧」

禮奈把發箍戴回頭上,緩緩說道:

「我想,你是怕現在的自己沒辦法給她帶來刺激,所以才不聯繫的吧」

我暗自攥緊了拳頭。

「……是啊,或許就是這樣吧」

回想起和真由在一起的日子。

我們彼此激勵,為日常生活注入活力。

——我不能輸給學長!

——像這樣相互激勵的關係超厲害的。所以我才能更加努力向前啊。

真由被我刺激到,所以做出了艱難的選擇。

她完全憑自己的努力到達了現在的位置。在此基礎上,即使像我這樣的人也能成為她努力的契機。

這種小確幸讓我變得遲鈍。

「悠太君曾在那裡找到了喜悅,現在卻害怕自己成為她的阻礙而畏畏縮縮。這是真由想要看到的嗎」

我睜大了眼。

「……不是的」

如果真由沒時間回信,我就不好意思去佔用她額外的工作時間。既然是私底下的個人交往,就應該以私人的時間為優先。

……這都是我的思考方式。

在這其中,我又考慮了多少真由的感受呢?

「對吧。我覺得對現在的真由來說,從你身上得到多少激勵並不重要。既然你不知道她想要什麼,不如去問問她本人吧」

關於我們彼此的未來。我們可以一起思考到接受為止。

在真由畢業那天,我們聊了一個通宵。

但最近的我——根本沒有詢問過真由的想法。

我從沒有懷疑過那天晚上談論的一切。

明明學生跟社會人士給出的答案可能有所不同。

我錯誤的認為那天的結論是亘古不變的,然後自以為是的把自己囚禁在了那一天所得出的答案里。

……那我現在又該以什麼為基點來思考我們的未來呢?

「想想看,悠太君。在你的身邊——明明有那麼多人,為什麼你偏偏會和真由交往呢?」

不消多時,答案便浮現出來。

那個答案,一直都在我心裡。

「我早就決定了,我要讓真由幸福。」

「……嗯。這肯定也是真由想要的答案。那麼從真由的幸福來反推一下,或許就明白了吧」

……為了使她幸福。

這是唯一不變的、永恆的答案。

為了這個目的,我會無所不能。

「我不會忘記今天的話。謝謝你」

我絕對不會忘記。

為了讓真由幸福。

「……是嗎」

禮奈笑了笑。

然後,緩緩向前走去。

一陣風吹來。

春寒料峭。

但心中的暖意,早已花開滿懷。

對講機響了。

周四,晚十一點。

對於一個獨居的女性來說,深夜有人按門鈴是相當忌諱的事。

但因為今天有約好的客人,所以我立刻通過攝像頭畫面看了看。

即使畫質很差,但依然能一眼看出來的是誰。

雖然明天也要工作,想早點睡覺,但今天不行。

我走向門口,打開了門。

冷空氣灌進來的同時,我開口說道:

「好久不見」

「突擊—!」

一邊搓著胳膊一邊靈活地鑽進房間里的,是他的女朋友。

同時,也是我非常重要的後輩。

「……這麼晚了還這麼有精神,不愧是你」

聽到這話,真由開心地回頭笑了。

真由從學生時代就長得非常可愛,但她最近漂亮的印象更勝一籌。

也許是因為開始從事需要面對公眾的工作,又或是有了戀人,她比學生時代更成熟,衣著也更華麗。

那些眾所周知的高級耳環和項鏈,對大多數同齡人來說,可能是需要咬咬牙才能買到的。

這些飾品恰到好處的襯托出真由的氣質。

「誒-?我當然很有精神啊!彩華學姐看起來也很有精神呢!」

「真是的……」

即使踏進了娛樂圈,她的內在也沒有改變。

這讓我放心不少。

「和某人比起來,我確實算得上精神」

「誒?我可是很有精神哦」

真由不解地歪著頭。

看到她的樣子,我苦笑著把真由的外套掛到衣架上。

真由急忙上來幫忙,但我委婉拒絕了。

雖然真由看起來很有活力,但我知道她其實日程排的很緊。

我從上周和悠太的視頻通話中大致有了猜測,最近和真由的聊天中也印證了我的猜想。

正因如此,我才想不明白。

「怎麼突然想在我家過夜了」

如此突然的請求,肯定是在她在難得的休息日里的最後一刻才決定的。

要換作平時的真由,那麼被突擊的肯定是悠太,而不是我了。

正如悠太所煩惱的那樣,他們兩人之間可能不太順利。

「嗯……想來學姐家過一夜,需要理由嗎?」

「需要」

「非常抱歉我知道需要了……」

真由果斷地低下頭。

如此直率的反應,讓我鬆了一口氣。

「所以呢?」

我催促著,真由則十指交叉,扭扭捏捏。

「彩華學姐你……應該不會對我生氣吧?」

「視情況而定。如果不是因為出軌導致關係不好就行」

「肯定不可能啊,那種事我絕對不會做的啦。要是有半點心思的話,我天打雷劈」

看著她堅定的態度,我放心不少。

我能看出來她沒說謊。說實話,我也沒懷疑過她。

「唔……那個。我就是想和你商量這件事。最近和學長的時間完全對不上。」

果然如此。

我在心中嘆了一口氣。

那傢伙和真由交往了三年。在大學時代形影不離的兩個人,還是因步入社會而不復從前。

前幾天悠太打電話來時,我就感覺到了這一點。

交給禮奈去處理那傢伙,應該問題不大。但真由這邊可就沒那麼簡單了。

我帶真由來到沙發旁,並排坐下。

雖然不是什麼貴重的沙發,但真由還是小心翼翼地坐了下來。畢竟是自己心儀的物件,看到真由滿臉愜意地說著「好軟啊」,心裡還是很高興。

我忍住和她聊沙發的想法,再次催促道:

「繼續吧」

「啊,好的。我想我本應是為了幸福才步入這個行業,但現實和預想的完全不同。說真的,現狀比我想的還要糟糕」

「嗯。那你要辭職嗎」

我直截了當地問。

真由有些失落地開口:

「………沒有這麼簡單。我也覺得這份工作很開心。正因為在這個世界裡,要取代我的人多得是,我才會覺得開心……但也因此陷入兩難」

……進退兩難啊。

最近,很多同齡人因為工作和戀人之間的平衡而感到苦惱。

也有人在苦惱過後,選擇工作而分手。

越是努力工作,越是可能發生這種事。步入社會的第二年是相當重要的一年。但哪一年會不重要呢?一年又一年永無休止。

「我就不能全都要嗎?」

「……你居然問我?」

如果真由的性格變得比我想得更難相處的話,事情一定更複雜。

「……老實說,我不了解你那邊的情況。但我只明白一件事」

我直視著真由。

她像個受驚的小兔子,嚇得直直的看著我。

「作為成年人,是可以全都要。但是,兩邊想要一碗水端平,是不可能的」

「是這樣嗎……」

真由或多或少的有些失望。

簡單的回答,簡單地否定了她的想法。

但對真由的今後來說,肯定能有所幫助。

「當你集中經歷工作時,聯繫頻率肯定就少了;沒那麼忙的時候,就能常聯繫。大家都是這樣分配時間的。你呢?你並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只是每天忙於工作,所以才會有這樣的擔憂吧」

我斷言到。

我知道這樣說可能不太好,但對真由來說,只有直白的表達方式才能傳達到她心裡。

「……這個,我也有想過。即使我回復了,也只能在都有空的時間聊一會。因為學長第二天才回復,而我連續好幾天在深夜才有時間,所以總是沒辦法聊到一起」

說著說著,真由也意識到這個說法太勉強了,於是緊咬著嘴唇,低著頭不再言語。即使不能頻繁的聯絡,至少回個消息不是難事吧。

「借口說完了?」

「嗯,說完了……」

這麼坦率的回答,讓我苦笑不已。

真由肉眼可見的消沉,看來那傢伙對她的影響還真大。

她本人似乎沒有意識到這一點,讓人有些惱火。

我放緩語氣,繼續說:

「關鍵是你很不安。你在擔心現在的你還能不能抓住他的心」

「……是的。學長的回復越來越見外了,我很不安」

真由把雙手放在膝蓋上。

攥在一起的手,難以察覺的微微顫抖著。

然後像是要把積壓在心中的話全部吐出來一樣,斷斷續續地說:

「要是下一次的回復又變得更加見外,或是最糟的狀況,要是他不再回復我。一想到這些,就覺得把學長的回復保留下來,才是最幸福的」

「……為什麼?」

「在我沒有回復的期間,學長就會維持我所期望的樣子」

害怕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變成了自己不認識的人。

所以才有了』不知道答案才會幸福』這種自欺欺人的想法。

……原來如此。

這就是真由的煩惱。

這是真由自己無法解決的困境。有過戀愛經歷的人,大抵都有過類似的經歷吧。

正因如此。

我放棄了之前想要鼓勵她的話,直接對她說:

「我可不記得我曾輸給追求那種暫時幸福的人」

真由猛地抬起頭。

「那傢伙可是下定決心才做出的選擇。你也要回應他才是啊,真由」

真由眨了眨眼。

我知道這句話可能會讓她誤會,但此時此刻,我想不出其他的說法。

如果是我的話,我不會因為這種事情而迷茫。

越想越氣,久違的憤怒湧上心頭。

我變得有點感性了。

要是將個人情感強加到對真由的態度上,那我所說的話也只會變成自以為是的欺瞞罷了。

我深吸一口氣,冷靜下來。

「……那個,真由。剛才的話帶入了一些我個人的想法,聽聽就行,別太當真」

「……我相信彩華學姐」

「這是盲信。真由第一次和真心喜歡的人交往,很容易被別人的意見影響」

自己找不到答案的話,就無法前進。

「唔……好難啊」

「是啊。我也有很多不明白的事。說真的,對於這方面的事,我經驗不比你多」

「可是可是,彩華學姐說的話讓我心潮澎湃呢」

「那真的謝謝你。但是不要搞得太過火喔」

我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向廚房。

倒了兩杯紅茶之後,放在矮茶几上。

房間里瀰漫著甘甜的香氣,真由被茶香勾的蠢蠢欲動。

我忍不住揚起嘴角:

「等什麼呢,趁熱喝吧」

「非常感謝」

真由雙手捧起茶杯,一臉享受地喝著紅茶。

「你有多喜歡這個啊」

看著她咕咚咕咚地樣子,我差點笑出聲來

她大抵是將剛剛的煩惱都拋諸腦後了吧、現在在非常享受的喝著。

看著她的樣子,我的腦海中閃過一個疑問。

我也會有一天,也能像真由一樣,遇到一個如此讓我心亂如麻的人嗎。

現在我不知道。

但或許是。

在這個念頭成型之前,我向真由搭話。

「真由,我問你件事」

「好的,我聽著呢」

「你要是不珍惜他的話,那我可就不客氣了」

「好……——誒!? 」

「如果我這麼說的話,你會怎麼做」

「嚇我一跳!我差點就把紅茶給吐出來了!嚇死我了」

「剛剛是我不好,之後我們可以一起打掃乾淨喔」

真由溫和地笑了笑,然後思考起我剛才的問題。

她面帶嚴肅地回答:

「……即使對手是彩華學姐,我也會抗爭到底」

回答的鏗鏘有力。

「……我想也是。你只要有這股幹勁,那傢伙就不會被搶走了」

「誒?」

我一隻手拿起茶杯,看著愣了一下的做真由,繼續說:

「你可能忘了,那傢伙可是沒被我迷住的男人」

真由的表情一下子明朗起來。

這番話雖然有點自誇的成分,但對真由來說卻很有說服力。

真是個讓人操心的學妹。

……也是個讓人操心的好友

「謝謝學姐!我感覺我現在無敵了!」

我忍不住笑了。

「你這人還是太現實了」

「欸嘿嘿,謝謝」

「我可不是誇你!」

我伸手去撓她的側腹,真由就從沙發上滾了下來。

……嗯。

對我來說,我現在不只有他一個摯友了。

在我一個人住的寬敞的房間里,我繼續撓她痒痒。

不一會,真由就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強壓湧上心頭的笑意,稍微嚴肅地對她說。

「雖然剛才的只是假設,但你可要記在心裡」

「嗯……我不會忘的。我不會讓彩華學姐再生氣了」

聽到她的回答,我眨了眨眼。

心中隱藏的感情即將成型。

我真正的終點。

但我想獨自面對它。

「那麼……稍微休息一下吧。今天去他家看看吧,我想他一定會很高興的」

這樣說的我,臉上應該是帶著燦爛的表情吧。

打開冰箱,正好有兩罐啤酒。

接下來該做什麼,我已經決定好了。

「突擊Part2!」

「哇啊啊啊!? 」

迫近的風暴衝進了房間。

沖著我直愣愣地就過來了。

熟悉的茶發,熟悉的裝扮。

久違的見面,萬千思緒一瞬間湧入腦海。

志乃原真由。

華麗的裝扮,豪華的配飾,搭配樸素的妝容,更凸顯出她秀麗的容貌。

比學生時代更加靚麗的成熟女性。

但與成熟的裝扮相反的是,藏在衣著下獨屬於年輕人的活力。

「給我等一下!怎麼突然就殺過來了!? 」

「欸欸欸!? 這和彩華學姐說的不一樣啊!學長不應該很高興的迎接我嗎!」

真由仰天長嘯。

她去了彩華家啊。雖然不明所以,但覺得自己又欠下一份人情。

我把黏在我身上的真由抱到客廳里,費了老大力氣才讓她鬆開。

香甜的氣味漸漸遠去。這是她最喜歡的香水。

重逢的喜悅讓我貪婪地嗅著她的香味。

「……學長」

真由的眼睛緊緊地盯著我,生怕我一轉眼就不見。

「……真的很久沒見了呢」

「……沒關係。你一直在忙吧」

我也很忙。

比起我,我更能理解真由工作的緊迫。對此,我毫無怨言。

然而,真由卻面露寂寞地濕了眼睛。

「怎、怎麼了」

我問了一句,真由卻猶猶豫豫地不說話。

數秒過後,她還是一言不發。

我忍不住先問到。

「工作沒問題吧?」

「沒、沒關係。我還沒傻到要半途而廢」

真由苦笑著,抓抓臉頰。

然後。

「其實我很想你,甚至想過拋下所有」

「……我也是」

我也撓了撓臉頰。

……這算什麼啊。

直率的真由就在這裡,讓我鬱悶至今的原因此刻顯得我傻到冒泡。

而且,不知怎得,總覺得有點緊張。

我們交往都三年了,最近卻連見面都完全沒機會,這也無可奈何。

這麼說來,一個月之前見面的時候,也只相處了三個小時。上一個一整天泡在一起的時候——這樣一想的話,會緊張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強做鎮定,故意抬高音量問:

「今天休息嗎?」

真由的日程和公司的日程不一樣。

休息日可能突然出現,或者突然消失。

難得安排好的旅程被取消,備用方案也不得不縮短形成。

但我能理解,這是步入社會後不可避免的事。

「嗯,休息到明天為止,所以我明天一整天都有空」

聽到答案的瞬間,我立刻興奮起來。

我立刻開始思考明天一天想要去的地方和想要做的事。

「是嗎。那明天我們去哪——」

——還有更重要的事。

意識到這一點的我,沒有再說下去。

現在,我想知道真由的想法。

「不,還是算了吧」

「誒?」

真由被這沒來由的情況弄得有些著急,瞪著大眼說:

「學長,你是不是生氣了?」

「嗯?沒,只是……」

她大概把「只是」後面的話,往極度負面的方向解釋了吧。

真由張了張嘴,突然開始說個不停。

「學長想說什麼?那不成是那個、最壞的情況!? 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真不是那個意思!」

「等等等等,你誤會了!我只是想和你好好的聊聊看!」

我急忙辯解,卻不知為何,誤會似乎更深了。

真由滿臉悲愴,帶著哭腔痛訴:

「嗚嗚嗚……學長你別走,不要走,我確實有很多不足的地方,也許有一百個缺點,但我還年輕,我會改的。只要是學長的要求我什麼都會做的,即使再苛刻我也願意……!」

「雖然我是很高興但先打住!」

儘管如此,真由還是不安分。我舉起雙手,說:

「那麼,第一個要求。我想說的不是什麼壞消息,所以現在開始請冷靜地聽我說」

「請現在立刻馬上告訴我」

「這也太極端了吧!? 」

對於我的吐槽,真由也是只可憐楚楚的仰視著我。

看來僅僅聽從男朋友請求還不能消除誤會。

「我說真由,你絕對是誤會了。我想說的不是什麼壞消息,真的」

真由聽我這麼一說,似乎忍耐到了極限,雙手不停地顫抖著。

「只是對學長來說不是什麼壞消息吧!分手的時候不都這樣嗎?雖然我讀書少,但你騙不了我!」

「所以說不是你想的那樣,現在是為了我們雙方——」

「來了來了,都說為了彼此,還不是三觀不合價值觀不同!就算我一腳踏進你們的世界,但與其指望我配合你們,還不如指望火星撞地球呢!!」

「聽我說話!」

「噗噗嗚」

我雙手按住真由的臉蛋,從她嘴裡發出咿呀咿呀的聲音。

看到這滑稽的一幕,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一笑讓真由安心不少,她不再折騰,她疑惑地發出「噗啊噗啊?」的怪聲

我放開她,聳聳肩,說:

「鏘鏘,現在是男女嘉賓再次確認彼此未來的時間」

「為什麼搞得像綜藝節目一樣!我是認真的!」

「還不是因為你老是往消極的方向胡思亂想!」

難道一個一直在哄小女友的男生,還不配贏得尊重嗎?

真由帶著三分害羞七分不滿,撅著嘴說:

「還不是因為學長凈說些奇怪的話」

「我喜歡你」

「嗚誒?」

真由眨了眨眼。

時鐘的滴答聲異常清脆。

真由愣了好一會,靜靜地說:

「……可以再說一遍嗎」

「我說……我喜歡你。不用再說第三遍了吧」

這時,真由才徹底地解開誤會。

話音剛落,她立即緊緊地抱住了我。

我的女朋友總是這麼直率。

「嘿嘿嘿,學長學長」

「……怎麼搞得,這麼可愛」

「嘿嘿嘿,學長……」

真由的臉在我身上蹭來蹭去。

我撫摸著她的頭,聽著她「嘿嘿嘿」的傻笑。

幸福的感覺突然湧上心頭。

……就是這種感覺。

這種感覺,我已經很久沒有體驗過了。

不知不覺間,享受這種幸福感成了我工作的動力。

這麼解釋大抵也是沒錯的。

但如果只是這樣,是不夠的。

我知道。

我們在學生時代從沒有吵過架,我自以為很了解她。

雖然有些小摩擦,但過半天就恢複正常。

我以為這樣的日常會一直持續下去。

明明是這樣,可環境的差異卻成為超乎想像的高牆。

即使同心同意,可卻因為時間不合而彼此錯過。

自己有空的時候,對方卻沒空。

這是一個很單純的問題。但也會產生巨大的影響。

如果其中一方遷就另一方的話,很可能會影響其中一方的生活。

如果這種狀況持續下去,甚至可能讓自己的存在造成對方的負面影響。

真由告訴我我對她很重要。她對我來說也是如此。

然而,如果只看眼前的發生的情況,可能認為會自己拖累了對方。

我們彼此都陷入了這樣的境地。

「真由」

「我在」

「見面的時間少了,你介意嗎?」

真由使勁地搖搖頭。

……這就是答案。

真由也很不安,所以才會這麼粘人。

——等忙完這陣後,在一起的時間就會多了。

我以前是這麼想的。

我一直對自己重複著這句話,而真由在工作上做出了成績。

隨著她越來越忙——一直把真由當作工作動力的我,隨著見面頻率的減少,漸漸忘記了自己為什麼要工作。

即便如此,時間也不會為我停留。在迷失自我喪失動力後,儘管我沒有偷懶,但工作中的錯誤與日俱增。

為了突破這種狀況的解決方案,也被我自己否決了。

我否定了。

只要彼此吐露心聲就能解決問題的戀愛階段,已經結束了。

我否定了。

我認為社會人的戀愛要比學生的戀愛更成熟一點。

就連我自己都把時間當借口,即使那根本花不了多少時間。

但是——

彩華的臉和禮奈的臉,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是她們讓我回到了起點。

我現在明白了。

我只要再次說出來就好。

不用想的太過複雜,只需要說出來就好。

為了再次擁有曾擁有的,我需要傳達我的心情。

我現在一點也不迷茫。

「真由」

「我在」

「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就這麼簡單的一句話。

以前我常說的一句話。

然而,最近的我卻沒能傳達給她。

「我怎樣才能讓現在的你幸福呢?」

即使得出了結論,但人是會變的。

隨著時間的流逝,幸福的形式也會發生改變。

即便如此,為了我們的幸福,無論多少次我都會確認。

我們只要確認幸福的形式就可以了。

因為語言是為了讓人幸福而存在的。

真由慢慢地抬起頭來。

她的眼裡充滿著堅定。

「能和學長在一起,才是我最大的幸福」

「……這樣啊」

沒有什麼比她的回答更讓我幸福的了。

這是只有步入社會,才會得出的答案。

當我下定決心的時候,真由先開口說:

「學長」

「嗯?」

「我可能要辭職了」

「……為什麼?」

真由從我身邊離開,從正面抱住我。

她再次抬起頭,溫柔地看向我。

「還記得嗎?學長在告白的時候說過,想要讓我幸福」

「那當然了」

這是我不會忘記的承諾。也是不能忘記的承諾。

是我一輩子都會記在心裡的承諾。

「我也想讓學長幸福」

我有些恍惚。

……我們交往了三年。

在這三年里,這樣的話真由不知道對我說過了多少次。

但在今天這個場合說出來,卻有著不同尋常的意義。

真由對我的沉默似乎有些不安,開口詢問:

「那時候的感覺,學長沒忘記吧?」

「當然了」

「……欸嘿嘿。最喜歡秒答的學長了」

真由微微一笑。在小小的猶豫後,她小心翼翼地說:

「我不知道學長希望我做什麼……可每次當我挑戰什麼時,學長都會露出非常高興的表情。我很喜歡看到學長的那個表情」

……看到自己的女朋友大放異彩,沒有哪個男人會不高興吧。

我由衷地為真由取得的成就而感到高興。

這是一種激勵,會激勵著我更加努力。

我是這麼想的。

但隨著她越來越投身於工作當中,我們在一起的時間也越來越少。我才發現,如果我們只是普通朋友的話,才能永遠坦誠地支持她。

可對於需要考慮未來的我們來說,埋頭工作不一定是好事。

和她交往的第三年,也是我步入社會的第二年。

這麼久的時間已經足夠現實了,足以讓我考慮未來。

越是投入工作,作出選擇的時間就越遲。而我並沒有能夠容許這種狀況的器量。

這話從男人嘴裡說出來是很沒面子。

或許有人會笑話我扭扭捏捏跟個女人似的,對我嗤之以鼻。

但正因為是這樣的我,才能抓住讓她幸福的未來。

「……學長高興的樣子,對我來說是幸福的必要條件。所以我才壓抑著想要和學長在一起的心情,努力工作」

她的腦海中也浮現出相同的選擇。

她說的很爽朗。

那雙紫色的眼睛看向我。

「但是,嘿嘿。如果學長也懷抱著同樣的心情的話,就沒必要忍耐了。學長,我——」

「我們同居吧」

真由的眼睛閃閃發光。

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這正是我們確認彼此的心情後、才能做出的選擇。

這是在我們學生時代所沒有的、更進一步的戀愛。

也是此刻的我們應該做出的選擇。

即使休息日不合、回家的時間不同,我們仍然可以確認彼此的存在,也可以不用顧慮地保持聯繫。

最重要的是,我們能在一起。

這是實現』永遠在一起』這個目標的過程中,里程碑式的一步。

「學長……現在可能是我人生中最開心的時候了」

真由攥著雙手說著。

「最開心嗎。那告白的時候呢?」

「一樣開心!!」

說完,真由再次撲向我的胸口。

這次我們緊緊抱在一起,抱著她轉了個圈。

甜甜的香氣撩撥著鼻腔。

同居。

同居。

雖然是我說出了這個詞,但仔細想想,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在學生時代,真由一周多次來我家,這種半同居的生活也不算短,或許同居生活和那時候沒什麼不同。

儘管如此,同居這個詞聽起來還是很特特別。或許是它被視為通向婚姻的第一步的緣故。

如果結婚了,我會成為一個父親。

懷裡的她,也會成為母親。

這樣的未來在我的腦海里愈發清晰。

停下來的我,開始喃喃自語。

「……是時候去見見伯父伯母了」

真由突然抬起頭。

是不是我太心急了。

這樣的擔心,在看到她表情的一瞬間就煙消雲散了。倒不如說。

「我也打算下個月去打個招呼。雖然有些擔心,但我還是想儘快有所進展」

「啊,下個月?這麼早就要見男方父母嗎?我們幾秒前才剛剛提出同居哎」

「必須的啊,這可是我最最重要的男人的家長啊!我必須要充分的展現出我的女子力才行……」

真由滿是幹勁地握著拳頭。

這種對新事物的適應能力,也是真由的優點之一。

「我也沒見過真由的母親,要好好考慮一下自己該說些什麼才行」

「欸嘿嘿,同居……同居哎、同居……」

興奮地完全聽不進我的聲音的真由陶醉了好一會後,對我說道:

「學長,你是怎麼看我的」

「非常喜歡你」

「我也非常喜歡你,但請不要岔開話題!我是認真的!」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也是認真的!」

雖然我提出抗議,但真由卻輕聲笑了。看到她的樣子,我也忍不住地揚起嘴角。

不過,考慮到真由的工作,找到合適的新住處可能還需要一段時間。

但已經足夠了。

未來的路已經站我們面前昭示。

「總之,我會全力以赴地做好現在的工作。至於接下來的日程,我會和經紀人詳細討論的……這樣可以嗎?」

「當然了,不能因為戀愛而耽誤了現在的工作」

「可彩華學姐說,學長最近工作不太順利呢~」

「彩華怎麼什麼事都講出來啊——!」

她大概不把男人的面子當一回事了吧。雖然我有一瞬間有點沮喪,但她做的沒錯。謝謝你,彩華。

對著笑嘻嘻的真由,我故作不滿地說:

「休息日結束以後我也會非常努力地工作的。所以啊真由,不要什麼事都拜託彩華,她也很忙的」

「我已經反省過啦!不會動不動就去麻煩她的!」

「啊……那就好?」

看著她不停點頭的樣子,看來是被誰狠狠說教了一番。

看樣子和彩華有關,繼續追問下去也不好。

……就此打住吧。

我幫真由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

真由笑嘻嘻地,我一轉身就抓住我的肩膀。

「既然這樣,學長。為了慶祝我們再次見面,我有一個請求!」

「咋、咋啦」

「嗯,那個……」

真有支支吾吾地,剛才的氣勢突然就沒了。

……大概是接吻吧。

久違的接吻啊。不過,被這麼正式的提出來,還是覺得不好意思,但同時卻對接下來的發展抱有莫名的期待。

嗯,我應該準備好了——

「請你陪我睡覺吧!」

「陪睡!? 」

「不行嗎!? 」

我似乎聽到了真由背後傳來了願望破碎的聲音。然後她急忙說道:

「只是一段時間沒有一起睡了而已!? 學長已經變成西格瑪男人了嗎?! 明明第一次住在一起的時候你也陪我睡了啊!」

「那是不可抗力啊,再說了當時根本沒在交往吧!」

說起大學二年級的冬天,還真讓人懷念啊。

在聖誕節相遇,在聖誕節告白。

而且,又在聖誕節前後,我們的關係有了新的進展。

「那個……我也不是只想跟你一起睡。呃,雖然我也想跟你一起睡,但……」

我們已經是社會人了,是不折不扣的大人。

不是小毛孩子了。

「……明天不是還要早起嗎?」

「所以說,不早啦。不要讓女孩子再說了」

「嗯……」

「難道是因為很久沒見面了,所以想讓我把話說完嗎?我覺得這樣不太好哦,正因為很久沒見面了,才更應該珍惜什麼都不做的時間,而且我其實都無所謂啦!」

「我還什麼都沒說呢!啊對對對是我不對!」

在開門時的緊張感,不知何時已經煙消雲散了。

我們相視一笑。

很幸福。

吃完飯,洗完澡。

最後,我們走向卧室,迎接我們的是一張稍微寬敞的單人床。

睡相好的話,兩個人也能勉強睡得舒服。

真由像往常一樣撲過來,含糊不清地叫著我。

我在旁邊仰面躺了下來。

黑暗的天花板,黑暗的空間。

真由靜靜地說:

「學長」

「嗯?」

「喜歡」

「……謝謝」

「喜歡」

「……我也喜歡你」

「嘿嘿,最喜歡學長了」

伴隨著真由的低語,她靠了過來。

然後,在耳邊。

「請永遠和我在一起喔」

「……我也是」

我們今後想必會面臨許多考驗。

只要我們在一起,無論多少難關都能度過,而且每次都能加深彼此的感情吧。

我翻了個身,真由就在旁邊等著我。

彼此相視一笑,靜靜地、珍重地吻了下去。

彷彿在確認彼此的愛意。

彷彿要永遠的持續下去。

彷彿在宣誓著彼此的未來。

下雪了。

今天是大學社團的聯合校友會。

我和禮奈會合後,一起去悠太和那月那邊。

自從真由拜訪我家以後,我就進入了事業忙碌期,事件的始末我也不得而知。

不過既然那傢伙發消息過來道謝了,我想大概圓滿收場了吧。

當我和禮奈向悠太和那月所在的家庭餐廳走去時,禮奈突然開口說道:

「聽說悠太君和真由和好了」

「嗯。那就好」

這個意料之中的結果並沒有令我多麼驚訝。

我和禮奈介入後,不和好才有問題。

或許是我的態度讓禮奈感覺到什麼。

禮奈垂下眼帘,緩緩說道:

「……彩華可真堅強啊」

「誒?」

「我花了那麼多時間,才徹底地放下了悠太君」

……說起來,禮奈和悠太再次交流,是從步入社會開始的。

他們似乎約定過,在完全放下之前,不再聯繫。粗略一算,差不多花了兩年的時間。

禮奈原來一直是這樣的啊。

我對她說出了真心話。

「……坦白說,我也不是說放下就放下的」

「這樣啊……也是呢」

禮奈露出一絲寂寞的笑容,梳了梳頭髮。

「但是,彩華不是一直沒有離開悠太君嗎?和我不一樣,你和他認識的時間更長。不會難受嗎?」

「……算不上難受吧。畢竟這也是我自己所期望的」

「是嗎」

禮奈點點頭,微微笑著。

她用最溫柔的聲音,觸及我內心的深處。

「沒有勉強自己吧?」

「啊哈哈」

「什麼啦」

禮奈嘟著嘴。我總覺得她和某個人好像,越看越像,快要忍不住笑出來。

我強忍住湧上來的笑意,對禮奈說:早

「謝謝啦。我沒有勉強自己。因為,我找到了自己的歸宿」

「……關於這個,我可以了解一下嗎?」

瞬間,我的腦海里閃過一絲疑慮。

禮奈,你該不會是——

即使我的直覺是對的,我也決不能說出來。絕不可以。

但禮奈也在尋求答案。

如果我能幫上忙的話。

就算有點羞恥,我也很樂意分享出來。

因為我們是朋友。

「……悠太心裡有我。也就是說,即使方式不同,我們也可以一起走下去」

雖然現實中,我沒辦法在他身邊。

但是,如果他願意帶我一起前行——那就等同於在我身邊。

他總是對我說,謝謝我一直在他身邊。

所以,我才能相信這種幻想。

即使知道這只是一種幻想,我也能使其取代現實。

「我那未曾實現的願望,只要能有百分之一的部分成真,對我來說,就足夠了」

我溫和地笑了。

「很像現在的彩華能說出來的話呢」禮奈繼續說:「謝謝」

我們走向家庭餐廳,與悠太和那月匯合。

他們兩人好像正在很親密地練習著什麼,但我完全沒有嫉妒的感覺。

或者說,已經看淡了。

我由衷的為那傢伙和真由和好感到高興。

但如果說沒有任何其他想法的話,是騙人的。

……怎麼可能完全沒感覺啊。

我之前對真由說的那個假設——

……其實,我對那樣的未來,還殘留著某種期待。

即使結局已經註定。

我抬頭看向天空。

冬日的天空。

我喜歡、又有點討厭的天空。

漸漸淡薄。

我已經不再總是回憶從前了。

有些從心裡漸漸淡去,有些卻忘也忘不掉。

那傢伙一輩子也不會知道,現在的我還抱有這樣複雜的想法。

我已經找到了自己作為社會人的道路。

這條路不會再和你有交集,也會物理意義上的漸行漸遠。

但讓我做出這個決定的,也是你。

這是你一直在我身邊的證明。

正因為珍惜和你的關係,我才會走上自己的道路。

所以,謝謝你。

希望你接下來所走的路,也能一直有我的存在。

我懷著這份無法言說的感情,伸手觸碰他的衣角。